剑之女王与烙印之子

作者：杉井光

第一卷

第一卷 1.野兽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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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七夜@轻之国度

    你的父亲是头野兽——关于父亲，克里斯从他母亲口中听到这般叙述。

    他回到了属于他的荒野，已经不在这儿了……她说。

    【除了我，你已一无所有。】

    【你的眼中只能有我一个人；茹我的毛，饮我的血，然后活下去吧……】

    七岁以前，克里斯始终被关在铺满稻草和木柴堆的仓库中生活。他从没晒过太阳，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呈雪白色，白得令人不寒而栗。唯一能让他稍稍感到安慰的是，当他对着水瓮时，水中倒影映出的面容像极了他美丽的母亲。

    ——除了母亲，我真的一无所有……

    克里斯的身子骨生来孱弱，每当冬季来临，他的胸口便会疼得咳血。而这时候母亲总会不眠不休地照顾他；不惜冻伤自己的手为他摘来野草、喂他吃下原本要给自己吃的芋头粥，而这么做方能使他咳出来的血不至于梗在喉咙里头。

    ——要是母亲哪天不在了，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某个冬天早上，他在母亲的怀里醒来。睁开眼睛的他望向将他搂在怀里的母亲面容。此时母亲带着满是疲惫的脸庞朦胧浅眠着。忽然间，一股有别于使他咳血的胸痛猛然袭上心头。

    ——要是母亲不在了，恐怕这个世上就连知道我存在的人都没有了……

    别担心——母亲握着他的双手如是说，同时双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克里斯生来额头和手背全都攀爬着仿佛蚯蚓般红红的斑纹。她告诉他，这是他身上流有兽族血源的证明——

    【所以别担心，你是野兽之子。把我吃了——我的血、我的肉；把我的生命全部吞进你的肚子里去，让我永远成为你身体里的一部份……】

    仓库里的气窗映出了月光，这天的月儿是一条细细长长的新月。在夜空中挂着新月的晚上，克里斯身上的斑纹便会散发出浅浅的、朦胧的，带点蓝色的白光。同时，一股淡淡的，使人身心感到甜美的疼痛亦一点一滴地缓缓刺进他的胸膛。他觉得，这股疼痛仿佛一种呼唤……

    ——其实，克里斯心里隐约知道母亲一直都在骗他。

    母亲身边偶尔会有人造访。克里斯被门栓锁在仓库里头，透过门缝窥听着母亲和对方的谈话……

    【——打从你丈夫被杀死了之后，你总是一个人关在家里……】这是一个上了年纪而显得有些嘶哑的嗓音。克里斯总是听到这人的声音对着母亲提出质问：【我听到你的仓库里面有人在活动的声音，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你当初，该不会没把那个婴儿丢掉吧！】

    ——————————

    七岁那年冬天，克里斯的存在被村民发现了。

    在母亲的哀叫声中，仓库的门扉被众人猛力推开——这是克里斯生平初次见到成年男子的样貌——几名男子冲上前来将克里斯压在地上。母亲的哭号声恼人地折腾着他的耳膜；也许是胸中强烈的恐惧、疼痛和盛怒的情绪使然，他并没有实时察觉到自己的额头和双手手背忽然传来了一阵烧灼般的触感。

    【——这家伙是招来祸害的野兽！】

    一名看似族中长老的老太婆勉强睁开了那一双快要瞎了的眼珠，恶狠狠地瞪视着克里斯说：

    【你们看，就是那额头上的胎记，这小鬼会吃掉所有人的命，留下厄运，然后自己一个人活下去！】

    【为什么你没趁他还是个婴孩的时候杀掉他，我明明叫你把他扔进河里去的！】

    【为什么你还偷偷地把他养大！】

    ——为什么没杀掉他，这不是你在战争中被敌人蹂躏之后生下来的小孩吗，这是不祥之兆呀——你说，要是他带来了灾祸怎么办，要是这个村子再被其它军队攻击了怎么办，快杀掉他，快杀掉他……即便克里斯的存在在众村民的包围之下受到指责、受到言语怒骂、成了众人手中垃圾的投掷目标，但母亲仍将他紧紧抱在胸前，意图保护他的安危。而这时从母亲身上传来的体温，便是克里斯记忆中母亲最后留给他的触感。

    ——————————

    而这天晚上，新月之夜，强盗集团袭击了这个村子。每一户人家都被大火烧成了灰烬。村民被杀，克里斯的母亲在他的面前遭人凌暴，活生生被虐杀了……

    他不记得自己后来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晚，他在熊熊火光染成红褐色的夜空中拾回了意识。浓浓的焦铁臭味弥漫在他的四周，眼泪和飘在空中的煤屑沾满了他的脸庞。克里斯看见倒在眼前的尸体——除了母亲和村民之外，还有成群身着肮脏的旧皮甲、身体严重扭曲变形了的强盗。

    形似白色爪痕的新月，花了许久时间才攀过了夜空的顶端。在此之前，克里斯始终神情茫然地瘫坐在地上，望着地面一处处的血泊和冉冉晃动的火光。此时，在他身边那间从小将他养大的仓库，也在大火吞噬中吐出了点点残余着火光的余烬，开始坍塌。

    他止不住自己下颚发出的颤抖。然而，这般颤抖却和寒冷的冬夜没有任何关系……

    ——母亲……死了……

    ——母亲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为什么我会抛下母亲……自己一个人活下来呢？

    ——我已经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心力都没有了……

    ——让我就这么躺在母亲的身边……

    ——就这么在母亲的身畔合眼永眠……

    于是，在凶猛的火势侵扰中再也无法支持住的屋顶终于塌了下来。也许不久之后，这里一切全都会被熊熊的大火一起燃烧殆尽吧……克里斯试图爬向美丽的母亲遗留下来的尸骸身边，然而，此时他却猛然惊觉到自己手中紧握着一件异物……

    ——是一把巨剑。

    这把剑的剑身两侧宽度不等的刀刃全都沾满了鲜血……克里斯赶紧胡乱地搜寻着四周；周围散落的强盗尸体全都手持着同型的巨剑……这么说，他手中的巨剑不就是从这些盗匪手上夺来的？

    ——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的刀刃上头沾染着血渍，这是谁的血呢——对呀，为什么地上躺着的除了村民的尸体之外，还有那些夜盗者。他们的咽喉被割断，身上的皮甲被砍穿而肚破肠流、脏器外溢。而这些人，他们又是怎么死的呢？

    ——是我杀的吗？

    ——果真如此……

    ——为什么我会来不及拯救母亲？

    ——为什么我的母亲还是死了？

    ——我没能救她……

    ——为什么……

    克里斯呆望着手中的巨剑。火光反射在刀刃上闪耀着冰冷的光辉，将他身上所有的恐惧和内心的悸动全都吸了进去。一直以来居住的房舍被大火吞噬时发出的各种杂音，在他脑中逐渐被专注的意识分离而消逝。

    ——为什么我要杀了他们？明明当时的我根本拯救不了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我的心绪会如此平静？

    ——我明明没有来得及拯救我的母亲……为什么……

    此时，忽然间一个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或者说是传入了他的意识。

    （……吃掉他们吧。）

    （……吃掉所有人的命运。）

    他恍然明白，这是兽的声音。他看着自己握着巨剑、因过于用力而显得苍白的拳头。拳背上的图腾焕发着刺眼的光芒。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一股炽烈的疼痛旋即灼伤着他的手心。

    （……吃掉他们。）

    （……将他们的命运吃干抹净，然后自己一个人活下去吧。）

    ——这头野兽……口中吐出来的言词和母亲一样……

    两者之间的同构型让克里斯由衷产生一种既恐惧又甜蜜的滋味。此时，母亲的血、不知名的村人们的血，还有盗匪们的血全都混在一起，从剑身上滑下，渗入了他的指间。

    他听见野兽正在吮噬着鲜血的声音，同时，脑中再次回想着母亲曾说过的话……

    ——除了我，你已一无所有。

    ——所以你的眼中只能有我一个人；茹我的毛，饮我的血，然后活下去吧……

    然而，现在她已经不在了。那么他究竟得吃谁的肉、喝谁的血而活呢？他该倚靠着谁的体温才不会觉得冷呢——会有这么一个人来找他吗？抑或者他能够遇上这样一个人吗？而他……又非得吃掉这个人不可吗？

    ——果真如此，那么他也许该让自己干涸的喉咙永远维持着这般难受的触感，让自己的肚子永远耐着饥饿；不和任何人的命运交集、自己一个人孤独地活下去……

    克里斯起身，拖着剑抬头望向高挂在天上的新月。就在他向前踏出第一步的同时，耳边传来身后自己的居所被大火啃食而崩塌的声音。

    燃着火光的余烬飘在空中，他背对着这幅景象，一步步走向朦胧而深邃的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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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2.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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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呢——你说你今年十七岁？你这十年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的？”

    营火啪啪啪地熊熊燃烧着。火光那头，一名髭须横生的壮汉不客气地对着克里斯开口问道：

    “你那把剑是东国的名器吧？那东西只有已经闯出名号的骑士才弄得到呢，是你溜进人家的寝室里头摸出来的吗——哈哈哈哈……”

    这名莽汉尽管看来粗鲁，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获颁了圣王国军蔷薇徽章和紫旌旗的骑士殿下呢。

    不过话说回来，长年的征战让国力变得疲弱，因为时势所趋，国军若是不赋予那些宛如山贼般的佣兵团长骑士之名，根本不可能继续撑下去。克里斯对于自己亲赴谈判的决定感到后悔，同时将他的目光从这个髭须满面的莽汉身上移开。

    一片漆黑的夜里，草原上各处张着营队的帐棚。几名看来性格难缠的佣兵背对着营地、围绕在火堆四周，将视线移到克里斯和莽汉身上，当作余兴节目般不怀好意地注视着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

    其实克里斯来这边只是想告诉团长，他想在今晚离队。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不但被拉入了大伙儿边喝酒边闲聊的谈话中，而且还不得不配合他们的话题。

    “这把剑比你的身高还高呢，你怎么用呢？不如给我吧？我看你比起拿这把大剑，玩玩我股间的长刀还比较适合——今晚到我的帐棚里来吧。”

    在耳边下流的嗤笑声中，营火的火光仍不断地摇曳着。克里斯心系着自己的巨剑，同时将它抱到了怀里。

    “这把剑是我参加普林齐诺坡里远征时，杀了敌人从他手中抢过来的。”

    即便克里斯认为，这些人全都不会把别人说的话听进耳朵里去，还是发出了这样的宣言。

    这是他从一位颇负盛名的敌军将领手中夺过来的宝贝，也是为他赢得每一份工作的武器。他从不长久待在一个佣兵团里头。然而，像他这么一个长相和身型纤细得像个女人一样、总被人瞧不起的小鬼头，若是要早一步让别人认可他的武功，这把剑绝对是必要的。

    在这个佣兵团招募新血的时候，面试他的不是现在这个看起来像头熊一样的团长，而是一名年纪老迈的士官，他见识到了克里斯的手腕，并且告知这个契约会维持多久。然而，这名士官现在负伤而脱离了战场，使得克里斯现在的离队申请变得非常棘手。

    “哼，你进来的时候要是我在主持募兵工作，我早就把你留在我的身边服侍我了。”

    他嗤嗤地笑着，下流的眼神从头到脚仔细地审视了克里斯一遍。

    这眼神绝不是克里斯第一次见到。他在战场上也常被大伙儿误以为是随队劳军的男妓。

    “为什么你不留下来，而且今天就要离队？我们明天可是要对贼军展开总攻击呢，贼军人数搞不好只有我们的十分之一呀，你是害怕了吗？”

    “老大，他肯定是吓得尿裤子了，真不像个男人。”

    一名就近坐在营火旁的佣兵吐出这句话，惹得众人一阵哄然大笑。

    “听说这次敌方有‘撒盐的家伙’助阵，我看他八成是听到这个消息而想逃了吧。”

    “听说其它部队也有好几个小鬼头听到这个消息而想溜走的呢。”

    “哇哈哈哈——你是说‘撒盐的家伙’吗？这还不是那些打仗打输了逃出来的家伙为自己找的借口？”

    “你们说的就是那个不穿铠甲、一身白衣在战场上晃的家伙嘛？”

    “听说不管掷枪还是射箭都伤不了他呢。”

    “哪有这种人呀？”

    他们此时谈论的这个传闻克里斯也曾经耳闻——撒盐的家伙，即“战场上撒盐的死神”。这是这几年间佣兵们口耳相传的异闻。听说见过这个家伙的人绝不可能活着回来，说什么也不能遇上他。

    其实战场上总会有这样的传说，不过只要想想，要是真的碰到这样一个死神就没得活命了，那么到底谁可以流出这样的传闻，大伙儿便可以一笑置之了。

    “话说，这阵子倒是有许多妖魔鬼怪的传闻出现呢，而且大家都还帮他们取了一些夸张到不行的别称。”

    “是啊是啊，什么‘撒盐的家伙’啦、‘噬星之兽’啦……有没有搞错？又不是在说故事哄小鬼头睡觉。”

    “‘噬星之兽’呀——哈，那个传闻八成也是假的，说什么为大队殿后的部队全死光了，一千个里头就这么一个吃掉同伴的命运活下来了……”

    “还有啊，听说之前发生在国境的战争，一队五十人的人马杀入敌阵，只有那家伙提着敌人首领的首级活着回来，其它全都死了呢。”

    “啊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人，要是真有这样的武功，那他早就晋爵封候了啦！”

    “可不是吗？要是真有这种人，老子我早就把他拖出来开肠剖肚、除掉这一害了！”

    一听到这句话，克里斯环抱在自己双臂上的手掌，十指不自觉地紧紧扣了起来。

    说到那个“撒盐的家伙”怎么样的，他根本无须理会。然而，现在他们提到的这个“噬星之兽”的事，他便怎么也无法装作没听见。因为，所谓的“噬星之兽”便是那些曾经处在他身边的人安在他身上的诅咒之名。而现在这些手持着酒杯、口里发出粗鲁笑声的佣兵们，肯定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话题中那头骇人的“噬星之兽”就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鬼头。

    “这家伙在发抖呢。”大胡子的佣兵团长看了克里斯一眼，对他此时表现出来的反应产生了天大的误会，“是怎样？听了这种小鬼头床边的鬼故事吓坏了吗？就因为这点小事而要离队？你说什么傻话呀？”

    “我的契约时效，只到明天早晨的太阳升起为止。”

    “哈，你说了算吗？”

    看来关于他的契约时效，团长并不知道。而克里斯也只能叹息了。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和双手手背不断窜出痛觉。

    克里斯之所以不愿长久待在一个佣兵团或骑士团，就是由于身上那幅野兽烙印的缘故。因为当他身上的这一头野兽觉醒，便会将周围所有人的命运全部吞噬殆尽，无一幸免。就跟村子里的长老曾经说过的一样——野兽会“噬吃掉人的命运”。在每个新月的夜里，克里斯身边所有的人都会遭到厄运的劫数；一如克里斯幼时收留他的佣兵团就是这么被歼灭的。

    ——我已经不想再让任何人受到我身上的诅咒牵连了！

    “你想触我的霉头吗？这关系到部队的士气，不准你再提这件事。”

    团长用他低沉粗野的嗓音斩断了这个话题。克里斯只能噤口。就在他思考着要怎么在即将来到的战事中离开这个部队时，团长收起了严肃的表情露出猥琐的笑容……

    “要是你害怕的话就留在营区里好了。不过晚上服侍那些阿兵哥们，可有你累的了。”

    这句话让克里斯整个人狠狠地打了一个冷颤。因为他从团长的语气中已经听不出有任何玩笑意味了——此时，团长立起了那一副宛如一头熊般的壮硕身躯，绕过营火朝他走了过来。

    “等、等一下！”

    克里斯站起身来，调头打算逃跑的同时，一只手冷不防地从身后拉住了他。

    “我看我得好好让你打消离队的念头才行。”

    一股醉醺醺的酒臭随着下流的言词一同自他的耳后根飘了过来。他转头，顺着肩膀过去看见了那一张红通通的面容……而且不只一张。对方一共三个人，合力扣住了他的臂膀。这一扣让克里斯手中的巨剑被松开，锵啷一声摔在地上——我真不该在他们喝醉酒的时候提这件事……念头才闪过，克里斯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他的衣领已经被团长一把揪住。

    “住、住手！”

    “呼啊哈哈哈哈，你看看你，叫声还真像个女人呢！”

    ——“你可别胡来呀！”“等我们老大爽过之后，看看我们怎么疼你！”

    随着团长之后，另外三张髭须横生的面容也跟着贴了上来。一阵恐惧猛然窜上了克里斯心头——要宰了他们吗……不行，真这么做待会儿就得与整个营队的人为敌、被他们围剿了。可是再这么下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划破空气的撕裂声略过了克里斯和团长两人面前，让那张像头熊一般粗犷的脸庞旋即缩了回去。同时，一道血痕在他的鼻尖上绽开，垂下一条鲜红色的液体。

    “……呃！”

    是一把短枪。它贯穿了克里斯和团长两人面前的空间，顺势沿着轨道插进地面，在尾端发出了剧烈的颤动。

    “——什么人！”

    合力制住克里斯的另外三名士兵脸色大变，即刻便抓起了自己的剑。这让克里斯很快地从他们手中挣脱，在右手边一阵强烈的气势压迫中赶紧趴到地上抄起了自己的巨剑。

    不知不觉之中，周围一片死寂；酣醉打嗝声和干杯时杯子间发出的清脆碰撞声全部消失，只剩下营火卷着干柴啪啪啪地燃烧着。

    火光中映出一个身影，一位高挑的男子从暗处走了出来。男子穿着一身华丽笔挺的军袍，肩上围着紫色的绶带披肩，一头漆黑直发服贴地向后梳齐，一双眼睛犹如老鹰般锐利。也许因为年轻气盛的关系，男子身上散发一股狂傲的跋扈气质。

    “竟然对自己队上的年轻士兵下手，真是没有纪律的部队。我都快闻到猪圈里的猪臊味了，实在令人作呕。”

    男子说话时的声音听来有如刚硬的金属般冰冷。

    “是你扔的铁枪吗！”“这家伙不是我们的人！”“死小鬼！你是哪个部队的！”

    “我要你为我鼻子上的伤口付出代价！”

    团长踹了一下营火，接着和其它士兵四个人一起挥刀冲向这名不速之客。

    在刀光剑影闪动的一瞬间，周围的士兵们忽然一阵惊恐，细微的骚动开始在人群中传播开来，没有任何人发出高声喧哗的声音——众人皆被面前的景象所震慑而张口哑然。

    在这个瞬间，四名壮汉全部应声倒地。在任何人都还来不及反应的状况下，年轻男子已经拔出了手中的长剑，但周围却没有任何血迹。

    克里斯的视线勉强掌握了发生在转眼间的一切经过——男子以闪电般的速度将剑锋掠过先扑上来的两名佣兵咽喉。一切快得令人战栗。然而，更可怕的是在这之后，被剑锋划过颈子的两人忽然转身，将另外两人给压倒在地；好比看不见的钢丝牵动着他们身上的每一寸肌肉一般。

    “你、你干了什么！”“身、身体不听使唤了！”“这是怎么回事！”

    四名壮硕的佣兵全倒在地上纠缠着。

    ——这是怎么回事……克里斯额头上的烙印不断地蠢动。很明显地，这绝不是一般人能使出的剑术。

    ——这、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克里斯这才想起了他身上的紫色若不是圣王族人是不能穿戴的。除此之外，在那件紫色披肩上，绣着两只独角兽合拱着一面徽章的图样……

    “——殿下，您怎么一个人行动？这太危险了！”

    随着一声惊呼，阵阵的脚步声也紧接着窜了出来，接着克里斯便看到几名身着华贵军服的年轻侍从自营火照不到的暗处跑了出来。

    “柯尼勒斯殿下，请回到营里去吧！”

    “您为什么要特地跑到这么一个小部队的营区里来呢！”

    年轻的侍从环顾周围个个看来脏兮兮的佣兵，不由得纷纷蹙起了眉头。

    “你们也太小题大作了吧？我不过是来猪圈看看，你们这些保姆还硬要跟过来，这岂不是要让大公家被人笑话了。”

    这名侍从们唤作柯尼勒斯的贵族勾起了嘴角不屑地笑道。此时，周围的佣兵们身子已经全僵住了。而克里斯也听过这个名字。

    王配侯，柯尼勒斯·艾比梅斯。（译注：王配侯为本书故事中之名词，意指“拥有成为女王招婿资格之贵族”。）

    艾比梅斯家是立于贵族顶点的三大大公之一，是身份地位最为显赫的贵族。而所有贵族之中也唯有这三大公卿家族出身的成员有资格成为王族的姻亲。柯尼勒斯不但是艾比梅斯家里的家主，更是一名剑术高强的剑士。他驰骋于各个战场上立下了许许多多的战功，受命担任这次远征的将军，统帅整支远征部队。

    据闻，柯尼勒斯的剑术能够不见血而取敌人性命，是一名善使妖剑的剑士。

    “为、为什么……？”

    生得像头熊一样的佣兵团团长好不容易从部属身体下爬了出来，举起发抖的手掌如呻吟般唤道：

    “为什么将军殿下……会、会出现在这里……”

    此时，他仿佛忽然察觉到自己该做什么，赶紧屈膝跪地，将头压得低低地蹲跪在将军面前。一旁几名属下也赶紧跟着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猪圈里的猪不要学人说话。”

    对此，柯尼勒斯大公不屑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接着，锐利的视线便扫到了克里斯身上。

    此时克里斯的身子完全无法动弹——这并非是因为柯尼勒斯大公强悍的气势压迫到他，使他心生恐惧，而是因为他身上的三处野兽烙印像是炽烈的大火一般烧灼着他的身体……他不知道为什么。然而，从柯尼勒斯大公身上散发出的锐利锋芒，仿佛自熔炉中粹炼而出的白银，冷澈得让克里斯打从心底感到恶心。

    ——为什么将军殿下会来到这里？

    ——远征军的本阵不是驻扎在山的那头吗？

    就在克里斯思考着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时，柯尼勒斯大公已经将握在手里的巨剑插回了剑鞘，朝着他跨步走了过来。克里斯忍不住退后，连该有的礼数都全给忘了。

    “我是来看看你到底生得什么样子的。”

    柯尼勒斯弯下腰来把脸靠近，如此说道。

    ——看我？

    ——看我生得……什么样子？

    困惑的情绪使得克里斯手足无措，让他整个人僵硬得无法动弹——柯尼勒斯贵为王配侯，究竟为何会认得他这么一个流浪的佣兵呢……

    “那群猪大概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碰巧雇用了你作为佣兵的吧。不过你这个‘噬星之兽’的长相，其实知道的人也不少，声名远播的程度可是远远超乎你的想像呢。”

    柯尼勒斯伸出一只指头，抵住克里斯的下巴抬起了他的脸庞。

    细微的议论声在围观的群众间漫延——

    “他就是‘噬星之兽’吗？”“这样一个小鬼头吗？”“真的假的！”

    这些细碎的交谈声像是沸水煮出来的泡沫，猛然浮出水面，接着瞬间又一个个消失。

    “你就是用你这一双纤细的手臂杀死了一个又一个战场上的猛将呀？甚至连自己人也不放过。”柯尼勒斯大公露出了残虐的笑容，“听说发生在德克雷希特主教领地上的一场攻城战，攻方派遣了一组四百人的部队潜进城池里头，结果打下城门，开门的时候死得只剩下你一个是吧？”

    克里斯听了咽了一口气，却怎么也无法将视线从柯尼勒斯大公身上移开。

    “你立下了这么多的功勋，为什么不干脆加入正规军受封领赏呢？”

    柯尼勒斯质问的声音宛如一把疲钝的刀刃，残虐地玩弄着克里斯。

    “是因为你身上那一幅印记的关系吗？”他问。

    克里斯闻声惊吓地呼了一口气，欲向后跳开的同时却被柯尼勒斯伸手一把掐住。他双手十指紧紧扣住了克里斯的脸庞，指间传来的力道仿佛要将他眼窝中的两颗眼珠给挤出来一般。然而，在这一双冰冷的手掌之中，克里斯心里的恐惧和身上的颤抖却也缓缓消逝。

    他感受到了额头上的烙印等不及新月如白色爪痕般的月光洒下，径自泛出了白光。

    ——为什么柯尼勒斯大公知道烙印的事……

    “你是在布拉弗瓦郡山里的村落出生的吧？那里是昔日家父率队攻下的领地。我老早就听说过那里生出了一个野兽之子，本想在印记可以清楚辨别的时候去一趟的。结果后来又听说那个野兽之子把自己的村子连同袭击村落的山贼一起烧掉了，让我跟家父好生失望呀。”

    柯尼勒斯说话的同时，掐在克里斯脸上的双手捧起了他的脸庞，“不过我还真没想到，这个野兽之子竟然给我在战场上遇到了呢——哼……确实是有印记在。”

    他伸出食指抚弄克里斯额头上的烙印，从烙印上感受到一股炽烈的温度。

    ——这个人……这个人实在太危险了，我、我迟早会被他给……

    就在克里斯脑中窜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忽然一记猛烈的冲击袭来，他感受到身体右侧一阵冰冷的痛楚，眼前一片昏暗。他用手撑起了身体，这才察觉到自己被对方猛然摔在地上。紫色的披肩扬起，划过空中翻了一圈，柯尼勒斯转身离开的背影已越过了营火的另一头，一步步朝着人还趴在地上的佣兵团团长面前走去。

    “起来，猪仔。”柯尼勒斯大公冷冷地唤了一声。

    “这一仗由你们打前锋。”他说。

    “……啥——啊，是、是……可是，报告将军殿下，以事前订定的契约来说，我们……”

    话没说完，柯尼勒斯大公便猛然挥动了手臂。动作结束的瞬间，一阵水滴打落在沙地上的声音响起。佣兵团团长的耳根喷出了鲜血。那头宛如熊一般壮硕的身躯顿时伸手捂住耳朵蜷在地上，嘴里发出了难堪的哀嚎。

    这次他拔刀的动作就连克里斯的眼睛也没能赶上了。

    “我说过，猪圈里的猪不要学人说话！”

    柯尼勒斯大公说话时那般冷澈的口吻，就好比锐利的冰锥缓缓刺进肉里一般残虐不仁。

    他将剑身收回到了剑鞘里头，连同剑鞘一起藏进了怀里，取而代之地掏出一卷卷轴。卷轴上的封蜡图案让所有人全都硬生生地吞了一口气——展开着一对羽翼的车轮。这是立于圣王族各个支派顶端的象征，是代表统御整个圣王国的女王徽章。

    “这是托宣令，优先于契约的效力。”

    见到托宣令，壮如一头熊的佣兵团长赶紧压低了身子，整个人趴到地上。

    所谓托宣，即是由能够洞察世间万象的杜克神，所赐与女王的预言。这是支撑整个圣王国霸权的神力，因此举国上下没有任何人胆敢违背这个由杜克神降旨的托宣令。

    即便如此，营火无法照到的暗处依旧可以听见几个人不满的咂舌声。四周弥漫着怀疑的氛围，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兵士们对托宣令真伪的疑虑。

    在圣王家只能生出女婴的情况下，拥有成为王配侯资格的三大大公家形同整个圣王国的实质掌权者。因此，三大大公家的人常会为了行事方便而拿着伪造的托宣令恣意横行。这在整个圣王国里可是连小孩都知道的事。然而，即便如此，周围也没有人真的胆敢要求站在他们面前的柯尼勒斯大公摊开这只托宣令，宣读里面的内容。

    在周围一片静默的情况下，柯尼勒斯大公收起了手上的托宣令，瞟了克里斯一眼之后对着佣兵团的团长说：

    “你可得小心别让这个‘噬星之兽’给溜走了——现在他的真实身份被揭穿了，我看他搞不好会打算逃跑吧。”

    这句话仿佛一块大石头梗住了克里斯的喉咙，让他想说话也无法出声。接着柯尼勒斯大公又回过头来将视线移到克里斯身上。一双冰冷的目光穿过营火照不到的暗处扫向了他。

    “我说你呀，反正你是怎么逃也逃不掉了。拥有野兽烙印之人命中注定手里抓不住任何一样东西；不能有任何值得留在你生命中的邂逅。你只能口里含着鲜血，永远带着一副可怜的模样趴在地上挣扎，能爬就爬，一直挣扎到你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为止，死得像一头野兽一样。这就是烙印之人必须背负的命运。”

    说完，这名年轻的王配侯撇过了身上的披肩转过身去。随着那一袭白色的身影逐渐走远，几名侍从也跟着追了上去。营火卷着干柴霹雳啪啦发出清脆的声响。除了半夜里窜过的风声，再没有其它声音……如果有的话，那便是克里斯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底下、藏在肋骨后头隐隐作痛的悸动，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那个人……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吧？

    ——他知道我身上这个印记的事，而且知道得远比我更来得清楚……但这又是为什么？

    ——他说拥有野兽烙印之人怎么也逃不开这样的命运？开什么玩笑，就算没有这身烙印的影响，我的命终究还是得一个人死在战场上的！

    “……‘噬星之兽’……”

    “瘟神……”“喂，他在看我们了啦！”“为什么这家伙会出现在我们团里？”“可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佣兵团里的伙伴们七嘴八舌的不满全都涌上来压在克里斯的身上。

    “老大，把那家伙赶出去啦！这家伙会带来厄运的！”

    “你猪头呀，你没听到柯尼勒斯大公说的话吗，不听话的话，可不是被刮下一只耳朵就可以了事的了——你们全都给我闭起嘴巴别再多话了！”

    克里斯听着背后大伙儿传来的喧噪声，独自离开了营火照得到的范围。过程中，仍有几道目光始终紧盯着他不肯松开。他抬起头望向夜空，这天没有月亮，而明天，即是新月之夜。

    我得在夜晚再次降临之前逃走……克里斯心里这么盘算着——我得逃到不会再和任何人邂逅的、只有我一个人的黄昏世界。

    然而，克里斯却没逃过这一场邂逅。它发生在克里斯出生后第两百个高挂着新月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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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3.剑之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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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时的天空挤压着残阳，欲将白天剩余的最后一块破片压碎在眼前这片荒野延伸出去的山峦沿线上。一片片红滩散落在屈膝跪地的克里斯脚边，仿佛斜阳死前遗留在世上的血沫。

    那是被扯掉手腕的铠甲、折断的长枪、扭曲的弓、无数尸体，以及染满这些东西的鲜血。

    脚边的红滩在夕阳没入紫色的夜空之前，映射着落日的最后一抹残光，散发出耀眼的银色光芒，照亮了此时克里斯的脸庞；血泊映着他那一头深邃的黑发、冰雪般的肌肤，以及少女般的容貌——和额头上那一幅焕发着不祥光辉的烙印。

    ——结果又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

    克里斯伸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那一轮带着青光的印记渗出了微热的温度。他用另一只手拾起了那把沉在血泊之中的巨剑，沾了沾血槽中蓄留下来的血水，涂抹在自己的额头上。每当他一个人站在铺满了尸首的荒野之中，他总会重复一次同样的动作。这是他卑微的愿望，期望额上的那一头野兽喝足了血，饥渴的杀戮之欲能够借此被安抚下来……

    这个仪式换得的永远只有徒劳无功的空虚感。因为他额上的那一头野兽对于杀戮的渴望并不能以鲜血作为满足，它吃的是人的好运。因此，每当这么做时即使能带给额上野兽似乎正在吮噬鲜血而蠢动的感受，终究只是他自己的错觉而已。即便如此，他仍旧又一次地将手浸淫在地上的血泊之中。

    克里斯的佣兵团全灭了。那个髭须横生的团长此时整个人沾满了泥沙，躺在离他不远的前方和大地融成了一体。而那一颗死不瞑目的眼珠上头，现在甚至已经有苍蝇在爬了。

    他最终没能逃走，而这场战役也持续到了日暮时分。在新月升起那一刻，他额上的那一头野兽觉醒。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杀死了多少敌军；就在视线之中再没有任何活人蠢动的迹象时，他一个人活下来了。就只有他一个。

    他抬头仰望方才升起的那一弯新月，晚风拂过，他便任由自己的身子浸淫在这阵宛如锈铁般冰冷的风中。

    他的腹部有一道算不上严重的刀伤，但伤口仍渗出了大量的鲜血。他感觉到了额上那头野兽吞进去的鲜血正在排挤着自己身上的血液从伤口流出，一点一滴地濡湿了他的上衣。他知道这道伤口不足以致命，也同时埋怨着……

    ——既然我不想杀人，那我为什么还要在各个战场间徘徊呢……

    ——既然我不想杀人，那我为何不躲到一个人烟罕至的山里，一个人孤独地死去呢……

    这是每当新月升起的夜晚，他总会在心里对自己提出的质问。然而，此时他却实时斩断了这样的思绪——他心想，也许他的行为无关乎额上的那头野兽，而是他根本就打从心里享受着这种啃食他人好运的喜悦，并且甘心被这股欲望所牵制。换言之，他额上的那头野兽其实根本就是他自己……

    忽然间，无数的怒吼声和激烈的金属碰撞声传来。克里斯回过头，看见地平线处有几点火光闪烁晃动。尖端燃着星火的箭矢交错飞舞着划下光亮的轨迹，空中飘扬着紫色的三角旗，那是象征着圣王国军守护骑士团的旗帜。

    克里斯拄着剑，撑起自己已然麻痹的双腿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该赶过去吗？

    ——我该赶过去再堆砌更多的尸首吗……

    克里斯所属的佣兵团根本只是个打从一开始就计划要被牺牲掉的弃子，而他现在也已经明白了这点。打从他们杀进战场的那一刻就陷入了敌方的包围网；敌阵营，联合公国军从四面将他们团团包围，然后歼灭。而这个战术就是以克里斯所属的佣兵团为诱饵，让敌人全部聚集在一地，方以倍于敌营的圣王国军之兵力从外围再将他们圈住，剿灭……此时克里斯的脑海浮现出柯尼勒斯大公残虐的笑容……

    ——你想用这种方式杀我吗？这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你应该把我送上更严峻的战场上才对……你应该这么做的……

    克里斯又活下来了，而他的雇主已经死了。要是他就这么混在满山遍野的尸体堆里头熬到天亮，那么他想逃到哪儿去都随他便吧。然而……

    克里斯起身迈开了脚步，朝着充满锈铁味和哀嚎声的上风处开始移动。

    （——这就对了……）

    （——我们吃人去吧……）

    额上的野兽在克里斯心里呢喃着，令他拖着双足爬上沙岩构成的斜坡。他站上山丘的顶端，迎面感受着风中传来的战争之声——一阵由战士的怒吼、激烈的金属碰撞声和散乱的马蹄声组成的音浪扑向他的面庞——一股炙热黑暗的血潮猛然涌上心头。面前的重重火炬焕发出光芒，照亮了周围的战甲、长矛，和利剑；战马挨了箭矢，痛苦地胡乱奔窜。大地鸣动不止，他被扑鼻的血腥味所牵引而迈向前去。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没有看见敌方人马的踪影，黑暗中只见一片紫色的旗海晃动着。那么，雇用他的圣王国军此时到底是在和谁作战呢……战马悲痛的嘶鸣夹杂着兵士们恐惧失措的哀嚎，阵阵传入了克里斯的耳中——

    “是洒盐的家伙！”“是洒盐的家伙呀！”“是死神——”

    死神；洒盐的死神——克里斯听见这个名字，蓦然惊觉，立刻往战场中央冲了进去。枪兵队高举着刀锋的密集阵型很快地被对方击破。而克里斯……

    他看见了——战场上，一抹白色火焰似的身影映入了克里斯眼中。那一道白色的烈焰在划破夜空洒下的箭雨中轻盈舞动。而白色火舌的前端，竟是件飘扬的衣裳——宛如神殿中巫女献舞时挥动着乘风飞扬的宽袖；在如羽翼般鼓动的纯白衣袖之间，一头艳红长发散乱飞舞，仿佛正在燃烧。宛若撕裂红炎般耀眼的刀光不时在其间闪动着，那是她手中那把巨剑画出的轨迹。

    ——女人？

    面对这幅景象，克里斯感到不寒而栗——竟然是个女孩——少女挥动着和自己身高相仿的钝重巨剑，在箭雨、怒嚎和刀光中翩然起舞。

    “放箭！放箭——”

    撕破嗓音的号令声中，箭雨再次洒下。少女在箭幕中挥动着两臂的衣袖，让手中的巨剑在夜空中疾舞。其舞动的轨迹仿佛具有强烈的磁性，在空中划出锐利弧线的绵密箭矢犹如被它吸引般，在巨剑呼啸的剑风中弹开。

    克里斯忍不住伫足屏息。在他眼中，那女孩面对摆开阵势的弓箭队甚至连瞥都没有瞥上一眼。下一个瞬间，女孩已经杀入了出现破绽的敌军阵营中，狠狠地一剑劈下。只见好几把长枪和士兵的身体全在飞溅出的血沫中身首异处。

    这一幢发了狂似的白色烈焰仿佛要吞没整片战场一般，以野火燎原之势席卷了成群的武装士兵，并且将他们全数铲除。

    女孩在不断的动作中和克里斯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他这才看见这名少女竟然连锁甲都没有穿戴。而一阵阵来自四面八方的刀枪攻击竟也只能徒劳无功地划开她的衣袖……

    ——看来，那个传闻是确有其事……

    战场上洒盐的死神——根据传闻，只要看到她的人全都会遭受死亡的诅咒，也因此令人闻风丧胆。她一个人穿梭在战场上，独自歼灭了多支部队，而这个传闻便是实际和她遭遇过的士兵幸运地捡回一条命之后，带着恍惚的意识所留下来的——所谓的死神其实是穿着白衣、拥有一头红发的女人。

    克里斯这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就在他抵达紫色旌旗立杆处时，周围已经堆满了足以形成一片丘陵的大量尸体。飞扬的血沫在夜里化成了烟雾，而那名白衣少女便拄着剑站在那儿。

    落在地上的火把映出了女孩一头飘扬的红发底下的那张脸庞。她超凡的美貌让克里斯刹时间整个人愣住了。

    女孩的脸颊染上了些许斑驳的血渍，一双浑圆的黑色瞳眸中栖宿着火焰的光芒，薄薄的嘴唇刻画出坚韧的意志，在凛然的神情里更显得凄美绝伦。

    泥地上的火炬伸展着火舌继续燃烧着，折弯的旌旗和女孩的一头红发任由凛冽的寒风恣意吹弄着。在这个一切活动都已沉寂下来的漆黑夜空底下，女孩看着克里斯，一双黑色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你是来终结我生命的命运使者吗？”

    少女的声音远比克里斯想像中的还要稚嫩，与她虚幻如梦、仿佛随时就要消失似的凄然美貌极不相称。她吐出的话语微微撼动了地上的火光——和克里斯的心灵。

    ——这女人……没头没脑地在说些什么东西呀？

    ——这……这句话应该是我要说的吧？你不是洒盐的死神吗？

    ——你才是死神，才是来杀死我的命运使者不是吗……

    “你是克里斯托弗洛吧——你那张脸还有手上的剑，都跟我之前看到的一样。”

    对方的问话让克里斯倒抽了一口气——他从没有对任何人报上自己的名字。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全名理应只有已死的母亲知道。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是你告诉我的……不对，应该说是你杀死我之后告诉我的——而且之后那一把剑还插进了我的胸膛，然后你开始啜泣。”

    克里斯感到背脊发冷，像是要把剑抱在怀里一样摆出了警戒的态势。而她——那女孩也将拄着在地上的巨剑拔起来，从容地举在自己的面前。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看起来像是带着深刻的懊悔或者试图压抑潜藏在心里的怒气，她紧咬着下唇，双唇在血气激昂下显得红润。

    “不管我怎么做都逃不过今天晚上……就算是现在，我也只能看见自己被你杀死的命运。而你，不就是为此来到这里——为了杀我而来的吗？”

    ——她、她早知道我会来了？

    克里斯用他那一双颤抖的手握紧剑柄，同时试图回想着方才听到的传闻，那个曾经站在“战场上洒盐的死神”面前，数以万计的士兵中屈指可数的生还者留下来的传闻——在她面前，无论枪、矢全都无法划伤她的一根汗毛；她身上没有一片铠甲，却从不曾被任何人所伤，仿佛所有刀尖利器的动向全在她的掌握之中……

    仿佛从一开始就完全知道了一样。

    克里斯提起剑，双手手背和前额上的烙印正不断地释出高热，好比潜藏在体内的“某种东西”正欲烧熔他的皮肉破茧而出。

    ——我该杀死她吗！

    ——我该杀死这个女孩吗！

    ——我该杀死她，吃她的肉，喝她的血，然后继续延命下去吗……

    （——对，吃吧……）

    （——吃掉她……吃掉她所有的好运——吃掉她……）

    野兽在克里斯的心里低声呢喃着，同时将力量灌注到他握剑的双手。

    此时，站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的那道白色烈焰摆了一下，里面一束艳红色的发丝倏地啪声翻了一圈——一晃眼，一道白光横过克里斯的视线，接着他便看到那名白衣的红发少女出现在他的面前。

    克里斯赶紧提起手中的巨剑，却被对方粗犷的一击给挡下。刀锋交错，在强烈的撞击下迸出星火。留在克里斯手上的是一道仿佛要将他两手一并砍下来一般的重量。

    “我怎么可能——”

    女孩带着扭曲的一张表情不屑地吐了一句：

    “我怎么可能被你这种像个傀儡一样受到力量蛊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家伙杀死！”

    克里斯的背脊猛然窜起了一股恶寒，赶紧将所有的力气集中在双手将女孩的剑一把推了回去，将她拨开。身上三道烙印焕发出来的光芒在黑夜中留下了微光残影。就在他们两人的剑锋再次交错之前，两个人的眼睛在短暂的瞬间四目相接——

    红发女孩的眼中流露出了鲜明的怒火。

    ——我被……力量蛊惑，像个傀儡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克里斯在脑中茫然咀嚼着对方的话语。

    “……你知道我的事吗？就连我身上的印记也知道？”他问。

    “不就是你自己说的吗，你在杀了我之后，对着我的尸体说的！”

    女孩举起手中的巨剑挡开克里斯的攻击，这一击的强劲力道几乎将克里斯震得双手脱臼。

    “我才不管你到底打算拖着多少人跟你一起陪葬——你要是真想死就该划破自己的喉咙去死，干嘛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为什么要挡住我的去路！”

    两把厚实的刀刃又一次猛力交锋，在暗夜里撞击出四散的火花。

    “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为什么不干脆去哪里找个女人来代替自己的母亲，好挨在她身边躲个一辈子，这样不是最好吗！”

    红发女孩在咆哮间祭出了一记下段攻势。手中的巨剑前端划过地面挖出一道剑痕，从下方扫向克里斯的腹部。克里斯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剑接住了这记攻势，却被挡下来的力道震得两脚腾空浮了起来。

    “为什么你要到战场上来，我不只一次看见了你，不只一次看见你在命运中用剑刺穿我的胸膛！其它的死兆我都能一一化解掉，为什么只有你带来的凶煞我不能改变——”

    闪烁着冷光的剑影如旋风般左右来回地疯狂攻击着克里斯。克里斯吃了一剑，脚底蹬了一下铲起一抷泥土，向后退开勉强化解了惊人的力道——他绝不能拉开自己跟对手的距离，否则肯定会被她的剑风撕成碎片……克里斯屈膝撑住了身子，拨开上方劈下来的一道重击，一个箭步冲进了女孩的怀里。

    一股强劲的冲击力道从克里斯肩膀传到了肋骨。他与红发少女手中的两把剑锋交叉相抵，面对面地在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下彼此瞪视着对方。少女深邃的瞳仁中映出了克里斯的面容。

    “你总是不断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让我怎么也无法摆脱你这双眼眸！”

    她的声音中夹杂着炙热的呼吸，吐出的气息在剑身凝成水雾，使得冷硬的金属光泽变得朦胧。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挡住我的去路——”

    烙印烧灼的触感让克里斯再也无法忍受。野兽的咆哮在他脑中压过了女孩的斥问。

    （——吃掉她！）

    （——吃掉这个人所有的好运！）

    女孩眼中映出的克里斯前额，一幅有如图腾般的烙印耀眼地照射出强烈的白光。

    ——她知道我的事情！

    ——她一直在看着我……

    ——既然如此，那我就必须为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

    克里斯的问话让女孩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告诉我你的名字！”

    “为、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不是吗！”

    女孩将手中的巨剑猛力一推，将克里斯向外一把推开。她惊人的臂力让克里斯感到不寒而栗，但仍旧压低了姿势准备迎接下一道攻势。然而……对方并没有紧追着攻过来。女孩将巨剑插入了地面，拄着剑站在原地。前一刻在那双眼眸中流露的凌厉杀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摇曳烛火般迷蒙的困惑神情。

    “……你……你没说过这样的话呀……”

    她的声音听来像是迷路的稚子在寻找母亲一般彷徨无助。

    “你……你想问我的名字？为什么？你从没这么问过我，从来没有……”女孩说。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克里斯焦虑的声音穿过呼啸的风声，隐约地传到女孩的耳畔——因为她咬着唇不发一语，所以克里斯知道她听见了。

    “你不是死神吧！你有名字吧，有名字就告诉我呀！”

    克里斯一口气把话说完，将口中夹杂着风沙的口水咽下去的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巨剑重新摆开架式。

    “……你——你杀了多少根本不知道对方名字的人！你从没有问过他们的名字！”即便语气强烈，从女孩的声音中仍可以听出她心里的迷惘，“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又——”

    “因为你在等我呀！”

    克里斯的一句话让女孩的表情僵住了。

    ——过去的我只有母亲一个人，然而，最后却连母亲也离我而去……

    ——我原以为，在这之后这个世上肯定不会再有任何羁绊能系住我。然而……

    ——然而这个女孩……她一直看着我，一直等待着我的出现……

    “我才不是在等你呢！”

    女孩拔起了手中的巨剑，尖端拨开了嵌在上头的泥沙；她像是被逼急了一般出声反驳。

    “可是我在等你呀！”

    克里斯的这句话让女孩哑然失声，双唇微启却吐不出任何话语。

    ——也许……克里斯的脑中回荡着——也许，我就是为了在这天夜里的邂逅而不断在战场上奔波的……

    ——也许，我就是为了在这里和这个女孩相遇……然后吃掉她吧。

    女孩的双唇微微掀动，似乎因为找不到适当的语句而彷徨着，最后才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

    “……米娜娃。”

    克里斯两眼直愣愣地凝视着少女的脸庞。她的声音回荡在克里斯的耳中，这声音是如此清澈透明，让他不由得愣住了。女孩——米娜娃一脸羞怯地别开了视线，“你那什么表情啦，你不是叫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吗！”

    “啊……嗯，我觉得你的名字非常美……”

    这句话让米娜娃愣了一下，旋即提起手中的巨剑，挡在面前遮住两颊微微的红晕。

    “什么嘛，你——你在说什么蠢话！”

    ——这……是啊，我在说什么蠢话呀……

    ——我们之间……到头来终究有一个人得死，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继续说话了……

    米娜娃的身体前倾，猛然甩过了白色的衣袖掀起一阵风声——瞬间，白色的烈焰又再次出现在克里斯的面前。对方的剑身，一块厚厚的铁片早已提到了和克里斯的目光平高的高度，带着威猛劲道挥过狠狠地打在他的身上。

    ——————————

    克里斯仅有一次，曾和寄宿在自己身上的野兽有过一段对话……

    当他离开自己生长的村落，第一个收留他的佣兵团，是由一个满脸皱纹、只剩下一只眼睛的老战士率领的队伍。这个队伍不满百人，阵中全都是老兵。克里斯对人一贯的冷淡反应却在这个佣兵团里受到大家欢迎，像是一只不太黏人的猫儿，被大家疼爱照顾着；甚至多数的人都以为克里斯是个耳朵听不见、嘴巴也不会说话的小孩吧。

    他在这个佣兵团里，安然地度过了几个新月的夜晚，从没有发生什么足以称之为不幸的事件。这是因为每次克里斯都从营地里逃出去，然后才又被带回来，而且前后都没什么战事的关系。然而，那名老佣兵团长却看上了克里斯的剑术手腕。

    【这小子看来几乎是天生的佣兵之才呢！】

    【不只具备了使剑的天赋异禀，那一副矮小的身材中可是透露出了强烈的杀气呀！】

    【这家伙一脸“就算我手上没有剑，也要用咬的咬死你！”的表情呢！】

    【他会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剑士！】

    团长识人的眼光非常锐利，放在克里斯身上更是残酷地预见了他的未来。克里斯初次陷阵是在十岁时的一场城池的防守战。他原本的工作只是负责运送备用的武器到城内的各个角落，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手持着枪弩站在城墙上头。他掷枪射箭杀死了好几个敌兵，让他们从城墙上摔落到了城墙外头。因为过于亢奋的情绪，使他根本无暇留意耳边不断传来的叫唤声。

    一晚，如爪痕般的新月升上漆黑的夜空。由于敌军掘毁了河边的土堤，大举进犯的洪水灌破了城门。此时，队上残存的生还者只剩下克里斯和团长等数十人而已。年老的团长残存的那一只眼睛被迎面的箭矢射穿，不支倒下，而克里斯见状旋即用他带着青光的右手，下意识地从团长手中抢过了剑。之后战事经过他便不复记忆……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置身在一片荒野之中。周围全淹在水里，仿佛一片水乡泽国，四处凸起的岩块在微弱的月光下拉出了短短的影子。

    他回过头，看见方才他所守护的那座城池整个浸在火海之中。这副景象让他失了魂似地双脚跪进了泥地里，呆愣着注视了好一会儿。漆黑的夜空被大火烘烤成了焦红色。克里斯终于耐不住这副景象带给他的折磨，低下头却发现自己手中握的剑，是从佣兵团长手中抢过来的剑。剑身上沾满了血水，不同的干涸程度显示这些全都是从不同的伤口中淌出来的鲜血。

    （——你把所有人都吃掉了呢……）

    此时，一道声音忽然窜进了他的脑中。

    （——你吃掉了所有人的好运，喝干了他们身上淌出来的鲜血，然后自己一个人活下来了……）

    克里斯将剑插在地上，双手浸入淹满整片大地的河水，强忍着喉咙中滚烫的恶心感——曾几何时克里斯的村庄也曾浸淫在火海当中，而现在难道又是同样的情况再一次重复上演？他不知道杀死多少人，但唯一生还下来的却同样只有他这么一个……

    （——对……你就把所有围绕在你身边的人全部吃光吧……）

    （——由你——由我来把他们全部吃掉……）

    住在克里斯身上的野兽愉悦地说着。接着，它头一次对于克里斯的质问做出回答。

    “……你……”克里斯看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你是谁……你为什么会住在我的心里？”

    对方没有回答，然而，额头上的一块烙印却仿佛嗤笑一般闪烁着青光——好像它人就在那里一样……

    ——我是你身上的烙印……它说——我会永远待在这里，和你一起吮噬所有与你邂逅之人的命运……

    （那我……那我是不是得要像它说的一样，吸干所有命中与我有所交集的人们身上的血液，然后一个人孤独地活下去……永远，一个人……孤独地……）

    ——————————

    克里斯睁开眼睛。一张比起新月更为苍白的美丽脸庞浮现在他的面前。女孩微微颤抖着，她紧咬着下唇，眼帘低垂，胸前一束鲜红色的发尾就悬在克里斯的喉咙上方。

    克里斯感觉颊边贴着一股冰冷的金属触感，这才发现一把巨剑就插在自己的脸侧，同时也了解自己其实是仰躺着倒在地上。而身旁的女孩——米娜娃，她则是撑着立在他脸颊旁边的那把剑身上头，单脚屈膝跪地，一张脸就悬在他的面前。

    克里斯拖着麻痹的右手站起身来，手中的剑变得远比之前来得轻……

    ——对呀，我的剑早在那时候……

    ——已经折断了……

    克里斯的剑在他和米娜娃交手的过程中，始终一一化解掉了对手的攻势，却在不知道剑身第几次与对方撞击之后，竟被对方从剑锷处给一剑劈断了。而米娜娃紧接着使出一记带着浑身力道的冲撞，让克里斯就这么在强劲的冲击力道中晕厥过去。

    ——可是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为什么……”

    米娜娃唇齿间吐出的话语落到了克里斯的喉间，烧灼着他的胸膛。

    “为什么你这么弱……”

    她的声音哽咽，不甘心的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克里斯不懂。即便在克里斯体内的野兽因为嗜血而活跃时都不见得有机会战胜眼前这位对手，然而，过去让他一个人在无数战场上孤独地活下来的这股力量，却在此时此刻完全从他的臂膀间消失了。现在的他已经再也没有丝毫残存的力气以抵御对方的任何攻势。

    他扭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然后偷偷地咽了一口气——烙印焕发的光芒消失了……

    ——野兽嗜血的渴望消失了？在新月之夜的黎明前，它啃食周遭所有人的好运那股欲望已经得到满足了？这种事情过去从没有发生过呀……

    “为什么，结果不应该是如此——你，你应该要杀了我才对呀！”

    ——这家伙……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呀？

    ——不是该由你来杀死我吗……

    “……你可以预见未来吗？”克里斯问。一瞬间米娜娃忽然睁大了眼睛，接着睁开的眼睛又半眯了起来，然后撇起了嘴，“……我什么都看得见……在世间万象的变迁之中，只有你始终停留在这个夜里，然后终结我的命运……我改变了一切，但唯独这个劫数怎么样也摆脱不掉……”

    米娜娃伸手捧起了克里斯的脸庞。她的指尖传来了冰凉的体温，将克里斯身上的温度一点一滴地吸收过去。

    “我听见一个声音……肮脏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不是人类——这是怎么回事？”米娜娃说话时的模样，仿佛想将横梗在心中的苦楚倾吐而出，“——吃吧，声音说……告诉我，这到底是谁的声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我甚至还可以看见一张染满了鲜血的下颚，然后——”

    克里斯感觉到米娜娃嵌在他头颅两侧的十只手指放松了力道……

    “然后我就再也看不见死亡了——消失了，为什么！”

    她所说的，克里斯也确实感受到了。那是野兽的嘶鸣，是被血水濡湿的利牙在喜悦中颤抖的声音。

    “你应该肩负着杀死我的使命呀，这是你的宿命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克里斯开口的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宛若一把匕首刺入心脏，但那感受却是如此甜美，“我想，你所说的宿命，大概是被我身上那头野兽给吃掉了吧……”他说。

    听见这句话，米娜娃黑玉般澄澈的眼眸忽然变得朦胧，从她深邃的瞳仁深处透出了迷惘的暗影。

    这是怎么一回事……克里斯不懂。他心里的那头野兽存在的意义理应是以啃食他人的好运、借此让他一个人活下去才对。在他离开自己生长的村子那天，村长也是这么说的；他心里的那头野兽自己也说过同样的话——难道，这头野兽也会吃掉他人将死的命运，然后让这个人得以继续活下去吗……

    ——算了……克里斯心想——这样也好……

    ——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好好闭上眼睛睡一觉了。

    ——就让她吃了我，然后继续活下去吧……

    克里斯合上双眼，静待着冰冷却又充满炽烈感情的铁片贯穿自己身体的那一刻。

    ……然而——啪——他等到的却是这么一个清脆的响声和脸颊上烧灼般的触感。接着一阵酥麻的疼痛缓缓在他的颊上晕开。

    “你开什么玩笑！”

    米娜娃揪起了克里斯的衣领，将他的上身硬生生地从地上拉了起来。克里斯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脸上因激动情绪而透出微热红晕的米娜娃。紧接着他又挨了一记耳光。

    “你就这么想死吗！”

    克里斯对于对方的这声质问并没有回话，只用了衣领被揪住而悬在空中的颈子点了点头。少女双眼泪水满盈，几乎就要夺眶而出。她的内心深处似乎正在纠结，并且被某种力量猛烈地撼动着，此刻那张脸庞在沉痛的心绪中散发着无与伦比的美丽。

    ——她……为什么哭呢？

    ——她要杀的人，不过就是一头肮脏的野兽呀……

    ——我是头野兽，而且我非得将如此美丽的女孩当作食粮、吃了她活下去，不是吗？

    忽然间，一道重击打在克里斯脸上，使他的后脑勺狠狠在地上撞了一下。他看着在冲击中从他手里脱落的断剑落到地上，觉悟着一死而挺起了上半身，将正面转向了米娜娃。然而，对方却已经将手中的巨剑收回背上那一只由绳索系留住一块皮革护垫做成的刀鞘之中，完全无视于他的愿望。

    克里斯一脸茫然地、又躺回到了地上，仰望着站在自己身旁的这名红发少女。

    “站起来。”她说。

    “……为什么……”

    “你别管，站起来就对了。我要回营里去，你是我的俘虏，我要把你带回去。”

    “杀了我吧。”

    腹部受到一记重击。对方踢了这么一下，让克里斯蜷在地上打滚，耐不住咳了几声。

    “你输了。现在我要把你怎么样你都无权过问。”米娜娃说。

    此时，克里斯的咽喉忽然间涌上许多他几年来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然而，这些话却在他的喉咙里转了一圈之后又慢慢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一会儿之后，他才好不容易挤出了嘶哑的声音，“你把我带回去又能怎么样呢？”

    “我要你做我的奴隶。”她说。

    “你知道我的事情吧——知道它的事情？”克里斯伸手指向了自己的额头，“它会啃食人们的好运。只要是待在我身边的人，全都会遭遇到残酷的命运。所以……杀了我——”

    “你才应该要杀了我呀！”

    米娜娃一声怒斥盖住了克里斯孱弱的说话声。

    “可是你却吃掉了这个既定的命运，既然如此！”她上前跨了一步，又一步，然后在克里斯的面前，对他伸出了手，“那你就得乖乖待在我的身边，然后把我所有死亡的命运全都吃掉！你要吃，只能吃掉我的命运。”

    忽然间，米娜娃的声音在克里斯的脑海中和母亲的言语重叠……

    ——你的眼中只能有我。

    ——茹我的毛。

    ——饮我的血。

    ——然后活下去……

    克里斯决定要待在她的身边，吃掉她身上出现的所有死兆。那么，就再也不会有其它人的生命会被野兽所吞噬了。

    ——然而，我真的能以此守护她吗？我办得到吗……

    ——而我，今后也必须为了这个目的而活下去吗……

    一阵风卷起了米娜娃那一头宛如火焰般的红发，遮蔽了头顶上的新月。她湿润的眼眸，即便背光也能清晰地看见。

    ——我得为了她而活下去吗……

    ——这样的情况……

    “这样的情况……得要维持多久呢？”

    “直到圣王族消灭为止。”米娜娃说。

    克里斯听了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少女深邃的双眼，在此刻更显幽深，仿佛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克里斯忽然体认到，这女孩其实一直默默独行在比他周遭更为险恶的暗夜之中，直至来到此地，与他相遇。

    ——我……我没能来得及拯救母亲；无论我杀了多少人，吃掉了多少人的好运，我都没能救她……

    ——可是我遇上了这个女孩。这么一来……

    克里斯握住了朝向他伸出的那只手，米娜娃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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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4.银母鸡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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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前的严寒天候之中，克里斯和米娜娃来到了一片针叶林前方。由于后有追兵，他们根本无暇分神去找能用的马匹和扎营工具；甚至稍早之前夜还深的时候，他们走在河谷上方的崖边还可以听见底下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和敌军士兵们纷杂的交谈声。

    “喂，我们现在要追的不是死神吗？听说她可是一个人歼灭掉了多达百人的队伍呀？”

    “这个人好像拿了一把像是一块铁板一样的巨剑，大概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个‘洒盐的家伙’了吧……”

    “哈！那只是谣言啦！你们少在那边自己吓自己了！”

    “可不是吗？我看到她带着一个不晓得哪里掳来的小鬼，不但没杀掉还带着一起逃亡呢，如果这家伙真是什么‘洒盐的死神’，她会干这种事吗——不过话说他们没有骑马，应该跑不远才对……”

    米娜娃趴在岩石后头，耳朵听见这些人的交谈声不禁咽了一口气。

    “喂，你看到的真的是个女人吗？你没看错吧？”

    “骗你干嘛，那家伙穿得像是个舞娘一样，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呢——嘿嘿，如果她真是死神，死前能够跟她来一发，那我死也甘愿了！”

    “不过话说，如果我们真的逮到那个‘洒盐的家伙’，不知道能够拿到多少报酬呀？”

    这两名士兵说完彼此对望了一眼。

    米娜娃和克里斯贴在崖上的岩石后头，静待着交谈声和火炬的光芒越走越远。克里斯的颈子上拴了一条绳子牵在米娜娃的手上。由于此时的他已是米娜娃手中的俘虏，因此两只手腕也都被米娜娃用绳子捆了起来。他们得在这样的状况下沿着一片漆黑的崖边移动，这绝非一件容易的事。因此，在后有追兵的情况下，米娜娃怎么决定，克里斯便只能乖乖听话照着做。毕竟他们得赶在太阳升起来之前躲进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才行。

    克里斯和米娜娃一路跋涉来到了森林里头仍不能好好休息。林外仍不时可以看见骑着马的马队手持火炬，驱着马蹄拨起一抷一抷泥土飞奔而过的身影。看来敌军派出来搜索他们的队伍实在不在少数。

    ——是因为她跟我在一起的关系吗……克里斯脑中不禁浮现出了这样的疑问。他以为，如果是米娜娃一个人的话应该可以安全逃脱才对。

    “你别一个人在那边胡思乱想！”米娜娃唤了一声，扯着套在克里斯脖子上的绳索，将他一把推进了一株大树底下的粗大根部形成的树洞里去。这个树洞的空间十分宽敞，足以容纳他们两个人。

    早晨即将来临。叶隙间筛落的晨曦照耀着蒸腾的水雾，林中四处回荡着阵阵鸟啼。虽然他们两人躲在树影斑驳的茂密森林之中，不过若是在天色还没暗之前就到处乱走，肯定不一会儿就会被敌人发现。因此他们打算躲在这个树洞直到夜晚降临再继续移动。

    “要是能够跨越国境的话应该就能逃得掉了吧……”米娜娃说。

    “你能回到哪里去呢？整支部队不是全都被国王军歼灭而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吗？那场严密的包围战中，圣王国军可是拥有比你们多出十倍的兵力——”

    “兵力多出十倍又怎么样？不过就那点人马，他们肯定可以突破。”

    ——她是说，在圣王国军像是裹了好几层绢布般层层交叠的包围网封锁之下，她的部队依然有办法突围逃走吗？全都是由乌合之众组成的联合公国军阵营里头，能有这么一支战力坚强的队伍吗……米娜娃的说法让克里斯不禁觉得惊讶。

    “他们可是银卵骑士团呀。”

    米娜娃喃喃地答道。而她口中所提到的名字更是让克里斯忍不住屏息，这个名字克里斯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银卵骑士团——它是隶属于札卡利亚公国旗下的一个非常怪异的骑士团。这个骑士团以银母鸡图腾作为旗帜，在圣王国军中起初是人尽皆知的笑话。大家听说这个骑士团的成员多半是女人和小孩，简直就像是个整天游山玩水的观光团。也许正因为这个骑士团多半是这些人，才会天真地拿母鸡当作军旗上的团徽吧，真是一群悠悠哉哉的家伙。

    然而，就在东方七国于普林齐诺坡里结盟、对着圣王国吹起反抗的号角的同时，这个银卵骑士团也随之被编入了联合公国军，并且从令人捧腹的笑话转变成为恐惧的代名词。

    银卵骑士团神出鬼没，没有人知道这个部队究竟拥有多少兵力。他们拥有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事迹，诸如圣王国军对他们展开追击时却出其不意地遭到他们从背后突袭；派遣兵力派多达其估计数量七倍的部队迎击，却落得整批大军完全溃败的下场等等，内容听来似乎全是些夸大不实的传闻。然而，他们确实经历过了大大小小的好几场重要战役，并且立下不少战功，这倒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因此，不管是洒盐的死神也好，银母鸡之旗也罢，对于圣王国军的战士们来说，全都是有如鬼神一般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而克里斯从没想过这两者之间竟然有着如此紧密的关联性。

    “他们绝对可以突破敌军的包围的……”米娜娃走近克里斯身边，弯腰坐下的同时喃喃地又将同样的话重复一次，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所以……你打算把我带回去那个银卵骑士团吗？”克里斯问。

    “当然啦。”

    米娜娃的回答让克里斯紧咬着下唇垂下了头。他还在犹豫着。

    克里斯一点也不想扩大他的人际关系，而大伙儿看到他肯定也不会欢迎才对。要是长期待在同一个队伍里头，他身上的野兽烙印和其力量的泉源何来，这些事情总有一天会被摊在阳光底下。然后他会被人咒骂，被人扔掷石块，被人带着恶意诅咒；好比那天晚上被村民发现他的存在一样……

    他无法承受这样的结果。因此，克里斯永远不会让自己长久停留在同一个团体中，并且总是一个人来回在各个战场间穿梭。得知了米娜娃并不是一个人单独行动这件事情，让克里斯感到有些棘手。

    “……你昨晚为什么要离开自己隶属的骑士团？为什么要一个人闯入圣王国军兵力庞大的布阵之中？”克里斯问。

    “因为我原本应该一个人死在血海之中的！”

    米娜娃听了，一把揪起套在克里斯脖子上的绳索怒声斥道：

    “要是我在这样的命运底下却不离开自己所属的骑士团，那结果会如何？他们会受到我的牵连，跟着我一起死呀！”

    ——所以说，她觉得自己怎么样都会死，那倒不如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冲进周围没有任何同伴的敌境里头去吗……克里斯听了她的话而思索着。后来，米娜娃遇上了克里斯，然后本应劫数难逃的命运却被克里斯身上的烙印给撕碎了吞掉了。而这又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果。

    ——我心里这头野兽不是只会吞噬周遭人们的好运、将死亡的厄运强加在他们身上吗？那它又为什么唯独只吃掉了米娜娃将死的厄运，让她活下来呢……

    ——是因为米娜娃是特别的存在吗？

    “可是……”

    克里斯知道话题已经结束，却不禁要对开口接续这个话题的自己感到矛盾。但他仍选择继续把话给说完：

    “可是当时我人就在这个战场上呀。如果你一直待在骑士团里头，结果不就不会跟我相遇、也不会遇上什么命中注定的劫数了吗？”

    ——这么一来……

    ——这么一来我就不需要面对此时此刻的这般迷惘了……

    ——这么一来，我就只需要永远一个人站在荒凉的夜里，不用面对现在这个情况了……

    “你说的是看不见未来的人才会说的话。”

    米娜娃不以为然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同时伸手将克里斯推入更深的树洞之中。

    “要是我继续待在银卵骑士团里面，你就会因我的存在而和银卵骑士团接触。命运就是这么定的，这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

    克里斯听了生生咽了一口气，僵直的视线则紧追着米娜娃撇过头的侧脸望去。

    ——这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

    ——这个世间万事万物的变迁，全都是一开始就注定好的。

    这样的说法在这个世上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同样的耳语在教会里肥满的主教们口中、还有在因战乱而使得农地上的庄稼全被烧毁或遭受掠夺的农人们口中，早就是经常挂在嘴边骗人或者安慰自己的借口了。然而，此时这名红发女孩吐出的话语却因为揭露了真实而显得沉重。

    “……你真的，可以预见所有未来即将发生的事吗？”

    “虽然不是所有事情。”

    米娜娃立起了膝盖，对着克里斯点头表示肯定。

    “我只能预见和伤痛有关的未来。”她说。

    “……和伤痛有关的未来？”

    “对，包含我可能受伤、可能死亡，或者肉身即将遭受到的痛楚。”

    克里斯放缓了呼吸，试图理解米娜娃口中吐出的字句代表的意涵。

    “而且我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看见。比方说我睡着的时候、闭着眼睛的时候；这些预见未来的形式起初都是以痛觉呈现在我的感官之中，然后就会出现自己死亡时的光景。”

    ——原来如此。所以她在说自己会被我杀掉的时候，所用的词汇也是“看见”……

    “除此之外，其它像是身处在战场上的时候，我也可以瞬间预见自己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遭遇死亡。”

    米娜娃喃喃道出了她能够预见未来的能力，然后将那把和她身高相仿的巨剑拉过来搂进了自己怀里。

    克里斯心头一寒，不禁打了个哆嗦。他从没想过这位“在战场上洒盐的死神”，竟是个可以预测枪箭轨迹而避开伤害的恐怖家伙。而在他实际和这个人交手的过程中，也确实体认到了这点。

    “所以我不是所有事物的变迁都可以预见。事实上，我根本就不想拥有这样的力量。”

    她开口时呼出的热气在怀里的剑刃上凝结成了水雾。

    ——预见和伤痛有关的未来……

    ——如果她的预知能力是包含每一次可能死亡的痛觉，那这种能力真是太残酷了……

    “但是我现在看不见了。”米娜娃说：“原本随时都会在危机之前出现的景象现在完全消失了。所以万一我们现在被敌人发现，就连我也没把握能够安然逃脱……”

    “你不用冒险带着我一同逃亡呀。”

    “你闭嘴，我绝对要把你带回去，我怎么能在这里——在这种毫无价值的命运安排下轻易地献出自己的生命，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要带着你一起走的！”

    米娜娃说话的同时，绕过巨剑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了克里斯。

    ——她……是在什么东西的追赶之下被逼急了吗……

    她明明想要摆脱死亡的命运而活下去，然而那张苍白的侧脸，却不知为何总让克里斯想起了自己映在血泊中的面容。

    ——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和她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宿命牵绊，借由彼此吃掉对方既定的命运才能开拓属于我们的生命形式，才能以我们希望的方式活下去……

    ——果真如此……

    “……我知道了。”

    克里斯仍垂着头，稍微将目光抬起到可以瞥见米娜娃的角度，像是呢喃般对着手里怀抱着巨剑的红发少女做出了响应：

    “你就把我带走吧——让我一辈子跟在你的身边。”

    ——我不会让你死掉的……

    此时克里斯心中的觉悟，让他甘愿承受银卵骑士团的成员可能在将来对他做出的一切排挤行为——只要我忍耐就好。就让我做米娜娃的奴隶待在她的身边，眼中只看着米娜娃一个人，永远只听她说的话，永远只针对她的问话回话……

    “我想请你不要把我身上拥有烙印的事告诉任何人。”克里斯说。

    “谁会说呀。不过要是你吃掉了银卵骑士团里头任何一个人的性命，我绝对会当场把你的头砍下来！”

    ——好，这样好！

    ——在这么一天来临以前，就让我吞噬掉所有笼罩在米娜娃身上的死亡——让我用这种方式守护着她，然后活下去！

    “那把我脖子跟手上的绳子解开吧。”克里斯说。

    “为什么？你开什么玩笑？你可是俘虏呀！”

    “我不会逃走的。而且，要是像这样被捆绑住根本不好行动；又如果在路上遇到敌人不能跟他们对抗就更麻烦了。”

    “你少鬼扯，谁敢相信你不会逃走？再说，就算要跟敌人交手，你手上也没有任何武器呀？”

    “我可以抢——”

    “少啰嗦了，快点给我把眼睛闭上！”米娜娃抢在克里斯把话给说完之前大声唤道，同时将手中的巨剑插在树洞的入口处，“等天黑了我们就继续移动！”

    说完这句话之后，米娜娃便噤声不再开口。然而，克里斯不一会儿便发现她没打算合眼休息。因为她那双漆黑的眼瞳始终紧盯着叶隙间渐渐泛白的天空。

    “……我们昨晚赶路赶了一整夜，你不睡吗？”克里斯问。

    “你在旁边我怎么能睡！”

    “我不会有任何不轨的举动的。”

    “我讨厌睡觉！因为一闭上眼睛就会预见我的死兆……”

    听到米娜娃这么回答，克里斯也只能咬着自己的嘴唇不再多话了。

    ——她这辈子……到底已经预见过了多少次自己的死兆了？到底预见过多少次被我杀死的劫数了……

    然而，即便米娜娃表现出来的态度如此强硬，但此时她的意识也变得迷蒙而开始打盹。虽说她曾试图撑着剑力求振作，不过一会儿之后，她的上半身却已经不争气地向旁边倒了下去。

    慌张的克里斯因为双手被绳子绑住，只能赶紧用自己的胸膛接住米娜娃的身子。胸前传来米娜娃的体温，她因为睡得不舒服而发出微微的鼻息声。克里斯望着她的睡容，不知为何莫名地觉得松了一口气。

    ——如果事情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那她又为什么要提着剑来到战场上来呢……

    ——要是她远离了战场，应该可以理所当然地避开自己的死兆了不是吗……

    米娜娃在战场上无可避免地要遭遇朝她扑来的死兆。她避开一次，之后紧接着又有第二次、第三次死亡的未来朝她袭来……早知如此，那么她又为什么要一再地站在充斥着死亡的战场上呢。

    ——对了，我记得她曾经说过她要灭掉圣王族……难道圣王族对她而言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吗……

    事实上，米娜娃身上还有一件事，打从克里斯和她相遇之后就一直觉得有些奇怪。那就是米娜娃说话的语气听来就像个贵族出身的大家闺秀一样——克里斯有一段时间也曾经服侍过地方上的贵族，曾经备受宠爱而在那间宅邸里头学过读书写字和一些贵族之间的礼仪，因此他看得出来米娜娃的言行举止和一般女孩有些不同。

    ——她是出生在上流贵族家里的女孩吗？不对……

    克里斯望着米娜娃熟睡时的眼帘，忽然间意识到一些不寻常的巧合，全都汇集在这女孩身上一一浮现……

    能够预见死亡……

    预见未来……

    圣王族的托宣预言……

    她要毁灭圣王族……

    ——不会吧？

    克里斯猛力地摇头。他不相信有这种事。

    一直以来，克里斯始终认为圣王族的托宣预言只是个幌子，跟他有同样想法的人绝对不在少数。事实上，许多人都认为圣王族能够接受神祗的预言而预见未来的说法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是圣王国为了要使旗下的诸侯国臣服而虚构出来的权势象征。不只是克里斯，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次和米娜娃之间的邂逅，让克里斯体认到了她“预见死亡”的能力是千真万确的。这是他亲眼所见、亲身跟她交手之后获得的体认。这会儿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世上真有这样的预知能力。

    ——可是，这怎么可能……

    ——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

    克里斯不自觉地祈祷着。他并不希望此时靠在自己胸膛上的这名纤弱少女，肩膀上必须承受如此沉重的负荷。

    ——————————

    林中传来脚步踏过枯叶的声音，唤醒了睡梦中的克里斯。

    漆黑的森林里，听得见交错的枝叶间不断晃动着发出摩擦的窸窣声，空气中弥漫着水气，下雨了。

    此时米娜娃仍靠在他的胸膛上，在沉眠中微微颤动着。克里斯本来想悄悄地唤醒她，耳边却又传来了方才的足音。这次还加上了男人的说话声……

    “……刚刚那株树干也有沾上血迹耶。”

    “要是有狼狗在就好了……”

    “雨天之下，就算对方有留下气味也早就被冲走了吧？”

    “喂，我们真的要将看到血迹的事情通报回营里吗？”

    这时，米娜娃猛然抬起一头睡乱的长发，从克里斯身上惊醒，眼神瞬间变得明亮机警。或许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头方才靠在克里斯身上吧，她脸颊泛红地皱起了眉头。就在她正打算开口的时候，克里斯将手指举到了颚上，嘘地一声要她安静。

    米娜娃往洞口看去，惊慌之中便下意识地往树洞里头退——退到克里斯的身边。

    “流了那么多血，该不会人已经死了吧？这下子我们可以轻轻松松去领赏金了。”

    “是呀，柯尼勒斯殿下说过不论死活呢。”

    “可是我另外还有听说，如果活捉到这个‘洒盐的家伙’，可以领到二十枚纯正的布列格登金币呢！我们去那里领赏吧？毕竟把她交给将军殿下也拿不到多少钱。”

    “现在每个人都把打胜仗的庆功宴放在一边，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地四处找人呢。”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援兵才迟迟没有来呀？”

    “这不是正好吗？这样找到的话二十枚金币就我们自己来分，总之别被人抢先了，我们赶快找吧！”

    米娜娃听了这些人的对话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声音连克里斯都听见了。她一双纤细的手指紧紧掐住了克里斯的胸膛。直到追兵的谈话声和脚步声逐渐远去，终至隐没在滂沱的雨势之中，米娜娃这才猛然推开了克里斯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你在我睡着的时候对我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呀。是你自己一个不小心睡着了嘛。”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

    米娜娃一把揪起了系在克里斯脖子上的绳索，毫不客气地对他提出了质问。然而，看来她似乎也知道是自己不小心睡着而倒在对方身上的，因此话没说完便松开勒住绳子的那只手，“……可恶，我怎么会在你这种人面前睡着……”

    她不能忍受自己露出这样的糗态，咬牙切齿地用双手指甲刮着剑身出气。

    “因为我看你睡得很甜，所以我就没有叫你了。”

    “你说什么！”

    ——她生气了吗？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克里斯在惊讶中拉开了和米娜娃之间的距离，整个人往树洞里头缩了进去。

    “……你、你真的没对我乱来吧……比、比方说乱碰我的头发之类的……”

    “我就说我没有嘛。你看我的手不是还被你绑着吗……”

    “啊、嗯……”米娜娃一副羞愧得直想找个洞钻进去的模样，两只脚坐立难安地踏着地板，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

    “你是做了什么梦吗……”

    “没有。”

    她嘟起嘴，将自己的一把巨剑和膝盖一起抱在怀里。

    “……咦？”

    “我没有梦见自己的死兆……这还是第一次……可恶，为什么你——你这个人到底是——”米娜娃说。

    “这样……这样不是很好吗？”

    “才、才不好咧——”她猛然抬起头来，目光恰巧和克里斯四目相接，刹时两颊飞红，旋即又垂下头去，“什、什么啦，好不好不用你管啦！”

    “其实我也是。”克里斯凝视着米娜娃的侧脸，“明明就有个外人在身边，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睡得着。”

    ——而且两人之间的距离还如此紧密，紧密得可以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我总觉得，跟你在一起有种令人安心的感受……这真的很不可思议……”他说。

    ——也许是因为米娜娃的实力比起我更来得强悍吧……

    ——又或许是因为我身上的这头野兽不会吃掉她的性命吧……

    克里斯没把最后这两句心里想的事说出口。然而，米娜娃光听了早先那几句话，似乎对于克里斯产生了误解，猛然一个拳头狠狠贴在克里斯受了伤的腹部上头扭动着。

    “——你、你干嘛啦，很痛耶！”

    “啰嗦，你给我把嘴巴闭上！”

    这时候他们才在不经意间望向树洞外的景色。也许是因为雨天乌云蔽日的关系，现在他们无法分辨太阳到底下山了没有。但天色却已经暗得连树洞外头三步以外的视线都看不清了。米娜娃用僵硬的语气开了口：“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这雨看来只会下得更大，不会更小了。”

    “话说，从方才的追兵这件事来判断，河谷的谷口是不是已经被封锁住了？”

    “真的被封锁住的话——”米娜娃用力地握紧了自己的巨剑，“那就强行突破！”

    ——————————

    透过交叠的茂密树影仰望天空，可以感觉到左右两侧被巨大的黑影所笼罩，给人一种莫名沉重的压迫感，那是河谷两侧陡峭崖壁的暗影。

    虽然不知道圣王国军是不是已经张开了包围网，但至少这一带肯定有敌方的布阵才对。而且一队人马少说也有千人以上，克里斯实在不觉得这样的情况下自己有机会可以突围……

    ——不过如果有米娜娃在的话，也许可以……

    ——不对，现在的她无法预见未来的景象……

    克里斯在眼前一片漆黑的森林里，只能仰赖着走在他前方三步距离的米娜娃那一头鲜艳的红发来作为引导。他将自己的力量集中在一双被绑在面前的双手——其实米娜娃捆绑的方式不可能让克里斯用蛮力挣脱。但以他的盘算，如果真遇上了什么危险，他至少还得准备好利用刻意的腕关节脱臼而将手从绳索中抽出来应对。

    倾盆大雨之中忽然开始出现其它的声音。米娜娃和克里斯同时伫足，向左右两侧环顾着漆黑森林里的一切动静——啪啪……火炬的光芒零星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米娜娃旋即解下了包着皮革刀鞘的巨剑摆开架式……

    ——被包围了！

    成群的脚步声拨动着地上的泥土发出杂音；刀剑战甲等等各类的金属声铿锵地响起；一道道火炬燃烧中发出啪啪啪的声响……这些声音形成一面围墙，从四面八方将克里斯和米娜娃两人团团围住。火光之中，几副铠甲的轮廓已经在漆黑的森林之中慢慢浮现出来……

    克里斯下意识地开始估算着森林中出现的敌兵人数——大概有百余人吧……两边都是峭壁，要逃只能突围了……

    “喂，你看那把剑！”“啊、是那把剑……”“不晓得已经有多少人死在她那把剑下了……”

    敌军之中，不时传出咽着口水的声音，甚至火炬照到的脸庞全都僵硬地表露出了难以形容的恐惧。

    “没人敢冲第一个吗……”“可恶，最好都这么怕死啦……”“对方可是死神呀……看到的人不是都这么说的吗……”

    忽然间，一人将手中的火炬朝着克里斯和米娜娃这头扔了过来。火光在泥泞中摇晃着，照亮了他们两人的模样。

    “……真的是个女人呢。”“好年轻呀……”“你们看！这哪里是死神呀！她在害怕呢！”

    “嘿嘿……这妞儿其实也长得满正的嘛。要是我们全部一起上的话会不会太不要脸啦？”

    “这下子那些被派出去搜索的家伙可就可怜了；不但要冒着大雨，而且还得空手而回呢。”

    “哈，而且等那些擅自跑出去的家伙回来，恐怕他们已经享受不到了吧……”

    “这、这群不知廉耻的东西……”米娜娃握着剑柄，肩膀和项颈不断颤抖，将她心中的恐惧显露无遗。

    看到女人便会露出兴奋的态度，这点在佣兵们身上早就见怪不怪了，再加上米娜娃又拥有如此的美貌。克里斯倒是惊讶于她的反应，似乎米娜娃从没有见识过佣兵们看到女人时究竟是什么样的嘴脸。果真如此，那么要是他们真被这些佣兵给抓住，米娜娃恐怕得遭遇一次比死还要痛苦的羞辱吧……

    忽然间——

    “你们这些畜生，少在那边做白日梦了！你们不知道这家伙杀掉了我们多少人呀！”

    忽然间一名全身铠甲的骑士出现在克里斯前面的森林里头。他拨开了头盔上的面罩，露出满面胡须、一脸落魄穷酸的模样对着克里斯和米娜娃开口叫道：

    “我看你们是公国军的残兵吧！我劝你们乖乖投降，不然的话，就算是女人我们也不会轻易放过，当场杀无赦！”

    “队长，可是听说活捉的话奖金比较多呀！”“有二十枚金币耶！”“而且这么好的女人杀了多可惜呀？”

    “住口，你们把柯尼勒斯殿下的命令摆到哪里去了——弓兵，上箭！”

    一声令下，架着弓箭的士兵拨开脚底下的杂草站上了前列。此时，克里斯的眼前一道红白交错的烈焰又开始摇晃。不需要任何言语沟通，仿佛两人间早有默契，他和米娜娃瞬时之间便一齐冲了上去，杀向横在正面斜坡上的一排队伍。同时，包围着他们的士兵们也跟着扬起一阵分不清究竟是欢呼还是怒嚎的咆哮声。

    亢奋的情绪在瞬间冻结——米娜娃一把巨剑扫过，穿着铠甲的三名士兵全都从腹部断成两截，大量的血花四散飞溅在雨中。

    “——放箭、放箭——不、不对，等一下，这样会射到自己人——”

    骑士声嘶力竭的嘶吼，在士兵们惊慌失措的哀嚎、与足胫护具和武器擦撞的金属声中被淹没。箭矢在空中乱飞，其中几支被米娜娃手中的巨剑劈下，却有一支擦过了她的手臂划出一道血痕——她无法预见未来了……克里斯顿时体悟到了这点，旋即赶往米娜娃的身边。

    “你先走，我来挡住追兵！”

    米娜娃高声呼喊着，同时一个箭步朝着并排在斜坡上的弓兵部队冲了过去。哀嚎之中剑风呼啸，弯弓断箭和削下来的手臂一齐飞舞在空中。

    “别慌，大家上呀，包住她，用枪围住她！”

    骑士扯着喉咙下达命令。白色的火焰继续在森林间穿梭舞动，巨剑的剑锋闪烁着，每一道剑光起落的瞬间都飞溅着血花与肉块。

    “把她逼到悬崖边——弓兵，向两旁散开！”

    克里斯看见残存的弓兵们纷别往两个不同方向列队散开，立即冲向前去。

    “米娜娃——”

    在克里斯惊呼的同时，无数的弓弦弹射声此起彼落地响起。米娜娃这才惊觉对方的攻势，赶忙举起手中的巨剑。然而，成簇的箭矢早已经从四面八方倾洒而下。

    “——呜，呃啊！”

    克里斯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哀嚎，差一点扑倒在米娜娃的背上。

    “你、你——”

    回过头来的米娜娃脸色铁青。她看见了克里斯为她挡下了好几支箭矢，血淋淋地就插在他的侧腹部上。

    “我不是叫你先走吗！”

    “你不是也说过要我不要逃走吗……”

    “笨蛋！那是因为——”

    米娜娃话没说完，一把压住克里斯的头将他按在泥地上。同时挥出手中的巨剑扫过克里斯的头顶，一剑砍下了好几支枪兵和一般士兵的手腕。

    “我没理由要你帮我！”

    她一边挡开刀枪和弓箭，一边开始后退。然而，不一会儿便退到了崖边。底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这会儿他们被逼入绝境了。此时那位看似领队的骑士也已经来到了斜坡下方，猛力地挥动着手中的长剑扬起声来发号司令道：

    “围上去！把他们围起来，趁现在一口气冲上前杀掉他们！”

    接到命令而同时上前突刺的一整排长矛几乎都被米娜娃的巨剑给挡开。然而，其中却有两支矛尖硬生生地划开了她大腿和侧腹部上的皮肉。

    “——呜！”

    被雨浸湿的衣服开始变得沉重，伤口渗出的血将她一身的白衣染成了黑色。此时的米娜娃就连挥剑的动作也变得迟钝。她这才察觉到自己因为身上的痛楚，两只手已经变得不怎么听话了。然而，克里斯也在泥泞中翻滚闪躲着敌人的刀剑，根本没有余力来帮助米娜娃。在克里斯侧腹上那几处箭伤的创痛已经消散，他却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血液跟体温正点点滴滴从伤口处流失。他躺在泥地里，恍惚间意识逐渐远去，只剩下那双眼睛，仍追逐着雨中那抹艳红长发的身影……

    ——米娜娃！

    ——我不会让你丧命，我绝不会让你被杀！

    ——一旦你消失了，我赖以生存的寄托也将不复存在……

    ——这种事情绝不能让它发生……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里斯听见自己的咆哮，感受到绑缚在他两只手腕上的绳索逐一迸开。接着一阵划破空气的剑风呼啸，将他从忘我的意识中又拉回现实。

    他的右手几乎是在反射神经的驱使下举起，接住向下劈来的刀刃时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楚。挥刀的士兵在他眼前因恐惧而扯破嗓门发出了惨叫。

    克里斯抢过了对方手中的长剑，蹲低了身子，旋即一剑刺进了对方铠甲之间的接缝中。武器被夺的士兵在哀嚎声中鲜血四溅，之后倒在斜坡上往下翻滚了两圈。

    克里斯借着眼角余光找到了一头在风中飞扬的红发，他往身后退了一步，接着便感到一个冰冷而无助的身躯倚靠在他的身上。克里斯和米娜娃手持着剑，背靠背地和周围逐渐缩小包围网的数百名士兵对峙。此时两入之间紧密的关系，甚至让他们觉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及心跳。

    “你为什么不逃走！”米娜娃背对着克里斯喊着，“这些家伙的目标是我，你根本可以置身事外不用拔剑呀！”

    克里斯甩开了长剑沾上的鲜血，同时对着靠在他背上的米娜娃回了话：“不是你要我今后永远都待在你身边的吗！”

    “什么，你、你——你怎么竟是讲些不合时宜的话啦！”

    “我是你的奴隶呀！我是你的所有物！我不会逃也不会躲！现在不会，以后也是一样——”

    克里斯觉得自己吐出的话语中掺杂着血的味道。

    “我会把降临在你身上的死兆全都吃掉！”

    米娜娃没有回话。克里斯只能听见她胸口哽住的呼吸、周遭的雨声，和不断朝他们压迫而来的脚步声。

    “一口气攻过去，别想着要活捉对方！”

    带头的骑士带着尖锐的嗓音大声唤道。接着手持长矛和长剑的士兵们全都踏着地上的泥泞朝着克里斯和米娜娃这头冲了过来。他们两人背对背相倚着，压低了手中的剑锋。

    克里斯看着宛如野兽般目露凶光的士兵冲来，一双手腕下意识地摆出了动作。他一剑砍断了长枪的木柄，还连同对方的手臂一起削下，接连的另一剑更是直接嵌进了对方的颈子里头。就在敌人的身体喷着血沫倒下的时候，克里斯从对方的血肉中抽出剑身，顺势朝着从他侧面挥剑砍来的另一名士兵挥去，斩断了他的咽喉。敌人的刀剑几度掠过克里斯的身体，然而，这些对手在下一刻全被克里斯的刀锋扫过，每个人的手臂都不翼而飞。

    克里斯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已经死在自己的脚下。在血水和雨水交融的恶劣环境中，冰冷的气温和疲劳让他的双手变得像铅块一般沉重而快要举不起来。此时耳边传来背后米娜娃急促的呼吸声。朦胧的视线就连眼前还剩下多少敌人都已经快要看不清；敌方队长的高声呼喊和滂沱的雨声似乎也渐渐重叠在一起，几乎无法辨识……

    “我们……有机会……能够突破包围网吗……”

    这般困窘的局势之下，只有米娜娃急促呼吸声中断断续续的低语一字不漏地传入了克里斯耳中。他转头环顾着四周，计算着他们是不是已经解决掉了半数以上的敌兵，同时也思考着此刻沿着河谷边缘的峭壁逃脱的可能性。然而，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的呼喊和暗夜中浮现的火光却一把将他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队长，之前出去找他们的人马赶回来了！”

    “这些人拖拖拉拉的在搞什么东西呀，他们不在搞得我们可麻烦了！”

    那些为了生擒“洒盐的死神”而奔出营队搜索的士兵们大批回到了队上。克里斯见状即刻拉住了米娜娃往河谷的出口处——早先百余人的部队还剩下一半挡住去路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两个白痴，看来他们已经被我们逼得无处可逃了，大伙儿冲上去呀！”

    不顾对方的叫嚣，克里斯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朝着对方的长矛阵中央冲了进去。

    ——就算只有米娜娃一个人逃走也好，我一定要……

    克里斯下定决心，不理会刺在自己腹部和手腕上的长矛而奋力挥剑。而敌方领队的骑士也拼命制止着旗下的士兵在克里斯的攻势下溃散奔逃，以免队形瓦解。

    “你别乱来呀！”

    米娜娃的呼喊近乎哀嚎。现在他们唯有正面突围一途才能求生。克里斯提起他疲累的双臂继续举起手中的长剑，剑身因为沾满了血水和脂肪、碎肉，在挡下对方数枪的砍劈之后终于折弯。他从躺在地上的尸体身上另夺了一把武器，在泥泞中翻滚着拨开对手的长矛，撂倒了敌兵的双脚。

    此时克里斯的左手臂在冰冷之中逐渐丧失了知觉而陷入麻木。腹部被划了一刀让他终于支撑不住而屈膝，一脚栽进了泥泞之中。他听见米娜娃悲痛地呼喊着他的名字，领头骑士高声狂笑着，提着剑指向克里斯，众兵士的刀尖一齐向他逼近。

    ——就在这时候，克里斯耳边传来无数的锋利物以高速划破空气的呼啸声。领头的骑士忽然两眼翻白，维持着瞪大双眼的惊吓表情向前栽倒进泥泞之中。

    “队长？”“——哇啊啊啊啊啊！”“呜，呃啊！”

    哀声四起，克里斯面前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站起来，透过沾染了泥水和鲜血而变得模糊的视线、看到河谷的彼方有几道划破黑暗飞窜过来的箭矢。

    “怎么回事！”“喂、喂！这些箭到底是哪里来的！”“队长被干掉了——”

    克里斯的身后扬起了一阵阵惊叫声，声音中包藏着无尽的恐惧。那是因为士兵们看见了，在倒下的领头骑士和同伴们背后的树林间，亮起了无数的火炬。

    火光照出了旌旗上的徽印——

    “那、那个是——”“不、不会吧！为什么……”“这、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旗徽描绘的是——

    一只保护着银色的卵而张开铁一般双翼的母鸡图像。

    “——将敌军全部歼灭！”

    一道凛然的女声响彻了黑暗和火炬所封闭的空间。紧接着，克里斯听见一阵阵的脚步声踏破了水洼哗啦哗啦地逐渐靠近，一排排手持长弓的士兵身影映入他的眼帘。转头一望，便可以看见所有圣王国军雇用的佣兵们全都抱头鼠窜地开始逃命。然而，朝着他们追去的却是比起滂沱雨势更来得凶猛的箭雨，让逃亡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中箭倒地。

    此时克里斯仍全身无力地伏在地上，茫然地注视着眼前惨绝人寰的杀戮战场。而米娜娃则倚靠在邻近一棵枯萎的树干上，脸色苍白地不断喘着气。

    一会儿后——停！——一声号令之下，箭雨才终于止歇。下令的又是方才那个凛然的女声。随后，一阵脚步声靠近。克里斯已经无力还击，只能勉强握着手里的剑回过头去。

    他看见一群人手持火炬朝着他和米娜娃的方向走来；在这些手持着火炬的侍从中央，围着一群骑士们，骑士们簇拥着一位年轻女性朝着他走过来，她那一头蜂蜜色的金发熠熠生辉，全身散发着傲岸的高贵气质，飞扬的神采仿佛使得周围的滂沱大雨也不敢落在她的身上。

    ——她就是之前下达命令的那个声音的主人吗？果真如此，那也未免太年轻，而且竟还是位女性……

    ——她就是那个威名远播的银卵骑士团的指挥官吗……

    克里斯不敢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已经容不得他怀疑。这名金发女性在外衣上配戴了只当作装饰用的华丽肩甲和胸铠；外头再罩上一件披肩，右肩上还绣了象征着札卡利亚公王的徽章。

    她带着身边的禁卫骑士和侍从绕过了克里斯，克里斯注意到那名金发女性充满好奇的视线正打量着他。至于其它围在这名主人身边的骑士则对他看也不看一眼，直走向靠在树干上的米娜娃，抢着对她表露出关心的态度：

    “蜜娜，你没事吧！”“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这么胡来！”

    人群中央的金发女性拨开了身边的骑士和侍从，抢在其它人面前先来到米娜娃身边，“对不起，蜜娜，要是我们早点赶来就好了！这样你这身美丽的肌肤就不用受到这些皮肉伤折腾了……”

    她伸手梳理着米娜娃一头沾染了鲜血的红发，调侃般地说：

    “看来打赌是我赢啰？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美人是不会死的。”

    米娜娃一脸烦躁地拨开了金发女性的手，“啰嗦！我本来应该要死的！所以——”

    “唉呀，我知道啦。你想说，你之所以会擅自脱队行动也是因为担心我们受到牵连嘛。不过像你这种输不起的借口我可不接受哦。”

    “我才没有输不起呢！”

    米娜娃气愤地叫喊着，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势，不由得伸手压住自己的侧腹部痛苦地蹲了下去。

    “算了，要吵我们待会儿回营里去再吵个痛快。那些逃走的士兵肯定会召集援军再回来的。”金发女性转过头对着自己的部属说：“你们几个，先把蜜娜抱到马车上去。”

    “我自己会走！”米娜娃说。

    “不行～～你这身珠圆玉润的肌肤和高贵纤细的手脚可是我的私有财产喔，我才不让你胡来咧——话说，蜜娜……”金发女性说到这里才忽然回过头来，一双清澈的水蓝色眼眸和克里斯的眼睛四目相交，“那个可爱的小男生是谁呀？”

    克里斯举目迎向那双湛蓝瞳眸所投射出来的视线，同时也留意到了米娜娃也朝他这头望了过来。当克里斯将目光移到她的身上，却看到她猛然将视线移开。直到这时候，克里斯的胸口才终于觉得安心，知道自己活下来了，淋着雨水而变得冰冷僵硬的肌肉也才逐渐得到放松。而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也许是因为看到米娜娃羞怯的脸庞使然吧。

    “——他是我的奴隶啦。”

    他听见了米娜娃的声音，同时感觉到一股温暖而慵懒的气息淹没了全身，渗透了每一寸神经，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之后，克里斯整个人就像是沉入了泥沼一般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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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5.高傲的女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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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一生有着许许多多傲人的事迹，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是她在十五岁那年已经拒绝过超过百名男子提出的婚约。她是居于东方七国领袖地位的札卡利亚公王孙女，自幼便才色兼备，想当然尔，周遭围绕着许多由父亲和爷爷挑选出来的不怎么样的夫婿人选，而这些人的求婚全都被她给拒绝了。他们的殷勤全都只换得了一句话：“都是些让人提不起兴趣的家伙。”

    就在被拒绝的男宾正式达到三位数的那天，为人向来个性温厚的老札卡利亚公王也终于忍不住找了自己的孙女前来问话：

    【弗兰，到底要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达到你的要求呢？】

    【我要一个比我还要强悍，比我还要俊美的男人。】弗兰契丝嘉说。

    【你这两个条件如果择一还有可能达到，不过两个都要恐怕是没机会了吧？】

    【没这种事。至少战场上就一定会有。】

    于是乎，弗兰契丝嘉便开始出入骑士团的训练场，为公爵家里又带来一个更令人头痛的大麻烦。

    父亲对于她的行径感到诧异，于是找来了麾下的老骑士，【弗兰成天跑到骑士团里面到底在做些什么？是在看你们训练吗？】他问。

    【不，不止是如此。】老骑士答道。

    【那她不会是亲自下去跟你们一起接受训练吧？】

    【不，也不止是如此。】

    老骑士的答案让弗兰契丝嘉的父亲吓得腰都挺不起来了。没想到，弗兰契丝嘉竟然教起了骑士团里的成员们该怎么练习精进。

    一年之后，札卡利亚境内发生了大规模暴动。弗兰契丝嘉遂带着五十名精锐骑士出动，以电光火石的神速用兵直接杀进了乱党作为根据地的教会，活捉了作为动乱首谋的主教，几乎没有流血地平定了这起动乱。

    这个消息在诸国之间传开了，对于弗兰契丝嘉的各种行为表现，有位诗人做出了这样的评价：一切好比一场祈雨的祭典，起初是由农人和村民这般大地的居民们在盛大的欢呼声之中升起营火而鼓噪。接着置身云端的贵族社交界好比罩上一层比起石墨更黑更浊的乌云一般，不断碎嘴吐出的诽谤化成了、污浊的雨水……

    弗兰契丝嘉的父亲和祖父曾齐声训斥她，要求她别再做出这些公爵家的人不该有的野蛮行径。然而，他们到头来终究还是白费唇舌了。弗兰契丝嘉面对父亲和祖父的斥责，毅然地说道：【生在札卡利亚家的人，保护自己家里的领土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我们有义务这么做！】

    年老的札卡利亚公王平时绝不轻易动怒，然而当他的忍耐达到临界点时，他便全然不听周围的意见而径自做出了决断。而这次训诫不成，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如此。老札卡利亚公王发表了退位宣言，将札卡利亚公爵之名让位给了自己的儿子，同时将儿子原本暂代的骑士团团长之职交给了弗兰契丝嘉。

    【我这么做便不会再让里里外外的人有机会说你是抱着儿戏般的态度带着骑士团胡搞。但相对的，要是你没尽到身为骑士该有的义务跟责任，你的行为就得依照军法论处！】

    【这我可求之不得呢！】

    如此这般，这位老公爵便就此任凭自己心爱的外孙女驰骋战场，撒手不管了。而他之后还更进一步地将城里的骑士们召集到了中庭广场，明言宣布将骑士团的指挥权交到弗兰契丝嘉手中。

    【这下子你们就全都是我的部下了。而我也已经决定好适合这个骑士团的新团名、新的旗帜！】

    弗兰契丝嘉此话一出便引起在中庭列队的骑士们齐声高呼。而这支绣着展翅银母鸡怀抱银卵的旗帜飘扬在腥风血雨的沙场上，以其辉煌的战功名震整个圣王国全土，则是三年后的事。

    ——————————

    “在这支银母鸡之旗飘扬在各个战场上的时候我也在场呢。每次出征我都兴奋得好像自己的屁眼胀到了原来的五倍大一样。”

    部队里的年轻军医一边替克里斯缝合伤口、一边道出了银卵骑士团过去在沙场上显赫的战功。一旁的炉火烧烫了整个铁锅里头的热水，蒸汽沸沸扬扬地弥漫了整个帐棚，但忘我地诉说着故事的年轻军医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叫作尼可罗，是个行为举止粗俗且不修边幅的男人。他有着一头茶褐色的及肩长发，散漫随性地扎成一束垂在颈后；鼻梁上戴着单片眼镜，长相英俊潇洒，可以说是个帅哥。尽管外表怎么看也看不出来，不过他曾经获颁蔷薇奖章，是个不折不扣的骑士。

    “其实我们家的团长是个爱才的人，举凡是人长得美，或者拥有无比强悍的力量，两者之中只要拥有其中一项条件都能得到她的赏识。因此我们团里的团长亲卫队里头就有不少长得可爱的女生，像是蜜娜、宝拉，还有现在人不在这边的……”

    军医掐指细数着所有女孩的名字，一旁的克里斯茫然地听着。但因为人数太多，听到一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在哪里表现出惊讶的态度才好。

    ——这个骑士团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团长是个年仅十八岁的公爵家千金，军医看起来像个浪荡公子哥儿；其它不时从外面窥探帐内情景的家伙也不全都是出身良好的骑士，还有些长相看起来就是一脸坏心眼的佣兵。而这些佣兵们看到被掳过来的克里斯，视线中流露的好奇心几乎和敌意一样强烈。

    这是他第一次在军队之中感受到这样的氛围。

    这些人没有低俗的欲望——这是克里斯在这样的空气中察觉到的。过去他所看到过的每个军队无一不怀抱着对于杀戮、金钱，或者是贪图享乐的强烈欲望而充满了野兽的臭气。然而，此时出现在他周围的银卵骑士团团员却没有一个人身上带着那种气味，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例子就是米娜娃了。

    ——对了！米娜娃呢？她没事吧？我记得她身上好像也受伤了才对……

    “那个，医生——”

    “叫我尼可罗就好。”军医笑了笑，然后旋即绷起了脸庞：“你听好了，在这个银卵骑士团里头，‘医生’这两个字你绝不可以再脱口说出第二次。这是比起死神更让人忌讳的名词。”

    克里斯从没听说过这件事。然而，这不重要……

    “米娜娃现在怎么样了？”克里斯问。

    “现在有宝拉在照顾她吧。女人有女性的医务兵负责看护——都是弗兰契丝嘉那家伙提出这么不通人情的要求。要是全让我来负责，我可是会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疏漏地把所有人医到好……喂，你要去哪里呀，给我躺下！你受的伤比起蜜娜可是严重多了呀！”

    克里斯才要起身便被尼可罗按着肩膀压回到了床上。他还帮克里斯服贴地盖上棉被，但这么一折腾已经让克里斯全身上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家伙……没事吧？她也受了很严重的伤呢……”

    “跟你比起来她的伤势算轻的了。倒是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呀，真是……”尼可罗说。

    克里斯听了这才放心地将视线移到了头顶上的帐幕，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她没事呀，太好了……

    ——毕竟要是未来的日子里没有她，那我也活不下去了……

    “你是圣王国的佣兵吧。为什么会担心蜜娜的事？你真的是她的奴隶呀？”

    听到尼可罗的问话，克里斯旋即转过身不想理他。

    “是怎样啦？告诉我嘛，有什么关系，反正只要你待在这，不管走到哪去都会被人追问这个问题的。”

    克里斯将手背举到眼前，看到手背上的烙印已经褪色融进了正常的肤色之中，这才安心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位军医还不知道克里斯就是“噬星之兽”的事。

    “我跟米娜娃在战场上碰到，打输了所以成了她的俘虏……就这么简单。”

    “喔，那么蜜娜说过，她会被一个‘有着一头如夜色般深邃黑发的野兽之子’所杀，那人就是你啰？”

    克里斯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咽了一口气。

    ——原来，米娜娃曾经将自己预见过的死兆告诉过队上的同仁。但她到底说到什么样的程度呢……克里斯曾听米娜娃对他保证过，她绝不会告诉其它人关于烙印的事，因此克里斯相信，这个银卵骑士团队上的人应该知道得不多才对。

    “她曾说这天将是她的死期，因此一个人擅自离队行动呢。”尼可罗说：“不过开盘的时候所有人都赌她最后会活下来，所以这个盘没有开成——可不是吗？这世上哪里有人可以杀得了她呢？”

    ——也对，就连野兽烙印的力量也没能杀死她……

    ——不，应该说是因为野兽烙印的力量才让她没被杀死吗？这……

    “可是呀……”尼可罗歪着头说：“她到底为什么会把你给活着带回来呢？你跟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呃……那个……”

    克里斯觉得，若是这个擅长跟人装熟的军医知道了克里斯身上有野兽印记的事，肯定会马上露出厌恶的眼神看他吧，一想到这点，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然而，就在克里斯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时候，尼可罗忽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擅自对着克里斯和米娜娃之间的关系做出了结论：“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呀？这样啊……确实啦，如果你跟她之间发生了这种事，是不好开口没错啦。”克里斯觉得他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不过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回话。

    “你肚子上缝了五针，慢慢站起来吧。你可以自己穿衣服吗？”

    尼可罗说的不是克里斯身上原本穿着的、已经被血染得斑驳的旧衣裳，而是队上为他准备好的新衣服。克里斯穿上这件新衣，不解地思索着为何身为俘虏的他可以穿上这等质地高贵的服装。他扣上扣子，这才发现不对。

    “等等，这衣服是？”

    这件上衣在胸口的部位挂着一把雕饰华丽的剑饰，手肘至袖口的部位之间也有绣上银母鸡和银卵的徽章。

    “这是弗兰契丝嘉亲卫队的队章。至于胸口那把剑代表的是要你们时时刻刻都把弗兰契丝嘉的安危挂在心上。”尼可罗说。

    “这、这什么东西呀，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克里斯忍不住大喊：“我可是俘虏呀，为什么我得为你们卖命打仗！”

    “我不是说了吗？弗兰契丝嘉想把你纳入她的亲卫队嘛。”

    克里斯瞠目结舌——我要加入团长的亲卫队？这代表的是……我也要成为这个骑士团的一员？

    ——开什么玩笑，要是真变成这样……

    克里斯担心他身为“噬星之兽”的事实要不了多久一定会被人发觉。搞不好甚至连身上的野兽烙印都会被人看到也说不定，这么一来他将会遭到队上同仁的诅咒和怨怼。而哪天若是连米娜娃都压不住他身上潜藏的那头野兽，那么他也许得连这个队上的同仁全都吃掉……

    ——我、我绝不要让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

    他在这样的觉悟之下，原本只打算乖乖作为米娜娃身边的奴隶、不准备和这个队上的任何人接触的……

    “喂，你知足一点好不好？你是要当团长的亲卫队队员耶，你可以跟团长睡在同一个帐棚里头，可以直呼她的昵称弗兰，如果一个不小心，你搞不好还有机会帮她换衣服呢！这有什么好嫌的呀？要是你不愿意，那换我去好了！”

    “尼可罗，你要是工作做完了，要不要干脆把你那张嘴也缝一缝？”

    忽然间，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冒出来，让尼可罗惊吓地伸手想握住放在地板上的短剑，但当他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的时候，肩膀却僵硬得无法动弹而狠狠抽动了一下。克里斯也吓一跳而回头，看到的人就是早先遇见的那名金发少女。她就站在狭窄的帐棚入口处。

    “你好呀，美丽的野兽。”她走进帐里，此时身上的防具已经全部卸下，穿着一件胸前开岔的洋装，怎么看也不像是上战场会穿的衣饰。那一双蓝宝石般的瞳眸猛然朝着克里斯靠近，让克里斯忍不住后退而撞到了支撑帐棚用的柱子。

    “队章的事情尼可罗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

    听到弗兰契丝嘉这么问，克里斯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胸前系着的那把剑饰，然后抬头勉强挤出了声音回话：“我是圣王国军的人，我不能成为你们的伙伴。”

    “你不是佣兵吗？再说现在你的雇主也不见了不是？”

    弗兰契丝嘉的反诘让克里斯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凝视着弗兰契丝嘉那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能点头。

    “你听好……”弗兰契丝嘉说：“是蜜娜把你捡回来的哦。而蜜娜是我的部下，所以你也是我的私有物，这么说你听懂了吗？”她说话时伸手贴到克里斯的耳边，用冰冷而柔软的指尖沿着脸颊挑逗般地轻轻滑过克里斯的下巴，“我呀，身边的战士就算多如天上的繁星也不会知足，所以你的加入对我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

    “为什么——”克里斯话说了一半却吞回肚里——这个骑士团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正常情况来说，一般公爵家的千金不都该窝在自己的城池里沉醉在华丽的衣裳、舞会，还有别人的流言蜚语之中吗？为什么这个女人会领导一支军队出征呢？她难道真是把父亲给她的这支部队当成玩具在玩吗……

    对此，弗兰契丝嘉耸耸肩浅浅地笑着：“我可不是因为好玩而想把圣王国给扳倒的。”

    她的答案让克里斯哑口无言——把圣王国给扳倒？

    就克里斯的认知而言，不论实力多么雄厚的世家大族都只会为了从圣王国手中抢回领地和征兵权、征税权而揭竿起义，但从没有人发下要扳倒圣王国的豪语。然而，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小女生却……

    就在克里斯震惊不已的时候，帐棚入口处的幕帘又再次被掀开。

    “弗兰！”

    这会儿冲进来的是米娜娃。此时她也解下了原先和一对袖子扣在一起的披肩，露出一副白皙而纤细的肩膀；腰上缠绕着的绷带透出了伤口渗出的血迹，纤弱的模样直教人感到不舍，怎么看也无法让人将她和轻盈地挥舞着巨剑的“死神”联想在一起。

    “你不要自作主张，他是我的东西！”米娜娃激动地叫道。

    “你说他是你的什么？”弗兰契丝嘉不以为意地反问了一句。

    “我说过了，他是我的奴隶！”

    “你忘记蔷薇章的规章里面有一条这么说的，战利品没有经过我的许可，是不能私自据为已有的哦？”

    “呜……”这句话让米娜娃脚步踉跄地靠到柱子边用手搀扶着柱子，提出无力的反驳：

    “可是……可是他是人、不是东西，所以算不上是战利品呀……”

    “不过你刚刚不是说‘他是我的东西’吗？”

    “啊、呜……”

    米娜娃这下子气得胀红了脸，扶在柱子上的手猛然用力，握得木头柱子发出了啪啦啪啦的声响。尼可罗见了铁青着脸赶紧跑上前，“喂喂喂，你干什么啦！你想把我的帐棚拆掉吗，冷静点啦！你吵架怎么吵得过团长嘛，也不想想你的脑袋本来就不太会转了——”

    砰——米娜娃的拳头一挥，瞬间便将尼可罗捶飞。克里斯勉强接住了这个身材高挑的男子，才缝合好的伤口又传出了阵阵痛楚。

    “抱歉、抱歉，多谢你了……”尼可罗边道歉边起身，鼻头下的人中处已经流出一条红红的血水。

    “你有种就再说一次，看我让你的脑袋很会转地一转就是两圈半！”米娜娃气得大喊。但这么一喊却让她的伤口传出剧痛，使得她不得不用手按住自己的侧腹部——这时候，又有一个人从帐棚外跑了进来。

    “蜜娜，你的伤口我还没帮你处理好，你不可以乱跑啦！”

    这名女生头上戴着一顶没有帽沿的帽子，身上披着一件蓝色的三角披肩，看来大概是医务兵的服装。这名医务兵的外表年纪和米娜娃相仿，或者比她更小了几岁，稚嫩的脸庞在额边甚至还留有几束浅褐色的婴儿毛。她见到帐棚内的惨状，又看到自己的主人就站在面前，铁青着脸伸手捂嘴惊叫道：“啊！弗兰殿下，抱歉！”

    “宝拉，我不是告诉过你，在帮蜜娜处理伤口的时候一定要用绳子绑住她的脖子吗？她不常受伤，所以很排斥药水味呀。”

    “你把我当成什么，当狗吗！”米娜娃气得尖叫。

    “不、不是啦，蜜娜是因为听到弗兰殿下要跟俘虏谈论入团的事情，所以才急急忙忙跑出来的……”

    这个叫作宝拉的女孩见到眼前的两人拌嘴，畏畏缩缩地看了看她们之后，出口帮米娜娃缓颊。一旁的尼可罗则小小声地贴到了克里斯的耳朵边说：“你们两人呀，其实还挺像的嘛……”

    然而这句话似乎被米娜娃听见了，旋即回了一个宛如刀剑般锐利的眼神射穿了尼可罗的心脏。这位军医眼见情况不妙，顾不得面子而赶忙躲到了克里斯身后。

    这时弗兰契丝嘉对着米娜娃抱着手开口问道：“你说，你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不想让出这头美丽的野兽来着？”

    “这——”经这么一问，米娜娃先是看了克里斯一眼，然后又环顾着在场的其它人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张口：“因为……因为我一定得把他带在身边。不然要是让他接近其它人……会很危险的……”

    “所以你跟他之间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啰？”弗兰契丝嘉紧接着补上一句。

    “你不要用这种方式解释啦！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我的道具而已，其它什么也不是！”

    ——这两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克里斯看傻了眼。而这时候尼可罗仍然学不乖，又不知好歹地插了嘴：“这可是她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的男人呀，她当然不肯放——”话没说完，米娜娃扔过来的护手便重重地砸在尼可罗的额头上，让他痛得整个人弯下腰去。

    弗兰契丝嘉看了之后叹了一口气说：“宝拉，你帮尼可罗看一下吧。这家伙就算再怎么吹捧自己是个名医，我看他也没办法处理自己脸上的伤口吧。”

    接着，她话锋一转，“好了，美丽的野兽，你跟我来吧。”说完，弗兰契丝嘉便带着克里斯和米娜娃一同走出了帐棚，穿过营地中央。

    暮色的天空下，营地里煮粥的炊烟袅袅……打从他们回到这里已经过了整整一日。夜晚即将降临。

    军帐林立，骑士团里的士兵们以营火为中心团团围坐，见到弗兰契丝嘉等人经过纷纷对着主人点头示意，同时也瞪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克里斯。

    在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中，克里斯的耳朵从中搜寻到了“噬星之兽”这个词汇，整个人僵直住了。

    ——有人知道我的事！

    ——难道公国军阵营里面也有人听过我的传闻？

    “喂，你们知道这头野兽的事呀？”

    弗兰契丝嘉也听见了。她停下脚步对着坐在营火旁的部属开口问道。

    “知道呀，他的名号可响亮的呢！”

    “团长，你有看到那家伙穿来的铠甲吧？那身铠甲上的每一个组件可都是最顶级的上等货呢。不过每一件都不是出自同一套设计。”

    “里面有的镶着伯爵家徽、有的背面贴了出自贵妇人手笔的画作，还有些刺绣着教会的驱魔图样；怎么有人有办法把这么多五花八门的铠甲凑在一起呀？”

    听到对方的叙述，克里斯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我看那些全都是杀了一个又一个声名远播的将军或骑士，从他们身上抢过来的吧。”

    “其实‘噬星之兽’这个名字我们听了还好，倒是圣王国军阵营的人听了更会吓得魂飞魄散呢。”

    “听说只要有他在的军队肯定都会全灭呢。”

    说着说着，好几双充满针对性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克里斯身上，即使他别过头，仍感觉到这些充满敌意的目光有如千支针狠狠地扎在他的身上。

    “蜜娜，你到底为什么活着把他带回来啦？这家伙不是本来还要杀了你的吗？”

    “对呀，你应该要砍断他的手脚，然后把他一个人丢在战场上的。”

    就在米娜娃正想开口回嘴的时候，弗兰契丝嘉却伸手制止，然后抢先一步开口说道：

    “他要加入我的亲卫队。”

    这句话可让围坐在营火周边的士兵们听了全都忍不住站了起来。就连距离他们稍远的人听见也都咽了一口气差点也要跟着起身。

    “团长，你是认真的吗！”

    其中一名脸上带着一大片伤疤、年纪最长的战士耐不住性子而靠了上来，以几乎是贴在弗兰契丝嘉面前的距离对她提出质问。

    “把这家伙放在骑士团里面太触霉头了，拜托你不要做这种事！”

    “要是让他待在我们骑士团里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麻烦事呀！”

    “这是坐视伙伴们的性命于不顾的举动！”

    这些话一句又一句地刺穿了克里斯的心脏。不过他们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还是算了吧……

    ——就让我心甘情愿地当个奴隶就好；好比农人家收进仓库中的一把生锈锄头一样……

    ——拜托别把我拉进这个团体里头……

    “你们不信任我的决定吗？”

    对于部属们提出的异议，弗兰契丝嘉歪起头来，凛然宏亮的嗓音镇住了所有人的议论。这会儿方才不断对着克里斯冷嘲热讽的士兵们也全都铁青着脸，没一个敢再开口出声。

    “你们觉得这个由我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锻炼出来、并且亲自指挥作战的银卵骑士团，会输给一头长得这么可爱的野兽带来的厄运吗？”

    弗兰契丝嘉的气势压过了在场所有的士兵，在他们面面相觑地对望了一眼之后全都屈膝跪地，低头臣服于自己的团长脚下。这副景象让克里斯看傻了眼，整个人吓呆了。

    这名气势慑人的金发女孩低头望着自己的部属，紧接着又追着训道：

    “我告诉过你们多少次，要你们不要忘记自己身为银卵骑士团一员的骄傲呢？这个骄傲包含了你们身上背负的旗帜代表的荣耀、你们的主人威名，还有你们自己的尊严！”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而米娜娃也鼓起了一张脸追了过去：

    “你看啦，都是你说要把他纳入亲卫队大家才会有这样的反应，这家伙可是头疯狗，你得在他颈子上加一副项圈，只能把他当成奴隶使唤啦……”

    克里斯知道米娜娃对于如何将他放在身边这件事也是相当头疼，而且若是克里斯的存在危害到了骑士团的安全，米娜娃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然而，若是克里斯成了骑士团里的一员，那么她便不能这么做了。

    “蜜娜，你这么说是想一个人独占这头美丽的野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个……弗兰契丝嘉……”

    在弗兰契丝嘉和米娜娃一人一句之后，跟着她们身后走进帐棚间阴影处的克里斯出声唤了眼前这名年轻的骑士团团长。

    “叫我弗兰就好，你是第五个得到这个许可的人哦。”弗兰契丝嘉回头，伸手指着克里斯说。

    然而面对这名公爵千金的好意，克里斯却伸手抓住了系在胸前的剑饰，扯下了带子将它递到弗兰契丝嘉的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弗兰契丝嘉问。她歪着头，站在克里斯的面前，像只猫儿盯上猎物一般注视着克里斯。

    “我不能成为你们的伙伴。因为我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个瘟神，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像刚才那样遭人排挤、被人诅咒。”

    克里斯一个不留神，差点连自己身上带着野兽烙印的事都说出来，说他自己是头吮噬人们生命而活的野兽，然而他最后还是忍住了。因为这些话一旦脱口而出，他便无法再继续待在米娜娃的身边。

    “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不管。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想怎么做吧。”

    弗兰契丝嘉的否定让克里斯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何况你不是有非得待在蜜娜身边的理由吗？”

    在高贵的公爵千金一双能够看透人心的目光和米娜娃冰冷如沉重铅块一般的眼神包夹之下，克里斯暧昧地点头，“我、我是想……待在米娜娃身边没错……”

    “——！你——拜托你注意一下说话的方式好吗！”

    米娜娃听了满脸通红地一个肘击便朝着克里斯顶了过来，让他一阵眼冒金星。

    ——这家伙为什么生气嘛？事情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我今后就是得要永远……永远待在你的身边，然后吃掉你的命运、吃掉你的死兆不可呀……

    “唉呀呀，是了，是了。”弗兰契丝嘉故做惊吓地圆睁着双眼，边笑边迈开了脚步，“真是太好了呢，蜜娜。要是人家也能听到有人对我这样说话就好了喔。”

    米娜娃见到弗兰契丝嘉一只手朝着她伸过来，毫不客气地将她拨开，然后赶了两步走在弗兰契丝嘉的面前。

    “总之，你们的原因就是不能透露就对了？”弗兰契丝嘉又问了一次。然而，米娜娃哼了一声，而克里斯也同样地摇摇头。

    ——怎么可能透露……

    ——我怎么可能告诉其它人，我其实是头靠着吃掉别人的命运而活的野兽……

    “好吧，算了，反正我就这么决定了。因为我喜欢这头美丽的野兽，所以我要他加入我的亲卫队。”

    这时他们三人正通过另一处营火，周围蹲踞的士兵们从侧面听到弗兰契丝嘉的话，全都瞪着克里斯表现出了惊讶的态度。

    “团长的亲卫队……”“是说那家伙吗？”“团长又做出这种乱来的决定了……”克里斯听见耳边七嘴八舌的谈论声，难掩内心的打击，低头将视线垂到了自己的脚下。

    ——在这样的目光和诽谤声之中……大家怎么可能带着同伴意识和我一起作战呢……

    “再说，我看这头美丽的野兽除了打仗之外大概什么也不会吧？”

    听到弗兰契丝嘉的声音，克里斯愣了一下后回过神来。

    “你说你要收他作为奴隶，但是他又能做什么呢？该不会是要他整天帮你梳妆打扮吧？”

    “不、不是啦……这个……那个……”面对弗兰契丝嘉的质问，米娜娃支吾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看吧，反倒是让我把他放在身边，周围的人还比较无话可说呢。这么一来他也就等于待在你的身边了，就拜托你看开点吧。”

    弗兰契丝嘉说道。

    克里斯没有插嘴，在脑中思索着这名年轻骑士团团长所说的话。

    事实上，也许她所说的才是对的。毕竟他身为“噬星之兽”的身份早已经被大伙儿知道了，这么一来，他只要在这个骑士团里多待一天，不管是被人拴着颈子作为奴隶，或者是拿着剑和大伙儿一起打仗，这种仇视的眼光都不会消失。既然如此——

    对于弗兰契丝嘉的意见，克里斯点了点头。而这名年轻团长也心满意足地眯着眼露出了微笑，同样点头回应了克里斯的肯定。

    于是他抱着晦暗不安的心情，将还没有递出去的剑饰又系回到了自己的胸前。

    ——我……我真的能够保护人吗……

    ——过去的我始终都只是一头吮噬他人命运的野兽，真能够保护米娜娃吗……

    克里斯盘算着，要是新月之夜来临，而他身上的那头野兽就连米娜娃也无法镇住，那么他就要一个人逃走。一旦如此，他也只有这个选择……

    然而，对于弗兰契丝嘉的说法，米娜娃却嘟着嘴提出了异议：

    “你要他加入你的亲卫队，但是你却没有吉尔伯特的同意就擅自决定，那家伙会生气的。”

    “就算他是亲卫队队长，我的决定他也没有反对的权利。再说，吉尔现在人也不在这里呀。”

    “不在？为什么？”米娜娃问。

    “我要他潜入敌方阵营里去了，不过我想他应该要回来了才对。”

    “潜入敌方阵营？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在撤退了吗？”

    对于米娜娃的质问，弗兰契丝嘉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以为你们是怎么在河谷中获救的呀？那都是吉尔带着金币充当赏金，要圣王国军的佣兵们生擒‘洒盐的家伙’，所以你们最后面对的包围网才会变得薄弱的耶。”

    米娜娃听了瞪大双眼、整个人僵直住了，而跟在后头的克里斯也是同样的反应。

    事实上就是这么回事。而米娜娃和克里斯在逃亡的过程中确实也听到前来搜索他们的追兵提过这件事，说比起将军柯尼勒斯大公提供的赏金，另外有人愿意出更多来买活人。

    ——原来这是用来分散敌人驻军兵力用的手段呀……

    克里斯觉得，如此大张旗鼓地在敌方阵营里头洒钱，这样的做法也未免太大胆了。

    “所以说呀，等到吉尔回来，你们可得好好谢谢他呢。”弗兰契丝嘉说。

    ——————————

    银卵骑士团团长的帐棚远比想像中来得奢华，好比将贵族宫廷内的寝宫原原本本地复制过来一样。帐内寝室的一张大床里头塞满了好像能将一个人完全淹没一般多的羽毛；梁柱间悬挂着一面金银相间的大旗，那是象征公爵家和骑士团的旗帜；床头应摆放铠甲的位置，更是吊挂着许许多多的漂亮洋装。而侍从端进来的餐点，更是丰盛得让人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你们还饿着肚子吧？坐下来吧。”弗兰契丝嘉说。

    餐盘上有包着苹果馅、口感松软的烤派，没有经过腌制的新鲜肉品；这些都是克里斯在行军中从没有吃过的餐点。

    尽管桌上这些东西看起来相当美味，想必吃起来味道也不可能差，但这对克里斯来说却都是些不合他胃口的饭菜。加上吃饭的过程中弗兰契丝嘉和米娜娃的视线从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上，让他只敢挑些饮料和起司来吃。

    这里的红酒一点也不酸，是非常好的酒。从这点看来，这个骑士团恐怕也有行军用的酿酒器具才对。

    ——话说……克里斯提起了视线，瞟了一眼身旁的两名少女，觉得这两个人用餐时的礼仪实在是太过讲究，仿佛她们已经忘记自己其实身在军营里头；面包要先用手撕开再放入嘴里，咀嚼的时候也小口小口地不会让脸颊鼓起来……弗兰契丝嘉有这样的表现克里斯还能够理解，但连米娜娃也这么做就让他觉得惊讶了。

    ——像这么诡异而不自在的感受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呢……

    他们吃完饭，弗兰契丝嘉竟又语出惊人地说：

    “我睡在正中央，宝拉睡左边，蜜娜睡右边；至于你呢，就睡在我们脚底下那个区块好了。”

    “等一下！”米娜娃抢在克里斯之前，带着一脸惊慌失措的表情惊叫道：“你要他跟我们一起睡吗！”

    “不然呢？他可是我的亲卫队队员呢。”

    “可是吉尔伯特不是都另外睡在其它地方的吗，而且他是男人耶——”

    “那是因为吉尔自己不愿意呀。而且我呀，只要是美人，不管男人女人都不介意哦。再说，如果在睡觉的时候能有这么一头美丽的野兽当作脚垫放脚，那不是很棒吗？”

    克里斯瞪大眼睛，呆愣着没办法插嘴。但一颗脑袋却嗡嗡嗡地开始隐隐作痛。

    ——这女人……脑袋没坏吧……

    “就算你没关系，宝拉也不会愿意吧！”米娜娃拼了命地试图扭转弗兰契丝嘉的意见。

    “咦？这么说你倒不会不愿意啰？”弗兰契丝嘉问。

    “才不是呢！”

    就在这时候，帐棚外传来了一步步靠近的脚步声。克里斯反射性地伸手摸了摸腰带，却没有配剑挂在那里。这个脚步声听来非常轻盈而规律，若不是一身铠甲各部位之间碰撞发出了声响，恐怕会被军帐里头那两个女人的争执声给掩盖过去。

    这是个沙场老将才有的脚步声。

    “弗兰殿下，我回来了。”

    大家回过头，看到从军帐入口处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他留着一头削得很短的灰色头发，一双眼睛像是钢珠一般晶亮，端整的脸庞犹如覆着一层薄冰的深邃湖泊。

    男子身着一具黑色的铠甲，然而那具铠甲却藏不住底下那身经过扎实锻炼的身躯和刚硬的四肢。不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算是配在腰上的长剑吧。这把剑的剑身弧线非常优美，恐怕找不到适合的刀鞘，因此只能用结绳的皮套将它罩住。

    “你回来啦，吉尔——听我说，我现在刚好在跟蜜娜谈论要增加床铺大小的问题。”

    这句话让男子露出了宛如铁钉般锐利的视线扫过了米娜娃，然后一度狠狠钉在克里斯身上，接着才又将视线收回去，望向自己的主人。男子腰上配有一把短剑，这把短剑刻有骑士团的徽章，克里斯也有。这么看来，他就是团长亲卫队的队长，吉尔伯特了吧。

    “因为亲卫队人数增加的关系，所以这张床不够睡了。”弗兰契丝嘉说。

    “这个问题请您等我们回国了再谈好吗。”吉尔伯特完全不顾自己主人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冷冷地浇了她一盆冷水。接着更是以严肃的声音开口说道：“敌方派出了追击部队从两个方向朝着我们进攻。我看大约再过半个小时就会追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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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6.撤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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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兰契丝嘉将地图摊在帐内的地板上，而吉尔伯特则在地图上摆了两颗鹅卵石代表敌方的两支部队。其中一支从克里斯和米娜娃逃出来的河谷出发，正朝着银卵骑士团的营地位置移动；另一支则是从西南方攻过来。

    “这两支部队的兵种跟数量呢？”弗兰契丝嘉抬头望着吉尔伯特开口问道。

    “各有两千骑兵。”

    克里斯听到吉尔伯特的报告，不由得紧张地握起了拳头——四千个骑兵，是这边人数的四倍呀……而且以骑兵的速度来看，我们根本没时间逃跑了……

    “这还真是大阵仗的攻势呀，看来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对手就是我们银卵骑士团了呢？”

    “八九不离十了。我看大概是因为我洒了太多钱在敌方的部队里面了，关于这点我很抱歉。”

    “别介意。多亏有你这么做蜜娜才能平安无事的。”

    弗兰契丝嘉说完走出军帐，大声对着外头的士兵下达营队撤收的指示，接着帐外便传来阵阵金属护胫铿锵碰撞的声响。克里斯双手抓住了自己的上臂，垂下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指尖，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

    ——敌方攻过来了……这该不会是因为我来到这里的关系吧……

    新月之夜才刚过，他心想，这次遭到敌人袭击的事件该不会也是他身上那头野兽残存的影响力所招来的凶运吧。

    弗兰契丝嘉依旧不断地出声指挥帐外的部队动作，而这也使得外头的喧噪声越来越大。此时吉尔伯特朝着米娜娃身边靠近，而米娜娃则露出一脸愧疚的模样别过了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吉尔伯特问。

    “……昨天。”

    “我不管你到底预见了什么样的未来，但你的行为已经形同弃团逃亡了。”

    米娜娃双手掐着自己的手臂，这让克里斯差点忍不住出声为米娜娃辩护。

    “我知道，我愿意受罚。”然而，米娜娃仿佛意图制止他的行为一般，抢先一步低声这么回答。

    “我没有处罚你的权利，不过我想知道弗兰殿下说了什么。”吉尔伯特说。

    “我说，只要她把那头美丽的野兽交出来，我就既往不咎。”这时候弗兰契丝嘉回到了帐内，带着一副格外爽朗的声音紧接着又开口说道：“好了，我们该撤退了。”

    然而，吉尔伯特不予理会，伸手指着克里斯说：“这个人为什么会在弗兰殿下的军帐里面。他是敌人吧，应该直接杀掉才对。”

    “等一下！吉尔伯特，他是我的奴隶，是我掳回来的——”

    “因为他长得太可爱了，所以我要把他纳入我的亲卫队——吉尔，你要好好教他这里的规矩。”

    “这件事我从外头的士兵们口中听说了。请不要开这种玩笑！您知道这人是何等人物吗？圣王国军之所以可以打下德克雷西特和拉坡拉几亚，据说根本是这个人一个人干的好事呀！”

    “这我知道。”弗兰契丝嘉不以为意地答道。而她的泰然处之让克里斯整个人愣住了。

    “为什么说是他‘一个人’打下来的，您也知道吗？”吉尔伯特半眯起了眼睛问。

    “知道呀。因为圣王国军一共设计了十多次的潜入作战，而所有队员都死光了，但只有他一个人活着生还是吧。”

    ——她竟然连这些细节都知道……

    ——那我一直以来试图隐藏自己身份的苦心不是全都白费功夫了？

    即便他们还不知道原因出在克里斯身上的野兽烙印，不过却也已经知道他的周遭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了。而眼前的事实让克里斯有种双脚浸在冰水里渐渐灭顶的错觉，逼使得他不由得将自己的目光从其它三人身上移开。

    “‘噬星之兽’不过就是个迷信，就连吉尔也信以为真吗？”弗兰契丝嘉问。

    “这不是迷信，这种事情即便是普通人也有可能办得到。换句话说，他很有可能为了自己一个人想脱险而杀掉了其它同伴。”

    吉尔伯特这句话让克里斯脑中一股火冒出来，下意识地站起身子伸手就想一把揪住吉尔伯特。然而对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飞快地抓住自己腰间上的剑柄。接着，克里斯的视线中出现世界一分为二的错觉。一道闪光之中，他的手被抓住，惊讶中身体反射性地发出了颤抖。另一方面，吉尔伯特拔出一半的剑也被人按住，让他的脸部肌肉显得有些扭曲。

    飞散的红发从克里斯和吉尔伯特中间飘落，垂在红发主人纤细的肩膀上头。

    “住手啦，白痴！”

    是米娜娃勒住了克里斯的手。她惊人的速度使人完全没能察觉到她的动静，仿佛一道火焰窜起，而后固定在克里斯和吉尔伯特中间一般。

    “吉尔伯特你也是，你呀——”

    米娜娃揪着吉尔伯特对他做出训斥，然而，此时克里斯陷入了茫然的意识之中，早已经听不见米娜娃到底说了些什么了。

    ——我……我刚才伸出手是打算做什么呢……

    ——他说我为求自己一个人脱险，因此杀掉了自己的同伴……我之所以出手是想要否定他的说法吗？抑或者为自己辩解，说这一切都是我心里的那头野兽所为……

    ——但事实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一切就像他所说的那样，我……我……

    “你看吧，那一双野兽般的眼睛。”吉尔伯特收起拔了一半的长剑，向后退了一步，同时恶狠狠地瞪视着克里斯，“你想把这么一头凶暴的野兽放在弗兰殿下的身边吗？”

    “这是我的东西！”米娜娃不理会吉尔伯特所说的话，硬是凑到了他的面前，“我会拴住他不让他滋事的，由我来养他，我来看管他！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会干掉他，我不会让他伤害骑士团里的任何人的！”

    “你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你跟他之间的关系，不就只是前几天才在战场上碰过面而已吗？”

    “原因……我不能说。”

    米娜娃答话时垂下头来。克里斯也紧咬着自己的下唇而不敢吭声。

    “不过你别误会，这家伙只是我的道具而已。我之所以把他留在身边只是有事情没有他就办不到，就只是这么回事，没有其它用意。”

    就在这时候，一个慌张的脚步声唐突地从帐外跑了进来。

    “弗兰殿下，听、听说待会儿由我掌旗，这是真的吗！”

    克里斯回过头来，看到的是方才才见过的女医务兵宝拉。她看到帐棚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吓了一跳，前倾的上半身顿时缩了回去。

    “啊……抱、抱歉……”

    “没事啦，宝拉。你进来吧。”弗兰契丝嘉对着宝拉招手，“准备好的十个人一队要先出发，由你来掌旗作为大部队的前导。”她说着便将挂在柱子上的银母鸡之旗解下来，像是斗蓬一般披在宝拉的肩上。

    “我、我吗？”宝拉惊讶道。

    “要是美女全都留下来殿后，队上的男人怎么有心思逃跑呢？你快去吧。”弗兰契丝嘉说。

    “不由弗兰殿下引导部队吗？”吉尔伯特听了之后问。

    “我负责殿后。要是部队撤离的时候将官带头逃跑，那么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都会笑话的。”

    这句话让克里斯瞪大了眼睛，视线来回在弗兰契丝嘉和吉尔伯特之间游移着。

    ——指挥官殿后？

    克里斯从没听过有这种事。而且，接下来更让他觉得惊讶的是，吉尔伯特和米娜娃对此完全是一副不打算提出抗议的态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点头。

    “那、那个……”方才接过了队旗正要走出军帐的宝拉这时候回过头来出声问道：“话说，我们的亲卫队多了一名队员对吧？那、那我们待会儿再来好好为克里斯的加入庆祝一下吧？”

    “你快点去。弗兰殿下的性命我会全力守护，就算牺牲自己这条命也会把她平安送回本阵里头去的。”对此，吉尔伯特只是冷冷地回了话。

    “不、不是啦。我是说，每个人都要平安无事地——”

    宝拉话没说完，外头的士兵便已经出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她带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军帐里的其它人，然后便即刻转头走出了军帐。

    ——————————

    “大部队已经几乎全部撤离了！”

    尼可罗在强劲的夜风中大声唤道。克里斯惊讶地回顾着早先部队驻扎的营地，营火的火光照着遭到部队弃置而没有撤收的帐棚，一片空荡荡的模样。

    “唉，我的被子跟被单很贵呀……只能买新的了，真是麻烦……”

    尼可罗叹息着，然而说话的语气听来倒是不怎么心疼的样子。

    ——原来这批部队是要舍弃扎营的设备而直接撤退吗？

    但是即便如此，在骑兵追击之下迟早也是要被对方追上的。克里斯径自思索着在营地前布阵迎击是否较为可行，同时转头看着弗兰契丝嘉一张从容的脸庞。

    “我们现在可是在战争中败逃的部队呢。我可不想因为多打一场没有意义的仗而让我可爱的士兵们付出无谓的牺牲呀。”

    弗兰契丝嘉似乎是看穿了克里斯的心思，面带笑容地对着他解释道。

    此时营地里剩下来的只有包含克里斯等亲卫队员在内大约百人左右的队伍，而远方也已经可以听见阵阵的马蹄声。看来对方的骑兵已经来到前方不远处了。

    “备火——快！”

    在弗兰契丝嘉的指示之下，百名士兵们全都朝着营地各处一哄而散。

    ——备火？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么做确实可以掩盖大部队已经撤离的事实……

    ——这么说她打算再多升起几道营火，然后让对方以为我们的部队还驻留在这里没有撤退吗？

    此时地平线的彼方已经可以看见一道道火光。一如吉尔伯特的叙述，对方一共派遣了两支骑兵队攻过来了。

    ——可是这难道不会沦为骗小孩的把戏吗？万一对方知道整个营地已经撤守，转而追击宝拉带头的大部队，整支骑士团不就完蛋了吗……

    “我们也要躲起来了——唉，真不想打仗……大家别让敌人靠近我哦！”

    尼可罗说话的同时慌慌张张地将医疗用具塞进布袋里头。

    ——为什么军医会一起留下来殿后……克里斯惊讶的视线似乎被尼可罗看穿了。他气定神闲地伸出了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膛说：

    “你想想看，如果我不在的话，要是有伤员出现了那可怎么办才好呀？”

    这句话让克里斯整个人听傻了——战场上就算出现伤员，哪可能真有空帮人家处理呀……

    “而且宝拉现在人不在呢。团长或蜜娜受伤的时候，这可是我为她们看诊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这个军医说着脸上露出了好色的笑容。这会儿克里斯不只是傻眼，甚至还觉得这句话让他简直是听得头昏眼花。

    “要是事情严重到要让我受伤，那你早就已经死了啦。”

    弗兰契丝嘉出声插嘴的同时，那一头金发也在晚风吹抚之下翩翩起舞，看来十分可爱。

    “其实我根本不觉得你应该留下来，弗兰契丝嘉。”克里斯忍不住站在她背后说。

    “我不是说过要你叫我弗兰吗？再说，我留下来又有什么关系？吉尔、蜜娜，还有你都会保护我呀？”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别在那里胡扯了，快点检查一下手中的武器情况吧。”

    克里斯正要反驳的时候却被吉尔伯特出言狠狠训斥了一番，让他只好乖乖开始检点并排在地板上的长剑和矛。

    克里斯之前使用的剑不论是外型或者淬炼程度都是上等货，不过早先已经被米娜娃给劈断了。相较之下，现在分配到的不管哪一件都完全不能跟先前那把相提并论，都是些不怎么样的货色。

    ——算了，还是别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吧……

    克里斯捡起了一把长剑，伸手贴着刀锋侧边一路滑向刀锷。

    ——米娜娃也留下来了，所以我也只好拼了。

    然而，克里斯此时疑惑的是，自己手中的剑到底有没有保护他人的能力。但他终究还是摇摇头，摆脱了这些无谓的臆测。

    ——我是一头野兽。我得比起往常更凶猛地吃掉所有向我靠近过来的人们……

    ——我要咬死他们，我只需要这么做……

    “你待在弗兰殿下身边可别做出什么可疑的举动，不然我会立刻就把你的头给砍下来！”

    吉尔伯特的警告从克里斯的身后传了过来。他点点头然后站起了身子，和一旁的米娜娃两人彼此对望了一眼。此时米娜娃手持着巨剑就站在弗兰契丝嘉身边。她的眼睛在短暂的瞬间掠过一抹哀伤的暗影。然而，紧接着一道风声呼啸，卷起了她身后的一头红发遮住了脸庞，克里斯再也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了。

    旗兵立起长长的旗杆，将公爵家的旗帜直挺挺地插在地上。

    ——他们该不会想在这种地方迎击吧？不是至少该离开帐棚一段距离吗……

    “你如果担心会有火箭攻势，那倒不是问题——他们来了。”

    弗兰契丝嘉的提点让克里斯惊讶地回神，旋即转头面向气势磅礴的马蹄声来处。

    此时他们已经可以听见敌军口中的咆哮，但这般雄壮的呼喊声却几乎要被四千只马匹狂奔引发的地鸣给盖过。大量的箭雨划过夜空洒下。米娜娃披着一头化成烈焰狂舞的红发冲了出去。正面的一顶军帐已经被敌军踏破，在马匹的嘶鸣中，百余名骑兵同时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札卡利亚公国的旗帜！”

    “是公爵千金弗兰契丝嘉！捉住她！”

    “这个对圣王族揭起反旗的女狐狸——”

    “看我们把你拖回去圣都示众！”

    米娜娃娇小的身影飞也似地冲入了挥着长矛粗声护骂地朝同伴们冲来的骑兵队中。邻近处的营火照在她手中的一把巨剑上反射出一道强光——瞬间，凶猛的巨剑卷起一阵旋风，将地上的尘土、折弯的长枪、士兵的鲜血，还有被砍断的马头全都卷到了空中。

    “——什么！”“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不能退——围上去，快围上去！”

    米娜娃白色的衣袖在黑暗中飞舞。手中不断呼啸的剑风像风车一般卷动，只容得下一寸发丝掠过的空隙卷起了连锁甲一起斩下的尸块，吓得骑兵脚下的马匹扬起阵阵恐惧的哀嚎。敌人的前锋部队已经在米娜娃的攻势之下四分五裂。

    “可恶，别管她了，敌人的部队甚至连阵式都没有摆出来，我看他们大部队早就已经逃跑了，快点摆出阵式把这些敌人歼灭掉呀！”

    戴着长羽毛头盔的指挥官举剑指向站在他面前的弗兰契丝嘉高声呼喊。这道命令让他的部队士气高涨，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再次朝着敌军冲了上去。米娜娃被敌方骑兵的马匹给踹飞，娇小的身躯在空中翻了一圈。

    “米娜娃！”

    就在克里斯正打算冲出去的时候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肩膀，使尽地拖了回来。

    “别轻举妄动。我们的前锋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是吉尔伯特。他的声音有如芒刺一般扎得克里斯非常不舒服。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守好你自己该守的位置，她就算一个人也可以应付！”

    吉尔伯特并没有说错。米娜娃被踹飞到空中之后一个翻身又取回了平衡，着地的同时甚至还安然地压低姿态，毫不费力地闪过正面刺向她的长枪和侧面挥过来的长矛。接着，她立起了手中的巨剑，即刻又将一名骑兵连人带马地从下方一剑劈成了两半。

    克里斯注视着米娜娃，即便发现她脸上及肩上白皙的肌肤沾染着自己和敌人的鲜血，却也只能压抑住内心的冲动，举着剑蹲低摆开架式——侧面的帐棚已经被掀起来，有第二批、第三批的敌军高举着火炬朝着他们冲过来了。

    “札卡利亚的女狐狸，你那些没用的部下已经逃走了，看看他们带着火炬四散的蠢样子，我看你也没什么面子好争了，快点投降吧！”

    克里斯挡开了第一个朝他冲过来的骑兵挥出的长枪，顺势一剑便插进了对方的腹部，手中传来剑身搅动着血肉的触感；敌人在哀嚎之中从马上滚落，身上一副铠甲撞在地上发出铿锵的响声。这波攻击才挡掉，下一记长枪又旋即刺了过来。克里斯手臂一挥，用手上的护具勉强挡开了对方的攻势，然后赶紧抓住机会回过头去观看伙伴们的战况。

    吉尔伯特作战的风格和米娜娃截然不同，但却同样有种让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气势。他被好几名骑兵包抄，但双脚却从来没有移开原来的位置；手中的长剑如流水般划过，借力使力地挡掉了对方的长枪，然后一剑一剑砍断每只马匹的前脚。而弗兰契丝嘉则站在他的身后，姿态凛然地抬头仰望着星空。

    ——不对……她的眼睛是闭上的？

    ——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呀？敌人已经杀到她的身边了——

    ——她对于吉尔伯特的能力可以信任到这种程度吗……

    敌人的目标全都聚焦在弗兰契丝嘉一个人身上。也因为要活捉她，所以对方没有发射火箭；加上军帐林立的营地里头，敌人进攻的路径有限。这难道是为了迎击而摆开的布阵吗……克里斯感到不解。而这个部份姑且不论，但接下来她又打算怎么做呢……

    ——大部队已经全都离开了。不过我们实在也撑不了多久……

    克里斯紧咬着牙关，决定不再思考这些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已经淹没在敌人的骑兵队之中，看不到人的米娜娃。他得尽可能多杀一个人；杀死更多的敌人，借此保护米娜娃不会受伤，然后让这里变成一片只能容纳尸体而没有活人的茫茫血海。

    眼角一记敌方骑兵的攻势削去了克里斯的肩甲。这阵冲击让他屈膝跪地的同时，敌人一记蹴击旋即又踢在他的身上。克里斯吐了一口鲜血，仰着身子挥剑杀掉这名敌兵。这一击让敌方骑兵头盔底下洒出了大量血沫而倒下，然而后面又一名骑兵像是要压住克里斯的气势一股，冲上来使出一记突击撞飞了克里斯，然后笔直朝向弗兰契丝嘉杀了过去。弗兰契丝嘉就站在原地，闭眼抬头朝向星空，纹风不动地昂然而立。吉尔伯特察觉到这名敌兵的意图而回头，一剑刺穿了那头战马的喉咙，却没能制止敌兵弃枪就剑地下马朝着弗兰契丝嘉扑了过去——糟糕，这下来不及了……

    忽然间，一道锋利物划破空气的声音呼啸而过。只见那名下了马的骑兵身体腾空跃起，在空中向后翻了一圈之后倒在克里斯面前。在他脸上插了两把锋利的短剑。

    紧接着，同样的杀气又几度从屈膝跪在地下的克里斯头顶掠过。然后他便看到几名重装骑兵眼窝里插着短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克里斯在战栗之中回过头去。

    “——哇，猪猪猪猪头，你不要看我啦，这样我会被敌人发现啦！”

    ——尼可罗？

    克里斯看见躲在帐棚外缘阴暗处的尼可罗胸前缠着一条插满了短剑的皮带，然后如同皮鞭一般凶猛的手臂又一次甩了出去。

    这下他知道尼可罗为什么会跟弗兰契丝嘉的亲卫队一起留下来殿后了。每当他宛如皮鞭般的手臂一甩，便有一名敌兵在凄厉的哀嚎声中倒下。

    ——这种精准度会不会太可怕了，原来他真不是一名普通的医生……

    “别恍神了！”

    吉尔伯特对着克里斯唤了一声。克里斯这才在惊吓中回神，将手中的长剑高举到头顶上接下迎面而来的一记枪斧，然后随即翻一圈钻进敌人的怀里。克里斯短暂地和这名敌兵目光接触到，看见他深邃的眼窝在恐惧中扭曲，他用手中那把长剑贯穿敌人，透过刀刃传来了金属刺穿铠甲、深入血肉的触感。

    克里斯拔出长剑向后退了一步。抽回的手肘竟然碰到了另一只如钢铁般坚硬而陌生的手臂。他猛然回头，看见吉尔伯特似乎早已经预测到他的动作，配合着他退到了弗兰契丝嘉的身边。那一双如同钢珠一般品亮的眼眸周围即便沾染了敌人的血迹和地上的泥沙，却没有一丝阴霾。

    “大、大家散开！把帐棚拆掉，让部队围成圆形包围他们——弓箭队站出来，快！”

    敌方的指挥官惊慌地提高嗓门对着麾下的士兵大声呼喊。接着锈铁的气味便如退潮般远去。空出来的战场上堆积着大量马匹和士兵的尸体，其中，一道贴着地面燃烧的白色火焰孤伶伶地立在那儿……

    “——米娜娃！”

    克里斯的呼喊声中，一头红发被血水浸润的女孩回头，对他露出了恍惚的笑容——好美……克里斯的脑中直觉地浮现出这般感想。米娜娃身后那一头如燃烧火焰般的长发，比血液更加艳红、更加炽烈；她手持巨剑站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脸上没有透露出半分畏惧的神色。而这副美丽的模样——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克里斯的胸口浮现一抹哀痛的情绪逐渐扩散——不该如此，不对……如果站在这片腥风血雨之中闪耀着引人注目的光辉是她的宿命，那么这样的宿命……

    ——我要吃掉它！

    “敌人的第二波军队已经赶上来了。”

    吉尔伯特低声地叮咛着。同时，米娜娃也将注意力收回到眼前的敌军身上。克里斯倾听着夜里传来的声音——回荡在面前的马蹄声中，又有一阵庞杂骚乱的声响靠近。那是另外一群快速奔腾中的马蹄声。看来，被敌方先锋部队甩在后头的追击部队此时也终于赶到了。

    克里斯回头看了看弗兰契丝嘉。即便有吉尔伯特保护，但敌人的刀剑和鲜血仍数度掠过她的肌肤，但她仍旧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维持一副闭着眼睛仰头向上的模样……

    ——她在听声音？

    就在克里斯察觉到她这副姿态背后真正用意的同时，这名气质高贵的金发女孩已经睁开了眼睛。

    “放火！”

    弗兰契丝嘉一声令下，占据了整个视野的成片营地中每一顶军帐棚忽然窜出了熊熊烈焰。这般几乎要燃尽整片原野般的炯炯火光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夜晚，骇人的气势让克里斯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而撞到了弗兰契丝嘉。

    “全员撤退！”

    年轻的骑士团长又是一声宏亮的号令。同时米娜娃和吉尔伯特也即刻转身准备脱离战场；克里斯稍微慢了半拍，跨出第一步之后赶忙加紧脚步追了上去。之前分散在营地各处的士兵们手持着火炬从燃烧的军帐中跑出来排列成整齐的队伍撤离战场。而尼可罗在军帐外缘的阴影处背着行李也跟着加入了他们的部队。撤离的过程中，他们耳边不断传来圣王国军队的哀嚎和怒吼，还有骑兵所骑的马匹在大火中慌乱的嘶鸣声。

    原来，弗兰契丝嘉之所以下令要士兵们备火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这个时候……克里斯从燃烧帐棚那飘来的余烬烟灰里闻到了汽油味。同时明白弗兰契丝嘉留下来，将以公爵家的旗帜和她自身这个目标作为诱饵，将敌方的骑兵队全都引诱到她所设计好的火场中。而剩下的人马只要设法抵挡敌人的先锋部队，等他们第二批部队赶到便一起放火将他们困住。

    “——团长，动作快！”

    前方传来了同伴的呼喊声。营地的末端有几顶帐棚并排，掀开的帐幕里头有好几匹马儿待在那里。

    “别让他们逃了，不过就这等程度的火攻术，这只是要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而已！”

    敌人的怒吼声令跑在部队尾端的克里斯忍不住回头，看见几顶帐棚的柱子卷起了一道道火舌而崩塌，同时压垮了敌方好几名骑兵。紫色的旌旗在大火延烧中被卷入了火海。然而，在敌方领头者方才的一声令下，好几柱箭矢还是从克里斯身边几顶燃烧中的军帐那头飞窜出来，是敌方的部队。他们在一阵混乱中整编了两列纵队的骑兵追了过来。

    “他们追上来了！”克里斯大声唤道。

    “别管这么多了，快跑！”吉尔伯特对于他的多管闲事忍不住斥了一声。

    军帐中的木柱在一片火海中劈哩啪啦地燃烧着，然后倒下。马蹄声从背后逐渐逼近。然而米娜娃和吉尔伯特身上全都背负着相当程度的伤势，没办法发挥他们应有的速度逃跑。

    “来不及了吗……”吉尔伯特带着扭曲的表情咂舌道。

    ——不行，这下我们会被追上的！

    ……这么一来——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留下来的！

    克里斯果断地做出了决定同时伫足回头。

    ——我的剑，野兽的剑，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会是保护人用的剑。既然如此……

    ——就让我身上这头野兽嗜血地吞噬一切，为了杀戮而活吧！

    他将剑柄提到了嘴边，用牙齿衔着，让双手可以自由活动。

    “你干什么呀！”

    米娜娃察觉到他异常的举动，回过头唤了克里斯一声。克里斯为了不让自己被她的声音绊住，拔腿便往敌人的追兵方向冲了出去。他看到冲在前头的佣兵头盔底下圆睁着双眼露出了凶光。

    “你疯了吗，小鬼，去死吧——”

    对方挥舞着长矛，矛尖划过地上的尘土朝着克里斯挥来。克里斯将注意力全放在对方的矛柄上。马匹扬起了尘沙快速逼近。就在他快要被马蹄踢到的前一刻，克里斯的脚跟在地上狠狠蹬了一下整个人冲了出去。

    “——什么！”

    敌兵脸上的表情因惊愕而扭曲，提起了手上的长矛欲将克里斯拨开。然而，克里斯一脚踩在对方的矛尖上同时高高跃起，伸展了手臂拼命地抓住了系在马匹头上的缰绳，然后一脚将马背上的骑兵踹下马背。

    “你、你——”

    克里斯抢下了这一匹马，却看到后头又一名骑兵甩着缰绳越过了落马同伴的头顶，朝着克里斯冲过来，同时挥出一记长矛。克里斯坐稳了马鞍，低身闪过这记来自后方的长矛。脚下的马儿因为克里斯的动作而受到惊吓，扬起头打算回头逃窜。克里斯单手拉住了缰绳制止，同时用另外一只手取下衔在嘴上的长剑。

    “竟然耍这种小手段——”

    克里斯驾着马很快就被追上了。由于他跃上马匹之后没有积极稳定自己的坐姿，而是将精神全都放在拨开对手的攻击上面，让他骑马的速度不断减缓。

    “你竟然这么小看我们，我绝对要你为此感到后悔——”

    敌兵的咆哮声中，克里斯勒了一下缰绳，让自己的马匹跟追来的骑兵撞在一起。两匹马同时扬起一阵痛苦的嘶鸣，疯狂地扭动着身体一同冲向了燃烧中的军帐。克里斯趁着这个机会挥出手中的长剑击中敌兵握住长矛的手，同时借着这股劲道的反动修正了马匹的行进方向。然而对方并没有机会这么做，于是方才纠缠住克里斯的骑兵便骑着马笔直撞进了燃烧的帐棚中人仰马翻。紧接着克里斯又听见了身后传来好几匹马的马蹄声和慌乱的呼吸声，猜测不久之后肯定又会有对方的刀剑飞来。他驾着马奔跑在燃烧的军帐间，所有动作几乎全都是下意识的盲目行径。在他砍掉不晓得几个骑兵的人头之后，抢来的那把做工粗劣的长剑终于应声折断了。一阵令人惊讶的诡异触感从剑身传到了他的手肘上头。

    “死小鬼，竟然给我们添了这么多麻烦，你该死了！去死吧——”

    咒骂声中，敌人手中的剑已经朝他挥了过来。而他——则举起右手，徒手将剑给接住。这举动让敌人陷入了惊吓，脸上的表情猛然笼罩上一层恐惧。因为克里斯紧接着便将他手上的剑给抢过来了。

    虽说克里斯将手举高，让对方挥剑的速度无法达到极限，但那一剑已足以划破他掌心上的皮甲，让他的手心皮开肉绽。然而，在这般亢奋的情况下，克里斯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痛觉。他用握住剑刃的手用力一挥，直接将对方打落了马鞍。接着他又赶紧回头朝着身后追上来的马首狠狠地敲了一下，将对方骑兵连人带马撂倒。

    ——我是头野兽！

    ——我的身体，还有身上的痛楚全都归野兽所有！

    ——我要拼命地挣扎、吸干所有人的血，然后找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死去……

    “——克里斯！”

    就在克里斯的意识逐渐没入周围一片血染的景色之中时，一个声音将他又拉回到了现实。他的眼中出现一道红白相间的火焰……

    “你想死吗，快点从马上跳下来呀！”

    ——是米娜娃？为什么……克里斯沾染了鲜血而变得朦胧的视线之中看到了一名红发女孩——她骑着马回来找我了吗？那我们已经脱离了营地了吗……可是后头还有追兵，而身后还是可以听见帐棚在火舌中倾倒的声音、敌军的咆哮、铠甲铿锵的摩擦声，和马蹄狂踏着地面拨起沙土的声音。这么下去，我们还是会被追上的——

    “别管了！你快点下马！”

    ——为什么？米娜娃为什么要叫我下马……克里斯不明白，但也顾不了这么多了。他打算继续杀，杀得敌人片甲不留。然而，就在他回过头之前，却看到米娜娃从马鞍上站起来了——

    米娜娃从马鞍上跳了过来，用她纤细的手臂将克里斯一把抱住。她的一头红发飘散在空中，拂过了克里斯的脸庞，同时，一股令他意想不到的力量贴到他身上，带着他一起飞离了马鞍，轻盈地飘在漆黑夜色底下的半空中。

    他和米娜娃两人一起摔在地上，彼此紧抱着对方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当克里斯将淌血的右手撑在地上，正打算要爬起来的时候……

    “放箭——”

    一道嘹亮的号令声响彻云霄。这不是弗兰契丝嘉的声音，这嗓音更为稚嫩，感觉上声音的主人比起弗兰契丝嘉来得年幼些……是宝拉。就在克里斯听出号令的人是谁时，他也看到了一面银色的大旗飘扬在漆黑的夜空当中。同时，如倾盆大雨般从天而降的火箭正疯狂洒向从他身后赶上来的追兵。

    克里斯等人确实已经离开了营地，而军帐成簇燃烧的营地此时就位在这一座山丘的坡地下方。

    方才埋伏在坡地上对敌军追兵做出反击的、是已经摆开了整齐阵势等在那儿的银卵骑士团弓箭队，此时连骑兵队也冲出来了。

    他们掉头回来支持殿后的部队了，就在宝拉的指挥之下。

    ——这么说来，敌人攻进营地时看到的、银卵骑士团撤退时手持的火炬，这也是弗兰契丝嘉设下的障眼法吗……

    克里斯觉得，这样的谋略绝非单用“大胆”二字可以形容。弗兰契丝嘉将大部队的指挥权交给部下，然后自己站上前线担任诱饵。这么做除非拥有一支能够足以信赖的亲卫队，否则绝对不可能办到。而且每个人都完美达成了自己的任务。

    米娜娃不用说，吉尔伯特的剑术也是经过扎实锻炼的，立下的功勋全都有雄厚的实力作保；至于宝拉，她肯定也有什么过人之处才对，毕竟她和弗兰契丝嘉事前根本没有时间进行战术研讨。然而她却明确地读出了弗兰契丝嘉这个安排之下的意图，派遣骑兵带着火炬逃跑，为的就是等待反攻的契机。

    克里斯茫然地趴在冰冷的草地上，望着手持银色旗帜的部队蹂躏着四处奔逃的国王军，让他们逼不得已而逃回了军帐成簇猛烈燃烧的营地中，被打得溃不成军。克里斯看呆了，完全忘记自己身上淌血伤口传出的痛觉，甚至没有察觉到被自己压在身体下方的温暖体温。

    “……喂！”

    一个拳头在他的腹部顶了一下，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你到底想压在我身上压到什么时候呀！”

    米娜娃被压在克里斯的身体下方，仰躺在草地上，挥舞着双臂试图从他的身体下爬出来。

    “啊，对、对不起……”

    克里斯欲起身，然而脑袋却忽然一阵晕眩，让他还来不及反应便昏倒在米娜娃的身上。

    “你、你干什么啦，猪头！”

    ——血……好像流得太多了……

    ——糟糕……好冷……

    “还有啦，你一个人抢了敌人的马也未免太胡来了吧，要是没甩开敌人的追兵怎么办，你可是我的道具呀，哪有你想死就死的，可恶！”

    米娜娃撑起了手肘，尽管皱着眉头还是硬着头皮将克里斯抱了起来。她的伤势虽然没有克里斯来得严重，不过也几乎可以说是遍体鳞伤了。一身衣物有多处被火烧焦，衣服上四处染满血渍，早就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了。

    “喂，尼可罗，谁帮我把尼可罗给叫来呀；克里斯，你不能睡，我的身体不是你的垫被啦！”

    此时米娜娃的咒骂声对克里斯的耳朵来说就像是亲切的爱抚。他紧紧倚着贴在自己身上的温暖体温，试图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

    “克里斯，你不能睡，我不准你自己一个人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死了一了百了，不过就是受了这么点伤，你不能睡，猪头，快起来呀！”

    当尼可罗正在为克里斯处理伤口的同时，米娜娃仍不死心地持续在克里斯的枕边呼唤着他。尼可罗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勉强找些煮水、换毛巾的工作要她去做，试图让她少说点话。然而，一旦米娜娃的手空下来，她便马上又会跑回克里斯身边，硬捏着他的脸颊要他清醒。

    等尼可罗处理完伤员之后，弗兰契丝嘉便令人难以置信地要大家彻夜行军移动。

    “帐棚全烧掉了呀。距离这里最近的村庄至少要走上两天两夜才有我们能睡的地方呢。你们知道麻烦的话就快点开始动起来吧。”她说。

    这其实是个明智的决定。毕竟圣王国军不是没可能继续派出追击部队从他们身后赶上来，而且在帐棚烧掉之后，现在大家也没那个时间跟心情待在野外一边喝酒安慰自己、一边等伤口痊愈了。

    克里斯睡在载着武器和防具的马车上。看到他在马车晃动时翻滚了一圈，米娜娃便大声惊叫着对尼可罗问：“喂、喂，那、那家伙让他躺在马车上真的没问题吗！”

    “唉，我想应该没关系吧？”尼可罗听了发出昏昏欲睡的慵懒声音答道：“他可是头怪物耶。昨天挨的箭伤已经快好了，那家伙平常到底都吃些什么东西，才让他拥有这样能够快速恢复的身体呀……”

    是吃人的性命呀——克里斯终究还是没将这句话脱口说出。然而，尼可罗一番话却仍旧挑起了克里斯心里的疑问……

    ——我的伤好得很快吗？是这样吗？难道我的身体真的是野兽的身体吗……

    这样的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事实上，过去他从没好好让部队里的军医帮他处理过伤口，因此他的伤口恢复速度究竟是快是慢，从没有足够的信息供他判断。然而，这时候……

    ——所以我真的是一头以吮噬人命过活的野兽呀。

    一想到这点，克里斯便想将自己才缝合好的伤口用指甲挖开……一场恶梦醒来，睁开眼睛便看到和他一同坐在马车上的米娜娃，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接着又别过头去。

    他试着稍稍抬起头来，将视线移到马车棚外，看见吉尔伯特骑在马上，而弗兰契丝嘉则坐在他的身边，一头金发反射着早晨的阳光显得非常耀眼。

    ——这次情况也是一样吗……

    ——这次的我，也是因为野兽之血而活下来了吗……

    克里斯没有得出结论，然后又再次把眼睛闭上。

    隔天晚上深更之后，银卵骑士团的人马终于抵达了一个大村庄。这里已经是札卡利亚公国的领地。因此村民们看到弗兰契丝嘉都纷纷出来欢迎。不过话说回来，这批军队总人数也超过了千人，加上马匹，要是真的停留个几天，喝干井水、吃光马饲料也是迟早的事。

    “我想借用大家的仓库让我们在这里睡上一晚。可以请你们给我们一点食物跟水吗？费用我之后会派人送过来的。”

    “说什么费用？这我们怎么能收呢！我们这个村子什么也没有，不过如果要酒的话，我们倒还可以另外提供一些给你们就是了。”

    村长的答复让队上的士兵们全都雀跃不已。而弗兰契丝嘉提醒大家因为早上要离开村子启程，酒不能喝太多，但这会儿可就没有一个人听话了。

    大伙儿围着营火把酒言欢。克里斯也坐在一旁的草地上，靠在行李堆的阴影处看着大伙儿欢笑的模样。

    他在这副景象中感受到了一种跟四周隔绝的疏离感；不论是身上的伤口、人群中的营火散发出来的炯炯火光，以及所有人的谈笑风生……

    ——我待在这里真的好吗……

    ——我该让自己继续活下去吗……

    ——战争结束了，而我却跟着大家一起待在这个彼此展露笑容围坐在一起的环境之中。这样真的好吗……

    “喂，新来的！”“你可别睡呀！一睡就醒不过来了！”“哇哈哈哈！你看他那副模样！那是蜜娜干的好事吗？”

    忽然间，一阵此起彼落的谈话声落到他的身上，让一直抱着膝盖坐在行李堆旁的他忍不住抬起头来。此时，一群陌生的士兵——不对，这些人克里斯见过，只是从没有说过话，也没问过他们的名字而已——朝着克里斯走来。他们每个人都醉得人事不分的模样。

    “有、有什么事吗……”克里斯对着这些人开口问道。

    “你坐在这边很冷吧？这样对伤口不好喔。”“看我们让你从身体里面温暖到身体外面！”

    “啊、那个，等一下……”

    不问克里斯的意愿，这些人便蛮横地将他拉到了营火周围，强塞了一个如酒瓮般大的杯子给他。克里斯还没来得及拒绝而接下了杯子，接着周围的人便全部凑上来为他斟酒；其它围坐在营火周围的人们也纷纷坐到了克里斯身边。

    ——搞什么？这些人怎么忽然……

    “……那个，我对酒……”

    只要是比起葡萄酒酒更烈的酒，对克里斯来说几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入口。

    “你几岁了？”

    其中一人对着克里斯开口问道。克里斯回答十七，“那就捏着鼻子喝呀！”一句对不上逻辑的应答旋即将问题又丢了回来。接着众人开始鼓噪，甚至用手肘顶着他催促他快喝。克里斯没办法只好啜了一口，一张脸马上涨红起来拼命地咳嗽，让周围的士兵们全都笑倒在地上。

    “……昨天真不好意思。”

    其中一人唐突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克里斯听了睁大一双肿胀的眼睛呆望着对方。

    “说什么瘟神啦、会杀死自己人的家伙啦……哈哈，看来你的传说对我们的好运可是一点影响也没有啊。”

    “可不是吗，而且这家伙还帮我们保住了团长的小屁股免于敌人的侵犯呢。”

    “抱歉啦。”“对呀，团长的贞洁对我们来说可是比公国的领土都还重要的呢！”“哈哈，没错没错！”

    ——这……

    ——这些人为什么要对我道歉……我可是……

    “话说，你那种杀人的方式到底是从哪学来的呀？”

    “我们看了都觉得不寒而栗呢。还好我们没有在三天前遇到你。”“是啊是啊，不然那时候你可是我们的敌人呢！”

    “哈，我们的运气好嘛，我不是一直告诉你们吗？我们的团长可是个专带狗运的女神呢！”

    克里斯听着耳边这些士兵们豁达的笑声，仿佛自己身上的伤口被人用冰锥凿开一般难受……

    ——幸运？才没有这种事呢……

    ——总有一天，我身上这头野兽迟早要……

    ——迟早要将你们的命运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呀……

    ——不行，拜托不要再跟我说话了，拜托……不要在我身边谈笑风生……

    “拜托，别把团长算进去吧？有宝拉一个人就够啦，她可不是什么狗运女神，是个正牌的幸运女神呀！”

    “好呀！正牌的幸运女神！”

    “这么说，我们也有个正牌的死神啰？就蜜娜嘛！”“啊哈哈哈哈哈！”

    众人围绕着营火发出来的笑声像是冷风一般在克里斯的耳边呼啸而过。

    “话说，昨天的蜜娜别说是个死神了，简直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纯情少女呢！”

    “是啊，看她一脸没了血色的模样，一副好像这小鬼死了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的样子。”

    “她那个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她那副模样比较可爱呀！”“可不是吗！”

    “喂，我说，如果是这小鬼的话……”“嗯嗯！”“有机会哦！”

    周围的人聊着聊着，忽然露出了别有寓意的笑容彼此交换起了好色的眼神。接着，“小鬼，你听好了，你可是团长亲卫队里面头一个男人呢。”坐在克里斯身边有着一双浅褐色眼眸的士兵扬起了嘴角对着克里斯开口说道。

    “……第一个？可是……”

    ——那吉尔伯特呢？他不也是团长亲卫队的队长吗？

    “我们队长虽然强悍，不过终究不是个男人呀。”“是啊，没有卵蛋的。”“团长要他一起睡在同一间寝室，结果他居然拒绝了！”“是啊，这个机会对我们来说可都是求之不得呢！”“小鬼，你要为我们好好调查一下呀！”“因为我们有打赌嘛，像是蜜娜下面的毛是不是红色的之类的……”“哇哈哈哈哈哈，可是谁也没本事确认，所以赌金该赔该收，一直都还挂在那儿呢！”“因为谁敢这么做可是会丢掉一条小命的呀！”“能躲得过那把剑的人，我看除了队长之外也没别人了。”“是啊，可惜他没有卵蛋。”（译注：玉无し，原意为浪费、可惜之意。而玉——たま——为球、蛋等圆形物的通称，因而引伸为译文中的意思。）

    此时，坐在克里斯对面那群人忽然脸色一阵铁青，猛然间屁股全都从地上、椅子上弹了起来。而克里斯身边这些神经较粗的人此时也忽然间全都僵住了。一个自始至终未曾属于这个环境底下的陌生气息此时就出现在克里斯的身后，让他头痛得想找个洞钻进去——这次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出现。然而，从周围的人那般惊吓的反应来看，他其实早该察觉到了才对。

    克里斯畏畏缩缩地回过头来，看见一副漆黑的铠甲，和一把冷冰冰的长剑。他把视线再往上提，接着便看到那一双宛如钢珠般明亮的眼眸。

    “啊、哈哈、阿哈哈哈哈……”

    一身黑色的战士口中吐出空洞的笑声。

    “队、队队队队长——啊那个……我、我们——我们说的是投石机的炮弹啦！”（译注：炮弹日文汉字为“弹丸”，但假名同样标注为“たま”。）

    “对、对对对呀，我们在想说附近要去哪里找到补给品啦……”“喂，你们是白痴呀，我们队上又没有投石机！”

    语带颤抖的声音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待吉尔伯特又上前走了一步之后，只见这群人将手中的杯子一扔便全躲到营火的另一侧去。

    然而，吉尔伯特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他将视线移到了克里斯身上，冷冷地看着他。克里斯在一股下意识的冲动驱使之下放下杯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身上的伤还好吧？”

    吉尔伯特这么一问，倒是让克里斯瞪大眼睛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关心他的伤势，于是显得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

    “你以前都是用这种方式在打仗的吗？”

    “……咦？”

    吉尔伯特问完忽然抓起了克里斯的右手手腕，让克里斯脸上猛然渗出了几滴冷汗。

    “你总是瞄准敌人的武器或者手腕攻击，这是你下意识的选择吗？因为你不想杀人是吗？”

    克里斯听了生生咽了一口气。

    “你要是老做这种蠢事，普通的剑没两下子就会折断了。”

    吉尔伯特发现了。就在他们背靠背应付敌人的短短几分钟之内……

    “你以后别再像只疯狗一样只想着要冲进敌人的队伍里头去了。要是你死了，敌人的攻势很快就会找上弗兰殿下，你最好记住这点。”

    克里斯别开了视线，同时收回了右手，将手扣住左手的上臂，指尖用力地掐着自己的左手臂。

    ——我不知道其它的作战方式呀……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当别人的亲卫队？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懂得保护别人的作战方式呢……

    此时吉尔伯特将手放到了系在他腰上的长剑剑柄上头，让克里斯忍不住退了一步。

    然而，吉尔伯特这个动作并非要拔剑，而是解下了那把长剑的带子，将它递给克里斯。这个动作让克里斯愣住了。他一脸茫然地看了看眼前的长剑，又回头看了看吉尔伯特。

    “这把剑借你。”吉尔伯特说。

    “……咦？咦？咦？”

    “我想你打仗的方式一时半刻也改不过来吧。这把剑所用的钢材，我想大概找遍东方七国也不会找到比这个更好的，你拿去用吧。毕竟亲卫队的队员不能老是在战斗中找武器，这样会危及到弗兰殿下的性命安危的。你可别把这把剑给搞丢了，等你找到更适合你的、更好的武器，再把这把剑还我。”

    克里斯接过吉尔伯特递过来的长剑，心里仍无法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手中的长剑锻造技术惊人，拿起来的手感轻盈得令人难以置信。这绝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借给人使用的东西。

    ——他为什么……克里斯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又把头抬起来望向了吉尔伯特。此时对方忽然又丢了一个问题给他。

    “名字？”

    “咦？”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没听你亲口告诉我呢。”

    克里斯答话之前，一股声音先是哽在喉咙里头，撩拨着他的心房。

    ——我最后一次……告诉别人我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这个母亲给的、我的名字……米娜娃在我们碰面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

    ——然而，现在……我想回答他……我想把我的名字告诉吉尔伯特，这是为什么呢……

    “——克里斯托弗洛……”

    吉尔伯特听到克里斯的回答，稍微皱了皱眉头，然后转过身去，“你就叫我吉尔吧。”

    周围的人从克里斯接过吉尔伯特递出的剑的那一刻开始，便始终屏息地关注着这一切，却在这时候全都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口水，有人甚至还不自觉地发出赞叹声。而克里斯大概可以想像出原因，因为，能叫他吉尔的人，整个骑士团里头恐怕就只有弗兰契丝嘉一个人了。

    “战场上很难让你叫出一个人的全名的。”

    吉尔伯特冷冷地丢下了这一句话，然后便起身离开。克里斯双手捧着从吉尔伯特手上接过来的长剑，茫然地望着他离去时的背影。

    ——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克里斯不明白。不过他捧在手心上的长剑却毫无疑问是吉尔伯特借给他的。

    “你……真了不起呀……”

    “队长他对你……”“可不是吗？”“他那副模样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克里斯凝视着身着黑甲的战士背影，一愣一愣地听着周围士兵吐出的感想，然后将双手捧着冰冷的长剑收回来贴到了胸前。此时众人七嘴八舌的喧嚣声又再度传入了他的脑中，鼻腔里也充斥着周围的各种气味。酒香、烤肉烧出来的油脂香味，以及牧场里的青草香，所有气味混和在夜里的晚风之中，弥漫在整个村庄里头。

    ——————————

    弗兰契丝嘉睡觉的地方就如同她一开始所说的，是在村长家的仓库里头。

    “这位公爵千金殿下还真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呢……”

    为克里斯带路的村长手持着油灯走在牧场的外围，谈到弗兰契丝嘉执拗的性格而忍不住露出了苦笑。想必是弗兰契丝嘉对村长说过，早先她在部队面前提到要跟村里的人借仓库睡，那么她便不能自己一个入睡在某个人温暖的房子里头。

    “这边请。我就先失陪了。”

    村长伸手指着一处窗子和门缝里头透出微微亮光的小屋，然后对着克里斯行了礼，将手上的油灯交给克里斯之后便转身离去。

    仓库中铺满了白布，数量多得让人不禁要猜想，这是不是翻遍了整个村子才好不容易搜集来的。墙上挂着公爵家的旗帜和骑士团的队旗。弗兰契丝嘉优雅地侧躺在软绵绵的羊毛上，颇为享受地辍着苹果酒；米娜娃蹲在弗兰契丝嘉身边，听着宝拉的指示手边正在忙着什么，看到克里斯进来，忽然将手藏到身后，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

    “你、你不要忽然跑进来啦！”

    她唤了一声同时手边随便抓了一个东西便往克里斯身上扔了过来。

    “对、对不起啦！”

    克里斯赶紧关上门出去，险些被米娜娃扔过来砸在门上的东西给砸到。那东西落在门缝间，一看竟是一块用来磨草药的石杵。

    “有什么关系嘛，你进来吧。今天晚上很冷，你就代替兽皮为我暖脚吧。”

    “弗兰，你不要乱来啦！”

    “那个……话说……这个药是为克里斯磨的，就由蜜娜来帮他抹上去吧？”

    “宝拉也不要多话！”

    克里斯听着三个女人大小声地谈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将腰上的剑卸下挂到了仓库外的墙上，然后在窗边先坐了下来。

    “克里斯，我不是要你进来了吗？”

    窗子打开，弗兰契丝嘉从窗子里头探出头来。宝拉也跟着凑到了窗边。

    “我、那个……我是来当警卫的。是吉尔伯特交给我的工作……”

    “你去其它仓库睡啦，警卫工作有我一个人就够了！”米娜娃听到之后也跟着凑上来对着克里斯说：“你是伤员耶！谁要你来当警卫呀——这是你的药，拿去——拿了药快点滚开，找个地方睡觉去啦！”

    米娜娃将草药递出来贴在克里斯耳边，刚磨好的香草既残留着磨碎时磨擦的温度，也带有浓烈的青草香。不过米娜娃粗鲁的动作差点就要把药草给塞进克里斯的耳朵里了。

    “那个……药草不是这么用的啦……”宝拉在一旁畏畏缩缩地提出了劝告。

    “咦？你那把剑是？”

    弗兰契丝嘉率先留意到了；一旁的米娜娃见了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吉尔伯特的剑吗？怎么在你手上？”米娜娃问。

    “……他借给我用。”

    克里斯虽然不觉得他们会愿意相信，不过还是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全盘详细地说明一遍。米娜娃听了呼了一口气耸耸肩没做其它表示。而弗兰契丝嘉则是将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几次然后笑着说：“那家伙也真是有够不坦率的呢……”

    “话说，吉尔伯特人呢？他跑到哪里去了？我之前不是说我们五个人要大家一起庆祝的……”

    “嗯～～我记得他好像是说要先回札卡立耶斯戈城去报告战果去了……”米娜娃说。

    “我不是跟他说明天再去就好吗……算了，那就我们四个人来个睡衣派对自己庆祝吧～～”

    米娜娃一听皱起了眉头，便把弗兰契丝嘉和宝拉从窗边拉进了仓库中，将窗门用力合上，差点打到克里斯的鼻子。

    “……人家可是刻意帮他把睡觉的位子安排在你旁边了耶？”弗兰契丝嘉说。

    “啰嗦，快点睡觉啦！”

    就在说话声唐突地中断之后，克里斯抱着吉尔伯特借他的长剑靠到了墙壁上，然而，这时候窗户又忽然从仓库里头被掀开来。是米娜娃。她只伸出了手臂，扔出了好几件白布盖在他的头上。

    “……啊……谢谢。”

    克里斯道了谢之后也没见她响应，即刻又把窗子给关了起来。

    克里斯将布裹在身上，露出了颈子以上的部位，抬头仰望着一片无暇的靛青色天空。栅栏外不远处的田间小径上还有人正围着营火喝酒嬉闹；甚至还传来了喝得烂醉而变调的歌声。

    克里斯觉得这一切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是他最忌讳的夜晚，明明才刚打完仗，然而，他却连昨天在战场上遭遇敌人的长相、持剑刺穿敌人血肉的触感、身上被枪斧刦开的痛楚，还有敌兵头盔底下喉咙绽开渗血死亡的惨状都完全想不起来。他闭上眼睛，看到的全是活下来的人们愉悦的脸庞。这样的夜晚还是他生平第一次经历到的呢。

    ——————————

    克里斯在意识朦胧的睡梦中忽然被周围异常的动静惊醒。他伸手摸索着盖在手边白布底下的长剑。此时营火已经熄灭，围绕着火堆嘻笑打闹的声音也已经沉寂；靛青色的夜里万籁无声，还清醒着的只有一片黑压压的草原和连绵起伏的屋檐所环抱的这座庄园。冷飕飕的寒意几乎让人直打哆嗦，这样的氛围大概是黎明前的景象吧。周围没有任何一点声音，也没有还在活动的人和动物。然而……

    ——刚刚那阵异常的细微骚动到底是怎么回事……克里斯察觉到了。这股异样的气息是从他背后——背后的仓库里头传出来的。

    ——有人在哭？

    就在他伸手打开窗户的时候，一个声音透过墙壁让克里斯整个人冷不防地抽了一下。

    “别动，你不要动……”

    是米娜娃的声音，她察觉到了克里斯的举动。而克里斯在她喊出声音来的那一个瞬间瞥见了窗户里的景象。米娜娃当时也将背靠在仓库内的墙上，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

    克里斯呼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将身子又靠回到了仓库的外墙上坐下来。

    “我没事，你就继续待在外头好了……我只是觉得有点痛而已，没事……”米娜娃隔着仓库外墙对着克里斯说。

    ——她……又预见了什么未来的景象了吗……

    ——对喔，我记得她说她讨厌睡觉的……

    ——预见未来……

    ——因为她能从自己预见的死兆中感受到死亡的痛楚……

    “你待在门外就好了。”米娜娃说。

    她的话让克里斯双手十指忍不住狠狠掐住了自己的膝盖。

    ——这种痛觉到底是何等疼痛呢……

    ——米娜娃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得背负起这种折磨呢……

    米娜娃从窗子里头伸出手来，她那一双白皙的手臂此时正不断地发出颤抖。克里斯在困惑之余仍伸手抓住了米娜娃的手。两只手掌紧紧重叠在一起。克里斯起初还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米娜娃纤细的五只手指头不断地发出颤抖，然而，就在她的手掌开始在克里斯的手中变得温暖的时候，米娜娃手心传来的颤抖便逐渐缓和了下来，然后停止。

    一阵冗长的静默氛围笼罩在他和她的掌心周围，流逝的时间几乎让人以为天就要亮了。米娜娃经过时间的安抚，好不容易收起了口中的呜咽声，然而周围的天色仍旧沉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她此时忽然又拨开了克里斯的手，而克里斯也感觉到她又将手缩回胸前，环抱着自己的膝盖。

    “谁、谁要你来关心了……”米娜娃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着克里斯丢出这么一句气话：“刚才的事你给我把它忘掉——可恶……没什么，没什么事啦！”

    “才不是这么一回事呢……”

    米娜娃正要关窗，克里斯发现而赶紧伸手抵住了即将关上的窗门。他从窗缝间透过米娜娃披在背上的一头红发看见一对纤细的耳根和颈子。

    “搞、搞什么啊，才不要你管，明明自己说要当门口的守卫，结果还不是在打瞌睡，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对不起嘛。可是……可是我就是想看看米娜娃的脸、听听米娜娃的声音。只是如此而已，请你安心……”

    因为米娜娃是唯一一个即便命运被克里斯这头野兽吮噬殆尽也不会死的人。要是米娜娃哪天不见了，那么克里斯又得孤独地躲开和所有人之间的相会，徘徊在一个人的夜里了。

    然而米娜娃似乎不能体会，她把手一翻便抓住了克里斯的手腕，五只手指头狠狠地掐住了他，“猪头！就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好好睡觉，我、我——”

    “你预见了什么样的未来？”克里斯问。

    “你不用知道啦！”

    “告诉我吧，因为我就是为了吃掉你所预见的死兆而待在你的身边的。”

    “闭上你的嘴啦！”

    “为什么！”

    克里斯拉过了放在一旁的长剑，将上半身从窗外钻进了窗内。米娜娃抬头，一双湿润的眼睛和克里斯正面对上。这一瞬间，两人的声音全都隐没在深邃的夜色之中。

    克里斯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吐出失去了温度的气息。而米娜娃的视线游移着，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似地将目光转回到克里斯的身上。她说：“是你！”紧咬着几乎要渗出血来的嘴唇，颤抖着思索该怎么将下一句话脱口说出。

    “是你用那把剑杀死我的，我看见那把剑的剑身上映出了我的模样！”

    这句话让克里斯反射性地握住了手中的剑柄，一时之间没能意会米娜娃口中吐出的字句究竟代表了什么样的意涵。

    “我看见……我看见你用那把剑——用吉尔伯特的剑贯穿了我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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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7.圣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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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城内的长廊里头传出了仪态端整的人特有的规律脚步声。

    这条长廊的天花板是用石头砌成，并采用挑高的设计；两侧墙上挂着一幅又一幅描绘了华丽图像的挂毯，和同样挂在墙上的飞龙雕刻灯饰交错排列。而脚步声的主人分别是两名穿着宫廷服饰的青年，和走在前方、肩上披着一件紫色披肩，看来比身后跟着的两名青年更为年轻些的黑发男子。他的脸上带着一副桀骛不逊的傲气。

    黑发青年带着两名侍从在走廊两侧左手边的大门前伫足停了下来。

    “是柯尼勒斯大公殿下，失礼了！”

    站在门前的两名守卫收起了交叉在门前的长矛，一同对着黑发青年行礼。而被唤作柯尼勒斯大公的青年则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两名侍从开口说道：“你们在这边等着。”接着他便一个人走进这间由冰冷石柱撑起的石室之中。

    门内等着柯尼勒斯的是同样身着紫色披肩、已经坐在一张大桌子前摊开地图的两名男子。这两人皆和柯尼勒斯具有同样的身份，他们都是王配侯。一位是格雷烈斯·尼洛斯大公，他已年过五十，是个拥有鹰勾鼻的秃头中年男子；另一人则有着一副宛如石雕一般骨感的高挑身材，他是比起柯尼勒斯早了五年被选为王配侯的古雷格烈斯大公——路裘斯·古雷格烈斯。换言之，这里聚集的正是圣王国三个大公家里的三名族长。

    这三大大公家是在圣王国建国之初由圣王族分支出来的。因为历时已久，因此三家人之间的血源关系已经非常薄弱。然而，三人却同样有着刚毅的性格，以及如钢玉一般冷硬的眼眸，散发出来的气息非常相似，也许不知道其中原委的人甚至会错把他们当成同一家人吧。而柯尼勒斯深深明白这一点，因此非常讨厌三人聚集在这里的会晤。

    （同血源传下来的性格也未免太浓烈了些吧……）

    柯尼勒斯大公带着非常不愉快的心情站直了身子行过注目礼之后才走向了桌边。

    “为了天堂的黄金推车。”

    格雷烈斯口里念着圣词，同时伸手对着自己在面前画出了一个三角形。

    “为了天堂深邃的车痕。”

    路裘斯也接续着道出圣词，然后同样在面前画出了一个三角形。

    “……为了天堂悠久的钢钉。”

    柯尼勒斯接过了末完圣词，然后将目光移到了桌上。桌上的大地图上摆放了许许多多漆成不同颜色的玉石，这代表着驻扎在各地的军队。

    “这次的远征意义非凡！”格雷烈斯低声说道：“这么一来残存在主教领地内那些碍眼的主教派人士余党大概也无力再发兵扰国了吧。”

    “我听说公国那边支持的态度好像也只是做做样子，没有真的派出有力的部队。”路裘斯也跟着低声补上了一句。

    此时柯尼勒斯拨开了散放在他面前周围的玉石接着说：“真是无聊的一仗。就算是格雷烈斯卿当成沐浴药澡的行程顺便去一趟，大概不要两个月也就平定这场乱事了吧。”

    格雷烈斯听了哼地笑了一声。

    所谓主教即圣王国建国前遍布于王国领地内各处、负责主持帕露凯宗教信仰的教会长老。建国之初由于圣王国担心引起民乱而并未铲除这些主教派人士的势力，将他们驱赶到女王直辖领地之外，默许这些教会的存在，但也因此种下了祸根，使得两百年后位于东方的七大公王国决定对圣王国揭起反旗，并利用了主教派作为号召。

    （也许教会势力真有本事召集七大公王国联合发兵，那么也许打起仗来还会有意思一些……）即便柯尼勒斯心里这么想，但却没将话给脱口说出。

    “这下子我们倒有借口可以将他们全部铲除了呢。”

    一旁的路裘斯露出了牙齿发出狞笑。这个阴险的男子曾严正地叮嘱柯尼勒斯，要他将主教的处刑工作交给他在圣都执行，是个性格肮脏下贱、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

    “听说大主教不是逃往梅德齐亚了吗？”路裘斯问。

    “这个家伙的性命最好还是留着对我们比较有利。”柯尼勒斯说话的同时瞪了路裘斯一眼——大主教毕竟是统帅全国教会的人，要是将他公开处刑，那么对于圣王国境内的民心会产生负面的影响。这是以杜克神统一全国宗教的一大阻碍。

    “不管怎么说，柯尼勒斯这次远征，在维内拉利亚节之前收复了大主教的领地，想必陛下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格雷烈斯口中提到的“陛下”想当然尔绝非圣王国的女王，而是太上王，即女王的父亲，同时也是格雷烈斯的王兄。

    （说起来，女王也不会为了国家打胜仗而高兴吧……）

    柯尼勒斯哼地笑了一声然后说：“其实我原本还想在维内拉利亚节之前把联合公国军全部歼灭掉的。”

    “这太勉强了吧。”格雷烈斯耸耸肩笑道。

    所谓维内利亚节即是甄选圣王国女王招婿、并且举行婚礼的日子。是圣王国中最重要的庆典。

    “杜克神的托宣什么时候会下来？”

    “天堂的时间流逝较慢，大概新月前后吧。”

    “如果女王夫婿要从三家的族长里面去选，那你们家就得找个养子来继承了……”

    “如果女王陛下许可，那就由我的外甥来继承族长的位子好了。”

    格雷烈斯和路裘斯交头接耳地谈论着家里族长的承继问题。

    事实上，尽管世人不太有机会知道，不过位于贵族顶点的这三大大公家之间几乎没有所谓权力斗争的问题。毕竟女王的夫婿甄选过程并没有人为介入的余地；另外，王配侯的接替过程向来也都是由卜筮决定，比方说柯尼勒斯的父亲虽然因为过度纵情女色而被逐出了艾比梅斯大公家，但他这个二房的第四个儿子，在二十四岁时于卜筮中被选为王配侯之后，也就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大伯的位置成为一族的族长。换句话说，大公家里的人就算费尽心思争得了权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非得让出来不可。

    柯尼勒斯深信这样的王族和大公族长的承续机制，正是圣王国能够保持两百年权力核心稳固的基石。

    （若非由神祗选定而获得的权势，而是由人们用自己的力量争来的地位，其重量真是轻如鸿毛。而我就是被神选中的人。那么，接下来……）

    柯尼勒斯深信自己将会得到女王夫婿的位子，得到这个国家，然后他也会将所有妨碍他的人全部消灭掉。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我在远征的时候查到了一件事，是关于札卡利亚公王那个惹人嫌的女儿的事。”

    柯尼勒斯忽然抬起头来，对着另外两名王配侯开口说道。

    “哦……是那个叫什么来着的骑士团的事吗？”

    格雷烈斯两只眼睛转了转，然后对着柯尼勒斯的话题提出了他所揣测的方向。而柯尼勒斯也跟着点点头。

    “她这次率兵出征似乎也是那些主教们前去拜托她，她才出兵的。而她的部队在我设计的歼灭包围战中突围逃掉了。”柯尼勒斯说。

    “哦？那个女狐狸在打撤退战方面挺有一套的嘛。”格雷烈斯听了笑着答道。

    事实上，柯尼勒斯要说的当然也包含这支骑士团的指挥官用兵巧妙，不过更重要的是，她的部队里头有一名剑士……

    “她果然待在那个骑士团里头吗？我看是不会错了。”路裘斯听了也将头凑了上来。

    “十几岁年纪的女孩加上一头红发，而且不管掷矛或射箭都伤不了她分毫；另外还有一身白衣……我原以为不可能，不过我看这下不会错了。”

    柯尼勒斯回想着他在战后听到部下提起关于“在战场上洒盐的死神”的相关报告，然后道出了这样的结论。

    此时，他忽然也想起了那个“噬星之兽”的事。

    他将那头野兽绑在那支肯定会被歼灭的前锋部队里头，为的就是要确认这头“噬星之兽”身上的印记到底是不是真的。而他也确实活下来了，因此柯尼勒斯的怀疑应该是可以被证实了。不过听说他最后加入了银卵骑士团，这样的插曲让他觉得命运还真是颇值得玩味。

    （这个家伙虽然麻烦，不过不该在这里提起……）

    柯尼勒斯摇了摇头打消了原有的想法之后，默默地等着另外两名大公继续打开其它的话题。不一会儿之后，格雷烈斯将一双满是皱纹的眼皮给盖了起来，“……话说，我没想到她会辗转去了札卡利亚。你们说怎么办？要把她带回来吗？”

    “不是该杀了她吗？要是她的存在被众人发现，那么王族立场就危险了。”

    “当然要把她带回来，因为她的能力强大多了。”

    柯尼勒斯对于路裘斯的看法实时提出了异议。这让路裘斯和格雷烈斯同时陷入了沉默。

    想必他们对于这件事都感到相当头痛吧。打从七公国叛乱至今，圣王国之所以会遭遇到如此繁多的混乱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柯尼勒斯所说的，女王预知能力不够强的缘故。

    此时柯尼勒斯泰然自若地伸手将地图上的玉石一颗颗拿到了手中，然后将这些玉石再摆到圣都东方四面环山的地区，“我会把札卡利亚公国给打下来。就请你们再把兵权委交给我一次吧。”

    会议结束，柯尼勒斯穿过走廊来到宫廷深处。沿途竖立着成排米白色廊柱的区域安静得令人难以置信。然而当他再往更深的地方走去，这阵寂静也慢慢消失，就在他走到一扇上头雕刻着双翼车轮的大门时，身着蓝白色上衣的神官与巫女们正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出。

    “发生什么事了？”柯尼勒斯叫住其中一名巫女问道。

    “柯尼勒斯殿下！”

    这名稚气未脱的巫女哭丧着脸跑向了柯尼勒斯。

    “女王陛下——陛下接到了不祥的神谕，但要我们不可以告诉其它人——”

    柯尼勒斯听了之后推开神官走进了女王的寝宫。这间寝宫非常宽阔，加上玻璃天花板上洒下的阳光，走进来便给人一种置身中庭的错觉。房间中央有一座四层楼梯围起来的高台作为床台，床台上则放置着一张盖有透明纱帐的床铺。

    “榭萝妮希卡内宫总司大人还没有回来吗？”“她去参加菜月祭了……”“马上去把她找回来，快点！”

    寝宫里神官们慌乱的骚动模样，实在不像是贵为杜克神教圣地的王城枢要中该有的景象。

    （原来如此，榭萝妮希卡不在呀。）

    榭萝妮希卡，这位负责掌管宫廷内神职人员的内宫总司，正为了祈求丰饶的菜月祭而离开了王宫。因此，现在王城内宫里头完全处于没有人领导的情况。这对柯尼勒斯而言正是非常好的机会。

    （我得趁着这件事还没有传入那家伙的耳朵前多做一点事。）

    “殿下！请等一等！”

    “殿下，现在不能进去呀！”

    周围的神官见了柯尼勒斯的举动，扬起一阵哀嚎似的惊叫声朝他围了上来。然而柯尼勒斯仍走上了女王的床台，看见纱帐后头一个身型娇小的人影起身，然后蜷起身子缩到了床头。

    “陛下，柯尼勒斯来看您了。恕臣僭越掀开布帘参见陛下。”

    他没等女王陛下的回复，不顾周围的神官制止，一挥手便掀开了盖在床铺外头的纱帐。纱帐内的床头上坐着一名刚坐起身的少女。她纤细的手腕正猛烈地颤抖着；一头宛如火焰般艳丽的红发滑顺地垂在白皙细致的肩膀上，一对黑珍珠般的双眸在恐惧和困惑中泛出了泪光。

    “啊、啊……”

    她的嘴唇抖动得非常厉害。

    “请陛下令其它人退席。”

    柯尼勒斯说话的声音宛如一把短剑刺进肉身那般锐利。处在困惑情绪中的女孩一时之间仍止不住双唇的颤抖，但终于还是照着柯尼勒斯的要求下达了命令。神官们听见后带着不安的表情彼此相互张望着，但看见柯尼勒斯面向她们皱起了眉头，仍乖乖地退出了女王的寝宫。

    柯尼勒斯回头凝视着床上的少女，同时在床台前屈膝跪下。

    “陛下……希尔维雅陛下，您没事吧？”

    他说话的同时瞟了坐在床头上的女孩——女王希尔维雅一眼。希尔维雅拉紧了白色的被单，身上的颤抖仍像是痉挛一般怎么也压抑不下来；露出来的一双脚掌细致的轮廓和滑嫩的肤质显得非常诱人。

    （真美……）

    柯尼勒斯眯起了眼睛凝视着女王希尔维雅迷人的容貌和体态，脑中不由得做出了这样的感想。

    在柯尼勒斯于卜筮中被遴选为王配侯时，生性好色的父亲曾对他这么说过——如果你下次再被选上，你就可以拥有那副诱人的女体，然后用自己的双手玷污她了……

    事实上，柯尼勒斯身上几乎没有遗传到父亲的好色性格。然而——

    （说起来，这女孩那身美丽的容姿就是受到神祗眷顾的威权象征呢。）

    柯尼勒斯只耽溺于权势和力量。行径下流的父亲是他一辈子不会想要仿效的对象。

    （不过顺利的话，我搞不好有机会得到比她更美的另一个女人呢。）

    （两者虽然有着同样的美貌，但后者更拥有一副前者无法比拟的强韧身躯和坚毅精神……）

    柯尼勒斯心想，那个人还拥有更为强大的预见能力。

    “……臣听说，您接到了神谕是吗？”

    他压抑住内心的欲望，对女王提出了质问。

    “……啊、嗯、嗯……”

    女王希尔维雅不断颤抖的肩膀这时总算是镇静下来，也终于可以挤出声音说话了。

    “我看见了……不用借助药物……可是一切却显得如此清晰……那是……那、那是……那是……”

    她将双手提到自己的胸前，抽搐似地不断揪着盖在自己胸前的白色被单。而柯尼勒斯则挑了挑眉毛仔细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女王希尔维雅接受神谕——即杜克神托宣未来的能力非常薄弱，因此需要借由大量具有严重副作用的药物才能补足她能力方面的缺憾……

    ——她说，这次的神谕是在没有药物辅助的情况下看到的？

    “您看到了什么样的景象呢？”

    柯尼勒斯忍不住站了起来。

    “……死亡。”希尔维雅说。

    “这点就不必一再重复了，重点是，是什么样的死亡？”

    “是……是剑。”

    （……剑？）

    “是一把……好像冰锥一样……透明晶亮的剑……刺穿了……我的——我的眉心！”

    希尔维雅话说到一半终于按捺不住，在句尾拉高音量高声惊叫了出来。柯尼勒斯觉得，现在这个情况不是计较君臣礼仪的时候。于是他起身走到床边，将希尔维雅环抱在自己的怀里，拍了拍她的背，然后再温柔地轻抚着她薄薄的胸膛。

    “陛下，请深呼吸。什么都别想了，试着将痛楚忘掉吧。”

    一会儿之后，希尔维雅急促的呼吸和胸前的悸动终于慢慢缓和了下来。

    “……辛苦你了……你可以离开了。”

    希尔维雅说话的同时别开了头。然而，柯尼勒斯却没有照办，反而将一张脸凑了上来。

    （神谕中出现被剑杀死的未来，这不该是正常状况下会出现的内容呀……该不会是……）

    “陛下，请您再详细告诉微臣神谕的内容。”柯尼勒斯说。

    “离开我！”

    “在您接收到的神谕之中，被杀的人真的是希尔维雅陛下您吗？”

    柯尼勒斯这么一问让希尔维雅整个人僵住了，仿佛眼前这名臣下的双手掐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的心跳短暂地沉寂了一般。

    “……你、你说什么……”

    希尔维雅如呻吟般反问道。

    （对呀，如果是这时候接到的神谕——）

    一切原本只是柯尼勒斯的臆测，然而这个臆测在希尔维雅的反应中转变成为坚定的信心。

    （如果是这时候接到神谕，那么肯定跟那件事有关才对。）

    “你在说什么？我、我是……”

    “在神谕之中，被剑刺穿的人，其实是您的皇姐殿下对吧？”

    希尔维雅僵硬的脸庞仿佛只要一根手指头轻轻一推就会化成碎片。柯尼勒斯对于自己精准的臆测感到非常满意和愉悦，同时对着眼前的女王做出了这样的宣告：“希尔维雅陛下您的皇姐——米娜娃殿下人已经找到了。”

    ——————————

    柯尼勒斯辞别了女王的寝宫，再次回到了一片死寂的白色走廊上。他在转角处看见一群巫女。其中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垫着脚尖、在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的步伐之中奔向柯尼勒斯的面前。这名巫女脸上用一张蓝色的纱巾遮住，膝前一片白色的单褂上绣着一只天鹅徽章，象征着杜克神的侍从丝缪露娜神。

    “柯尼勒斯殿下，请问殿下到内宫来有什么事吗？臣妾之前跟您说过很多次了，如果您要晋见女王陛下，必须要透过臣妾通报才行呀？”

    这名巫女在柯尼勒斯大公面前几步之外伫足停了下来，用宛如拨弄琴弦一般清澈的声音对着柯尼勒斯出声抱怨。

    “我听说女王陛下接收到了杜克神下赐的不祥神谕，所以前来关心一下。话说，榭萝妮希卡在这种时候不在陛下身边，才真是有损丝缪露娜神徽章之名呢。”

    柯尼勒斯从纱巾底下窥见了对方扭曲的表情。

    这次见到榭萝妮希卡又让柯尼勒斯想起，每当他和榭萝妮希卡面对面的时候，心中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快感。他曾经问过格雷烈斯原因，而格雷烈斯说，根据他的记忆，榭萝妮希卡大约从二十年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没有一点皱纹、透明无暇的美丽模样。

    “即便殿下贵为众臣之首，但这终究并非殿下您该担心的事！”

    榭萝妮希卡无视于柯尼勒斯的讽刺，以非常严厉的语气反过来斥责他。

    “而且，为什么您没有提出正式的报告呢？”

    “什么报告？”对于榭萝妮希卡的质问，柯尼勒斯佯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意图蒙混。榭萝妮希卡见了对方的反应，先吩咐身后的巫女退下。这些巫女在听到命令之后全都带着不安的神情先看了看柯尼勒斯，但还是只能乖乖从两人身边快速离开。

    “就是关于米娜娃殿下的事。臣妾认为您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现在周围只剩下柯尼勒斯跟榭萝妮希卡。这时候柯尼勒斯才压低了音量继续方才的质问。

    “我不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让内宫的人知道。”

    “需不需要该由内宫这边听了再做决定。毕竟这件事的严重性可是关系到圣王族的存亡呀！您还要说这件事不需要报告内宫知道吗？”榭萝妮希卡强硬地说。

    （这家伙已经以圣王族一员的身份自居了呀。）

    柯尼勒斯深深以为，像榭萝妮希卡这样仅仅只是个以服侍女王为职的神官竟然可以握有如此庞大的权力，绝对是三大大公家的一大错误决策。

    “那么内宫知道了又打算怎么办呢？搜索也是由我们派遣军方负责搜索，所以要处置这件事——”

    “这件事应该由女王陛下来裁决该怎么处置！”

    榭萝妮希卡没等柯尼勒斯把话给说完，一句话直接将他打断。然而，榭萝妮希卡口里说的是一回事，即便从她的眼神中也可以明白，她真正要说的是，这件事的裁决权应该在她手上。换言之，希尔维雅虽然贵为女王，但她不管面对任何事其实都没有下决定的权力。

    “总之我们会把米娜娃殿下带回到皇宫里头。毕竟米娜娃殿下对于圣王族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陛下现在虽然情绪显得有些混乱，不过我想待她冷静下来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才对。”

    “不对，您不能将米娜娃殿下带回到王宫里头来！”

    榭萝妮希卡断然否定了柯尼勒斯的意见，让柯尼勒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米娜娃殿下舍弃了圣王国，更是在污秽的尘世长大的人，如果贸然把米娜娃殿下带回来只会造成没有意义的混乱——不对，若是让她留在世上只会酿成灾祸而已！”榭萝妮希卡说。

    （原来如此。）

    柯尼勒斯在心里暗自窃笑着。

    （现在这个女王的预知能力虽然弱，但这不是内宫里的神官在意的事。反倒是像希尔维雅这样容易操控的女王在位，对他们来说才是至福呀。）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呢？”柯尼勒斯问。

    “我不知道，这必须听从陛下的决定。不过我想米娜娃殿下若是从没有出生在这个世上，也许世间会比较平和些吧。”

    “意思是要我们杀了她吗？”

    “……不管怎么说，搜索米娜娃殿下的事先交给军队去做。你们内宫那边最好不要自作主张擅自行动。”

    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让柯尼勒斯对着眼前这名内宫总司补上了一句牵制用的宣言——内宫的神官们有许多手段是身为王配侯的大公们无法掌握、也难以防范的。因此，若是不加上这么一句警告，难保他们不会擅自做出什么样的行动。

    “倒是你，榭萝妮希卡，你身为内宫总司应该有你的要务在身吧。请你快点解释陛下得到的神谕——到底是谁杀了陛下？毕竟这件事可能也跟米娜娃殿下有关呢。”

    柯尼勒斯这句话让榭萝妮希卡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米娜娃殿下现在人在哪里？”

    面对榭萝妮希卡的提问，柯尼勒斯心想，就这点情报告诉她应该没关系，于是开口答道：“她跟着部队撤离了战场，现在人应该在札卡立耶斯戈吧。”

    ——————————

    札卡立耶斯戈宏伟的城墙号称东方七国之最。

    这座城池跟圣都的距离骑马大约需要五天才能到达。然而两者之间隔着绵延的山脉，温暖的气候和圣王国中央区严寒的景象比起来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这里的山间埋藏着丰富的银矿，面海处则拥有水深而宽阔的海岸线作为海港，优越的地理条件使得札卡利亚公国成为东方七国中最为富庶的国家。

    位于札卡立耶斯戈城堡外正面的都会区主要干道上，有一个占地宽广的市集。即便这个国家此时仍处于激烈的战事当中，市集的景况却热闹得叫人难以想像。这里有堆满箱子的水果、直接从港口运来堆得满壶的盐渍海产；有牛、猪、鹿等动物制成的熏肉制品，还有远洋货船输入的绢布和织品。克里斯走在这条大街上，胸前挂着一把剑饰格外引人注目，甚至走到哪儿都会有阻街的女孩跳出来把他拦下……

    “你是骑士团的人吧？我可以算你便宜一点哦！”

    “这东西拿去给城里的人分吧，不要钱的，只要你明天帮我多带点人过来就好了！”

    “小弟弟，姐姐在后面有一间店哦，要不要来找姐姐玩呀？”

    “……不用了，我没有钱。”

    克里斯早先好不容易找到一名手艺精良的冶铁师父，为了请他修理足胫护具已把钱全部付清了，加上他身上穿戴的全都是高级品，因此修理费也格外昂贵，于是他一一推掉了所有前来招呼他要让他掏钱的对象，直朝着城门走去。守在城门前的两名卫兵看见他胸前的短剑，什么话也没说便让他进了城。这倒是挺方便的，不过他还不习惯这样的待遇；事实上，就连身上穿戴的，质地细致的贵族风服饰、宽帽沿的帽子，每一样衣饰穿在他身上都让他觉得坐立难安。然而，弗兰契丝嘉基于自己的喜好，硬性规定每一名亲卫队员都必须穿得美美的才行。

    骑士团的步兵们排列整齐地在城堡内宽广的中庭里头进行训练。克里斯站在甘甜的空气与和煦的阳光底下，望着城墙上手持长矛镇守的士兵时，内心浮现的焦虑更胜于早先接触到市集里头活络气氛时的那种感觉。

    ——这样真的好吗？我真的可以待在这种地方吗……

    ——我不是该待在战场上浑身染满鲜血挥剑打仗吗？那里才是属于我的居所不是吗……

    他垂着头进入了城堡。弗兰契丝嘉的寝室位在一长排的阶梯上方。他敲了敲门，然后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充满气势的呼喊声……

    “——后退！——全员备战！”

    克里斯惊讶地回过头，从走廊望出去看见了站在露台上的一个女孩身影。她身后的一头金发在阳光中摇曳着，手上拿的……是指挥杖吧？是弗兰契丝嘉吗？

    克里斯觉得不对，因此走向露台前去确认。

    “把敌人全数歼灭掉——这样的声音好像不太适合……”

    “……宝拉？你在做什么？”克里斯问。

    “——咿呀啊啊啊啊！”

    听到身后忽然传来的呼唤，宝拉整个人吓得跳了起来，赶紧取下金色的假发，然后将手中的指挥杖一起藏到了身后，勉强挤出笑容：“啊、那个，是克里斯呀……你身上的伤看起来似乎已经痊愈了是吗？真是太好了……”

    “那个……你刚刚在——”

    “没没没没没，我什么事也没做啦！”

    克里斯话还没问完，宝拉便慌慌张张地、赶紧将克里斯从露台推进走廊里。而她手中握着的，确实就是弗兰契丝嘉惯用的指挥杖。

    “这这这是秘密哦，你不可以对其他人说哦！”

    “我是不会说啦……”

    克里斯的意思是，即便看了宝拉方才模仿弗兰契丝嘉的举动，他也不知道该找谁说，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弗兰契丝嘉呢？她不在房里吗？”克里斯问。

    “她好像不在，不过我想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克里斯听了叹一口气。

    他之前告诉弗兰契丝嘉，有话要跟她说，而现在就是弗兰契丝嘉告诉他可以过来找她的时间。不过听到其它的士兵们提起关于弗兰契丝嘉的事，她似乎总不会记得自己跟别人之间的约定，而这种情况根本就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宝拉看着克里斯，似乎觉得他很可怜，因此赶忙戴起了假发，然后对着克里斯说：“那、那我来代替弗兰殿下好了，你就把我当成弗兰殿下，有什么事就请告诉我——不对，是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只见她甚至举起了手中的指挥杖立在地上，让克里斯看了忍不住露出一副冷冷的眼神回望着她。

    “对、对不起……”宝拉失落地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取下假发，同时露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没有啦，是我不好。”

    然而克里斯想不透，她到底为何还特地准备了假发，然后做出看起来如此愚蠢的举动……

    “其实我一开始是作为弗兰殿下的替身而被招进团里来的。”

    宝拉坐到了露台上的长椅上，喃喃地开口说道。

    “……替身？”

    “是啊，我跟弗兰殿下是在同一个奶妈照顾之下养大的，我们从小玩在一起。然后就在弗兰殿下成为骑士团长的时候，她的父亲，也就是公爵殿下因为担心她的关系，所以要我以她的替身身份陪在她的身边，还说我跟弗兰殿下长得很像……”

    克里斯听了之后想问她哪里像，但没问出口，而是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宝拉的脸庞。仔细看过之后，克里斯觉得其实鼻子跟眼睛也许真的还挺像的，不过两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却让人怎么也不会将她们两人联想在一起。

    “不过弗兰殿下跟我说，当人家替身这种没格调的事听听就算了，然后要我加入她的亲卫队。我说我不会使用武器，所以拒绝，不过她却执意要我加入，说我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代替她指挥部队……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嘛……上次我光是拿着旗子带着部队拼命地跑，就已经让我觉得什么也办不到了……”

    宝拉想起了之前银卵骑士团对上前来追击的敌方骑兵队那场战役，肩膀不断发出颤抖。

    “你做得很好呀，不用担心啦。其实也是多亏有你我们才能得救的。”

    克里斯见她神情显得非常落寞，因此特地坐到她的身边，试图借此鼓舞她的精神。

    “真、真的吗？”

    宝拉手捂着脸，一对显得有些不安的眼眸躲在指尖后头窥探着克里斯，克里斯点点头。他从士兵们的口中也听见了大伙儿赞许宝拉指示部队掉头的时机拿捏得非常精准。

    “……这、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克里斯看着她，觉得她绋红双颊上那一抹带着羞怯的笑容和不断上下摆动双腿的模样，看来简直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他猜测宝拉的年纪应该比他来得小才对。

    “其实我是亲卫队里面待最久的人，可是我总觉得我好像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女孩不应该待在军队里面。

    克里斯认为，军队里的人绝不可能有空思考自己到底能不能为大家带来贡献。因为真的没用的人会自然地在战场上被淘汰掉的。

    ——不、不对……以这个银卵骑士团来说，我才是一个异端……

    所谓战士就是听长官命令，然后在战场上讨生活的人，脑中唯一该想的事就是如何活下去；佣兵不用说，骑士要面对的考验就更严苛了。克里斯看过不少贵族为了提升自己家里的地位，为了挣得更多的勋章，因此花钱跟佣兵换取功勋，然而，银卵骑士团却不是这么一回事。这支部队从上到下没有人是因为饥饿而握起武器作战的，所有人都是为了弗兰契丝嘉而战……克里斯看着宝拉，知道她也是其中一个。而弗兰契丝嘉则是为了打倒圣王族而奋斗，米娜娃也是如此。

    ——所以这里才会是这么一个让我觉得几乎要窒息的地方……

    “其实我也想打仗，想拿着剑跟大家一起上战场。可是，我没办法……没办法变得像蜜娜这么样地强悍……”

    克里斯看着她垂着头的侧脸。

    米娜娃的实力超群，并非纯粹只是因为她可以预见敌人的攻击。她那一身足以挥舞巨剑的臂力和战场上的反应神经，都是经过长久训练之下磨练出来的。

    ——像她这样一个女生，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而如此卖力地想要打倒圣王族呢……

    “……你知道米娜娃是什么时候加入银卵骑士团的吧？”克里斯问。

    “咦？啊、是——我知道。”

    “她是什么时候加入的……关于她的事情，我从没有听她提起过。”

    “克里斯好像只在意蜜娜的事嘛。”

    克里斯歪着头忘了合嘴，让宝拉看了伸手捂着嘴嗤嗤地笑了。

    ——我只在意米娜娃的事？

    ——确实是……毕竟我就是为了她而待在这个骑士团的嘛。

    克里斯感觉到，打从米娜娃那天晚上又再次预见自己的死兆之后，她就开始躲着他。其实她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难理解，毕竟克里斯就是命中注定要杀死她的那个人。

    ——为什么她会拥有这么残酷的能力呢……

    ——她怎么也不愿意告诉我……

    “大概是四年前吧。”

    宝拉望着露台彼方士兵们呼喊着进行训练的模样，开口道出了克里斯想听的故事。

    “那是在我们骑士团成立之前的事。弗兰殿下来到我的房间，很兴奋地跟我说卡拉老师带了一位拥有火红色头发、长得很漂亮的女生回来了，我们去看她吧，而那个女生就是蜜娜了。”

    “卡拉老师？”

    “哦，他是吉尔伯特的剑术师父，之前也教过蜜娜习剑。后来他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完全没有消息。”

    “米娜娃和吉尔伯特的剑术师父？那、那他比他们都强喽？”克里斯惊讶地问。

    “卡拉老师呀？我想他大概就连吉尔伯特和蜜娜一起上来对付他都不会输吧？”

    宝拉的这句话让克里斯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寒颤——能够同时对付吉尔伯特和米娜娃，那不是怪物吗？对了，我想起来了，尼可罗之前好像有提到什么老师的，该不会指的就是卡拉吧？

    “老师说他差不多也该自己一个人出去旅行了，所以想将蜜娜暂时交给公爵家的人照顾。结果弗兰殿下看了她一眼，马上就把她拉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头去了。”

    ——看来，弗兰契丝嘉一看到什么漂亮的东西就想据为已有，这是从她小时候就有的坏毛病……

    “后来弗兰殿下再把蜜娜带出来的时候就说，她们之间已经缔结了‘确切的主从关系’。”

    “……为什么？”

    克里斯觉得这实在没道理。他想知道弗兰契丝嘉和米娜娃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到底说了些什么，不然她们两人第一次见面，米娜娃怎么可能会答应要成为弗兰契丝嘉的属下呢？

    “其实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我想弗兰殿下是不是根本从以前就认识蜜娜了呢？”宝拉说。

    克里斯听了交叉着双手思索着——才见了面就已经确立了主从关系。弗兰契丝嘉从前就认识米娜娃……照这么看来，米娜娃理应是公爵家家臣的女儿，或者是支系家族的千金才对吧？若非如此，要说米娜娃其实是出生在骑士之家或者下级贵族家里，那么她那高尚的言行举止与脱俗的品味就完全无法加以解释了……

    然而，克里斯的推论还是无法说明她那般神奇的力量到底是怎么来的。

    ——看来针对这点我只能直接去问米娜娃，或者去问弗兰契丝嘉了……

    ——可是我跟米娜娃彼此是敌人，而且我甚至有可能就是将来要杀死米娜娃的凶手……

    ——照这么说来，她会恨我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而她不愿意跟我透露所有关于她的事情，大概也就一样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蜜娜的事会让你觉得在意吗？”

    宝拉问话时的态度显得莫名的开心。克里斯在脑中一片慌乱的情况下仍旧点头表示肯定。

    “可是我问你哦，如果我问你为什么这么年轻就成了一个到处流浪的佣兵，然后又是为什么会跟蜜娜相遇而辗转加入我们骑士团的，你会告诉我答案吗？”

    克里斯察觉到宝拉窥视着他的目光，因此将头给别开。

    关于这点，克里斯当然不能说。他绝不可能将自己是头沾染着鲜血的污秽野兽、并且一直在战场间挣扎生活的过去告诉宝拉。

    “是因为你讨厌我吗？是因为你讨厌我所以不跟我说的吗？”

    “不、不是这样，我只是——”

    克里斯话说到一半哽在喉咙里头。宝拉看着他，脸上层露了温柔的笑容对着他说：

    “我想，蜜娜大概也跟你一样吧。”

    “咦……”

    “我想她并不恨你，只是她也会害怕。”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而宝拉的言词就好比一把箭矢，不偏不倚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此时，楼下士兵们的训练声忽然停歇。宝拉实时反应过来，从长椅上跳起来贴到了露台的栏杆上。

    “弗兰殿下好像回来了！”

    克里斯听了也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起身，低头朝着中庭方向望去，看见一名女孩甩着金色的头发，在周围士兵们的鞠躬礼中优雅地穿过训练中的部队——

    “嗯？咦？她是朝着西馆方向去了吗？”宝拉看了惊讶地说。

    弗兰契丝嘉没往克里斯等人所待的主城堡，而是朝着庭院后头的别馆方向移动。

    “……我看，弗兰殿下真的把她跟你的约定给忘了呢……”宝拉说。

    克里斯看了看后叹了一口气，离开露台之后转身走向阶梯跟着往中庭移动。

    此时克里斯还不知道，札卡立耶斯戈城堡内的西馆即所谓的后宫，也就是公爵家的女人服侍家主的睡房，只要是男性，就算是要臣也不能靠近。然而，这座别馆其实戒备又没有那么森严。克里斯来到了中庭之后往左手边转，走进了城堡西侧的别馆，途中没有任何人看见并制止他。这里的侍从都是女性，她们看到克里斯时虽然有些讶异，但仍没有意识到要拦住他，于是他便顺利地走上了别馆的阶梯。

    克里斯之所以能够这么简单地来到弗兰契丝嘉的房门前，应该是因为他身上别着亲卫队的徽章之故吧。

    “唉呀，糟糕！我忘记我跟你的约会了！”

    “你果然是真的忘了吗……”

    克里斯靠在房门外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们现在其实是隔着房门说话的，至于原因则是因为弗兰契丝嘉现在正在换宫廷里穿着的便服。之前她还要克里斯进来帮她，不过克里斯觉得她这个玩笑也未免开得太大了点。

    “好了，进来吧。”

    弗兰契丝嘉此时终于换好了衣服，于是把克里斯招进了房内。这件洋装高贵的设计仿佛花朵的花瓣般，强调女人胸部的华美衣裳果然比起军人的战甲更适合她。

    “你们呀，身为我的亲卫队可是却连帮我换个衣服都不会；吉尔也是，你们男人可真是没用。”

    “……你是把亲卫队的工作定义到哪里去了呀。”

    克里斯听得傻眼，叹了一口气后将自己头上的一顶天鹅绒帽子扔到了椅子上。

    “我说你呀，都是出入战场的部队了，挑选你的亲卫队还得依照你的兴趣选，其它士兵们都不会讲话吗？”

    “你以为宝拉为什么会在我不在部队里头的时候担任部队的总指挥？”

    ——什么呀？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

    “你过来我告诉你。”

    克里斯狐疑地靠了上去，却看见弗兰契丝嘉忽然也凑了过来，伸手溜进了克里斯胸前的衣襟内侧。这让克里斯猛然一惊，赶紧一退就是十几步，牢牢地将身子贴在房门上，甚至忘了自己没带刀，一只手在腰际上摸呀摸地。

    “……你！”

    你干什么——他想叫，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头出不来。

    “你明明是个佣兵，面对女人的时候还真是意外地纯情呢。”

    弗兰契丝嘉伸出舌头，露出一副艳丽的笑容。

    “怎么样？被女人的手直接贴在自己的胸膛上，那种感觉好比整颗心都被掐住掳走了一样吧？”

    “……你想说什么？”

    克里斯反问她的用意时感觉到身体一阵火烫，伸手拨开衣襟散热。

    “人其实是很单纯的生物哦。抓住了一个人的身体其实也就等于抓住了一个人的心呢。”

    ——这、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我们骑士团里头，就有这么一个人用手摸过了所有团员的肌肤喔。”

    克里斯僵着一张脸整个人愣在那儿——有人碰过所有团员的肌肤……是医务兵吗？尼可罗不能为女兵看诊，所以是女医务兵！

    “所以我才让这个人掌旗的。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所以最能以贴近我的角度理解我的想法，这其实就是这么单纯。我投身在战场上什么时候会死，连自己都没有把握，所以我有义务要为部队事先找好一个能够继承我带领大家的人。”

    克里斯听完弗兰契丝嘉的叙述之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也终于可以正常呼吸。

    ——这人对于战争到底认真到什么程度……不对，她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至少宝拉的事情就如她所安排的没错。因为她确实漂亮地举着银母鸡的旗帜指挥部队折返，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作战。

    “在我还活着的期间，也许和平不会这么轻易降临。毕竟圣王国的三大大公还有内宫的神官势力也是卯足了全力在跟我们对抗的。从这个角度来看，要烧尽一切旧弊，让圣王族恢复该有的面貌，即便花上百年恐怕也不够呢。”

    克里斯生咽了一口气，提起自己的目光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骑士团长。

    “——大公家和内宫神官的势力才是我的敌人。”弗兰契丝嘉面带微笑地说：“我的反旗不是针对圣王族而来，而是圣王族身边那些践踏国民、扭曲了国政体系的公卿贵族和内殿高官；没有致力于保护人民的人没有资格君临一个国家。”

    从小到大只知道打仗的克里斯从没有三大公家乱政欺压百姓的体认。然而，此时弗兰契丝嘉坚强的意志却仍让克里斯觉得此时的她非常耀眼，同时自卑地垂下了头。

    ——我、我从没有出入战场的理由……

    ——即便是现在，我所想的也只是要待在米娜娃的身边……

    “我不会用剑、不会用枪，也不会用弓箭。可是我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有一张会说话的嘴巴，有一群跟着我出生入死的伙伴，这是我必胜的武器。所以所有该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事、物全都得摆到定位，宝拉就是一例……还有你也是。”

    克里斯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到弗兰契丝嘉在他眼中露出开心的笑容伸手顶了他一下，“你是来告诉我你要退出我的亲卫队是吧？要我把你放进先锋队里头去对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确实如此，克里斯觉得自己的心思仿佛被弗兰契丝嘉给摸透了。

    “因为你总是露出一副被逼急了的表情呀。总是表现出只要身边的人是群活人，你就难过得快要窒息的模样。”

    弗兰契丝嘉别有寓意地带着宛转如铃铛一般的笑声嗤嗤地笑着。克里斯看着她的笑容觉得羞愧，于是别开了目光。

    “你不是非得待在蜜娜身边不可吗？这样的话，那待在我的亲卫队里面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可是我……就算待在她身边……可能也没有意义……”

    克里斯此时忽然想起了日前那天夜里，他和米娜娃隔着一道墙在仓库内外交换的谈话。

    ——也许我什么也办不到……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握着她的手……然而……

    ——我会杀掉她吗？

    ——总有一天，也许我又会用我的手将米娜娃的生命给夺去……

    克里斯知道自己明明是为了吃掉她所有预知的死兆而待在她身边的。然而他此时却不得不这么认为，自己若是离开她离得越远，米娜娃反而更能够活得长久。然而，若是待在亲卫队里头，他连这点为米娜娃着想的方式也无法付诸实现。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我非得杀死米娜娃不可呢……

    ——现在的我们已经不是敌人了呀……

    克里斯摸不着头绪。而现在当他碰到米娜娃的时候，米娜娃也不肯看她一眼，根本说不上几句话。

    “你还不愿意告诉我吗？你跟米娜娃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弗兰契丝嘉的提问，克里斯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为什么？是因为你怕你说出来之后就不能继续待在这个骑士团了吗？”

    弗兰契丝嘉的反诘让克里斯整个人僵直住了。

    她躺到了椅子上发出噗嗤的笑声，“你还真是不懂得藏话的人呀，我只是稍微套了你一点点话而已呢。”

    克里斯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子窜起了一股热气，手指也开始不自觉地纠缠在一起。

    “算了，蜜娜开始也是这样，什么话都不愿意对我说。”

    ——米娜娃也是？

    克里斯现在对于米娜娃还是一无所知。他觉得自己藏在心里头的所有阴霾全都被米娜娃摸透了，然而他却无法窥知米娜娃心里头那些和他同等、甚至更深沉的黑暗面。

    此时房间外头传来了一声呼唤。

    “弗兰，我要进去啰！”

    克里斯愣了一下赶紧回头。那是米娜娃的声音。

    “进来吧。”

    米娜娃走进房间。此时她身穿一件无袖的连身睡衣，睡衣的样式非常可爱。这是克里斯在战场上和训练时从没有见过的模样，因此吓了一大跳。她看见克里斯，眉头皱了起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西馆是男人不能来的地方呀！”

    “咦？是、是这样吗？”克里斯愣了一下。

    “克里斯没关系啦，他是我的亲卫队嘛，人又长得可爱。”弗兰契丝嘉为他说话。

    “这是两码子事吧！”

    “有什么关系嘛，再说，他得学会怎么帮我换衣服呀。”弗兰契丝嘉说。

    “什么，克里斯，你、你、你该不会——”

    “拜托你别再激她了啦，弗兰……”

    克里斯叹了一口气，然后耸着肩膀，将气呼呼地冲上来的米娜娃给推了回去，“我是来跟弗兰说，我要辞退亲卫队职务的啦。”

    “辞退亲卫队？为什么！”

    米娜娃听到克里斯的解释，忽然露出一副好似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对着他惊叫道。这让克里斯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没有啦、那个……”

    克里斯从她那一双湿润而漆黑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这双眼睛……就是这么看见我杀死她的命运的吗……

    “因为我如果靠你太近……就太危险了……”他说。

    “那、那个——不管你待在哪里结果都不会变的，因为那是既定的命运呀，反正命运都不会变，那你不如就永远——”

    米娜娃话说到一半，忽然察觉到了弗兰契丝嘉喜孜孜的视线而连忙噤口。

    “怎么了吗？你把话说完呀？告诉他，你要他永远待在你的身边呀。”

    “弗兰你为什么总是要在那边瞎搅和啦！”

    米娜娃对着弗兰契丝嘉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但回头又对着克里斯表现出充满不安的游移眼神，“你、你真的要辞退亲卫队的职务吗……你不用、你不用这么做我也……”

    “我没打算把他安排到其它队伍里头去哦。如果他打算离开这个银卵骑士团，那我也没有权利拦他。一切都由他自己决定。”

    弗兰契丝嘉带着从容的表情对着米娜娃开口说道。

    “不行，你是我的东西，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克里斯看到米娜娃吐露出来的语气和心里藏着的恳托，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摇摇头，“……对不起，我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听到克里斯的承诺，米娜娃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连僵硬的肩膀也明显放松了下来。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吗，蜜娜？”弗兰契丝嘉语带调侃地说。

    “什么放不放心啦，好像我一副很担心的样子……”

    “你明明就很担心，我在一旁看你都急得快哭出来了。”

    “我才没有呢！”

    “抱歉，米娜娃，都是我——”

    “够了！我才不是为了说这种没营养的话而来的呢！”

    克里斯忽然插话却被米娜娃硬生生打断，同时肩膀被她撞了一下。她快步走到弗兰契丝嘉的面前说道：“弗兰，快点出兵。动作越快越好，最好明天就能启程！”

    “为什么？”

    米娜娃被弗兰契丝嘉反问的同时，斜眼瞟了一下克里斯。那双眼眸此时竟含着湿润的泪水，显露出一副痛苦的模样。

    “有一批类似暗杀部队的队伍朝我们来了。”她说。

    “……暗杀部队？”

    “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我只能看到我们被围住的景象，然后我的手被刺穿的同时，伤口渗出了紫色的鲜血……那应该是毒剑。”

    米娜娃叙述这些事情的语调和表现出来的神态，仿佛下仆在报告麦子的收成一般平缓而缺少抑扬顿挫，这让克里斯顿时觉得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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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8.扭曲的毒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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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娜娃用的剑重得大约要两个男人才能勉强举起。它的剑身横幅是一般长剑的三倍宽，厚度也是两倍有余。至于重量搞不好比起一身铠甲都来得重。

    “卡拉告诉我，我所使用的作战方式一定要用上这把剑，于是从开始教我剑术的时候就让我拿着它了。”行军时，米娜娃坐在马上对着克里斯这么说。

    米娜娃那把剑要是挂在马鞍侧边，那么马儿会没办法平衡而无法行动。因此她骑马时总是将剑背在身后、正中央的位置。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剑术老师呀，竟然让一个小女孩拿这样的一把剑……”

    克里斯听傻了眼。然而，当他们一旦提起卡拉这个名字，跟他们并排骑马移动的骑士脸上全都露出了扭曲的表情。看来，这个卡拉老师真的是个还蛮有名的人，光是听到他是吉尔伯特和米娜娃的剑术师父就已经够让人觉得可怕了，没想到他教学生的方式也是如此离经叛道，令人跌破眼镜。

    “有什么不合理的吗？”米娜娃鼓起了脸颊不悦地说：“卡拉说过，一个人能够承受的重量是有限的。如果要能够对应敌人所有的攻击，那么与其将负重量分给铠甲，倒不如集中在一处可以活动的部份以提高因应的速度跟效率。而且攻击力也会增加。”

    对于米娜娃的说法，克里斯认为这种口头上的理论实在有些荒谬。然而，以他的实际经验来看，米娜娃的预知能力加上臂力，也确实实现了这样的理论。

    “不过当我真的挥起这把巨剑时，卡拉也吓了一跳就是了……”米娜娃说。

    ——所以他只是随便将自己所想的话脱口而出而已吗？

    克里斯听了米娜娃后来补上的这么一句话，脑中禁不住浮现出这般想像。

    “总而言之，那是我唯一熟悉的作战方式，也是我唯一会的作战方式。”

    米娜娃说着，同时回头看了看身后长长的军列队。此时被他们抛在身后的札卡立耶斯戈街道和城堡，已经掩盖在一座山崖的后头，再也看不见了。

    “若是在战场上遇袭那倒还好，要是在城镇里头打起来，那么一定会有人被牵连到的。”米娜娃说。

    克里斯明白这是她要求部队即刻出发的原因，似乎颇能同意她的看法而点了点头。但一想起这是她所预见的未来，便忍不住觉得难过。

    早先克里斯听到米娜娃提出了会有善使暗器的部队来袭，于是提议增加都城的戒备，同时城迎击敌方的部队。米娜娃听了头也没回地直视着弗兰契丝嘉，想必是完全同意他的看法。而弗兰契丝嘉也只能耸耸肩下达了发兵的命令。然而，克里斯觉得，米娜娃非得在充斥着死亡的战场上摆脱死亡的追击，这样的人生实在是太悲哀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是因为出兵的预定提前，让你觉得不高兴吗？”

    “咦？啊、不是啦，你误会了。”

    米娜娃察觉到克里斯一直从侧面注视着她而开口对他提出质问，让克里斯慌得赶紧将视线收回到自己腰间的配剑上头。

    “蜜娜，那小鬼跟着我们打完仗好不容易回到热闹的街上，可是却一次也没有去玩过呀，我看他搞不好对于提早出兵还觉得高兴些呢！”

    周围的骑士们听到米娜娃对克里斯的质问，纷纷跳出来插嘴说话：

    “我看他大概超～～喜欢打仗的吧？这家伙的性格真是有够让人傻眼的，就跟你一样啦，蜜娜！”

    “是啊是啊，我们好不容易把他骗到了花街去，结果他竟然当场就逃回来了！”

    “什么，你、你去了那种地方吗！”米娜娃惊叫的同时，冷不防一脚踢飞了克里斯的马蹬。

    “我只是走到门口而已啦，后来的训练我也没有迟到呀！”克里斯连忙辩解。

    “这不是迟不迟到的问题啦！”米娜娃又是一句咆哮。

    “咦？那……那是什么问题？”

    “这——”米娜娃看到克里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问，一时之间愣住了，接着便连忙嘟起嘴别过头去，看得周围的男人们脸上一同露出了苦笑。

    “你是我的，是我的道具。你怎么可以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到处乱晃……”

    米娜娃没有回头，只是小小声地脱口说出她所谓的问题症结。

    “啊……对、对不起啦。”

    克里斯握着拳头放在膝盖上——对、对呀，因为我是米娜娃的雨具，要为她遮挡所有死亡恶兆的风雨。

    “对不起啦，我以后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身边半步了。”

    “我，我就说——不是这个问题啦！”

    “咦……也不是这个问题吗？”

    “啊、嗯……其、其实也是没错啦……可是……”

    米娜娃仍旧没有回头，开口支支吾吾地连话都说不清楚。她从一开始踏在马蹬上的两只脚就不断地在扭动着，因此就连马儿也不断露出迷惑的表情回头看她。周围的骑士们已经开始有人忍不住狂笑而停不下来了。

    这时候，克里斯将自己的马凑了过去，在米娜娃耳边小小声地开口问道：

    “话说，那个暗杀部队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群人，你有看清楚吗？”

    米娜娃摇了摇头，小声地说：“……没有。我甚至连他们身上的铠甲摩擦声都没有听见，我知道他们动作中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还没办法掌握他们的特征。除了战斗中脑中浮现出来的影像会比较清晰之外，平常时候能看到的只有朦胧的影像，没办法看得很清楚。”

    ——所以，米娜娃非得在战场上才能有比较高的机率活下来……克里斯咬着自己的下唇觉得不舍。

    就在这时候，大部队的领头行列举起了一把小旗子微微摆动着。这是侦察部队回来的信号。

    ——————————

    傍晚，银卵骑士团来到了圣王国军一支正要北上的部队行军路径上的邻近位置。弗兰契丝嘉让大部队躲到森林里头待命，然后带着克里斯等少数部队先行移动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场所。

    “那些人驻军的要塞是怎么回事呀？这种型式的要塞以前从来没有看过吧？”其中一名百人长，看到了越过一片荒地之后的一处悬崖上方、耸立着一座外型粗陋的堡垒，对着一旁的弗兰契丝嘉开口问道：

    “那好像是老旧修道院改建而成的军事要塞。不过这个要塞还真是位在一处麻烦的地理位置上呢。”

    弗兰契丝嘉在风中摊开一张地图，看着被风吹得不断翻动的地图喃喃开口说道。

    克里斯知道国王军还有好几座要塞是这么改建出来的。女王直辖地的外缘区居民因为信奉帕露凯诸神的宗教遭到打压，因此有许多教会和修道院最后都在信徒和神职人员撤守的情况下被弃置不用了。

    “我看他们应该是先驻兵在那里等着跟其它原本镇守在南方的部队会合吧。”

    一名部队里的老骑士低声发表了他的看法，而弗兰契丝嘉听了之后也跟着点头。

    “我看这支部队现在大概有两千人吧？不过要怎么阻止他们跟其它部队会合而使得实力扩张呢？”另一人开口问道。

    “烧掉他们的军粮吧。”这名年轻的团长听到问题之后实时发表了她的看法：“我们先从正面发动佯攻，然后再派遣部队从山崖下方攻进去。”

    “从山崖下方？这不太可能吧？要怎么做呢？”

    “像这么一间修道院，在靠着山崖的一侧墙上，应该会有一个用来倒垃圾的开口——克里斯，你在战场上应该出入过不少这类的要塞，有看过类似的设计吧？”

    弗兰契丝嘉忽然把话锋丢到克里斯身上，让他吓了一跳，但还是不忘点头。

    “不过那个通道现在应该没有在使用了——那边，看得见吗？山崖下有几堆白色的堆积物。”

    克里斯听着弗兰契丝嘉的说明，同时也眯起了眼睛试着看清楚她手指的方向——的确，断崖下方的斜坡，在接近地面坡度趋缓的地方有几处白色的堆积物。而那些东西是……

    “那些东西是人的白骨。”

    弗兰契丝嘉说完，让周围所有的士兵们全都瞪大眼睛吓了一跳。而他们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并非因为知道那些东西是人类尸骨的缘故；一天到晚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战士们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感到惊讶的。他们之所以觉得诡异的地方是，这些白骨全都还维持着人的形状。

    “这好像是帕露凯教会早期常用的刑罚吧。他们会把罪人身上涂满一种特殊的油，让这些油在犯人的身体上凝固，然后让他们在刑场上活生生曝死，作为供奉神灵的献祭。圣王国军的军人觉得那些东西很恶心，因此都不太会靠近这个垃圾口。”

    “我们也不想靠近呢……”

    “总觉得好像碰坏了这些尸体会受到天谴……”

    这些英勇的战士们听了弗兰契丝嘉的解释，一个个脸上都浮现出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事实上，对于帕露凯诸神的崇敬之心现在还深植在东方七国国人的心里。弗兰契丝嘉看了之后耸耸肩，露出了轻蔑的笑容，“那我就只好挑选信仰不虔诚的人来参加这次的突击队啰。”

    ——————————

    入夜，银卵骑士团分成了两支部队。其中带着嚣张的火炬负责佯攻的部队在弗兰契丝嘉的指挥之下穿出了森林，肯定不一会儿就会被驻扎在要塞中的部队发现了才对。

    “……那、那再等一下下，我、我们就要出发啰！”

    黑暗中，宝拉回过头来对着另一支部队开口说道。她所率领的突击部队大约两百人左右，克里斯也被安排在这支部队里头。他跟着宝拉一起回过头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士兵们，这些士兵全都是年轻人，而除了克里斯之外，他旁边还可以看见一头红发的米娜娃，连吉尔伯特也被安排加入了突击部队。从这个角度来看，弗兰契丝嘉组织出来的亲卫队，其名称只是徒具形式，她只是把自己喜欢的人放在身边而已；一旦真有需要，这些人全都可以卸下他们肩上保护主人的任务，然后加入前线部队进行作战。

    “之前侦察的时候，吉尔伯特有在山崖下做了记号。所以……所以……虽然这些记号在晚上可能看不见啦，不过我们就跟着吉尔伯特爬上断崖；五个人先爬上去，然后把绳梯放下来。一把绳梯一次最多两个人一起爬，要是过程中被敌人发现了……那个……就算爬到一半也要先下来，然后散开，留着爬上去的人独自进行作战。不过就算没有全部把敌人的军粮烧掉也没关系，千万不可以太过深入。”

    宝拉吞吞吐吐地把作战计划一口气叙述了一遍，然后将手贴到额头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不过最后下达命令的时候，她却仍旧还是勉强伸直了身子，带着高昂的士气呼喊着：“祝我们武运昌隆，大家出发吧！”

    他们乘着晚风穿过黑夜和荒野。此时克里斯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小声对着一旁的米娜娃问道：“……我问你哦，你看到自己遭受攻击的时候是晚上吗？”

    “我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吗！”米娜娃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做出响应：“你真的很烦耶！我的预知能力不是什么样的未来都看得见的。”

    “是啦……”

    克里斯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要被呼啸的风声给吞没。

    “不过话说回来，米娜娃，就你看到的景象而言，现在你应该人要待在札卡立耶斯戈才对吧？那照这么说来，你预见自己被袭击的未来，不是也应该会改变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米娜娃在冰冷的晚风中眯起了眼睛，“那天以后我就没有再看见新的未来景象了，可是其实命运的走向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改变的，这是我在自己过去遭遇过的经历中得出来的结论。我只能以毫厘之差躲过原本要置我于死地的刀剑和箭矢；除了这样的方式之外，既定好的命运是没办法改变的。而且要是真用其它方式改变命运的话，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米娜娃没脱口说出的话隐没在黑夜里军靴踏破荒野前进的声音之中。然后……

    “——所、所以啦！”米娜娃忽然扬起了声音对着克里斯开口说道：“所以你才必须要在我身边呀！因为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而存在的哦，听到没有！”

    “啊、嗯、嗯，我知道。”

    “所以呀！你就只是替我挡掉弓箭的盾牌，就是这样而已，你真的知道哦？”

    “我知道。怎么了，这不是很理所当然吗？”

    “什、什么很理所当然？所以你、你是在知道自己本分的情况下说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吗！”

    “你怎么又忽然生起气来了啦……”

    “喂，蜜娜，安静点！”“我们现在可是在打仗呀！”“你们两个小情侣要吵架等回去再吵！”

    周围传来了众人的斥责，吉尔伯特也用剑柄顶了米娜娃一下，让米娜娃嘟起了嘴只能乖乖噤口。

    ——我能保护她吗……

    克里斯抓起了自己腰间的长剑剑柄，径自陷入了沉思。

    ——野兽现在没醒，要是这时候米娜娃的死兆出现……

    ——我能够遏止死亡的命运降临在她身上吗……

    在他们脚步移动的过程中，对面的山崖不断逼近，修道院在黑夜之中变成一道漆黑的暗影，遮蔽了星空的光芒。克里斯试图掩盖自己心里的不安情绪。

    站在山崖下的白骨在固化的油液包裹中，似乎已经风化，变质的油液不知为何竟能反射着星光，呈现出一副晶莹剔透的模样，让所有靠近的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要塞的那头传来阵阵的呼喊声，漆黑的夜晚在火光中染上了微微的暗红色。看来是弗兰契丝嘉率领的佯攻部队已经开始发动攻势了。

    宝拉下达了开始进行作战计划的指示，她仅仅以轻触大伙肩膀的方式代替了言语。吉尔伯特率先爬上悬崖，一身黑色的铠甲在暗夜中无声无息地缓缓消失在漆黑的岩壁上头，他的动作快得好像完全没有用手在爬。克里斯等四人也跟着后头赶了上去，他们和吉尔伯特身上同样都背着沉重的绳梯，看了吉尔伯特身上延伸下来的黑影、和他静悄悄没有一点声音的攀岩动作和速度，所有人都觉得惊讶不已。

    当他们爬上断崖看到了垃圾弃置口，顿时觉得与其说它是这幢修道院建筑的一部份，其实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山洞，里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这个洞穴非常宽大，而且日积月累地积满了大量的尘垢。

    这次作战中，从洞缘打桩放下绳梯的作业是最需要专注力的工作，若是敲得太用力而发出声音便很容易被敌人发现。等第一批部队攀上断崖后架好绳梯，换米娜娃带领的第二批部队携着火种上去，之后，就在身上带着火炬的十人队伍爬上来时，周围传出一阵大型石块两相摩擦的巨响。克里斯和吉尔伯特两人在第一时间察觉了这个异象，即刻朝着背后照过来的光源处冲过去，拔鞘的瞬间刀尖带着冲刺的惯性毫不客气地刺进了敌人体内。两名手持油灯的年轻圣王国军士兵在垃圾弃坑道的窗户外头口吐着鲜血应声倒下。接着吉尔伯特又从这个窗户跳进修道院中，将另一个正打算出声警告的士兵一剑毙命。

    ——这个阶段的作战还可以继续进行吗？还是要停止让山崖下的士兵继续爬上来呢……黑暗中，克里斯和吉尔伯特瞬间用眼神交换了意见，却在婉蜒陡峭的通道那头听见正朝他们靠近的脚步声。

    “喂！有人在那里！”“还有人倒下了！”“快点告诉队长！”“啊啊啊啊！”

    吉尔伯特赶紧回到垃圾弃置坑道的洞口，向下比了一个手势。

    “停，停！绳梯上的人快点下来！”

    山崖底下传来宝拉的叫唤声。

    坑道内出现几道火炬的光芒，照出了银卵骑士团突击部队的身影。来得及爬上来的大约不到五十人，他们跟在吉尔伯特的身后，手中火把发出的光芒随着他们的移动脚步照亮整条坑道。

    “有敌人——”

    “什么，这边也有吗！”

    他们砍断一个满脸恐惧的士兵咽喉，留下倒在地上的尸体沿着坑道继续前进。这间老旧的修道院始终给人一种微微摇晃着的感觉。他们在行进中甚至觉得这幢古老的石造建筑随时可能崩塌。

    “别理会那些小喽啰了，我们一口气杀到地下室去！”

    领头的吉尔伯特压抑着声音唤了一声。毕竟狭窄通路的侧面若是出现一个敌兵，他们的队伍就会被从中切断。这绝不是好事。克里斯经过侧边开口的岔路时忽然看见一副圣王国军的铠甲晃过他的眼中，瞬间他便反射性地砍下了那名士兵的手臂。长矛随着断臂飞出去而撞在墙上，激出一道小小的火花。

    先行潜入调查的吉尔伯特做了记号的地下仓库确实就是囤放军粮的地方。这里有五名卫哨，瞬间便被入侵的银卵骑士团突击队给做掉了。他们赶紧在堆积如山的木箱和麻布袋上洒了汽油，然后点火。挑高的仓库中传出了浓浓的烧焦味和烟灰，熊熊燃烧的火光照亮了用来支撑天花板的几根大石柱、还有墙壁上的凹室。

    克里斯环顾四周，觉得这里可能不是什么仓库，而是地下墓园之类的地方，而且延伸出去的空间深邃，这么大的火势还照不到空间的尽头。

    “吉尔伯特，敌人围上来了！”

    “喂，这边应该是一条死路，我们要回到走廊上跟他们硬拼吗！”

    吉尔伯特听到入口处部下的叫唤即刻做出了回应：“你们把囤积的军粮搬一些到入口处放火烧掉，帮我们争取一点时间——米娜娃！往里头走，那边的墙壁好像不太牢靠了！你去把它敲坏，我们从那里出去！”

    “你把我的剑当成什么挖洞工具了！”

    米娜娃即便口出怨言，仍背着巨剑往这间由大石柱撑起来的空间尽头跑去，却在半路上停了下来。克里斯也看见火光照出柱子背后的人影。米娜娃打算连同柱子一起砍掉躲在后面的家伙，却在这时候出现一个哀求声叫道：

    “——等一下，拜托请等一下！”

    接着一幢黑影从柱子后面跑了出来。火炬光芒中映出了一个身着灰衣的年轻女性身影。她头上和腰上缠着带子，昭示着她将自己奉献给帕露凯诸神的修女身份。在她之后，接着又有好几名身着同样服饰的女人，和三名身着黑色祭司服的秃头男子一同走了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

    米娜娃举起手中的巨剑对着忽然冒出来的这一行人提出质问。克里斯也赶忙跑到米娜娃的身边。接着，其它银卵骑士团的成员也跟着围了上来，这让修女们害怕地又躲回了柱子后面。其中一名身着祭司服的男子赶紧挥手为自己提出解释：“我、我们的身份就如同你们看到的一样……我们从圣都被赶出来，打算投靠札卡利亚的教会；中途来到这间修道院，却碰到了圣王国军驻扎，结果我们就被关进来了！”

    克里斯看了看在米娜娃之后赶过来的吉尔伯特。

    “先把你们女人脸上围的纱巾揭下来再说。”

    吉尔伯特冷冷地丢出这么一句话。克里斯从他的话中察觉到他怀疑这些人是否真的是神职人员。修女们彼此面面相觑，和祭司们小小声地交换了几句话之后在畏畏缩缩的动作中揭开了脸上的纱巾。

    祭司们头顶因为自幼便使用药剂脱去了头发，因而显得非常光滑。这是他们将自己献给神灵的证据。

    “可以了。我相信你们。”

    吉尔伯特叹气般开口说道。米娜娃和其它的骑士们也纷纷垂下了手中的剑。

    “你们就跟我们一起逃走吧，不过如果你们遇上了什么麻烦，我们绝不会出手帮忙，也不能保证你们的性命安全。你们最好做好觉悟，一旦靠近我们，随时都有可能被卷入死亡的危险。”

    祭司们听了吉尔伯特的宣言之后频频点头。此时，克里斯忽然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违和感。直到他们跟着米娜娃一起来到这间宽敞的地下室尽头，看她用手中的巨剑敲破眼前的墙壁时，这种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这些人有点古怪……

    克里斯并不怀疑他们的神职人员身份，但总觉得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有些诡异。

    ——对了，是眼睛……克里斯发现，这些人在被吉尔伯特质问的时候，他们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吉尔伯特身上，而是在其它人身上来来去去的；特别是针对米娜娃。他们的视线不断扫向米娜娃，好像在打量着什么。

    ——是我多心了吗……

    忽然间，背后的火焰忽然大肆摇晃着，映在石柱上的影子也跟着剧烈晃动——空气的流向改变了，因为墙壁被凿开了一个大洞的关系。

    “你们先走，我留下来殿后。”

    米娜娃说完，其它队员便一齐动身向外跑了出去。背后传来大火燃烧时的各种声音；堆栈的木箱崩塌声、窗子扭曲崩裂发出的声音，还有后来赶上的追兵咆哮声。米娜娃凿开的大洞外头，出现了一个空间，低矮的天花板给人沉重的压迫感。左右两侧的墙上呈现许多整齐排列的凹凸状。

    ——是纳骨室吗？

    克里斯对于那些神职人员怀抱的违和感转变成确切的危机意识，是在所有队员都跑进了隔墙的那间纳骨室之后，唯独克里斯和米娜娃两人留下殿后的这个时刻。那些祭司和修女站在远处观看米娜娃凿破了墙壁后，压抑着脚步声悄悄朝着他们身后靠了上来。随后，一股杀气让克里斯下意识地挥动了手中的长剑。

    一阵尖锐的金属碰撞声，让听到的人甚至会觉得连头骨都在音波中随之震荡——其中一名修女从衣服底下伸出了一把如针一般细的短剑，她的剑和克里斯的长剑在几乎要贴到米娜娃侧腹部的位置对砍，两股力量交缠在一起，拼了命地为了压过对方而颤抖着。

    米娜娃像闪电般瞬间反应过来，向后跳开的同时挥出了手中的巨剑，砍下了左手边持着短刀攻过来的祭司手臂。

    “——你们！”

    “蜜娜！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别管！快走！”

    米娜娃在呼喊声中又挥刀斩断了两名修女的腹部。染血的衣服底下无数支细长的短剑散落一地。克里斯被三名修女围住，先是躲过了第一道擦过他颈子边的攻击，并且砍断了对方的手臂，接着将她顶回去撞上了另外两人之后赶忙跑向米娜娃身边。

    此时这些人已经完全卸下了祭司和修女这等神职人员的身份，手持着刀剑将克里斯和米娜娃两人团团围住。

    ——为什么这些人会做这种事？他们不是已经把自己奉献给神灵了吗……

    他们的眼神令人感到战栗，不管同伴们挨了刀伤死了多少，剩下来的那些人眼中仍燃烧着纯粹的杀意。

    “是杜克神殿的人呀。”

    米娜娃小小声地唉了一声。而克里斯也察觉到了，这些人虽是神职人员，但并非帕露凯诸神的神仆。

    “……是圣王国的人吗？”

    克里斯喃喃自语的同时环顾着这些刺客的模样。此时其中一名祭司扬起了狰狞的嘴角开口说话了。

    “没想到我们竟然可以在这里遇上米娜娃殿下，这真是太好了，省了我们跑一趟札卡利亚的时间。这真是杜克神伟大的安排呀。”

    ——是他们吗？就是他们为米娜娃带来死兆的吗？

    ——这些人是圣王族的刺客？

    对方没有再继续接话了。克里斯觉得，如果想确认逃跑路径而回头，肯定会在那个瞬间被干掉。而且，如果米娜娃的预知能力正确，他们手上的剑刃全都是有毒的。

    ——除此之外，这些人没有一个怕死……

    ——非得在一个瞬间就……

    就得将这些人一起全部干掉……克里斯将这般想法透过肩膀之间的接触传给了米娜娃。

    “——呀啊啊啊！”

    两人同时散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强劲得让远处的大火也感受到震撼而剧烈晃动起来。他们肩膀分散开来的下一刻，无数道刀光剑影瞬时出现在两方人马之间。一名祭司挨了米娜娃一剑，身体向后弹开撞上石柱，同时天花板上也落下许许多多的建筑物碎片。

    克里斯在毒剑划过发梢的同时，返身冲入两名修女之间，一刀砍断了其中一人的肩膀。她还没来得及哀嚎便倒了下去。喷出的血沫之中，克里斯看见对方另一名修女竟踩着自己同伴的尸体向他冲过来挥了一剑。剑刃削过他的耳边，应声叩在他的肩甲上。这一击让他摔了一跤，背部狠狠地在地上撞了一下。他仰躺着举起手中的长剑，在对方砍到他的前一个瞬间一刀贯穿了对方的咽喉。她那双发了狂似的眼睛差点要贴到了克里斯的两只眼睛上头。

    “克里斯！”

    呼唤声响起的同时，克里斯的视线中窜过了一道钝重的剑光。米娜娃的巨剑重重一挥嵌进了压在克里斯身上的那名修女腹部。那名肚破肠流的修女起身，尽管已经抓不住手中的细剑，却仍踉跄地向着米娜娃靠过去。

    此时那名修女的身后忽然冒出另一个人的气息，克里斯咽了一口气后赶紧从地上站起来。修女沾染了鲜血的咽喉此时竟又喷出了大量的血沫前倾。忽然一把剑刺穿了她的上衣窜了出来。那把剑是站在她身后最后一名祭司的剑。他持剑刺穿了修女的身体。

    ——这家伙竟然拿同伴的鲜血当作烟雾使用！

    米娜娃圆瞪着双眼奋力想要拨开那名修女的尸体。然而，贯穿那具尸体沾染着毒药和鲜血的剑刃已经朝她刺了过去。

    克里斯在下意识中伸手抓住了那把剑的剑尖。他没有余裕感受掌心被刺穿的痛楚，而是使劲地用自己的手臂和指头欲将剑身给推回去。然而，即便他的反射神经快了一步，却仍旧没能挡住对方的刺击力道，让剑尖滑向了米娜娃的上臂，硬生生画出一道血痕。克里斯看见伤口上流下来的鲜血，在绝望的情绪之中意识几乎要被那道紫黑色的鲜血给吸了进去。

    ——我、我让……米娜娃受伤了……

    ——毒剑……

    忽然间，一片冰凉的硬质物从他的掌心抽了回去，同时一股仿佛手臂狠狠被人扭了好几圈似的剧痛跟着窜入他的身体中。他咬着唇，拼了命地抓住窜过身体的痛觉和眼角余光中闪动的红色火焰，借以维系住自己险些要消失的意识。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祭司和修女的首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在地上的血泊中滚动。

    ——米娜娃？米娜娃人呢？

    仅仅是一个转头的动作，他却觉得体内的鲜血似乎已经发酵起泡，让他的意识一阵晕眩。米娜娃拄着剑靠在她所凿开的大洞旁边的墙壁上。手臂上的伤口呈现紫色而整个肿了起来。其他的队友们此时已经站在米娜娃的身边。

    “喂，克里斯！你——”

    克里斯用手拨开朝他跑过来的伙伴，勉强站起来朝着米娜娃走过去。

    “……笨蛋……你、你别乱动呀……你身上的毒比我……”

    他半合着眼，不顾米娜娃的劝告，拔出胸前的短剑便即刻划开了米娜娃肿胀的伤口。

    “克里斯！你——”“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敌人快要破门而入了！”

    身旁的士兵们发出了几近哀嚎的叫唤声，然而克里斯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挖开米娜娃伤口附近的肉，将嘴巴贴到米娜娃的伤口上；一吸一吐，一吸一吐……此时他的眼中已经呈现一片数千条紫色毒蛇彼此纠缠爬行的画面，再也看不见其它东西。接着，他的四肢也逐渐麻痹而失去知觉……

    克里斯和米娜娃终于同时不支倒地。克里斯越过米娜娃苍白的脸庞，看到地下室另一头军粮正被大火吞噬的光景。重重火焰熊熊燃烧的模样像极了一片片火舌舔舐着黑暗……

    ——什么都烧掉了……又是……什么都……烧掉了……

    ——又是一片血流成河的景象……

    ——我信誓旦旦地说了自己要保护米娜娃的……可是……

    ——为什么我的手不能动了……

    ——我已经奋力地杀了这么多人……

    ——结果她还是要死吗……

    ——她就像妈妈一样……还是要死吗……

    ——像妈妈一样……

    ——像母亲一样……

    ——————————

    克里斯觉得全身好比被火灼伤一般疼痛。昏暗的天花板在他的眼中似乎不停地旋转着。

    他数度觉得有人将干草和滋味苦涩的液体强行灌入他的口中。一股恶心感翻搅着他的肠胃，想吐却无法翻身。

    “他能撑得住吗？”“不知道。”“换做是一般人早死了。”

    “他可是我可爱的亲卫队员，我才不会让他死掉呢！”

    “克里斯，猪头，要是你就这么死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耳边传来的阵阵声音，对克里斯来说就好像翻搅着他的听觉一般，让他觉得疼痛。身体不断发出高热，让他意识朦胧，连谁说了什么话都分不清楚了；半合着的眼皮遮住了他的视线，此时他所能看见的景象，就像一条细长的新月。然而，这个如新月般细长的视野之中，他却清楚地看见了一个女孩；女孩有着一头宛如火焰般艳红的长发，带着一双泪水濡湿的黑色眼眸，不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妈妈？

    克里斯抓住了贴在他手掌上的体温，不断地哀求着。

    ——妈妈，原谅我……

    ——原谅我救不了你……

    ——妈妈……

    克里斯觉得自己仿佛全身赤裸地被人扔进一个直通地心、甚至更深更黑的地洞，全身陷在无止尽的痛觉之中。他试着伸手抓住周围的岩壁，手指却在接触到岩壁的瞬间起火燃烧，烧得连骨头都不剩。

    “妈妈——”

    克里斯回到了那个夜里——仓库在熊熊大火之中不断燃烧着，颓倾的屋檐几乎已经快要坍塌：母亲背上起了火，但身躯却已经失去人体该有的温度，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妈妈！”

    他紧握手里的另一只手，不断呼唤自己的母亲。炙热的眼泪烧灼着他的脸颊，同时也煎熬着他的心。

    ——————————

    当他清醒的时候，整个世界竟微幅地摆荡着，那震动不断摇撼着他迷蒙的意识。一会儿之后，他才模模糊糊地察觉到，自己现在正仰躺在某处。

    当他稍微恢复了视觉，便看见两张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他的目光还无法对焦，只知道其中一个是戴眼镜的男人，另一个则是浅褐色头发的女人。

    “……克里斯？你听得见吗？看得见吗？”

    宝拉将手举在克里斯的面前来回晃动着，然后试着用手撑开克里斯的眼皮。克里斯拨开她的手，想要点头，然而脖子却有如被黏胶固定了一般动弹不得。他想出声，却发现有一股奇妙的感觉哽在他的喉咙里头。

    “啊啊，你等一下！不可以吸气，这样药会卡在你的喉咙里的！”

    尼可罗将手指伸进了克里斯的喉咙里头，取出一块湿润的绿色球状物——大概是草药吧——接着，克里斯眼中的宝拉忽然一下子从他的视线中消失。

    “弗兰殿下！克里斯醒了，克里斯醒了！”

    话语声渐行渐远，只剩下在四周悄悄蔓延的沉默，与阵阵铿锵的金属碰撞声，他这才知道自己躺在载着武器的马车上。而方才他之所以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荡，是因为载着他的马车正跟着大部队在行军中。

    “要是把你的骨肉全磨碎了做成药来卖钱，肯定会让我大赚一票吧。”尼可罗懒懒地伸直双脚苦笑着说：“你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副身体呀？沾了这么多毒药竟然还可以活下来的人，我可没看过几个呢。”

    ——毒药……

    克里斯猛然跳了起来。阵阵麻痹混和着疼痛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扭动着身体，挣扎着欲摆脱这些恼人的痛觉。

    “哦？你很有精神嘛？可以走路了吗？”尼可罗问。

    “——米娜娃！”

    一道嘶哑的声音划破了干涸的喉咙，他感觉到喉间有如撕裂般的疼痛。

    “……米娜娃呢？米娜娃怎么了？她该不会……”

    克里斯清醒后的第一个反应让尼可罗看傻了眼，呼了一口气伸手指向装着弓箭的竹篓那头。车棚木板上杂乱地铺着布，一头红发散乱地摊在布上。克里斯推开周围堆积着的武器朝着米娜娃爬了过去。米娜娃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但他可以清楚看见她的胸膛在呼吸中微微起伏。

    “你们两人都整整睡了两天。不过其实你的情况应该远比她严重得多呢。”

    尼可罗仍坐在原地，声音从背后传入了克里斯的耳中。

    ——整整两天？我睡了这么久？

    “我们已经绕过一座山了。因为我们现在也不能回札卡立耶斯戈了，所以正用急行军的速度在赶着路呢。”

    尼可罗说完告诉克里斯要去帮他拿杯水过来，接着便从车棚中爬了出去。一会儿后，米娜娃这才终于睁开眼睛。

    克里斯和她的视线交会之后，转头看了看车棚外头。斜阳照进车棚里的地板上，将木板染成一片朱红色——是夕照吗？还是朝阳……不管是哪一种，克里斯都觉得相当刺眼。

    他想看看米娜娃手臂上的伤口而转动眼珠，此时眼窝中却好似长了刺一般让他觉得疼痛，但还是勉强能看到米娜娃的上臂靠近手肘处扎着绷带。他忍不住用手紧紧掐了自己的膝盖，“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米娜娃问。

    “我……我差点就让你死掉了……”

    米娜娃听了猛然撑起了身子，却因为耐不住突然涌上来的一阵晕眩感而倒在克里斯的胸膛上，但她仍旧伸手掐住了克里斯的颈子，“都是你！”掐在他脖子上的手不断地发出了颤抖，“谁叫你用那么乱来的方式——我身上早就没有残留的余毒了！”

    克里斯将米娜娃从身上推开退了两步，同时举起右手。他用嘴巴解下了缠绕在右手手掌上的绷带。

    “你在干什么啦！”

    米娜娃出声欲制止他而伸出手，却被克里斯一把拨开。奇痒难耐的伤疤正渐渐地愈合着。他甚至感觉到凝结的血液在伤口底下蠢动着。

    “你干什么！快住手啦，猪头——不要动了！”

    米娜娃用粗鲁的方式将原本包在克里斯手上的绷带又为他缠了回去。然后她紧紧地抓住了克里斯的手。

    “……我看到的是自己的手被刺穿的景象……”

    她别开自己的脸，因此克里斯只能感觉到她下颚和声音中的颤抖。

    “我……我才没叫你用这么扭曲的方式改变我所看见的死兆呢！”

    ——可是……难道还有其它办法吗……

    “为什么你……为什么你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因为你……

    ——因为你是我的……

    “——你的母亲已经死了！”

    米娜娃的喊叫声中，让克里斯心中那处始终被一具古老白骨所包藏起来的东西，忽然迸碎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带着一脸茫然的眼神凝视着米娜娃的脸庞。

    ——母亲？妈妈……为什么要提到妈妈的事？

    “你一直不断地呼唤着你的母亲！”

    克里斯呆愣着生生地吞了口口水——对，他记得。他确实有这么一段不断呼唤着母亲的记忆。他抓住了某个人的手——大概是米娜娃的手，紧紧抓着不断呼喊自己的母亲。

    “不管你怎么叫她都不会复活了，因为你吃掉她了！”

    ——对。我没办法拯救我的母亲……可是，如果是米娜娃的话——

    “我也一样，我也一样救不回我的妈妈！”

    米娜娃忽然激动地扬声尖叫。这让一旁的克里斯为自己的无知咽了一口气。

    ——米娜娃的……母亲？

    此时米娜娃猛然惊觉自己脱口说出了不该说的话，赶忙捂起自己的嘴巴。

    “这跟你没关系。你最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她说。

    “可是……”

    “你别管！今后你只要继续待在我身边就行了……可是你……你、你竟然这么乱来……”

    米娜娃将五只手指紧紧缠在克里斯受伤手掌的指缝之间，用力握住他的手。

    “你是白痴呀……你这么做又能换回什么呢……因为你没能保护你的母亲，所以把我当成了替代品……”

    她这些话狠狠地拨开了克里斯的伤口。他无法回答；除了紧紧握住米娜娃的手，他什么也不能做了。

    马车行走的速度稍微变慢了。车棚后头一个人影从车外爬了进去。米娜娃狠狠敲了克里斯身边的一只木箱，然后退到角落整个人蜷了起来。

    克里斯透过整齐竖立的长矛间隔中看见弗兰契丝嘉的一头金发。她默默地朝克里斯走来，蹲到了他的身边，然后伸手拨开他的衣襟朝着他的裸胸探去。

    “哇，呀——弗兰！我的伤口不在那里啦！”

    克里斯惊慌之中极欲逃开，却因为手上伤口止不住的疼痛而让他无法撑着身体爬行，哪儿也不能去。

    “弗兰！你、你又对克里斯乱来了！”米娜娃涨红着一张脸赶忙将他们两人拨开。

    “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那么阴沉，让我还以为克里斯伤重不治了呢。”弗兰契丝嘉说。

    “我还活着啦，你看了就该知道了吧！”

    克里斯拨开弗兰契丝嘉的手，将自己的衣领重新整理好。

    “我听吉尔说过了！”弗兰契丝嘉带着一脸平静的表情，找了一个竹篓坐下来，“他说你们是被一群祭司跟修女袭击了呀？”

    米娜娃瞟了克里斯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只见弗兰契丝嘉将手提起来贴到额头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真是太大意了。我原以为你预见的未来不会实现了呢，没想到竟然会被一群不知道哪里来的家伙用毒剑给刺伤了……”

    “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小看我的预知能力。”米娜娃说。

    “因为你还有持续看到克里斯杀死你的未来呀，不是吗？”

    弗兰契丝嘉脱口说出了这句话，让米娜娃和克里斯两人同时屏息。

    ——对呀，米娜娃还有预知到我用长剑杀死她的未来呀，而这两个未来……

    这两个出现在米娜娃身上的死兆是互相矛盾的。

    “这么说起来，比起被那些来历不明的家伙杀死，我更可能葬送在克里斯的手中吗……”米娜娃的声音中明显带有强烈的愤怒。然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弗兰契丝嘉竟然丝毫没有迟疑地点头表示肯定。

    “为什么！”

    弗兰契丝嘉不理会米娜娃的追问，倒是将一双目光紧紧扣在克里斯的身上凝视着他。

    我说什么也不会杀她的……克里斯对于无法断然将这句话脱口说出的自己感到焦躁。

    ——她一定知道什么！这个人——弗兰契丝嘉一定知道很多很关键的答案……克里斯从她一直以来的态度中察觉到了这点。而弗兰契丝嘉此时则终于别开了视线，摇了摇头说：“因为我想不出到底有谁是针对蜜娜个人而想要取她性命的，毕竟这些人如果是来自圣王国那边的人，那蜜娜早该预见到对方的身份了。但我不认为那几个王配侯会想要杀死蜜娜。”

    “……那些人……是侍奉杜克神的巫女和神官。”

    米娜娃揭晓的答案让弗兰契丝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随后只见她一脸消沉的模样点了点头说：

    “所以说，圣王族周边的势力也呈现割据斗争的情况呀……”

    米娜娃跟圣王族之间有什么关联性吗……克里斯才想开口问这个问题，瞬间却被弗兰契丝嘉气势慑人的眼神所吓阻，使他又将问题吞了回去。

    克里斯从那道眼神中得知，弗兰契丝嘉的意思，是要他自己等到米娜娃愿意说的时候再问。而弗兰契丝嘉确认了克里斯没有开口的意图之后，才继续说出她心里所想的话：

    “……我说呀，其实我很想把你们带回札卡立耶斯戈去，然后锁进我的房里，在你们身上套上多得让你们根本无法动弹的高贵丝绸衣裳，免得我可爱的两个亲卫队员又在战场上受伤。我真的不想看你们这样。”

    “弗兰，拜托你好不好。”

    米娜娃鼓起一张脸忍不住吐出怨言。

    “我是为了打仗才加入这个骑士团的。只要我还能够拿剑，我就要永远待在战场上。”

    “……也是啦。如果你们伤都好了，那么下一场仗也要让你们一起下来帮忙啰。”弗兰契丝嘉语带叹息地说。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成分是在开玩笑，又有多少成分是认真的，不过克里斯还是抓起了身旁吉尔伯特借给他的那把长剑，对着自己的主人点头表示同意。

    “话说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还有后来那座要塞怎样了？”

    米娜娃用手按住自己的脑袋，试图止住打从清醒之后便一直没有停歇的晕眩感，同时对着弗兰契丝嘉开口问道。

    “我们那一仗成功让他们部队会合的时间延迟了一些。而我们昨天也终于掌握到了圣王国军的作战计划；他们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分别调兵，正缓缓朝梅德齐亚移动。”

    梅德齐亚。那是距离圣都最近的东方公国，也是自从大教堂围攻一役之后兵败逃亡的大主教的落脚处。

    “他们总共有多少兵力？”米娜娃问。

    “大概三万吧。”

    弗兰契丝嘉的回答让克里斯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寒颤。因为就连普林齐诺坡里远征战也不过动员两万兵力，但这次却远远超出了那个数目。

    “要是我们没赶上的话，梅德齐亚恐怕不出三天就会被攻陷了吧。”

    弗板契丝嘉说话时的语调听来就好像负责盖章的人员一般从容而平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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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9.包围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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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七公国会盟于普林齐诺坡里所订立的结盟条约，被后世的史学家评为历史上最愚蠢的协定之一。虽说这个盟约后来在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主张下解除，并且缔结了新的军事同盟。然而，在此之前普林齐诺坡里盟约始终都是东方公国联合军的一道枷锁。这其中最大的问题在于，普林齐诺坡里盟约之中有这么一条僵化却具有不可违逆性的盟国安全保障条约：即盟国之中有哪个国家遭受攻击，其它六国就非得出兵协助不可。

    “要是我早个十年出生，我绝不会让大家签下那种同盟条约！”弗兰契丝嘉坐在马车中，咬牙切齿地说：“这只会令盟国的部队被人家任意摆布而已嘛，真是愚蠢到不行的合约！”

    对于她的说法，长期待在圣王国军中的克里斯也不由得点头同意。圣王国军中甚至有将军语带嘲讽地说，我们只要付出少少的损失，就可以将公国军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好像你压住小孩的头，他没办法反击而只能胡乱挥舞自己不够长的手脚一样。

    “可是盟国间为什么会缔结这样的条文呢？”宝拉一边磨着草药，一边对着弗兰契丝嘉开口问道。

    “还不是为了要保护遍布各国的帕露凯教会。都是因为那个大主教哭着要大家帮忙，结果使得爷爷他们只好答应。”弗兰契丝嘉说。

    由于联合公国军反抗的对象是以杜克神为信仰的圣王族，需要另一个可与之抗衡的精神象征来凝聚他们的信念，这样就非得借助帕露凯教会的影响力不可。也因此，这次的会盟才没有在盟国的领土境内，而选择了帕露凯教会的圣座所在地·普林齐诺坡里。然而，圣王族早就看穿了联合公国军跟帕露凯教会之间的羁绊非常脆弱，因此率先踏破了所有的主教领土，甚至攻破了帕露凯教会的圣地普林齐诺坡里，逼使教会最具权威性的大主教舍弃了神圣的大教堂而逃到梅德齐亚公王旗下的圣卡立昂寻求庇护，也使得东方七国之间最后只剩下完全没能发挥正面效益却令大家做起事来绊手绊脚的普林齐诺坡里盟约。

    “七公国当时认为，如果要结盟组织军队的话，最好的方式就是依附于教会名下。然而，大教堂没多久之后就被攻陷了，当然也就没有机会组织联合军队了。说起来，圣王国军的眼光还真是挺锐利的呢。”

    克里斯忍不住别开了视线——因为致使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陷落的关键人物不是别人，就是克里斯。

    “难道不能由札卡利亚公爵出面号召其它国家、在札卡立耶斯戈集合各国的部队组织盟军吗？毕竟其它各国对于札卡利亚公爵都非常敬重呀。”

    听到宝拉的问题，弗兰契丝嘉耸耸肩说：“不行啦，如果真要对圣王国的女王陛下揭起反旗，那么就非得要以帕露凯教会的名义作为号召不可，因为唯有在宗教信仰的号召之下，人们才会愿意贡献出自己的力量呀。话说，我们如果真要树立一个能够和女王陛下匹敌、且具有号召力的旗帜的话——”

    “够了吧？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好不好？这件事跟是否拥有具有号召力的旗帜，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只要把整个圣王国消灭掉就好了。”

    打从好一阵子以前就已经显得非常不愉快的米娜娃，冷冷地吐出这么一句话。她的视线始终放在克里斯身边的窗子外头，话中的语气却显得非常具有针对性，让克里斯的心脏冷不防地抽了一下。

    他和米娜娃两人才刚从毒伤的死亡深渊中历劫归来，算算打从他俩清醒之后已经过三天了。从那天开始，米娜娃就没有再和克里斯说过话。然而，因为他们大病初愈，身体还很虚弱，弗兰契丝嘉暂时仍强迫他们待在马车里头跟着部队移动。在这狭小的车厢中，克里斯和米娜娃总得在收纳武器的木箱和竹篓之间扭动身体来找寻舒适的栖身空间。然而，即便他们两人的双脚都已经紧邻到几乎碰在一起的程度，两双目光却从来没有交会过，当然就更别提这中间有说过什么话了。这对克里斯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酷刑。然后，她久久才开口一次，没想到脱口而出的又是这种充满针对性的言词和语气。

    弗兰契丝嘉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容作为响应。米娜娃此时将目光移到宝拉身上，“所以我们现在去梅德齐亚就是为了给大主教卖个人情吗？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能不能在圣卡立昂被包围以前赶到还是个问题呢。”

    此时马车前方传来的马蹄声忽然加剧——

    “弗兰殿下！”

    吉尔伯特从侧面车棚的小窗子外掀开布帘探出头来。此时他正骑着马和马车并行着。

    “在四英里之外有圣王国军的阵仗。他们似乎已经开始对圣卡立昂展开包围网了。”

    “结果我们还是没赶上呀……那没办法了。我们先跟其它同盟国的部队会合吧。”

    “所以你原来打算如果赶得上的话就不会先跟盟军会合、直接带着部队冲进城去吗？”

    克里斯对弗兰契丝嘉的说法感到相当意外，因此想都没想便反射性地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当然呀。”弗兰契丝嘉忧郁地拨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可不想跟一群脑袋脱线的指挥官一起研讨作战计划。再说，要攻破敌方的包围网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呀。”

    ——————————

    傍晚，圣王国军已经集结在圣卡立昂的街道外头。普林齐诺坡里同盟的七个公王国除了梅德齐亚之外，其它六国的军队也已经聚集到了圣卡立昂城外、一处能够望见整片区域的丘陵地上了。其中札帕尼亚公国的骑士团等几支部队，虽然早就已经收到了圣王国军即将派兵包围圣卡立昂的报告，却在昨天早一步抵达的时候什么战略也没有地待在这座山丘上，等待与其它国家的部队会合，眼睁睁看着圣王国的部队一点一点完成了圣卡立昂的包围网。

    ——看来我们之前攻打修道院改建成的要塞、延缓他们部队集结的工作也几乎是白做了……

    ——这些联合公国的盟军如此愚昧，会被人称作乌合之众实在也怪不得别人。

    克里斯还待在圣王国军阵营时，所听到的那些调侃公国联军的笑话，现在要他马上想起来大概也可以讲出不下十个。然而，当他亲身处在公国联军阵营里头，竟发现笑话本身叙述的内容还远不及现实情况那般可笑。

    “听说梅德齐亚公王现在正在跟柯尼勒斯大公交涉呢。”

    “唉呀呀，这么一来在他们达成确切的共识之前我们也不能随便出手了呢。”

    “是啊是啊。”

    一顶宽敞的帐棚之中，六国的指挥官们正以悠闲的态度坐在会议桌前。克里斯坐在弗兰契丝嘉身后观看着他们开会的过程，他看到吉尔伯特脸上一副事不关己的冷面模样，觉得这人还真有十足的耐性，亏他面对眼前的情况竟然还能够坐得住。

    “听说王国军只要梅德齐亚公王交出大主教，他们就愿意退兵是吗？”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求交出圣卡立昂这座城池呢。”

    “在我们确定梅德齐亚公王的意思之前，我们实在也不能做什么动作呀。”

    克里斯觉得现在根本不是说这些蠢话的时候。毕竟梅德齐亚公王人还在圣卡立昂、在圣王国军严密的包围网之下，公国联军根本不可能跟梅德齐亚公王取得联络。再说，若是梅德齐亚公王真的交出了圣卡立昂城，那么圣王国军若想发兵六国，从出发到抵达就只需要五天不到的时间了。

    除此之外，其它五国的将军在谈话中总不时将目光飘向弗兰契丝嘉，这点克里斯也从很早前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些视线中夹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诸如弗兰契丝嘉这么一个女孩子家出现在战场上实在有点不知道分寸，但她又是札卡利亚公王的女儿，不能对她失礼，加上在场所有人过去立下的战功都不及她一个人来得多，让他们对她心生畏惧。

    此时，弗兰契丝嘉猛然从座位上起身，让周围五国的将军们全都吓得心脏碰咚抽了一下。

    “请问诸位盟国的将军，除了我们札卡利亚公国军之外，还有哪一国有带破城槌的？”

    她这么一问，让周围的将军们全都呆愣着面面相觑。

    所谓破城槌即部队攻城时用以突破城门的板车，上面装载着一根巨型的木槌。

    “怎么会有人带破城槌呀？我们是来兵援圣卡立昂的，怎么会需要带破城槌来！”

    “我们攻破圣卡立昂的城门干什么？这么做只会让圣王国觉得惊喜而已呀！”

    “我们现在这样光是袖手旁观根本就无济于事。多亏了梅德齐亚公王帮我们延缓了圣王国军发动总攻击的时间，我们现在应该要直接朝着敌方兵力最弱的东门破门而入才对。”

    弗兰契丝嘉的发言让军帐内即刻一阵哗然——在场没有人够资格顶下公国联军的总指挥官职位，因此其它五国的每名将军听了弗兰契丝嘉的话，没有一个人坐得住的。

    “弗兰契丝嘉殿下，拜托您别再开玩笑了。要是我们攻破了圣卡立昂的东城门，圣王国军就会从那边杀进去了呀！”

    “是啊，我就是要他们这么做。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会从哪里攻击圣卡立昂，这么一来我们根本连防守的余地都没有；然而，要是我们在河堤上凿开一个洞，那我们就可以很清楚地知道洪水会往哪里去了。接下来只要你们追着圣王国破门的部队背后展开攻击就成了。”

    克里斯目瞪口呆地听着弗兰契丝嘉在会议桌前的发言。

    “如果我们要求圣卡立昂自己开门，那么敌人肯定会知道这是我们的诱敌战术，所以我军要以攻打圣卡立昂的气势去破门。毕竟如果大主教就这么继续滞留在圣卡立昂城内，等着柯尼勒斯攻破城池的同时顺便擒住他，那么想必柯尼勒斯也会觉得接下来的仗打起来太没意思，扫了他的兴吧。”

    弗兰契丝嘉的发言继续让其它将军哑口无言地相互张望，而这位年轻的骑士团长继续以冰冷的语气开口说道：“既然没有其它公国的部队有带破城槌，那么就没有商量的必要了。就由我们银卵骑士团明天天亮前展开攻势吧。”

    “等一下！札卡利亚的——”“你不可以擅自决定！梅德齐亚公王跟圣王国的交涉还没——”

    弗兰契丝嘉说完便转身走向军帐的出口，克里斯赶忙追了上去。最后留下来的吉尔伯特，在用眼神制止了帐内众人的喧噪声后，也步出了军帐。

    弗兰契丝嘉在走回银卵骑士团营地的路上对着众人说：

    “这场圣卡立昂包围战最糟糕的结果就是梅德齐亚公王打开城门、让两军在没有任何伤亡的情况下交出大主教。所以我们得在圣王国军的包围网还不够完备的情况下打开圣卡立昂的东城门。这么一来等到圣卡立昂被圣王国占领了之后，我们要再把它打下来，那里就会成为我们最好的突破点了。”

    “所以你打算放弃圣卡立昂城吗？”

    克里斯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对着弗兰契丝嘉开口——他从方才那句话中了解到，弗兰契丝嘉提出的作战方案已经是站在圣卡立昂城被圣王国军占领的立足点上了。

    “不然能怎么办呢？这场仗根本不可能守得下来呀。公国联军完全是一盘散沙——唉，要是大主教不是逃到圣卡立昂，而是逃到我们札卡立耶斯戈城来的话，事情就不会这么棘手了……”

    克里斯从这句话里头才真正读出了弗兰契丝嘉的意图。她打算在圣王国军的包围网完成以前杀进城内，先把大主教人给救出来。因为要是梅德齐亚公王真的答应和圣王国军的柯尼勒斯大公面对面坐下来谈，那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大主教给交出去吧。此刻大主教看着城外满布着紫色旌旗的光景，整颗心恐怕早就已经揪在一起了。因此，弗兰契丝嘉要救出大主教，当作让她掌握公国联军的后盾——为了让整个公国联军全都归附于银卵骑士团的银母鸡之旗下。

    “克里斯，你的身体已经康复了吗？”

    弗兰契丝嘉问话的同时没有特别回头。克里斯不知道他点头的动作对方有没有看到。

    他的手伤已经痊愈，每天为他看诊的尼可罗终于不用每看一次就惊讶一次。早先他四肢上那种瘫软无力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也许是因为之前一直坐在马车上的关系，现在他只觉得身体的灵活程度还有些迟钝而已。

    ——不过我该置身在战场上的哪处好呢？在这个阵营里头好吗……

    ——我可以……继续待在米娜娃的身边吗……

    克里斯内心的犹豫仿佛早已被弗兰契丝嘉识破，“我要你再为我们打一次前锋——还有蜜娜也是。”

    克里斯先一步回到团长和亲卫队一同使用的大帐棚内，因为他身上的烙印此时竟开始发出炙热的温度。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距离新月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对，然而，当他在军事会议结束之后远眺着包围圣卡立昂外头的圣王国军时，前额和两手的手背便开始传出阵阵刺痛。

    ——是因为毒剑伤到手掌的关系吗？还是……

    克里斯怀疑，这也许是因为他看见在那片比落日余晖更加浓艳的紫色旗帜上头，飘扬着由两只独角兽合拱徽章的旗印。

    柯尼勒斯。在克里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烙印也对他起了反应。不过那天是新月前夕。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他太危险了……一想到他就让我觉得浑身发冷……

    ——不单单是他的妖剑让人觉得可怕；不单单是他的残忍让人不寒而栗……

    ——他身上有一种……更、更令人生畏的……

    克里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可以确定的是，他身上的烙印正在发烫，令他觉得刺痛难耐。因此他没让弗兰契丝嘉跟吉尔伯特知道，自己一个人逃回营里来了。

    这顶军帐里头没有其它人。也许是因为明天天还没亮就要发动攻势，因此所有人都为了部队出击前的准备工作而四处奔走吧。

    眼看着夜晚就要降临了。

    再过不久，克里斯即将再度跟米娜娃一起搭档，进行突击作战。过去他已经成功在至少两位数以上的突击作战中立下决定性的战果，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弗兰契丝嘉将他安排在先锋部队里是正确无误的判断——纯粹就战术方面来考虑的话。

    ——她明明知道我是“噬星之兽”……

    克里斯过去成就的突击作战全都是站在牺牲了所有同伴、一个人平安归来的基础上。而弗兰契丝嘉明明知道他就是这么一头受了诅咒的野兽……

    ——我甚至连保护米娜娃免于受到毒剑攻击都办不到……

    ——还是就是因为我待在她身边的关系，所以她原本应该可以避过的死兆、又被我身上的这头野兽给唤回来了？

    ——果真如此……那么我……这次也许真的会将米娜娃逼入死亡的命运之中……

    米娜娃的巨剑就靠在军帐内侧的一根柱子上头。当时米娜娃就是用这把剑将克里斯手中的剑——那把在既定的命运之中应该要取走她性命的剑——给砍断了。

    忽然间，克里斯的注意力被一件挂在米娜娃巨剑上的布匹所吸引，那是米娜娃出入战场时总会穿上的一件白衣。这件白衣的衣襟和两袖是一体式的剪裁，当她穿在身上，挥舞着巨剑时就好像一对翅膀一样拍动着。

    她为什么一定要穿这件衣服上战场呢……克里斯每看到这件衣服脑中总会浮现这样的疑问。

    米娜娃曾说她之所以不穿铠甲上阵，是因为她总能够预先看穿敌人所有的攻击路径，而身上穿戴着沉重的金属防具反而会妨碍她的闪避速度。然而，以克里斯这么一个旁观者的立场来看，却总会因为过于担心而觉得难以释怀。因为米娜娃在战场上并非完全不会受伤。

    ——与其在夜里穿上这么一身显眼的衣服、带着一对妨碍行动的宽袖作战，倒不如穿一件能够挡住弓箭的轻防具……

    克里斯抓起染上一点点淡红色的衣襟部位。

    ——这是……

    在衣服背部的内侧有一幅使用不同颜色的棉线织成的图样。由于军帐内光线昏暗，使得克里斯没办法清楚辨识这个图样的形状。他绕过柱子、在军帐角落蹲了下来，拉起厚厚的帆布，借助外头的光线照亮手中衣服绣着图样的部位。当他清楚看见这幅图案时忍不住硬生生地咽了一口气。

    衣服上描绘着伸展双翼的车轮图样。是圣王族专属的——杜克神的象征。

    ——米娜娃身上穿的衣服是圣王族的……

    ——那……米娜娃真的是……

    忽然间，帐外一阵足音响起。克里斯猛然回头，看见一个站在军帐入口处的人影。她有着一头红发，一件无袖衣裳裸露出纤细的肩膀——是米娜娃。克里斯反射地抓起衣服就藏到巨剑后头的阴影处，屏息躲在这顶军帐中的死角。

    ——我在干什么呀？为什么我要躲起来？

    米娜娃走进军帐，将军帐入口处的帐幕拉下来，军帐内忽然陷入一片微温的黑暗中。克里斯原本打算站起来叫唤米娜娃，却被这股微妙的气氛绊住而没有行动。

    轻柔的足音朝着克里斯的方向靠近。

    在足音停下来的地方，传来一阵衣物的摩擦声。克里斯吓得差点要惊叫出来。

    他在昏暗的空间中看到米娜娃的上衣从她纤细的身体上滑落。微光之中，那一身柔嫩的肌肤在白皙的色泽间反射着淡淡的浅蓝色。

    ——糟糕！这下子我可不能出声了！

    克里斯感觉到脸颊上有如火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怦通怦通的声音，他花了一段时间才理解到，这其实是他自己止不住的心跳声。

    米娜娃在昏暗的军帐中赤裸着上身，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呼出的气息吐露了内心的忧郁。克里斯告诉自己不能看不能看，但一双眼睛却怎么也无法从米娜娃的身体上移开。然而，当米娜娃伸手欲解开自己的腰带时，克里斯再也忍不住而慌慌张张地赶紧用手捂住眼睛。这个动作不巧碰到了一旁的巨剑发出声响。克里斯心脏一抽，猛然站起了身子——就在这一刻，他的视线和米娜娃正面对上了。他看见那一双浑圆的大眼睛张得大大地看着他。

    方才拿在他手上的那件白衣，在他发愣的同时掉到了地上。

    “你、你这家伙——”

    他慌慌张张地转过头去，却也清楚察觉到米娜娃跑过来抓起了她放在柱子旁的那把巨剑，让他慌忙地赶紧叫了出来：“等、等一下！我不是故意的啦！”

    “你、你少啰嗦！快点给我出去，猪头！”

    克里斯被踢出了帐棚。他回过头去，看到米娜娃涨红的脸颊和坦露在双肩底下的一对酥胸。她气愤的眼神中燃起了一股熊熊的怒火和无地自容的羞怯，此时米娜娃正高高举起自己的巨剑，在惊觉到一切不对的时候吓得赶紧拉下军帐入口处的帐幕，隔开她和克里斯之间的视线。

    克里斯屈膝跪到地上，像是要将内心的惊吓全部吐出来般重重叹了一口气。当时他的一双目光停伫在米娜娃美丽的身体曲线上，怎么也无法移开；脑中甚至忍不住对米娜娃身体曲线的美感发出赞叹，让他对于自己这样的反应感到非常羞愧。

    ——怎、怎么办……这下子她搞不好真的要生气了……

    然而……克里斯在接触到冰冷的土地和士兵们在夜里奔走准备作战的肃杀气息的同时，他便随即取回了冷静的心绪。

    ——我得问她，关于那个徽章的事……

    一会儿之后，帐棚入口处的帐幕被掀开，米娜娃从军帐中走了出来。此时的她已经穿好了平时出入战场的固定衣物——包含那件白色的连袖披肩；然而，克里斯方才看到的徽章，已经被她身后那一头火红长发所遮蔽。

    ——不过那确实是圣王族的徽章没错。

    “克里斯，你、你……你这家伙！”

    如同雷雨来临的前兆，米娜娃的一头红发猛烈地颤抖着，吓得克里斯缩着身子不断后退。

    “对、对不起啦，那、那个，我只是因为偶然的关系待在帐棚里面，然后看到你一下子出现忽然吓得躲起来了，然后——”

    “你最好再有下一次试试看！看我不把你的两颗眼珠给狠狠挖出来！”

    就在米娜娃丢下这句话、正经过克里斯身边打算要离开的时候，克里斯从她身后出声叫住她。

    “……那、那个……我、我看到了……”

    “不管你看到什么都给我全部忘掉！我——我……我的裸体还没有被男人……看过啦！”

    “啊、不、不是啦！不是啦——我说的不是你的裸体啦！”

    说到裸体的同时，米娜娃露出了一副凶神恶煞般的表情转过头来对着克里斯，让他慌忙地挥动着双手解释：

    “我、我是说——我是说……我是说你衣服背面的那个……”

    米娜娃的脸庞在瞬间变得僵硬，脸颊上那抹绋红的光采顿时被夜晚的黑暗所吞没，一双瞳眸变得黯淡，笼罩着一层阴暗的、死亡的颜色。

    “……你、你看到了……”

    她说话时的语气，仿佛正将一把短剑吞入喉咙里头一般难受。而克里斯只能默默地点点头。

    “你别管，这件事你不用知道。忘掉吧，不管你刚才看到什么，全部忘掉。”

    她丢下这句话后便用力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然后甩着一头红发打算转身离去。

    “啊、等一下！”

    克里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米娜娃的手腕将她拉住。米娜娃没有甩开他，反而回眸和克里斯的视线撞个正着。她的眼眸看来就好比新月之夜黯淡无光的夜空，让克里斯一时之间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曾说，她要消灭圣王族……

    即便克里斯的揣测正确，其中的动机仍无法解释。

    ——为什么……

    “……为什么？”

    他的唇齿间只能勉强挤出这般简短的字句。只因他在茫然不知如何启口的过程中，舌头已经干涸僵硬，没办法旋即反应他想说的问题。

    米娜娃带着一副落寞的神情别开视线。此时，克里斯抓住了她别开的眼角中闪躲的意图而紧接着追问：“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的呢？”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我要消灭掉圣王族。”

    “为什么？你这么恨圣王族吗？还有，为什么你会被杜克神的神官盯上呢？”

    “——我不是叫你全部忘掉了吗！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知道！”

    “可是我想知道呀！”

    “什么——”

    米娜娃的嘴唇在惊讶中发出了颤抖。她望着克里斯，瞳眸中的冰霜开始逐渐融化而焕发出光芒。

    “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呀。”克里斯说：“之前那次我甚至差点让你被人给杀了……我不要这样！”

    克里斯不知道该从谁的手上保护米娜娃的安危。

    “你、你——”米娜娃将脸凑到克里斯的面前，“你别忘了你只是个奴隶，你明明只要把我梦中那些被杀的景象全部吃掉就好了！”她握住了克里斯的右手，将那只手举在胸前。那一双黑玉般的眼眸浸润在盈眶的泪水之中，闪烁着泪光。

    “我才不想成为你母亲的替代品呢，你、你明明是我的私有物，却每次都奋不顾身地将自己置身在死亡的危险之中……”

    “——不是！”

    克里斯反过来用力抓住她的手。口中断断续续的语句，让米娜娃的眼中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我没有！这跟我的母亲没有半点关系！”

    ——也许刚开始……我确实是将你当成妈妈的替代品，可是……

    “这也许只是我的任性……可是，可是每当我看着你，我心里就觉得难过。你在睡觉的时候流着眼泪，却在脸上沾染着鲜血的时候露出笑容，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如果这就是你的命运……

    ——如果真是这样……

    “你、你——”

    米娜娃扭动身子甩开了克里斯的手，激动得连耳根子上头都因为澎湃的血潮而显得红润。

    “为什么我非得听你说这种话不可——”

    她转过身从帐棚中飞奔了出去。克里斯看着她那一头红发缓缓消失在营火间的夜色之中，却没办法教自己追上去。

    ——对呀……为什么我可以说我要保护她？

    ——即便到了现在，我得用手中长剑杀死她的恶兆，都还没有消失呢……

    ——让米娜娃觉得痛苦的人……在米娜娃身上唤来死亡的人……也许就是我呀……

    ——————————

    打从入夜之后，克里斯就一直靠在帐棚内的柱子上，双眼直视着被他拿在手中拄在地上的剑锋。

    “如果你只是用看的，剑是不会因此而变得锋利的。去找块砥石来磨吧。”

    一道唐突的声音忽然窜过来，吓得克里斯赶紧从柱子上起身，差点要抓不住手中的剑柄。从帐幕外头的人影脚下延伸出来的影子朝着克里斯的方向缓缓伸展，落到了他的脚边。是吉尔伯特。

    “这有，那把剑的剑身上一定要涂丁香精油，而且要涂得够。”他说。

    “……啊、嗯。”

    听到克里斯应了一声，吉尔伯特朝着他走了过来。克里斯在他脚下听到零落的金属碰撞声，惊讶地一看，发现那是吉尔伯特堆在他面前的一副质地轻盈的胸甲、一对肩甲，还有一对可以伸出手指的护手。

    “这……这个是？”克里斯问。

    “是铠甲呀，你看不出来吗？”

    “我、这个……我知道这是铠甲呀，可是，为什么你要……”

    “你的铠甲还放在札卡立耶斯戈修理吧？我去帮你找了一副形制跟重量相近的替代品给你。毕竟要是穿着不习惯的铠甲上阵可是会因为一点小闪失就丢掉性命的。”

    克里斯忍不住盯着吉尔伯特的脸看。

    ——他、他为什么要帮我做到这种程度……

    “你这次不用担任弗兰殿下的护卫，死了对她也没什么影响，所以你想死就死吧。不过那把剑我只是借给你用，你就算死了也要把它带回来还我。”

    克里斯才刚想惊叫着怪他怎么可以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却连忙又噤口。

    ——他、他其实是想告诉我要活着回来吧……

    现在想想，克里斯觉得他这时候就应该把吉尔伯特借给他的剑还给他。因为在米娜娃预知到的命运之中，克里斯就是用那把长剑杀死米娜娃的。

    ——不、这么做没有意义……

    ——米娜娃说过了，既定的命运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一定会实现的……

    克里斯想到要是他在这时候把这把长剑交还给了吉尔伯特，即便荒谬，不过既定的命运也许会让吉尔伯特用他的那把长剑刺穿米娜娃的眉心。

    “这是给你替换的绷带跟止痛伤药。你什么伤都好得快，唯独被火烧伤的情况不一样吧。我知道你的小腿肚上挨了火箭的烧伤还没有痊愈，别放着它不管。”

    “啊、嗯、嗯。”

    吉尔伯特强把伤药和布塞进了他的怀里，让克里斯难掩惊讶地瞪大了一双眼睛，对于吉尔伯特敏锐的洞察力久久没办法反应过来。

    除了这件事情之外，吉尔伯特还告诉克里斯，在突击队使用破城槌冲撞城门的时候得要塞住耳朵，还要在嘴上缠布，免得撞破城门飘下来的碎屑跑到嘴巴里头，同时将这些东西也塞给他，让他整个人一愣一愣地说不出话来。

    “……谢谢。”

    呆愣一会儿之后，克里斯才终于想起自己该出口道谢，同时也将长剑收回了刀鞘，把铠甲和绷带抱了起来。

    “不用谢我。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借你的剑。”

    吉尔伯特用他一贯面无表情的那张脸吐出这么一句话然后起身站了起来。离去时背对着克里斯口中念念有词地说：“你也不会永远都是头野兽吧……”

    克里斯目送着那一身穿着黑色铠甲的身影远去，心想：他真是个令人难以捉摸的人……克里斯猜不透吉尔伯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不过吉尔伯特帮他找来的这套铠甲，每一件装备都非常合身。他惊讶于吉尔伯特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尺寸，猜想着难不成吉尔伯特光用目测的就可以如此精准……

    ——不过吉尔伯特……

    ——对不起，我可能没办法把这把剑还给你了……

    克里斯决定，如果他无法吃掉纠缠在米娜娃身上的死兆，届时他便会抱着这把剑跳入水中。因为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到任何方法保护她了。

    ——没想到我真的会想要去保护某个人……

    ——没想到……我也会以这样的方式跟某个人邂逅……

    他感叹着将吉尔伯特借给他的长剑系到腰上，从地上站了起来。

    ——————————

    破城槌原本只是将树干绑在板车上组成的工具，在演变过程中渐渐板车和木槌越做越大，甚至铺设在木头上、用以防止敌人用火箭攻击的兽皮，也在改良过后被屋檐取代，几乎成了一架移动式的小型要塞。

    克里斯和米娜娃两人站在板车前端两侧架设的盾牌中间。现在夜分刚过，距离发动作战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为什么我们要被安置在这么狭窄的地方……米娜娃想当然地对弗兰契丝嘉提出了抱怨。然而……

    【我说呀，我之所以把你们安排在那个位置，为得就是想在最后一刻才让圣王国军看到你们藏在那里。】

    年轻貌美的骑士团长如此提出了她的想法：

    “这次的作战计划最好的情况，就是在敌我双方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下冲进圣卡立昂，然后当大家发现的时候我们已经掳走了大主教正要撤退了。所以发动作战的时机绝不能等到天亮。”

    在弗兰契丝嘉的安排之下，共同参与这次作战计划的银卵骑士团百名精锐并没有和克里斯与米娜娃一同待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头，而是和一般同类型的攻城方式一样，是在攻破了城门之后才冲进去。因此，若是他们这两名亲卫队员的身影太早被看到的话，这个作战计划真正的意图——即从圣王国军包围的圣卡立昂城中救出大主教——就会被识破。她说：【因为“洒盐的家伙”跟“噬星之兽”究竟长得什么样子，很多人早就已经看过了。】

    除此之外，针对米娜娃而来的第二批、第三批刺客也有可能混入敌军之中。因此，在这个一片漆黑的天候中，克里斯要蹲在米娜娃的背后，和她背对背地处在这个充斥着烧红的钢铁和焦炭气味的狭小空间中，等着在天亮前作战进行到需要他们出马的时候再现身。

    米娜娃将手中的巨剑抱在怀里，不发一语地和克里斯背对背地贴着身子蹲在一起。这让克里斯的心里头感受到的压力仿佛一块铅块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上。

    ——现在其它的事情就不要考虑了，专心配合部队作战吧……

    ——最重要的是我得和米娜娃一起在这场突击作战中活下来……

    他越是这么告诉自己，背上传来的体温就让他更是在意。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怦通怦通的心跳声。不过这也许只是滚动的车轮碾过石头时发出来的声音罢了。

    “……克里斯。”

    一个细微的声音划破了黑暗中的寂静，克里斯猛然一阵惊吓，整个背部都僵直住了。

    是米娜娃的声音。

    “……什么、什么事？”他勉强挤出声音响应。

    “别转过头来，就这样听我说。”

    这句话像是钉子一般钉在克里斯的身上，让他将微微撑起来的身子又蹲了回去。

    “……好。”

    “你真的想知道我的事吗？”

    克里斯没有吭气，只是点头响应。这个动作产生的身体牵动透过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背部传到了米娜娃身上。

    “你知道了又打算怎么做呢？你一样什么也办不到的。但这却会加重你心灵上的负担。”

    “可是，至少这么一来……”

    克里斯对着拄在自己面前的一把长剑，呢喃着说：

    “这样你心理上的负担也许可以减轻一些吧。”

    接着车轮转动的声音掩盖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克里斯听见米娜娃在深呼吸之后吐出了纤细的声音娓娓而谈：

    “在你杀死我的梦中……我听到你好几次提到了你的母亲。你说她在你的面前被杀……”

    克里斯合上双眼，让自己沉浸在身后这阵有如雪花飘落地面般细碎的声音中。

    ——我在既定的命运中既然要取走米娜娃的性命，那么又为何要对她说这些话呢……

    ——是因为躺在血泊之中的她，在我心里跟母亲的影像重叠了吗？

    然而，这是已经被他们改变了的命运，因此，克里斯怎么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我跟你一样，同样也是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杀。”

    克里斯强忍住促使他回头的冲动，继续听着米娜娃把话说下去。

    “那不是什么预知梦，而是我的母亲就在我的眼前被杀。我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杀死了我的母亲。”

    ——米娜娃那时候也曾说过，她跟我一样救不了自己的母亲……

    此时克里斯感觉到背上传来了米娜娃身上发出的颤抖。

    “你父亲，为什么要……”

    在克里斯问出这个问句之后，米娜娃却只是不断呼出冰冷的呼吸声，让克里斯感受到了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话继续说下去的犹豫。

    “……我们家生来就拥有巫女的血统。家里只生得出女人，而且以生儿育女的角度来说，体质都偏弱。而我这身预知未来的能力就是遗传自我的母亲，是我们家代代相传下来的力量；从非常遥远的过去就一直都是这么传下来的。”

    此时克里斯感觉到米娜娃已经敞开心房，将自己身上的重量倚靠在他的背上。

    “母亲告诉我，这种力量是为了保护我们家的女人免于灾害的威胁而存在的……它会预先告知我们死亡发生的经过，还有死亡时连带产生的痛楚，为了让我们能够回避掉死亡的命运。”

    ——保护米娜娃一家免于受到灾害威胁的力量……

    ——用以摆脱不幸命运的力量……

    “本来我们只能预见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的死兆。然而，许多人得知我们拥有这样的力量之后，便为了加以利用而聚集到我们身边，同时想出许多改变这种力量的方法；比方说，他们找了方法让我们能够预知如果要生儿育女，将哪个男人招赘会是最适当的人选等等……”

    “——招赘……这是怎么办到的呀？”

    “所以我的父亲就因此杀了我的母亲……”

    克里斯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米娜娃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因而焦躁地胡思乱想着。就在他正打算开口直接提问的同时，他却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的解释，因而忍不住生生吞了口气。

    ——如果说米娜娃一家的女人永远都只能预见自己的死兆……

    ——那么只要定下规定，让招进来的夫婿杀死自己的妻子……

    ——这么一来，米娜娃一家的女人便只要预知到自己被杀的情况——预知到是哪个男人杀死自己就可以成立了……

    克里斯忍不住举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这真是可怕的设计，太扭曲了。这种规则不应该被订立下来的……

    “他们就这样一直利用着我们家族的能力。而他们为了让我们能够鲜明地预见未来发生的事，因而时常对我们使用能够增加对于痛楚的感受性的药物，我也被强迫喝了好几次。与其那样——与其那样……”

    不知不觉之间，克里斯没有放在嘴上的另一只手已经紧紧握住了米娜娃的手心，而扣在他手背上的五根指头正狠狠地掐着他的骨肉。

    够了，别再说了……克里斯想出声制止，但喉咙里头却发不出声音。

    “与其那样，倒不如死了算了……然后我们又被拉着带往各地，以预知战争、天灾的情况。如此这般，我的母亲、母亲的母亲、母亲的母亲的母亲……我们家里的所有女人便被当成了神灵一般崇拜着。”

    被当成神灵崇拜——克里斯知道米娜娃说的是哪个神；即身上长着一对羽翼的车轮图像所代表的，掌管命运之势如何变化的女神。杜克神。

    “我们家的女人一旦在女儿出生之后，女儿的母亲便会被自己的丈夫所杀，然后由女儿继承家族血源遗传下来的力量；这个国家就是建立在这种杀戮的轮回中。而我，其实原本也应该要继承这个道统的……”

    ——对呀，那么为什么米娜娃现在会在这里？

    “可是我逃走了。”

    米娜娃的声音中带着沉痛的哀伤。横置在身旁的巨剑不断地发出震荡。

    “我一个人，逃走了……留下我的妹妹、力量远不如我的妹妹，一个人逃走。而她，我的妹妹希尔维雅——她就成了我的替代品！”

    米娜娃像是欲将过往一直积在喉咙里的哭声一口气全吐出来般呼喊着：

    “她整个人被泡在药水里头，就连眼睛睁开的时候都得浸淫在痛苦的深渊之中……她马上就要被配婚、被迫生儿育女，然后被杀；这全是为了这个国家……我绝不……我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克里斯从他所紧握的一只手中感受到米娜娃心中激昂的情绪。

    “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不能原谅……整个圣王国我都不能原谅，我要烧尽一切！我要阻止这个扭曲的轮回不断发生——我要斩断所有圣王族的血源！”

    此时克里斯感觉到米娜娃手中传来的体温逐渐冷却。

    ——消灭圣王族，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是……

    “在此之前，我不能随便死去……”

    克里斯在脑中回溯着方才米娜娃口中所说的话。

    我要消灭自己族人的血脉，在此之前我绝不能轻易赔上自己的性命——一直以来，每当那片艳红的、美得让人无法别开眼睛的死亡辉彩，照耀在米娜娃身上的时刻，她是总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

    ——这么一来……米娜娃她……

    此时，米娜娃忽然惊觉到一阵异样而猛然抬起头来。周围的黑暗中开始出现强烈的噪音，破城槌的车轮碾过沙砾卷起的声响、弓箭划破天空的呼啸声，火焰燃烧的声音中还可以听见战士们的咆哮。银卵骑士团的突击部队已经开始发动作战。板车砰地一声倾斜，然后顺势冲了出去，在这阵冲力之中，米娜娃和克里斯差点摔倒在板车的木头地板上。接着，下一个瞬间，破城槌重重地打在门上产生的冲击毫不留情地撼动了他们。

    ——————————

    “停！停下来！把破城槌收回来，快点——”

    弗兰契丝嘉骑着快马从睥睨着城门的山丘上赶下来，带着支持突击部队的弓箭队在后方摆开阵势，同时对着突击队的百人长大声唤道。

    “什么，叫我们停下来？是指放弃这次的作战行动吗？”

    “对！快点！”

    “不行！弗兰殿下！”

    骑着马从后头追上来的吉尔伯特带着浑厚的喊叫声赶到现场。此时，火箭如雨交错的战场上忽然传出一阵轰然巨响。黎明时分开始泛白的天空下，在昏暗的光线中城门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同时不正常的倾斜情况一览无遗——城门被攻破了。突击部队也开始冲进了城内。

    “要是现在把部队撤回来的话，会遭遇到城门两侧圣王国军夹击的！”吉尔伯特说。

    “可恶……”

    此时弗兰契丝嘉也察觉到自己已经失去她平时冷静而明晰的判断力。

    （不能终止的话我该怎么办呢？要调动整个部队来确保突击部队的退路吗？）

    （不对，还是确认了公国联军有了动作之后一口气捣毁水闸门呢——不行，现在这么做还太早！）

    （那么要亡羊补牢地假装要抢敌人的破城槌、佯作攻击让突击部队有时间撤离吗……）

    她在脑中以飞快的速度思考所有可行的方法，然后删除那些不适切的选项。

    “那、那个……”一旁的宝拉显得有些畏缩地开口问道：“为什么作战计划要忽然终止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现在圣王国军呈现一片慌乱，而我们也攻破了城门，现在只要等着蜜娜和克里斯完成任务就好了不是吗？”

    一如宝拉所说，弗兰契丝嘉的作战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当札卡利亚的银卵骑士团将破城槌对准了——同为普林齐诺坡里同盟国的梅德齐亚都城圣卡立昂冲撞过去的同时，整个情况让圣王国军陷入一片混乱——因为他们所看到的敌军发动攻势既不是朝着他们而来，也不是为了逃走——就在圣王国军反应迟钝地往东门聚集的同时，却被银卵骑士团引以为傲的弓箭队从背后放出箭雨突袭，让整个混乱的情况更是严重扩大。这时候，城门被攻破了。除了弗兰契丝嘉唯一的失算之外，这起作战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都进行得非常完美。

    （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察觉到这件事！）

    弗兰契丝嘉咬牙切齿地要求部下赶忙向公国联军提出支持请求。

    这次的失算早就已经有征兆了。因为圣王国军的反应太过迟钝，这是因为指挥官不在的关系。然而弗兰契丝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宝拉，我会在必要的情况下入城——我可不能让我的部下因为我的失算而赔上性命！”

    “——失算？您所谓的失算是……”

    “梅德齐亚和圣王国之间的交涉地点是在圣卡立昂城内举行的，我万万也没有料想到那家伙竟然会孤身潜入敌国的城内，然后还逗留在那里头……”

    “那家伙是……”

    “是柯尼勒斯！”

    ——————————

    梅德齐亚为柯尼勒斯安排的房间位在圣卡立昂城堡主城的最上层。他掀开窗帘，看见中庭一片混乱的景象。此时圣卡立昂城堡内已经不单单只有礼卡利亚骑士团的军队，还另外加上圣王国军和其它公国联军部队而形成一场大混战。

    （是札卡利亚的那个小妞儿呀？这家伙做事情还是一样果断……）

    柯尼勒斯换好衣服，确认了腰上的配件之后整一下衣领，脸上露出苦笑。

    “大公殿下，根据报告，那些反贼们的目标好像是帕露凯大主教的房间。”

    门外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柯尼勒斯答完话之后，瞥了昏暗的寝室一眼。

    他早先不顾周围的人反对，带着四名护卫为了和梅德齐亚公国交涉而来到城内。他之所以住下来为的就是要让梅德齐亚公王安心，然而一旦事情演变至此，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柯尼勒斯来到走廊上头，在油灯的光芒中环顾着自己身边的几名侍卫。他比划着手势告诉他们只要留他自己一个人办事就够了。

    “我说，你们确定突击部队之中有一个红发的女人没错吧？”柯尼勒斯问。

    “是我亲眼看见的，这人大概就是‘洒盐的家伙’了吧。她的作战方式非常洗炼。”

    其中一名最年长的护卫对着柯尼勒斯开口答道。柯尼勒斯对他的回答感到非常满意，不发一语地跨出了步伐。

    “还有，大公殿下，那个野兽之子也跟她待在同一个部队里头。”

    侍卫后来补上的一句报告让柯尼勒斯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所谓命运的走势还真是眷顾我这个“被神选中的人”呢。这次的相会也是早就安排好的吗？）

    柯尼勒斯早已经算到梅德齐亚公爵不会这么轻易就把大主教交出来给他，不过他也已经调查出了藏匿大主教的场所。然而现在演变成这样的状况，大主教怎么样已经不是问题，柯尼勒斯甚至命令他的护卫不要阻止银卵骑士团将他带走。因为对方若是带着大主教逃亡，选择的逃离路线其实就会受到相当大的限制了。

    柯尼勒斯在走廊尽头转进了一座细长高塔的入口，沿着石砖砌成的螺旋阶梯往楼下跑去。他从楼梯间听见下方还有另一批人马传来的足音。

    （跟我猜想的一样。）

    他从楼梯间的平台上又转入一处架在两幢高塔之间的石造弧形联络桥的入口，无数的脚步声在此时全部停了下来；连紧追在柯尼勒斯后头几名护卫的脚步声，也在这时候零落地从他身后消失。

    “你们干得其实还挺漂亮的嘛。”

    柯尼勒斯扬起嘴角的同时也拔出了配剑。

    数十名的年轻骑士们挡住了柯尼勒斯面前的走廊通道。在这些身着骑士铠甲的人群中，柯尼勒斯看到了大主教身着黄色法衣的身影。然而，他的视线并没有逗留在这个人身上。因为他关注的是敌人队伍中央、那抹在昏暗的光线中仍显得非常醒目的红发身影。

    ——————————

    克里斯从身旁的米娜娃脸上明显地看到了恐惧。他紧握着手中的剑柄，定睛注视着弧形走廊地势较低处的那名男子——没错，他就是之前那次远征军的指挥官，王配侯柯尼勒斯大公……克里斯没空去想对方为何会在这么早的清晨出现在城堡之中。此时米娜娃终于从恐惧中回神，对着其它的骑士团成员大声叫道：

    “往后面去！带着大主教殿下快走！两队留下来挡住这些对手！”

    克里斯背后痴肥的大主教咿咿咿地叫了一声，然后便听到一队十个人的部队带着大主教转身飞奔出去的脚步声。

    此时柯尼勒斯缓缓移动了身子，却在下一个瞬间整个人从原来的位置上忽然消失不见——

    “什么！”“嗯？啊？”“这、这家伙！”“呜哇！”

    银卵骑士团前列一字排开地挡在走廊这头的几名骑士，同时扬起了一阵哀嚎。被折断的剑刃弹到天花板上，飞溅出来的血沫洒满了石阶；几副铠甲各个部位铿铿锵锵的摩擦声不绝于耳，合起来勾勒出了一副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柯尼勒斯用他细长的剑身不过轻触了几名横在他眼前的敌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银卵骑士团的几名精锐轻轻松松地撂倒在地上。

    柯尼勒斯并没有置他们于死地。倒在地上的银卵骑士团成员此时身上的四肢都还发出了微幅的颤抖。他们圆睁着双眼，其实连意识都保持着清醒——这是我当时看过的那一套剑术……克里斯察觉到的同时，肩膀上的肌肉已经完全僵住了。

    空出倒在地上十余名骑士的空间，原本站在柯尼勒斯背后的四名护卫一口气冲上来围绕着主人向四面散开。米娜娃蹲低了身子举起手中的巨剑摆开架式，十分警戒地瞪视着柯尼勒斯一动也不动。

    “大公殿下，大主教他——”

    身边的其中一名护卫用视线牵制着克里斯等人，同时对着自己的主人开口问道。

    “别管他了，现在陛下的事比较重要。”

    柯尼勒斯带着令人感到忌惮的狞笑对着自己的部下应了一声，然后将一双如金属般冷硬的眼眸定睛直视着米娜娃。

    陛下——柯尼勒斯确实脱口说出了这样的词汇，不论是克里斯还是站在他身边的几名骑士，都明明白白地听见了。想必他们也察觉到这句话让米娜娃整个人僵直住的反应。

    “女王陛下，好久不见了。上一次微臣和陛下您碰面的时候，应该是微臣身上还不能配剑的年纪吧。”

    柯尼勒斯一步、一步、一步……甚至毫不犹豫地踩过倒在地上的银卵骑士团突击队员的身体，朝着米娜娃这头缓缓靠过来。克里斯将剑尖提到和他目光同高的位置，像是要保护米娜娃一般上前跨了一步站在她的面前。

    “希尔维雅殿下因为最近这一阵子时常看见陛下您的身影，因此说她非常想见到您呢。”

    “住口……我根本不认识你！”米娜娃毫不客气地应了一声。

    “您怎么可以说不认识微臣这个也许有机会成为您夫婿的人呢？”

    柯尼勒斯冷冰冰的语气听来却似乎颇为愉悦。这些话让没被柯尼勒斯撂倒的几名银卵骑士团成员在一阵碎嘴声中不时回头瞟了他们自己的同伴——米娜娃。克里斯的心脏忽然感受到一阵有如千刀万剐的绞痛，一股黑暗的冲动席卷他的心头，令他想将在场除了米娜娃之外的所有活人一口气全部咬死。

    “陛下和希尔维雅殿下不同，不需要药物也可以预见未来不是吗？”

    在柯尼勒斯的一句话中，克里斯从眼角余光瞥见了米娜娃举起手中的巨剑，剑锋反射出浑厚的金属光泽。

    “你这家伙，对希尔维雅做了什么！”

    在米娜娃的怒吼声中，克里斯看见她身后的一头红发晃荡的瞬间，那一抹红色即刻完全侵占了他的意识，体内的血液如同烧熔的铁一般滚烫，窜过了身上每一个角落，驱策着他不自觉地冲了出去。他的口中扬起一阵宛如野兽般的咆哮，纵身一跃越过倒在地上的银卵骑士团突击队队员，笔直冲向柯尼勒斯。然而，之前守护在柯尼勒斯身旁的几名护卫也赶忙举起剑锋冲了过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

    出鞘的剑光一闪，激出一阵连同硬质金属和骨肉同时劈裂的致命声响，回荡在石造的联络桥中。飞溅的鲜血玷污了克里斯的脸颊。没有穿戴铠甲的四名柯尼勒斯贴身侍卫手腕、上臂、腹部同时被整个划开，分成好几段散落在克里斯的左右两侧。而他同时又迎着这道砍劈带来的惯性朝着柯尼勒斯一跃而起。面对这一记气力万钧的刀锋落下，即便是柯尼勒斯也不得不向后退开，用手上那把细长的长剑挡下这一记攻击。

    克里斯落地的同时，手中的长剑毫不犹豫地凿穿了石砖铺设而成的走廊地板。若不是柯尼勒斯动作快闪得过，这名王配侯恐怕也是要硬生生被砍成两半了。克里斯在咽喉发出的嘶鸣声中拭去了沾染在剑身上的鲜血。

    “呵，之前那种程度的战场果然杀不死你呀，野兽之子！”

    柯尼勒斯脸上浮现出笑容。在他的一双目光注视之下，克里斯这才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一对烙印正发出炙热的温度而传出刺痛。

    “我真是太高兴了，你也是在我的命运中不可或缺的配角呀。因为——”柯尼勒斯将手中那把刀锋两侧宽度不等的细身剑举在眼前，脸上露出一张令人忌惮的扭曲脸庞：“因为你必须是最肮脏的那一个。”

    “什么——”

    别听他的，不管他说什么蠢话都不能听……克里斯压抑住了回嘴的冲动，朝着石砖地板上用力一蹬。

    就在这时候——

    “克里斯，要取他性命的人是我——”

    一道声音从他背后窜出，同时一抹红色的烈焰越过克里斯的身边冲了出去。下一个瞬间，刀刃浑厚的金属光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柯尼勒斯的头部挥出去。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高亢金属撞击声进了出来。柯尼勒斯用手中那把细身剑拨开米娜娃的巨剑攻击，让这道弧线转了弯砍进了石砖地上。米娜娃拔出巨剑返身又是一击，却同样又被柯尼勒斯借力使力地拨开。

    米娜娃的巨剑卷起的剑风让克里斯完全无法靠近。但前额和手背上的烙印清晰的脉动却不断搔弄着他的神经。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他的力量到底是怎么来的？竟然可以这么轻易地拨开米娜娃手中的巨剑……

    此时，克里斯察觉到了一个异象——柯尼勒斯的右手手背上和他同样也焕发出蓝白色光芒。

    “……可恶！”

    柯尼勒斯一击将米娜娃的身体连同手中的巨剑一起弹开，在她跌撞在石砖地板之前，克里斯反射性地将她抱住。他屈膝捧起米娜娃那一副纤细的身体，抬起头来又将视线移到了眼前这名年轻的王配侯身上。

    他手上的光芒源自一幅比克里斯手上的烙印更为华丽的图腾。

    ——不会错了，那是烙印。

    “怎么，你觉得惊讶吗？”

    柯尼勒斯说话的同时将手中的长剑举到了自己面前，颇有炫耀意味地将手背上焕发着青光的烙印展示在克里斯的眼前。

    “你难道从没想过，如果你身上可以有受到诅咒一般的肮脏烙印，这世上就不会有另一个人拥有了代表幸运的、受到上天眷顾之人的烙印存在吗？”

    克里斯从柯尼勒斯语带嘲弄的言词中、感受到一股几乎要将他身体撕裂的恐惧。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而我……又是什么人……

    “……呜、可恶……”

    此时米娜娃在呻吟声中扭动着、欲从克里斯的怀里挣脱，握紧了手中的巨剑正打算站起身来。而这时候，克里斯从柯尼勒斯的左手上也看见了同样的烙印如血潮的脉动一般闪烁着光芒，让他身体中忽然窜出一股由背脊直上心髓的恶寒。他在这阵诡异的不祥之气中回头，看到的景象差点让他手中的长剑松脱掉到地上。

    原先始终趴在地上的银卵骑士团团员们此时又从地上站了起来，将屈膝蹲在地上的克里斯和米娜娃团团围住。他们举着剑的手臂呈现诡异的扭曲角度，踉跄的脚步宛如烂醉如泥的酒客。

    ——不会吧！

    “住、住手！”“这、这是怎么回事……”“可、可恶……”

    此时所有人的眼中都还保持着清醒的意志，但身体却仿佛无法经由自己的意念行动……

    忽然间，克里斯看见其中一名骑士已经挥剑朝着他们劈了过来，他凭着自己的反射神经猛然抱起米娜娃在地上翻了一圈。瞬间，他们原本蹲的地方在钢剑落下的同时进出一道火花。

    “喂，你清醒一点，那是我们的同伴呀！”“别靠过来！”“你疯了吗！”

    交错的剑光之中，银卵骑士团的骑士们此起彼落地惊呼着。米娜娃先一步从地上站了起来；克里斯因为背部在墙壁上撞了一下，咳了两声才赶紧站起身子。剩下方才没被柯尼勒斯撂倒的几名骑士拔剑挡开了同伴们的攻击，哀叫着不断后退。

    “住手——可恶！”“混帐东西！”“蜜娜！快逃！”

    三名同伴举起剑朝着米娜娃攻过来的同时，口中也对着米娜娃发出警告，听在耳里不由得感到沉痛。米娜娃将巨剑挡在自己面前，辛苦地挡下了同伴们的攻击。

    “喂，你、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呀！”

    “我、我不知道呀！身体自己动起来了！”“蜜娜，你快点逃别管我们了，不然再这么下去——”

    米娜娃将朝着自己挥过来的剑锋给挡开，却也被自己的同伴们逼到了墙边。此时柯尼勒斯的笑声从位在米娜娃面前的骑士们身后飘了过来：“这下你们知道厉害了吧？这就是我的力量，是司掌幸运之神眷顾之人才有的力量！”

    “柯尼勒斯！你这家伙——”

    米娜娃咬牙切齿地冲出去，却被克里斯一把拉住。他靠在石壁上探询着退路，然而同伴们挥过来的剑锋道道锐利，不断地朝着他和米娜娃两人手脚的位置攻击。此时克里斯为了从背后保护米娜娃而使得他的肩膀和大腿各挨了一剑，同时扬起一阵痛苦的惊叫声。

    “只要不伤到他的眼睛和声音就好，对准他手脚尽情地攻击吧！”

    在柯尼勒斯命令之下，受他控制的骑士们全都痛苦地咬着牙而渗出血，却不能自己地缓缓朝着自己的同伴们逼近。就在这时候，克里斯前额上的烙印终于忍不住窜出如被火烫伤一般炙热的疼痛。同时，脑袋中开始回荡着体内那头野兽的呼唤——

    （吃吧！）

    （吃吧！）

    （吃掉他们！）

    一道剑锋刺向克里斯的咽喉。克里斯用左手将它一把抓住。剑尖刺穿了他的手心，同时戳伤了前额烙印的中央处。额上的烙印在血痕中闪耀着白光，淌出的鲜血流入克里斯眼中，将他的视线染成一片鲜红色。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里斯张开喉咙发出咆哮。此时这声音已经不是来自于他的意识——不是人了。他手握着长剑猛力一挥，划破阻碍产生的反震传回了他的右手臂，那是一种仿佛横向划破一匹布般的触感。在这一记挥砍之中，一双手臂连同铠甲一起被砍飞撞在墙上。对方喷出的血沫又将克里斯的视线染成了更深更鲜艳的红色，同时也完全覆盖住克里斯的意识。接着他又是一剑刺向一名仿佛在惊恐中乞求什么的同伴咽喉，同时在他断气之后架着他的身体充当盾牌便朝着其它人冲了过去。剑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身首异处的脑袋甚至弹飞到天花板上。从铠甲腰间的接缝处被斩断的身体滚落到地板上、淌出了大量的鲜血，将地板染成一片赤红色。

    走廊中充斥着众人对克里斯的呼唤，但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了。眼前的情景与其以杀戮名之或许已经不太恰当——是收获。被割下来的尸块在克里斯的脚边一块块堆栈了起来。柯尼勒斯那令人觉得刺耳的笑声搔弄着耳膜，回荡在四周。

    “——克里斯，住手！克里斯——”

    女孩的声音像沉重的钟声一般不断地呼喊着同一个名字，然而这声音却在克里斯手中划破活人骨肉的触感下、轻易被排拒在意识之外。体内那头野兽的声音此时已经和克里斯咽喉中呼出的咆哮声彻底融为一体。

    当克里斯内心的痛哭声完全消失时，他已经置身在一片血海之中。

    ——好怀念呀……

    而此时第一个出现在他脑中的感想竟是那样慑人的憧憬——像这般淹没了脚尖的温热触感，不正是我过去失去之后不断在追求的景象吗……克里斯看着遍布在他周围的尸体，心想，这不才是他的栖身之所吗？

    还有人活着。这些失去了一只手臂和眼睛的银卵骑士团团员，似乎在被妖剑攻击过后失去自由的同时，就连肉身上传出的疼痛也已经感受不到了。他们在血泊中抓起地上的剑，像是挣扎般爬向克里斯。

    “克里斯！你、你这家伙！”

    米娜娃的声音刺穿了克里斯的耳膜。

    “别看我！”克里斯头也不回地对着米娜娃大声叫道：“别看我。我是……”

    ——我杀了自己的同伴……

    ——就和“噬星之兽”的诅咒一样，我手刃了自己的同伴……

    “你快逃，别管我了——”

    克里斯对着米娜娃唤了一声。柯尼勒斯手持着细身剑，脸上浮现出一抹冷冷的微笑。克里斯盯着他。此时在柯尼勒斯身后的楼梯间又传来了无数的脚步声及呼唤：“大公殿下！”

    “您没事吧！”

    “克里斯！你——”米娜娃对着克里斯不断呼喊。

    “蜜娜！住手！我们该撤退了！”“你想死吗！”“他已经没救了！该放弃了吧！”

    “放开我！”米娜娃在同伴的拉扯中挣扎着，“克里斯！你——你开什么玩笑，你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克里斯！”

    米娜娃的呼唤，克里斯已经听不见了。克里斯眼中含着泪水与鲜血，口中扬起一阵不成声的哀嚎，朝着对他围上来的同伴们冲了上去，像是摘掉昆虫的翅膀般不费吹灰之力地杀了他们。他踏过了同伴们的尸体朝着柯尼勒斯舞着剑冲去。这名年轻的王配侯在嗤笑声中一招招挡下了克里斯的攻击。

    “这样的你才美呀，野兽之子！”

    石造的联络桥中出现了圣王国军的士兵。克里斯的四肢受到对方的长枪攻击，在血泊之中倒下。一只军靴踩在他握着剑的手背上头。野兽之力对于杀戮的渴望似乎已经得到满足，因而自克里斯的体内一点一滴地缓缓消退。他倒在血泊当中，听着米娜娃的哭号随着无数的脚步声一起逐渐远去。

    “同伴的血味道如何？”

    柯尼勒斯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了下来。

    “我说过，你的命就是得要像这样一个人挣扎、然后一个人孤独地死去。这就是野兽的死法，是你无法违抗的命运呀。”

    克里斯抬起头，但一双眼睛已经染满了鲜血，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他明白，这是他的宿命，是野兽的宿命。他得像这样孤独地一个人、在避开与任何人邂逅的同时，手中空无一物地曝尸在荒野之中。

    然而，他却在人们围在营火旁邀他一同靠过来的时候，天真地应邀凑到那一片充斥着体温而显得温暖的营火周围，试图借此扭曲他所背负的宿命。因此，这是他的报应。他得像现在这样用手杀死自己的同伴——在米娜娃的眼前。

    克里斯闭上眼睛，将一双欲开口说话的嘴唇埋进带着铁锈味的、微温的血海之中。

    ——不知道米娜娃是不是平安逃走了。

    ——逃到一个我再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会就此把我忘掉，把她心中的那个我给杀掉……

    ——如果早在那时候……

    ——早在那时候她便把我杀了，那该多好……

    终于，一片黑色的泥泞缓缓淹没了克里斯的意识，将他拉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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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0.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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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新月之夜还有一个晚上。圣王国军拿下了圣卡立昂，此时更多了一万兵力进驻。仪队们以庄严神圣的姿态，高举着象征杜克神的有翼车轮旗帜进城。梅德齐亚公国的百姓们在街上挂着铃铛洒满了鲜花，张灯结彩地迎接他们的到来。当仪队后方一台雕饰华丽的大型轿子经过时，众人更是欢声雷动地将兴奋的情绪推到了最高点。

    弗兰契丝嘉的银卵骑士团退出圣卡立昂城之后，连同其它的公国联军一起暂时就近驻军在邻近的耶帕维拉小镇。而此时圣卡立昂城内的盛况就连这里的军营也听得见。

    “看来梅德齐亚城的人民在心理上早就已经抛弃他们的公王了吧。”

    尼可罗坐在窗边，拉起了窗帘眺望圣卡立昂城喃喃说着，然后将望远镜递给弗兰契丝嘉。弗兰契丝嘉举起望远镜，看见城墙上并排插着紫色的军旗在风中飘扬，叹了一口气之后又将望远镜扔回给队上的军医。

    “梅德齐亚公王加诸在他们身上的重税跟不合理的征兵制度，就算女王陛下来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能够就此忘掉这些梦魇呢。”尼可罗说。

    “一旦梅德齐亚公国变成了女王的直辖领土，百姓身上的税负就会减轻，这样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开了。”

    弗兰契丝嘉耸耸肩，没说破这根本就是没有根据的消息。事实上，不管圣王国究竟会派遣代理官员治理圣卡立昂，还是让在位的公爵引退，拔擢一个容易控制的继承人上来，圣卡立昂恐怕都会维持现今的所有制度才对。

    “不过话说回来，圣王国的维内拉利亚节会安排在首都之外的城市举行，这大概是史上头一遭吧。”

    圣卡立昂被圣王国的部队攻陷是五天前的事。弗兰契丝嘉对公国联军提出留下梅德齐亚公王、将各国部队直接撤离的意见。她挟着自己救出大主教的功绩，硬逼着要其它五国的指挥官乖乖就范。因为若是连梅德齐亚公王也逃出了自己的城池，那么领民的情感将会完全转向圣王国王室这一边。

    然而，就连弗兰契丝嘉也没想到女王陛下会真的驾临圣卡立昂城内。

    “要是连婚礼也在圣卡立昂城内举行，那么圣都的人可是会恨得牙痒痒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尼可罗揶揄道。

    不久前女王发表了杜克神托宣的预言，宣布身为王配侯的柯尼勒斯为圣王绅，即女王招婿。然而这个托宣预言传到了圣卡立昂城外，跟女王驾临之间相隔不过三日。这代表杜克神的托宣预言一宣布，女王便直接朝着圣卡立昂出发了。

    （为什么这次会突然改变惯例，将婚礼移到圣卡立昂举行呢？）

    弗兰契丝嘉交叉着手臂望向夕阳底下圣卡立昂城宏伟庄严的轮廓。她判断这大概是因为柯尼勒斯不能离开那座城池的缘故。

    （他是要借此引蛇出洞吗？但他这么做的目标又是谁呢？）

    她回头环顾这间日照贫乏的房间，除了尼可罗之外，她差点忘了还有一个人在场——米娜娃。此时米娜娃仍穿着一套战斗装束、怀抱着自己手中的巨剑蹲在角落。她察觉到了弗兰契丝嘉的目光，随即抬起头来，露出一对深如石墨般的黑眼圈问：

    “……你为什么不趁着女王行军的途中发兵攻击他们？”她说。

    弗兰契丝嘉叹了一口气，“不行啦。我们怎么可能不被驻扎在圣卡立昂城内的圣王国军察觉、而对护送女王的军旅发动攻击呢？再说，我们也得不到其它公国联军的协助呀。”

    “这场仗只要把女王杀掉，战争就结束了。你为什么不以破釜沉舟的态度去做呢！”

    “是啊，对你来说是结束了。不过我们的战争可还有得打呢，你知道的吧？”

    米娜娃听了鼓着一张脸别过头去，接着一会儿之后从地上站起来。

    “要打可以。不过如果我们把你的事情公诸于世，告诉全公国联军现在圣王国的女王是假的，然后再揭起有翼的车轮旗跟圣王国宣战；这么做确实有用，但你觉得这么一来整个情况跟以往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米娜娃拄着剑，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将整个人的体重压到了剑柄上头。她紧咬着下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

    在公国联军阵营之中，知道米娜娃真实身份的人少之又少；即便在银卵骑士团里头也只有弗兰契丝嘉加上几名亲卫队员和尼可罗等人知道而已。弗兰契丝嘉的祖父知道，但她的父亲，即现任的札卡利亚公爵就从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弗兰契丝嘉觉得，以现在这个情况来说，反而圣王国军方面知道的人可能还比较多。毕竟传说中的剑士“在战场上洒盐的死神”这个传闻恐怕早已经传入了圣王族耳中，而他们只要听到传闻中的叙述，大概就可以猜到这个人是米娜娃了。

    圣王国方面完全没有隐藏米娜娃身份的必要，其实真正害怕这个消息曝光的也只有圣王族一方而已；但是弗兰契丝嘉认为，她绝不能让东方的这几个诸侯国知道米娜娃的身份。

    虽说他们若是以米娜娃作为号召，确实可以凝聚七国在军事方面的向心力。但是这么一来，若是他们得到胜利，留下来的也同样是一群拥戴女王的贵族集团。他们同样会开始一场为了独占神权的角力，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改变。

    （我们非得用人的力量、而不是借助神灵的威名来结束这场战争……）

    这才是弗兰契丝嘉的想法。

    “……所以我们还需要时间来凝聚盟国的向心力呀。”她说。

    “所以你是说其它公国全都是胆小鬼吗！现在圣卡立昂东门的修复工程还没有完工，城里头也为了准备婚礼而变得一团乱。难道此刻不是攻破圣卡立昂的最好机会吗！”米娜娃大声叫道。

    “对，你说的没错，他们就是胆小鬼。因为接下来等到维内拉利亚节一过，圣王国军大概会有一半以上的兵力会调回圣都，所以这边的联军也有不少声音表示应该先调兵回国重整旗鼓。”

    米娜娃听了弗兰契丝嘉的说法，一个拳头重重地槌在木头柱子上，“开什么玩笑！要是等到婚礼办完了，希尔维雅就会……她就会被那个像是蜥蜴一样的家伙……”

    弗兰契丝嘉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女王的姐姐站在这里，一对肩膀焦急地不断发出颤抖。

    托宣女王一旦和被选上的夫婿完婚之后就非得生个小孩出来不可。而这样的痛苦，本来应该是米娜娃该承受的。

    “……那好，我知道了。”米娜娃说完将手中的巨剑一肩扛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你打算一个人冲进去吗？”

    弗兰契丝嘉冷冷地问了一句，而一旁的尼可罗听到这里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米娜娃没有回头，“你都看到了还问我干什么。”

    “喂、喂！蜜娜，你等一下呀！一定还有其它方法的嘛，你一个人冲进去只有送死的份呀！”尼可罗惊叫道。

    “克里斯还独自留在那里呀，可是我……可是我——我却一个人自己逃走了！”

    米娜娃回头的同时，一头如火焰般的红发在她的身后甩了一圈。她瞪着尼可罗，光用眼神中散发出来的魄力就逼使尼可罗在惊吓中退到了窗边，“……这不是你的……责任……吧？”

    “这不是责任的问题！克里斯是我的东西！他要将我——他要将我的命运给——”

    “所以你也要追着他去送死吗？你是笨蛋呀！”

    “克里斯才不会死——”

    米娜娃的一声咆哮不只吓到了方才回嘴的尼可罗，就连弗兰契丝嘉也忍不住为此生生地咽了一口气。

    听过包含米娜娃在内的数十名突击队生还者的报告之后，就连弗兰契丝嘉也觉得绝望；柯尼勒斯的妖剑，只要被碰到的人全都会变成他的傀儡。虽说这种神奇的能力实在让人觉得难以置信，不过当她听着队员们遭到同伴拔剑相向的经历，也就不得不相信了。除此之外，报告中还指出克里斯杀死了所有被柯尼勒斯的妖剑操弄的伙伴，然后被赶到现场的圣王国部队用长矛戳倒在地上。现在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认为克里斯还有生存的可能性。

    “我看到了……那家伙用剑刺穿了我的眉心，这个死兆到现在都还没有消失！所以他一定还没死！”

    米娜娃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房间，并且关上房门，而后一阵阵踏在楼梯上的沉重步伐声传回到弗兰契丝嘉和尼可罗的耳中。

    （她预见和之前相同的死兆吗……这么一来，确实可以作为克里斯还活着的证据呀……）弗兰契丝嘉忍不住这么想。

    “……那家伙……还活着？”

    尼可罗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喃喃自语着，接着猛然惊觉地转头望着弗兰契丝嘉说：“团长……那、那、那蜜娜真的会一个人往圣卡立昂城里头冲进去呀！我们得阻止她呀！”

    “我早就已经吩咐过吉尔了，告诉他蜜娜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要他好好看着她。”

    尼可罗听了，搔了搔他那一头卷发叹了口气说：“蜜娜明明这几天都还很安份的……结果知道那家伙还活着之后马上就变成这副德行。我觉得她真的就像一架破城槌一样，视野永远都只看得见城门前的一点点距离，永远只懂得往前冲……”

    弗兰契丝嘉并没有听见这番讥讽，她陷入了沉思——克里斯还活着？他被囚了吗？为什么？为什么柯尼勒斯会放过克里斯而没取他性命呢……在她知道克里斯还活着之后，脑中就一直不断地思索着。

    （克里斯……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呢？）

    （对了，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指向那个关键……）

    忽然间，一个慌张的脚步声将弗兰契丝嘉从千头万绪的思虑中拉回军营里这间昏暗的房间。

    “弗兰殿下，克里斯还活着的事是真的吗！”

    是宝拉。她似乎才刚换好一身医务兵的蓝色套装，帽子跟头发都还没来得及整理而显得凌乱。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听见了，是、是真的吗！克里斯真的、还活着吗！”

    “这栋军营的墙壁也未免太薄了吧……我是不是该要求换个房间才对呀？”

    弗兰契丝嘉拍了拍宝拉慌忙中赶过来而气喘吁吁的肩膀。她叹了一口气说：“嗯，他出现在蜜娜预见的未来里面……蜜娜说他还活着。”

    “那、那——那我们赶快去救他呀，因为克里斯对蜜娜来说是很重要的嘛！”

    弗兰契丝嘉听到宝拉所提出来的意见，不禁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而宝拉也因为自己的主人猛然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同时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

    （去救他？救克里斯？）

    弗兰契丝嘉呆愣着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去救他吧。不过该怎么做呢……弗兰契丝嘉对于自己开始思考可行的方法而感到胆寒。

    （这怎么行？不可能的，我只能丢下他不管了呀……）

    （已经是圣王国的领地。以现在这个情况来说，如果只有银卵骑士团一个部队根本什么也办不到呀……）

    此时吉尔伯特脸颊淌着血痕，走进了弗兰契丝嘉等人所在的房间内。

    “吉尔伯特，你受伤了，发、发生了什么事！”

    宝拉看了整张脸顿时失去了血色，赶忙跑到他的身边。然而，吉尔伯特却只是将她推开，屈膝跪在朝着他走过来的弗兰契丝嘉面前。

    “对不起，弗兰殿下。”

    吉尔伯特光是这么一句话，就已经让弗兰契丝嘉明白了一切。

    “……你没能阻止她呀？”她问。

    “是，我们只对阵一招我就知道我的剑拦不住她了。”

    吉尔伯特垂着头，额头上滴落的鲜血摔碎在地板上——还好是他和米娜娃对上，不然换做是其它人恐怕不会只受这么点伤就了事。

    “她说，如果我拦她的话，就算杀了我她也要去圣卡立昂，所以我让她走了。我觉得我应该先跟您报告这件事，然后请您定夺接下来该怎么做。”

    “吉尔，我真的很感谢你每次都能够做出这么冷静的判断。”

    弗兰契丝嘉将手放到自己的亲卫队队长肩上，然后要他站起来。她拿了一块布帮吉尔伯特擦去额头上的鲜血，然后让宝拉帮他处理伤口。

    “团长，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如果要我担任佯攻部队的话我是可以配合啦。”

    “尼可罗，你刚刚不是才说要阻止她的吗？”弗兰契丝嘉反过来问了一句。

    “我是说要阻止她一个人冲进去嘛。不过如果现在团长想到了一个了不起的作战然后发动命令，那蜜娜可就不是一个人冲进去了。”队里的军医说完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弗兰契丝嘉抬头看着天花板。

    不可能呀，我只能对克里斯见死不救了……她摇摇头。然而，每当她的视线和宝拉、吉尔伯特，还有尼可罗交会的时候，她的内心总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可是我又该怎么做才好呢……）

    ——————————

    克里斯脸颊贴着冰冷的石砖地板，听到地面传来的脚步声。

    他在黑暗中抬起头来，看到铁格子外头照进明亮的火光。刺眼的光芒让他忍不住用手遮住眼睛。他已经不知道上一次眼睛还可以看见光芒究竟是几天以前的事了，习惯黑暗的眼球受到刺激，让他的眼皮忍不住一阵痉挛，眼角也禁不住溢出泪水。

    “……是谁……要把我处决就快点来吧。”

    他喃喃说着。微微睁开眼睛，从指缝间试着窥探牢笼外头的景象。他的嘴唇干裂，喉咙干涸；一旦发出声音就会产生宛如一根锈铁棒在喉咙翻搅的痛觉。

    这道光芒的光源不只一处，共有三处——不，其实更多；大队人马站在克里斯的牢笼外头，他从这些人的影子、金属的味道、脚步声等等特征判断，这队人马是穿着铠甲全副武装的战士。

    “过来，野兽之子。”

    他记得这个声音。克里斯的喉咙仿佛一条离开水的鱼在死前挣扎那般抽搐着。他的眼睛已经渐渐可以适应眼前的光芒，他将目光紧扣着声音源头，视野中逐渐浮现一名身材高挑、身着华贵衣饰的男子。尽管这名男子脸上带着笑容，但一双如钢珠般嵌在眼眶中的眼眸、却比起监牢中的石壁更让人觉得冰冷。

    “柯尼勒斯……”

    “别用你那张污秽的嘴巴叫我的名字。我可是再过不久就要接受无上荣耀加身的人呢。你最好别再说话，乖乖地爬到油灯光芒可以照到你那张脸的地方来。”

    ……荣耀加身？

    ——是怎么回事？这家伙在说什么呀？

    ——你应该、你应该永远受人诅咒才对……

    克里斯用双手的五只手指抓住石砖地板、缓缓地爬到了铁栏杆前，除了看见柯尼勒斯一件长长的单褂之外，那把令人感到忌惮的细身长剑的剑鞘也同时映入他的眼帘。另外，他还看到柯尼勒斯背后站着好几双腿，这些人大概是他的护卫吧；每个人脚上都穿着同样的军靴，只有其中一个站在柯尼勒斯身边的人没有。

    克里斯耐着颈骨传来的疼痛，皱着眉头将视线提了起来。

    那双腿的主人是一名少女。她留着一头鲜红色的长发，额头上还戴着银色的皇冠。少女穿着一套裙摆上镶着荷叶边的华贵洋装，在油灯的光芒映照下染上了微微的橘红色。一双纯白的衣袖顺着垂放的手臂垂在裙摆两侧，像是一对展开的羽翼。

    女孩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黑色眼眸。

    克里斯一看就知道了。那张带着怯懦的稚嫩脸庞直让他想起另一个人的模样。

    “把你的脸让陛下看看。”柯尼勒斯冷冷地对着克里斯开口说道。

    陛下——统领整个圣王族、直属于杜克神的巫女，托宣女王。

    “……是这个男的吧，希尔维雅陛下。”

    柯尼勒斯低声对着一旁的女孩提问道。

    “对，就是这个人。”

    “他拿的剑也是这把没错吧？”

    柯尼勒斯问话的同时，从身后的护卫手中接过一把长剑举在希尔维雅面前。这把剑身宛如镜子一般光滑的长剑便是吉尔伯特借给克里斯的长剑。

    女王的下颚止不住地颤抖着，她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把剑……我看到这把剑贯穿了我的眉心……”

    克里斯听到这句话，呆愣着一时之间忘了呼吸。

    “我看到的那把长剑，确实就拥有这么一片宛如冰晶般的剑身。”

    ——一模一样……

    ——她说的话跟米娜娃一模一样……

    ——难道在既定的命运安排之下，我连女王都杀吗……

    此时希尔维雅蹲到了铁栏杆旁，让站在她身后的一群护卫忍不住一阵惊慌。

    “陛下，您不可以对着俘虏屈膝呀！”

    “您甚至一开始就不应该来这里跟他会面的！他太污秽了——”

    柯尼勒斯在她真正蹲下去之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而将她制止。然而，方才那个瞬间，女孩脸上一双黑色的眼眸已经贴近了铁栏杆，让克里斯可以清楚地看见。

    ——啊啊……那一双黑色的眼眸……

    ——那是和米娜娃一模一样的眼眸……像是新月之夜黯淡无光的夜空一般的颜色，是底下沉着满满的绝望和痛苦的颜色……

    “你认识我的姐姐吗？”

    面对女王的提问，克里斯点了点头。同时，原本翻搅着他内心的揣测、此时也在急遽的低温之中冻结成了沉痛的事实——米娜娃就是女王的姐姐，她是承继着圣王族被诅咒的血源之人，她才是真正的女王。

    “……她没事吧？”

    年幼的冒牌女王一张美丽的脸庞此时仿佛要被眼眶中的泪水融化。

    “柯尼勒斯，请你释放这个人。我有话要请他转告我的姐姐。”

    “陛下，请您不要开这种玩笑呀！”

    周围护卫的嚷嚷被柯尼勒斯目光一扫，全都安静了下来。希尔维雅对于方才众人的制止充耳不闻，“请你告诉我的姐姐，说只要姐姐平安无事，我可以忍耐的……请她不要再参加战争，找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活……”

    克里斯听见这句话的同时，耳中仿佛也听见自己体内的血潮滚烫沸腾的声音。

    ——她说……她可以忍耐？

    ——她说……要米娜娃不要再参加战争？

    ——这种话……就算让我活着回去，我能对米娜娃说吗！

    ——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女王起身之后，柯尼勒斯向前跨了一步。而他接下来的举动让克里斯瞪大了眼睛——他将吉尔伯特借给克里斯的那把长剑透过铁栏杆递了进来。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你们给我安静一点。”

    柯尼勒斯说完，松手将长剑扔到地上。一把剑摔在地上的声音仿佛从指尖扔出去的冰块、撞击在石砖地板上碰碎而发出的声响。

    “这是你的剑，你拿回去吧，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另外，如果你能从这里出去就出去吧。”

    “……为……为什么……”

    柯尼勒斯没有回话，而是对着背后的护卫开口说道：“先把陛下带回去。这边的空气不好，不能让陛下在这边久待。”

    “那殿下您呢？”

    “我还有话要跟这名俘虏说。”

    “柯尼勒斯，拜托你，一定要让他回到姐姐身边！”

    “陛下的圣恩，微臣感佩之至。”

    希尔维雅在护卫们慑人的脚步声包围之下，逐渐消失在克里斯的视野。年幼的女王在离去之前仍频频回过头来望着克里斯。

    一会儿，绵密的脚步声在爬上石阶之后逐渐消失。克里斯伸手探寻躺在他身边的那把长剑，同时抬头望向柯尼勒斯。

    “我听希尔维雅说，你会用那把剑杀死她。这是杜克神赐与她的托宣预言。”柯尼勒斯说。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剑还给我？”

    “因为这是你的命运。”柯尼勒斯弯下腰，靠近栏杆前说：“你要杀谁都没关系，就算是米娜娃也好。”

    “什……么？”

    “杜克神的力量是在宿主死后才会被继承下去的，这点你没有听米娜娃说过吗？所以希尔维雅和米娜娃两个人平分母亲遗传下来的力量——你知道吗？一个国家不需要两个女王，只要一个人死了，所有的托宣之力就会被另外一个人吸收。”

    “你、你这家伙——”

    “命运有可能因为一个人的努力而稍稍微改变其形貌，不过命运的走势永远都会趋向同一个终点。所以不管你杀掉的人是谁，另一个人就会落到我的手中。”

    克里斯忽然觉得自己干涸的喉咙中传出一阵仿佛被人猛力掐着脖子般的疼痛。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这一代承继了杜克神之力的女王是一对姐妹，其实为的就是要从你为她们带来的、无法改变的死亡命运中守护其中一人，并让她活下来继续继承女王的位置。”

    因此，即便克里斯杀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也会留下来。

    “野兽之子……”柯尼勒斯的一双眼眸忽然焕发出一道光芒，同时脸上泛出一抹宛如烙铁般的笑容：“只有你呀！这世上只有你这个拥有污秽的野兽烙印之人，可以杀死杜克神所庇佑的托宣女王呢！”

    “你——”

    克里斯在盛怒之下抓起了手中的长剑，举剑要刺向铁栏杆外的男人。然而，柯尼勒斯却只是用一只手指头就让克里斯不但没能够如愿、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神经更是实时窜起一阵剧痛而发出痉挛——他不过将长剑从地板上提起了几寸，手腕却定在那边一动也没办法动。

    ——为、为什么会这样……

    柯尼勒斯露出浅浅的笑容离开了铁栏杆前。同时克里斯身上又忽然像是被某件重物压住，整个人贴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举不起来。

    “所以你出生来到这个世界，然后挣扎着爬到了我的面前——一切都是为了我呀。你就继续在血泊中挣扎吧，直到最后一刻。就算你现在体悟到你的脖子上套着这么一副沉重的枷锁，你仍然什么也没办法改变的。”

    “……我要杀了你！”

    “你还在说这种蠢话，难道你还不了解命运的力量吗。我是被托宣神谕选中的人——你知道吧？我会得到这个国家、让女王怀着我的骨肉。等到这个小女孩长大并且得到神权之后，我就会杀了女王，而这就是托宣预言呀，这下你知道了吧——你想杀我？别笑死人了。我是被神选中的人，是不会死的，等你杀了希尔维雅，希尔维雅预见的未来就会完完全全转手到米娜娃身上。到时候就是米娜娃要怀我的孩子，然后被我杀死。”

    “不可能，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未来——”

    克里斯的前额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握着长剑的手背也同时窜出了高热。而柯尼勒斯的手和额头也同样浮现出一道焕发着白光的印记。

    “依附在你身上的神是痛苦和牺牲的神，是我身上幸运之神的食粮。你是为此而生的。你该为此而趴在地上挣扎，为此而死。你只能永远活在不能和任何人接触的黑暗之中——所以，你认命吧！”

    “……你、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

    柯尼勒斯起身，发出一阵嗤笑声后离去。

    牢房四周再次沉入了漆黑的世界。克里斯抱着长剑蜷缩在地板上，在烙印传来的痛苦中口吐白沫地在地上打滚。

    新月之夜即将到来。他体内的野兽正渴求着鲜血；同时，柯尼勒斯和希尔维雅方才对他说过的话不断在他脑中回荡着。此时只有怀里那把冰冷剑刃的触觉，让他得以维系住自己随时可能消失的意识。

    ——————————

    克里斯不知道他在黑暗中到底挣扎了多久。此时石头地板上传来不知道源自何处的喧噪声和声波带来的震荡。

    ——耳边不时可以听见管弦乐队奏出的音乐，是因为女王的婚礼将近吗……

    ——车轮碾过石砖地板的声音变得如此沉重，是因为满载着贺礼而增加的重量吗……

    然而，这些声音却都逐渐被宛如黑泥中浮出的泡沫般恼人的野兽之声给吞没。

    忽然间，一阵从楼上下来的脚步声让他赶紧从地上跳了起来，双手紧握长剑面向铁栏杆外侧。全身上下传来的疼痛、因为眼睛照射到光线甚至蔓延到了他的齿间。然而，当他看见铁栏杆彼方直伫的身影，却让他整个人愣住，甚至忘记要握紧手中的剑而差点松手。

    油灯旁映出的是一头熟悉的火红色头发，那张熟悉的脸庞眼窝中嵌着一双仿佛冻结在眼眶中从不曾摇晃的黑色双眸。而这个人身上还穿着一件白衣……

    ——是米娜娃？

    ——为什么？

    米娜娃站在他的面前，同样也显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而瞪大了眼睛。她的视线落在克里斯的手中，“……你手上为什么会有剑？”

    米娜娃的提问让克里斯在惊讶中回神，同时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赶忙向后退开，“等、等一下！米娜娃，你不可以过来——”

    米娜娃单手举起那一把厚重的巨剑，光用剑身的重量便劈断了铁栏杆上的门锁。克里斯退到了墙边，“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不是偷溜进来的。上面现在可热闹着，我根本不用偷溜进来——好了，我们走了。”

    这时候克里斯察觉到米娜娃的剑上已经沾染了干涸的鲜血和布料等等秽物。

    “……你一个人来吗？”他问。

    “当然了。我怎么能为了这种事把其它人给卷进来。”

    “你为什么要为了我——”

    “因为你是我的东西！”米娜娃靠上前来一把揪住了克里斯的衣领，“你不是要保护我的吗！”

    她的一声怒斥让克里斯忍不住别开了眼睛。

    “我已经……没办法保护你了……因为……因为你看到了吧？我杀了……自己的同伴——他们不是遭遇什么不测，而是被我亲手杀死的！”

    “笨蛋！那根本是没办法的事——”

    “那不是什么没办法的事！”克里斯带着一副湿润而滚烫的情绪唤出的声音，将米娜娃的声音遮蔽过去：“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沉沦了，我沉沦在撕碎骨肉的触感和令人感到怀念的血腥味中！我已经沉沦了！但是我应该可以制止的……我应该可以制止我心里的那头野兽……所以要是你现在靠近我，我也会杀了你……而柯尼勒斯就是为了要我杀死你而让我活下来的……”

    “你说……柯尼勒斯？”

    “对，我也见到女王了……而她也预见到了自己被我杀死的未来——”

    “希尔维雅？你见到希尔维雅了吗？为什么！”

    米娜娃对着克里斯呼喊的同时，抓住了他的肩膀猛力摇撼着，然后克里斯说出了他早先所遇到的这一切，说出了希尔维雅的愿望、柯尼勒斯的嗤笑，还有柯尼勒斯最后将剑还给他的事……

    “……所以你要照着希尔维雅的话做，你要逃跑，把我跟你的妹妹丢下来，自己一个人逃跑——你绝不可以被我杀死！”克里斯说。

    “其实就是今天了。”

    “……咦？”

    一时之间，克里斯的呼吸、视线全都被米娜娃的声音吸引过去，再也无法移开。

    “今天就是我被你杀死的日子。”

    “那、那你更应该——”

    “你只要保护我安全抵达希尔维雅身边就好，其它的你就别管了。”

    “这……”

    “要是那个时刻到来，随你自己高兴怎么做。”

    克里斯忽然间领悟了米娜娃这些话里的意涵——隐藏的祈愿。

    ——————————

    圣卡立昂城内一角，有一座顶上设置了尖顶钟塔的大圣堂。这原本是供奉帕露凯诸神的教堂，不过里头所有的礼拜用具都已经被清理掉了。如今墙上已挂上圣王国的旗帜，布置成了圣婚的仪式会场。

    年老的梅德齐亚公爵走在大圣堂直通三楼的阶梯上头，看着圣卡立昂引以为傲的米白色礼拜堂被一片鲜艳的深紫色所玷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为了迎接女王驾临，圣卡立昂城内森严的戒备甚至夸张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所有通往大圣堂的街道沿线只要隔两步便会站上一名身穿铠甲手拿长枪的卫兵。而梅德齐亚领地的领主——梅德齐亚公爵现在也形同被软禁的俘虏，只要一步出走廊就会受到吓阻。

    “公爵殿下，请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其中一名看似卫兵队长的中年战士，以一副不像是面对贵族时该有的语气、对着梅德齐亚公爵提出了警告，同时也颇为刻意地稍稍举起手中的长枪示威。公爵看了相当生气，光秃的前额忍不住冒出青筋，但仍旧还是压抑住怒气，故做平静地回了一句：“我看你们大概不会知道礼拜用具该如何搬运收藏吧。要是你们把它当作刀剑一样粗鲁地抬出去然后弄坏了，这会对我们造成很大的困扰的。”

    “祭祀异教神用的装饰品，从今天开始就再也用不着了。”

    卫兵队长说完，周围的年轻士兵全都耸耸肩笑了。

    “反正都是要销毁的嘛，碰伤个一、两处又有什么关系。”

    “你、你这个无礼的家伙！”

    公爵怒喊着，同时顾不得自己的年纪而上前抓住了那名卫兵队长。这样的演技已经是公爵所能做到的极限了。果不其然，一群卫兵赶到。

    “您疯了吗！”

    “公爵殿下，您冷静点！”

    “在这个大喜的日子，您怎么可以做出这么不得体的行为呢！”

    四名士兵冲上来拉开了卫兵队长，但是混乱的场面却没有因此而得以控制住。而这时候，他已经瞟到自己位在走廊那头的寝室中、侍从将东西运出去的情景。

    “可恶，把他带回房里去，在圣婚的秘密仪式结束前，别让他再出来！”

    卫兵队长一声令下，部下们便粗鲁地拖着梅德齐亚公爵，沿着红色的绒毯将他押回自己房间去。

    等到门被关上，金属铠甲碰撞声和脚步声逐渐远去，梅德齐亚公爵才回过头来望向站在房间角落、身材矮小的老侍从领班，对着他开口问道：“你确定没有被发现吧？”

    “啊、是，应该没有。”

    侍从领班弯着背靠了过来。

    “您这么做好吗？万一被发现的话，您会被圣王国的人给——”

    “住口！”梅德齐亚公爵压低了音量，但脱口说出的话语仍像是箭矢一般射向了侍从领班：“我的尊严还没有死！”

    “是、是！对不起，公爵殿下！”

    就在这时候，一阵叩门声响起。梅德齐亚公爵在惊吓中和侍从领班一起跳了起来。

    “梅德齐亚公爵，您在吗？”

    一个年轻而锐利的声音穿入门内。公爵和侍从领班一同带着厌恶的表情畏畏缩缩地凑到门前扭开了门把。

    “我是来跟您道谢跟道歉的。”

    站在门外的人是柯尼勒斯。此时他已经身着圣婚仪式中必备的一套华贵白色法衣。

    “唉、唉呀呀，是大公殿下……不对，现在应该称呼您为王绅陛下才对。”梅德齐亚公爵带着卑微的笑容道。

    “您别在意。在秘密仪式还没有完成以前，我还不是圣王族的一员，而且我得为方才部下们的无礼请求您的原谅。”

    柯尼勒斯仿佛戴着一张刻画着笑脸的人皮面具回应。而他这副模样让梅德齐亚公爵背上忍不住冒出了冷汗。

    （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我得冷静。我得装出平静的模样才行。）

    “没什么，是我自己失了分寸。我才该为了在您的大喜之日做出不当举动道歉才是，请您见谅。”

    接着，柯尼勒斯仔细审视了梅德齐亚公爵那一副矮小的身子，然后退了一步对他点了头，“那我们待会儿见。等到秘密仪式结束，我会以王绅的身份邀请您到大圣堂来。您会来参加维内拉利亚节的活动吧？”

    “当、当然。”

    公爵带着僵硬的笑容答应。

    在女王、王配侯，以及少数神官在杜克神面前进行的秘密仪式之后，接着便是盛大的维内拉利亚节。

    （哼，在此之前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骚动呢！）

    梅德齐亚公爵将背靠到了门上，像是要将五脏六腑一口气全吐出来般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剩下我能做的就只有祈祷了。）

    （不对，我是不是该趁着现在逃出去呢……）

    他思索的同时将目光移向窗外，听到钟楼的钟声和庄严神圣的喇叭声齐奏。

    （圣婚的秘密仪式开始了……）

    ——————————

    圣卡立昂大圣堂是一栋三层楼的巨型建筑；第二层是搭建在建筑物内侧四面墙边的观礼台，可以看见整个一楼的景象；位在一楼的祭坛后方有一幅精致得不像是人手画出来的壁画，整个礼拜堂最多可以同时容纳三千人，号称是东方几个诸侯国中最大的礼拜堂。

    这间大圣堂的三楼，即一、二楼打通的挑高空间上头，是主教才能出入的至圣所。此处原本应该有好几尊帕露凯诸神的神像，置于高耸石柱包围的祭坛上方。然而此时这些神像已经被移开，高高地挂起了一面有翼的车轮旗帜，希尔维雅娇小的身子则躺在旗帜前方的祭坛上。而此时覆在她身上的一件薄纱，看来则有如白色的羽毛散洒在她身上一般。

    祭坛左右两侧各有一排巫女吟颂着圣句；柯尼勒斯垂着头，感觉到三名神官以复杂的手势在希尔维雅的身上泼洒着精油，同时沉浸在这样的氛围之中。

    “……能获得幸福么，聚集了阳光之人，和吸引了月光之人。”

    站在中间的一名白发神官喃喃祷颂着经文。此时柯尼勒斯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希尔维雅仍闭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那一副优美的身体曲线、在身上的薄纱外衣被精油润湿之后变得清晰可见。

    （我能这么简单就得到她吗？）

    （这样实在有点无趣呢……）

    越听越让人觉得昏沉的圣句持续回荡着，然而，就在这时候——碰地一声巨响忽然打断了这平和的一切。在场的神官和巫女无不铁青着脸赶紧抬起头来；就连躺在祭坛上的希尔维雅也惊讶地睁开眼睛。

    柯尼勒斯缓缓回过头去。

    至圣所向两侧被推开的大门、在两旁整齐罗列的石柱彼方，显得非常具有距离感。而门的另一头引起所有人注意的，则是一道红色的火焰和一把闪烁着灰色光芒的钝重巨剑。除此之外，另外还有一个人影。

    柯尼勒斯嘴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那么这里就是命运开花结果的场所了吗？）

    其中一名不速之客挥舞着巨剑将门边的石柱连同天花板一同劈碎，让在场的巫女们全都扬起了一阵哀嚎。崩塌的石头完全堵住了身后的至圣所大门。那两人朝着祭坛处大步逼近。就在口中念念有词地呼喊着的神官们之间，希尔维雅茫然地望向入侵者，口中喃喃念道：“……姐姐？”

    ——————————

    此时克里斯和米娜娃已经浑身染满了鲜血。米娜娃拖着手中的巨剑，在至圣所的白色石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带着身后的克里斯一同朝着祭坛处迈进。

    他们来这里的路上不知道已经杀死了多少圣王国军的士兵。唯一庆幸的是他们这一路上刚好经过一座两栋建筑之间的石造联络桥。米娜娃用剑砍断这座联络桥，让百名士兵从桥上摔下，一口气省去不少杀人的力气。

    不过敌人想必很快就会架上梯子追过来了吧……米娜娃和克里斯不约而同都有这样的想法，因此他们决定在此之前要做个了结。

    前方传来柯尼勒斯斥责周围那群神官的声音。

    “冷静点，卫兵马上就会来了，别让你们身上的法衣沾染到鲜血，往墙壁上散开！”

    “可是殿下——”

    “陛下由我来保护。而且陛下也有神灵的庇佑，不用害怕这些匪类。”

    “姐姐！”

    希尔维雅的呼唤声在石柱之间回荡着，让当下凝结的空气忽然为之震动。周围的神官们禁不住开始出现议论声，而他们的反应恐怕就是察觉到米娜娃的一头红发和身上的白衣都和他们身边的女王陛下一模一样的缘故吧。

    “不、不行！姐姐，你不可以过来！”

    “……希尔维雅，我已经不会再逃走了。”

    米娜娃答应的同时，仍持续拖着沉重巨剑和自己的双脚前行。

    “我一直都把痛苦留给你一个人承担……不过这一切都只到今天为止了，我会让这一切在今天全部做个了结。”她说。

    “米娜娃殿下，没有什么事情是会在今天结束的。”

    柯尼勒斯扬起嘴角露出笑容，同时取出了放在祭坛上的装饰用剑，“您的生命、您的身体，您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是神灵的献祭。不论您如何挣扎，结果都不会改变。”

    “柯尼勒斯！”

    米娜娃大吼一声冲了出去。随着衣袖的舞动，她手中的巨剑也卷起一阵呼啸声高举在头上。

    “米娜娃，千万别被那家伙的剑给碰到！”

    克里斯也出声警告了米娜娃，然后跟着一起向前冲去。

    柯尼勒斯从祭坛前的阶梯上跳下来。米娜娃朝着他冲刺，将身上的重量全部压到剑身上挥出一道强力的劈击，却被对手用一把金黄色的装饰用剑轻轻拨开。偏离轨道的巨剑朝着一旁的石柱飞了过去，毫不留情地将石柱劈成两半。巫女们见了纷纷扬起一阵尖叫，赶忙逃向另一侧的石柱后头，神官们也逃命似地跟着追过去。柯尼勒斯朝着米娜娃的背后挥了一剑过来，而米娜娃则机警地拔出巨剑用剑柄将他挡下。这一击挥空加上挡下这一剑的结果，让米娜娃失去平衡向后翻了一圈。柯尼勒斯紧追上去，双脚却被米娜娃顺势挥出的巨剑尖端给阻拦，让她有机会重新站起身子。如同铁板一般厚重的巨剑甩出了沾在剑身上的鲜血，血花飞溅在柱子、地板，还有柯尼勒斯身上那件在婚礼仪式中穿着的法衣上头。

    “你想杀我？哈，你想杀死被托宣预言选出来的我吗？”

    柯尼勒斯在狂妄的笑声中挥出一记刺击，被米娜娃用剑身当作盾牌挡开。此时克里斯从米娜娃的肩膀上头刺出一剑，笔直朝着柯尼勒斯的咽喉攻击。就在克里斯确信这一剑应该足以致命时，手中却没有传回穿透血肉的触感。对方在毫厘之差中撇过头躲开了这一剑。

    “我能躲开可不是因为我可以看清你的攻击。”柯尼勒斯语带讥讽地说完后，一脚踹开了克里斯的剑，然后躲进了石柱背后的阴影处，“是因为你的剑自己晃开了，就算我闭着眼睛也躲得过。”

    “你开什么玩笑！”

    米娜娃跳了起来，侧向挥出一剑朝着柯尼勒斯那身白衣劈了过去。巨剑劈断了石柱，然而柯尼勒斯的人却已经躲到了祭坛上方。动作之快教人难以置信。

    “姐姐，住手！快点逃！不然卫兵要来了！”

    罩着一身薄纱的希尔维雅忽然发出了哀嚎。方才逃开的神官此时已经来到了至圣所的入口处搬开石子接过了梯子，恐怕是已经要引追兵进来了吧。在此之前……

    “——你要杀谁？杀我吗？”

    柯尼勒斯的声音在克里斯的脑袋中回荡着。他的脚忽然不能动，只能直视着米娜娃朝着祭坛上逼近的背影。

    此时柯尼勒斯伸出手，一把将祭坛上的希尔维雅给拉进了自己怀里。

    “啊！”

    他用左手扣住了希尔维雅的颈子，然后举起手中的黄金剑先指着米娜娃，然后移到克里斯身上，“你要杀的人是我吗？不对吧？”

    “放开希尔维雅！”米娜娃大声叫道。

    “我在跟野兽之子说话——你该杀的人是谁？想起来了吗？”

    此时，柯尼勒斯在希尔维雅颈子上的左手手背发出了一抹青光——是刻印。同时间，克里斯前额和两只手背则仿佛呼应着他手上的光芒般忽然窜起一阵疼痛——不只是额头和两只手背，甚至连右肩也是。克里斯的四肢开始变得沉重，他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冬天的河川之中，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举起手便对着眼前的一头红发发动了攻击。

    “——什么！克里斯？”

    米娜娃在令人惊讶的反射神经中回过头、用手中的巨剑挡下克里斯的攻击。被切断的几丝红发在空中飞舞。克里斯脸上仍然一副失了神般的呆滞表情，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克里斯，你——”

    “……住、住手！柯尼勒斯！”

    克里斯勉强还挤得出声音，然而，那副身躯却已经不受意志控制。长剑尖端在空中画出一道滑顺的曲线，直朝着米娜娃的头顶而去，接下这一记攻击的巨剑剑柄被凿出了一道缺口。此时克里斯的身体除了烙印和肩伤传来的疼痛、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知觉了。

    一旁的柯尼勒斯口中扬起一阵狂笑，“你是白痴吗？你以为在你晕厥的过程中，我会白白让你躺在那里吗？”

    ——我的肩伤，其实就是被柯尼勒斯用他的妖剑所划的伤，我真是太愚蠢了……克里斯内心的懊悔撕扯着他的心灵，几乎要将他的心给撕得粉碎。然而，他的身体却仍以惊人的速度和锐利角度不断施展着足以致命的攻势。他感觉到体内的野兽之血已经渗透了全身，即便米娜娃能够预知他所有的攻击，然而他出剑的速度却比起米娜娃回避的速度来得更快，因此米娜娃根本不可能挡下他所有的攻势。

    “——米娜娃，杀了我！快点杀了我！”

    “白痴！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办到！快点清醒过来呀！克里斯！”

    “不行！快点杀了我——”

    克里斯使出了浑身力气大声嘶吼着，一记锐利的攻势却直指向米娜娃的背部。米娜娃忍不住松开了手中的巨剑整个人翻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根石柱底下——克里斯的第二道攻势已经硬生生地划过了米娜娃的大腿；要不是她闪得快，这一招很可能早就已经把她那条腿给砍下来了。米娜娃淌着血，整个人的背部狠狠在石柱上撞了一下。

    克里斯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早已经麻痹，但因为这副身体现在是别人在操纵，因此方才的动作都是硬使出来的。不过现在米娜娃手上已经没了武器；凭她脚上的伤势，她也不可能逃得掉的。

    克里斯甩开了长剑上的鲜血，一步、一步、一步……缓缓朝着米娜娃那头靠了过去。

    “野兽之子，你就挑你想杀的人杀吧。”柯尼勒斯说完松手让希尔维雅重获自由。

    “姐姐！”

    克里斯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之中、看见女王孱弱的身躯朝着米娜娃身边跑了过去。

    “柯尼勒斯！拜托你，放过我的姐姐！”

    “要取谁的性命，那是由野兽来决定的。这是你们的命运。”

    柯尼勒斯冷冷地丢下这么一句话，接着便踩过了地上的瓦砾堆朝着两名女王身边走去。

    米娜娃挽住了妹妹的手臂，抬起了一张脸，脸颊上流下一道鲜血，让她美丽的容貌此时更带着一股让人揪心的惆怅。

    “克里斯！”

    克里斯听到米娜娃呼唤他的名字。那一双清澈如新月般的双眸看着他，让他感受到烙印传出了剧烈的疼痛。

    “一起杀了我们两个……”米娜娃压低了音量，宛如呢喃般说道。一旁的希尔维雅听了也忍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姐姐的脸庞。克里斯朦胧的意识被米娜娃的声音所惊醒。此时这对姐妹人就站在亮出了手中发光烙印的柯尼勒斯面前，彼此抱在一起互相依偎着。

    “把这样的血源就此终结掉吧……这件事，就只有你一个人才办得到了。”

    “你说什么蠢话？”柯尼勒斯不屑地吐了一句：“你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吗？不过这头野兽现在可是受制于我呀。我才不会允许呢。”

    “姐姐，不行……不行。”

    希尔维雅被米娜娃的两只手臂所环抱，挂着两行泪水对着米娜娃不断地摇头。

    “你如果真的希望这种事情发生，那你现在就可以掐死自己的妹妹，然后再自己自杀。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你既无法杀死自己的妹妹，也不可能自杀，因为你是人呀，所以这些肮脏污秽的事情我们都推给了野兽去做。你、我都一样。”柯尼勒斯说。

    此时克里斯看着米娜娃因痛苦而显得扭曲的脸庞。他看见了真实——的确，所谓真实其实就是柯尼勒斯所说的那样——

    “你会害怕最后是你自己活着，也会害怕妹妹活着。这点你不明白吗？这种恐惧其实也是命运的一部份呀！”

    “……你说的对，我已经……”

    米娜娃失去血色的脸庞流下了两道散发光泽的泪痕。此时，克里斯忽然有所领悟——对呀，原来这才是原因！

    柯尼勒斯眉头一皱，发现他对克里斯的控制有所松动。米娜娃圆睁着一双被泪水濡湿的眼睛凝视着克里斯。这大概是因为此时克里斯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的缘故。

    “……米娜娃，我终于懂了。”

    “什么……？”

    “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会吃掉笼罩在米娜娃身上的死兆。”

    泛着泪光的眼窝之中，那一双漆黑的眼眸正因为困惑而动摇着——本应以吞噬幸运为目的、为人招来凶厄的野兽，究竟为何吃掉了米娜娃的死亡……

    “因为米娜娃一直都渴望着死亡呀。因为这么一来你身上所有的痛苦都可以一并解脱了，而被我所杀的命运就是你所渴望的幸福……难道不是吗？”

    米娜娃没有回话。她用力抱紧了自己的妹妹，不断地流着眼泪。而克里斯从这点看出，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因此……

    ——我身上的这头野兽这次也会吃掉米娜娃的好运，让她继续活下去吧……

    克里斯额头上的烙印在炽烈的高温中闪烁，强烈的痛觉让他的视线甚至已经开始扭曲。

    “……无聊。真是如此，那你就给她她所渴求的那一份好运吧，野兽之子。”

    柯尼勒斯说完，只见希尔维雅忽然在姐姐的胸前挣扎了起来，“住手！不要杀了姐姐，让我来——”

    此时克里斯的四肢再次传回了知觉。他一步一步迈向前去，全身的骨肉都发出了哀嚎。而他的视线之中，米娜娃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微笑。

    “……就这么办吧。”米娜娃喃喃开口说道：“我想，也许我就是为了死亡的目的而遇见你——”

    “你开什么玩笑！”克里斯还没把米娜娃的话给听完，一声怒斥旋即将她的声音给盖了过去：“我才不是为了这个结果而待在你身边的呢！”

    “你、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为了杀你而跟你相遇的！

    ——如果从痛苦中逃向死亡是你生命中唯一的希望……

    ——那我就……

    “我会吃掉你身上所背负的命运！”

    米娜娃脸上的泪水低落到垂在胸前的一撮红发上、摔成了映着光芒的碎片。

    另一方面，柯尼勒斯扬起一阵充满悔恨的哀嚎、高高举起了焕发着烙印光芒的手。克里斯身上流入了一股充满黑色的能源，令他缓缓伸出握着长剑的右手。此时克里斯转过脖子，用牙齿深深咬进自己的上臂。

    “你这头野兽！竟然做出这种无谓的举动！”

    克里斯的牙齿深深地刺进自己的肉里，狠狠地撕扯着。一阵剧痛经由耳朵传到了眼中。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停下右手的动作。此时他察觉到了现在踩在身体前方的那只脚上，原本麻痹的顿挫感现在已经消失，转变成剧烈的疼痛。挡在前方企图保护米娜娃的希尔维雅，用她沾染着血的那只脚拼命地反抗。克里斯从她那双黑色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模样。在他额头上发着光的野兽烙印，正昭示着他污秽的名字。

    “姐姐！放开我——”

    希尔维雅使劲扭动身体挣扎。此时这对姐妹们的目光彼此紧紧扣着对方。野兽姿态的自己形象也从克里斯的眼前消失，只遗留了一样东西——声音。

    （吃吧！）

    野兽的咆哮撼动了克里斯的脑壳。

    （吃掉她们！）

    （将她们的命运全部吮噬殆尽！）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猛然高举，对于鲜血感到饥渴的剑刃呼啸，斩断了杜克神赐与的托宣预言。

    此时，克里斯耳边听见遥远的彼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是一圈陈旧的黄铜车轮倾倒发出的杂音。

    是染血的利牙扑向生锈的车轴所发出的撞击声。

    是翅膀断裂、羽毛散落的声音。

    是命运之势被扭曲而发出的崩坏声……

    是米娜娃和希尔维雅所看见的死亡——

    一把剑刃刺穿她和她双眼之间。没有沾上半点血渍，宛如冰晶一般光滑的剑身上映出了这对姐妹自己的脸庞和两双漆黑的眼眸……

    被牙齿撕裂的伤口传出的触感化成剧烈的疼痛，猛烈地燃烧着克里斯的右半身。皮开肉绽地发出了象征死亡的致命声响、压过了贪噬命运的野兽嘶鸣。失去知觉而沾染着鲜血的指尖松开，从长剑的剑柄滑落，松手……

    长剑贯穿了她和她两人双眼之间的空隙。

    克里斯看见柯尼勒斯扭曲的脸庞、和举起的左手手背上发光的刻印——如冰晶般晶莹剔透的剑刃贯穿了幸运之人受到祝福的象征，贯穿了他身上那一套为了隆重仪典而穿着的法衣，嵌进了胸膛。

    忽然间，这一阵命运崩坏的声音从克里斯的脑中被驱散。他屈膝跪地，现实以飞快的速度浮现在他的眼前。他极欲抓住什么，但颤抖的指尖却已经没有留下半点力气。最后——

    他抓住了。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同时撑起了他险些倒下的身体。

    之前覆盖在他意识表层和身体各处、用以控制他的屏蔽完全消失。一股加倍于前一刻的剧烈疼痛窜上他的心头，身上的每一处关节只剩下一条细丝维系，几乎都要松脱。这般令人胆寒的触感深植他身体的每个部位。

    祭坛那头，一把长剑将柯尼勒斯钉在墙上。胸前的法衣沾满了鲜血，颤抖的双手为拔出贯穿胸膛的刀刃而有气无力地举起，却在半途中又垂了下去。丧命前，柯尼勒斯的脸庞仍挂着一副慑人的笑容。

    终于，这些影像也在克里斯的眼中逐渐扭曲，意识随之飘渺；痛觉、烧灼感，加上冰冷的体温全都融合成一体。

    但他没有倒下。

    他感觉到一双臂弯环抱着他，还有一撮垂在眼前的红发贴到了他的颊上。

    “——克里斯！”

    他觉得好痛。这种痛，痛得不管是有人将嘴贴到他耳边用力呼喊着他的名字，抑或者用手指掐住了他的臂膀，他都不知道这种痛到底是哪一处传来的疼痛。

    滴在胸口的水珠仿佛烙铁般让他觉得炙烫。

    “你、你——笨蛋，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克里斯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处留有余热。因此，他只能紧紧抓住耳边的声音借以维系他即将消失的意识。他努力不让自己睡去，因为他看见米娜娃哭泣的脸庞，哭得像个平凡的女孩一样难过。

    ——————————

    “姐姐！”

    这一声呼唤让米娜娃的身体在惊吓中狠狠抽了一下。克里斯也在千刀万剐的疼痛中微微扭动了脖子，将视线投射到希尔维雅的手指指向的方位。埋在瓦砾堆中的至圣所大门发出了推门的摩擦声。在门枢几乎快要进开的声音中，堆积在门前的石堆大量坍塌。

    门外站着挤满了整条走廊的武装士兵。他们手拿着油灯照亮了至圣所的室内。

    “陛下！”“您没事吧，大公殿下！”

    冲进来的士兵们踹开了脚下散落的石柱碎片，米娜娃赶紧抓起了躺在地上的巨剑，她将克里斯交到了希尔维雅的怀里，正打算向前跨出一步时却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伸手按住自己的脚，屈膝蹲了下来。

    “呜……”

    “姐姐，我来阻止他们！”

    不可能的……克里斯欲出声制止却叫不出来。周围的士兵们此时眼睛开始泛出了杀意。

    “喂、喂，大公殿下他——”“大公殿下被人杀了！”

    “——陛下！这些人是什么人！”“陛下！请快点离开刺客的身边！”

    ——只能突围冲出去了吗……

    ——米娜娃还有脚伤，而我的手臂又不能动……可是……

    ——我们怎么能够死在这种地方呢……

    米娜娃在近似哀嚎的嘶吼声中举起了手中的巨剑，挡开第一记朝她迎来的长枪之后又屈膝蹲了下去。她的腹部被踹了一下，在倒地的同时也被人给压住。

    “米娜娃！”

    克里斯赶过去，却被长枪的枪柄狠狠地扫了一下、整个人弹撞到柱子上头。他听见希尔维雅的哭叫声，但他现在已经连自己的手脚落在哪里都不知道了。克里斯没有放弃，仍试图找寻自己身体里头还残留的余力……

    ——动呀！快动呀！可恶！

    ——我们都来到这里了！怎么能在这种地方——

    就在这时候压制着米娜娃肩膀的士兵忽然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身体呈现不自然的后仰——是一把短剑精准地插进了头盔和铠甲的接缝，让该名士兵瞪大了两只眼睛，两颗眼珠差点要一并喷出来般仰头倒下。这名身穿重甲的士兵被杀，在周围引发了一阵喧噪声。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攻击——”

    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中，圣王国军卫兵的阵仗中又窜出了诸多士兵的哀嚎。这回是弓箭和短剑一齐射向他们，一个个将他们撂倒在白色的石砖地板上头。

    “什么！可、可恶——”

    忽然间，克里斯被身旁的一名士兵揪住手臂给拉了起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撕裂着他的神经。然而，锐利的一道闪光却即刻将这名士兵的手臂自肩膀处劈断。该名士兵喷洒出鲜血在地上打滚的模样、让周围的其它同伴全都为之震慑。

    克里斯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抬起头来，看到一名有着银灰色头发、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站在他的面前。他手中拿着的是刚从尸体上拔出来的、还沾染着鲜血的一把长剑，长剑仍映出了如同镜子般清澈的光芒。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管遇上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能放开这把剑的吗？”

    男子冷冷地瞥了克里斯一眼，旋即又挥剑砍断举着长枪迎上前来的士兵咽喉。转身一剑再切断了朝着米娜娃扑上去的士兵肩膀。

    “……吉尔伯特？”

    “这、这……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札卡利亚那个吉尔伯特吗！”

    圣王国军之间的议论声引发连锁的哀嚎声。克里斯回头瞪大了眼睛。祭坛内侧不只是手持着短剑不断投掷出去的尼可罗，还有其它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银卵骑士团的成员们。

    ——不对，他们真的是从地板下方钻出来的。祭坛下方有一个阶梯，而这些伙伴们全都从楼梯下方冲出来之后做出了一道人墙，将圣王国军的卫兵阵仗给推了回去。最后一个从阶梯底下走上来的，是一个披着闪耀金发的人影——弗兰契丝嘉。

    她看着克里斯，在他眼中层露了一个安心的笑容，接着便笔直朝着希尔维雅的面前走去。

    “陛下，容微臣失礼了。”

    “——咦？”

    没等希尔维雅提问，弗兰契丝嘉就先把手臂上披的一件两袖宛如一对白色羽翼的衣裳套到她的身上，手上还握着一把短剑。

    “所有人不准动！”

    札卡利亚公爵千金凛然宏亮的喊叫声响彻了整个至圣所。

    ——————————

    弗兰契丝嘉带来的士兵仅仅二十人，加上遍体鳞伤的米娜娃和濒死的克里斯、身上仍穿着圣婚秘密仪式中特有服装的圣王国女王希尔维雅，周围的圣王国军目露凶光的眼神全都聚焦在他们身上。但他们还是堂堂正正地通过了圣卡立昂城堡的中庭，从东门走出了城外。

    这是因为弗兰契丝嘉举着一把短剑架在希尔维雅脖子上的缘故。

    身受重伤不仅不能走路、甚至还不能站的克里斯是由吉尔伯特抱着走的。虽说吉尔伯特将他抱在侧身处这种方法相当粗鲁，不过在不时碰触到他伤口的移动过程中，也勉强帮助了克里斯不至于失去意识。

    当他们步出没有城墙围绕的区域，才知道夜里的冷风多么凛冽而强劲。寒风让伤口有如烧灼般的疼痛稍稍得以缓和而舒服些。伤者身上的痛楚像是昨晚的梦境一般逐渐从意识中远去，想必是因为痛觉神经已经渐渐麻痹了吧。

    没有星星的夜空升起了孤独的新月，追着克里斯等人的脚步直到任何地方。

    “这次还真得感谢梅德齐亚公王不可了……”

    他们离开圣卡立昂，来到远处的一片草原上头。弗兰契丝嘉喃喃吐出这么一句话：

    “不过希望他为我们领路的事情不要被发现了才好。”

    据说带领弗兰契丝嘉等人、从地下墓园直达大圣堂顶楼的逃生路线中钻进去救人的、就是梅德齐亚公王。他始终摆出一副完全屈服于圣王国军旗下的卑微姿态，不过实际上却仍怀抱着身为一名统帅的骄傲，心系于他所参与的公国联军阵营。

    “不过你们到底是怎么见到梅德齐亚公王的呀？”

    米娜娃被尼可罗背在背上，涨红着脸一副不高兴地喃喃自语着：

    “我都说我不想把你们卷进来的……”

    “他是派人带着纳贡的箱子把我们塞进去扛进城里去的。不过也多亏了他这个计谋，让我们被整得全身酸痛，怪不舒服的。”

    听到尼可罗的回答，周围的骑士们全都不约而同发出了笑声——原来如此，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没有人穿盔甲呀……克里斯这才知道原来有这么一段故事。现在大家虽然笑得很开心，但这样的作战计划可是只要有一个闪失、就会遭致整批潜入部队全部被敌人歼灭的危险呢；像是路上要是箱子被要求打开，或者梅德齐亚公王作为内应的事情被人发觉，抑或者女王陛下不在他们最终的目的地……这些都是不可轻忽的危险。

    ——为什么他们要采取这么危险的战术呢……克里斯难以理解地望向弗兰契丝嘉月光下映着碧色光芒的白皙脸庞。

    “……因为我是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呀。光是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弗兰契丝嘉仿佛看透了克里斯心里的疑问一般，对着他展露了笑容。

    一行人在一座桥上和备了马待命的另外一支队伍会合。他们在这里让克里斯躺在一块木板上头，让他觉得身上的温度一点一滴地逐渐流失。

    几乎所有骑士都骑上了马匹。这时候弗兰契丝嘉对着希尔维雅开口说道：“陛下，接下来就请您自己一个人回去了。臣等没办法护送您，真的非常抱歉。”

    “弗兰？”

    米娜娃听了铁青着脸赶紧抓住妹妹的手，紧咬着弗兰契丝嘉方才的发言对她提出质问：“你在说什么呀。我们应该要把希尔维雅一起带走吧！”

    “不行，公国联军阵营不能把陛下迎回来。”

    “为什么！”

    “我们要是真这么做，这场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了。三大大公家还没有剿平，捆绑着诸侯国赋税的内宫神官也没有消失。这么一来什么改变也没有。”

    米娜娃眉头紧皱，一脸不悦。

    “姐姐。”

    希尔维雅看了她的反应，温柔地将手放到她的肩上——就这个时刻而言，年纪较小的希尔维雅那张脸庞，看起来却像是比起姐姐更为年长，如同饱经风霜的一株老树那般沧桑。

    “她说的对。请你要体会她的心情。”希尔维雅说。

    “你、你、你说什么呀，希尔维雅！你要是再回到圣王国那边去，又会——”

    “不过要是我去了札卡利亚，这场战争就不会只是圣王国跟公国联军之间的事了。”

    米娜娃听了希尔维雅的话，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米娜娃紧握着她的手，从中感受到了哀凄的颤抖——她说的这点其实米娜娃大概也可以想像，毕竟要是一个诸侯国迎来了女王，那么这个公国跟其它盟国之间必定产生裂痕；而圣王国也会为了夺回女王而发兵，甚至不惜烧掉一两处札卡利亚公爵的领地也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攻过来吧。

    “所以我得回圣都去。要削减战争的规模，终至平息，唯有这么做不可——”

    “照你这么说——”米娜娃忍不住激动地将一张脸凑到了希尔维雅的肩膀上头，“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把你……”

    “我见到了姐姐。”

    希尔维雅在新月皎白的月光照耀之下伸手轻抚着姐姐的一头红发，带着温柔的语气说：“就算只有这么一段短暂的时间，不过只要能见到姐姐，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而且姐姐身边有这么多可以保护你的人在呢！”

    这句话飘进了克里斯的伤口，像是盐巴一般渗进肉里面撩起阵阵剧痛。

    “可是你没有呀！”

    “我有姐姐你呀。就算我们分隔两地，但我们的血源是不会断的，我们的心是系在一起的。”

    “那我也跟你一起回圣都去！”

    “姐姐，请你不要说这么任性的话。姐姐对这里的人来说，是个不可或缺的存在呀。”

    米娜娃再也找不到适当的词句反驳，哑口无言地垂着头，发出的呜咽久久不能抑止。

    “陛下，您……不骑马吗？”

    面对弗兰契丝嘉的询问，希尔维雅轻轻地笑了笑摇摇头，“我没有骑过马。”

    “这真是非常抱歉。臣等得罪了陛下这么多，最后却还要烦劳您自己走回去……”

    “不，没关系的。因为我已经好久没有一个人出城散步了，正好可以好好享受这段路程。不过天气还是有点冷，可以借我一件斗蓬吗？”

    听到希尔维雅的要求，弗兰契丝嘉深深地低下头。

    “要是哪天等战争结束，而我们还有机会碰面的话……”

    希尔维雅最后补上了一句话。

    “……是。”弗兰契丝嘉应了一声。

    “你可以教我骑马吗？”

    “这是微臣的荣幸。”

    待女王转身离去，在场所有人皆目不转睛地目送着她从没有回望过来的背影渐渐走远，只有米娜娃一个人背着桥的那头，蹲在地上用手掘着地上的泥土，强忍着内心的激动情绪而不敢吭声。

    这天夜里，安静得让人觉得耳边仿佛传来月亮公转划过既定轨道的声音。

    当那一副娇小的身影隐没在摇曳的草原中再也看不见了之后，弗兰契丝嘉命令士兵在桥上洒了油，放火将桥烧掉。毕竟要是女王回到了圣卡立昂，追兵想必很快就会赶过来了。

    熊熊燃烧的火焰再次将米娜娃和希尔维雅姐妹两的命运切成两条不同的岔路。

    “我们走吧！”

    弗兰契丝嘉跃上马鞍，米娜娃却蹲在地上不肯动。尼可罗看了看她脚上的伤势之后耸耸肩，“她这个样子没办法骑马喔。”

    “那算了，把我丢下来吧。”

    米娜娃不悦地吐出这么一句话，让弗兰契丝嘉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们木板只带了一块吗？那没办法了——克里斯你躺到一旁空个位子出来，让米娜娃跟你一起睡吧。”

    “什么！这、这怎么可以！哇！住、住手住手！放开我呀！”

    尼可罗不顾她的反对，硬是将她给扛了起来。此时的她因为疼痛连蛮横一点的挣扎方式都办不到，轻易地就被扛到了木板上。克里斯慌慌张张地扭开了身子，让出自己身边的位子给米娜娃。

    “为了不要让他们摔下去，我看我们是不是把他们两个人绑在一块儿算了？”

    “弗兰！你给我记住！”

    周围的骑士们笑着从四个角扛起了有克里斯和米娜娃躺在上头的木板。此时木板上的两人背对背躺着，彼此互相看不见对方的脸庞。然而，克里斯知道米娜娃还止不住眼眶中的泪水。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紧紧握着米娜娃和他碰在一起的那只手。手中传来的温度不是烙印的炙烫，而是一个人温暖的体温。

    此时，克里斯忽然想起柯尼勒斯身上的印记。他原以为自己身上的烙印是只有他一个人才有的、被命运诅咒的证据。然而，柯尼勒斯提到烙印时却也脱口说出了神灵的名字：幸运之神，痛苦之神……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力量是不是真如柯尼勒斯所说，是受印之人所拥有的力量。然而，他知道，接下来的命运他是怎么逃也逃不开的。同时他也知道，他今后也将必须在这般残酷的命运之中挣扎。

    “——克里斯……”

    马蹄声和草原上的风掠过草皮而发出的窸窣声中，米娜娃以几乎要被这些声音吞没的音量呼唤了克里斯的名字。

    “……嗯？”

    他没有回头，透过肩膀送出了他的响应。

    “我说……要你杀了我的时候，你的脸上露出了哀伤的表情……”她稍微加诸了力道紧握着克里斯的手说：“我把你的事给忘了……我忘了说过要压抑住你的那股力量，所以把你放在身边……”

    ——这点……我也一样啊……

    “我忘记了……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没有生气，因为……”

    克里斯说话的同时，他感觉到自己背上传来的温度似乎因贴在她背上的人扭动身子而位移着。

    “我也不太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因为……是米娜娃的关系吧。”

    克里斯感觉到米娜娃猛然扭了脖子欲将头回过来这边。

    “因为我不希望你死……说什么我也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也没有为什么，就是没有其它目的；我只是希望你活下去，就这样而已……”

    忽然间，克里斯的手掌被一副扣在他五指之间的纤细手指用力地反握着、然后掐住，掐得指甲都嵌进了他的肉里。

    “……米娜娃？好痛——好痛！”

    “你啰嗦！闭嘴！”

    “我、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吗？”

    “少啰嗦——猪头！别回过头来啦。别看！”

    克里斯想回过头来从肩膀上方的视线看看米娜娃的反应，然而对方却马上撇过头去。一头红发凌乱地盖住了米娜娃的脸庞，但克里斯也确实从发丝间透出来的脸颊看见了微微的红晕。

    ——也许我做这样的要求太任性了也不一定。

    克里斯转头侧身望着夜空中如同弯曲的银丝般细长的新月，同时确认着身后传来的体温。

    ——也许接下来也得持续承受死亡的痛苦……

    ——可是我希望米娜娃活下去。

    ——即便她面临的……是一次温柔而能够带走她身上所有痛苦的死亡，我也会用我的下颚将这个死亡给吞噬殆尽。

    那一副交缠在他指缝间的纤细手指，此时仍卷着他的整只手掌。手握得很紧、比刚才更紧。

    “……米娜娃，这样很痛耶。你的握力很强，能不能放松——”

    “猪头，我、我是怕你待会儿掉下去嘛！”

    不知道是不是米娜娃最后一声喊得太过大声而被周围的人听见，除了骑在马上的骑士们之外，就连走在前面的弗兰契丝嘉也回头看着克里斯和米娜娃两人侧躺着的木板，吐出了嗤嗤的笑声。

    “所以呀……”米娜娃下一句话赶紧压低了音量，她想，这句话应该就只有克里斯才听得见了，“所以你也不可以随便离开我。”

    克里斯没有回答，只是又一次握紧了那只小手，感受着其中散发出来的温度。

    ——从今天起，我将为了这个目的而战。

    ——就算这只是我对于自己命运的挣扎和反抗，那也没有关系。

    ——从今天开始，我的血将为米娜娃而流。

    他闭上眼睛，在他的眼睑底下看到的夜空之中，新月展露了安静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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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1.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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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足音在王配侯格雷烈斯大公背后的那扇门外停了下来。他坐在门内的一张大石桌前，读了好几遍摊在桌上的书状之后，这会儿摘下眼镜，将披肩拨到肩上回过头来。开门后，一名身材高挑有着深邃的眼窝作为面部特征的男子，让卫兵提起了长枪恭迎进来。他——路裘斯，和格雷烈斯披着同样的披肩，同样也具有王配侯身份。

    格雷烈斯和路裘斯两人举起手交换了礼数之后，并没有特别祷颂圣句。一方面因为现在三大大公缺了一角，而现在也正为了这件事而在服丧，所以一切从简。

    “梅德齐亚的处置方式还没有决定吗？”

    路裘斯瞟了一眼桌上的书状哼了一声。

    “柯尼勒斯卿被杀的事，要是能够揪出梅德齐亚公爵到底在背后搞了什么鬼的把柄，就可以直接将他处刑了……”格雷烈斯耸耸肩说：“可是那只老狐狸做得相当漂亮，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哼，算他厉害。”

    “以格雷烈斯卿的年纪，其实要的话也可以冠上老狐狸的名号了呢。”

    面对路裘斯的讥讽，格雷烈斯只是挑起了他那一对开始泛白的眉毛，没有什么其它表示。在过去获得王配侯称号而坐上了大公之位的人之中，像格雷烈斯这样年过五十的人实属稀奇，但是他可不想被拿来和梅德齐亚公爵比较。毕竟梅德齐亚公爵年近七十，却还不肯让位给自己的儿子，始终和圣王国之间尔虞我诈地往来着。

    “不过话说，驻扎在耶帕维拉附近的公国联军全都撤回自己的诸侯国去了吧？”路裘斯似乎察觉到什么而显得有些焦虑地赶紧改变了话题：“柯尼勒斯卿虽然最后让大主教给逃掉了，不过我们占领了圣卡立昂，等于是在东方诸国之间打下一个攻击据点。这一仗算是打赢了吧。”

    “没人说这一仗打输了。”格雷烈斯插起手来，“听说现在大主教好像是在鼓吹大家合力夺回普林齐诺坡里的大教堂，因此现在每个诸侯国的公王都对他颇有微词呢。”

    对此，路裘斯露出了牙齿开心地笑了，“这么说，要是我们在这边推他一把，那公国联军搞不好会就此四分五裂呢。这可是个好机会呀。”

    “这我也知道。”

    “那么格雷烈斯卿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感到不快呢？我想我也不会只是为了要听我军打了一场胜仗的报告、而被您找过来的吧？”

    “托宣预言下来了，是跟圣王绅有关的事。”

    这句话让路裘斯也忍不住歪着嘴愣了好一会儿……圣王绅，即柯尼勒斯死后始终悬在那儿的女王夫婿宝座一事。

    “……柯尼勒斯卿被杀还不满一个月呀，而且陛下还都之后一直都是那副憔悴的模样，根本还没办法用药接受托宣吧？这真的是杜克神的托宣预言吗？”

    女王希尔维雅因为接受托宣预言的能力不足，因此已经好几度将朦胧的幻觉当成是托宣而发表了。然而，格雷烈斯对此却摇摇头表示不是那么一回事。

    “的确，圣婚仪式之前被选为圣王绅的大公就死了，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情况，因此你会怀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过陛下在杜克神赐下来的托宣预言之中、连刻印都已经预见到了。”

    路裘斯看了看摊在桌上的书状，“……我不记得有看过这样的刻印呀。从它的外观来看，应该是艾比梅斯家的印记才对……”他忽然想到而用一只手指了自己额头和手背上的印记，另一只手指着书状上的图腾说：“有这种印记的人……不只会成为圣王绅，也会成为艾比梅斯家的族长吧？”

    听到路裘斯的提问，格雷烈斯点了点头——虽说过去没有这样的前例，不过若是得到成为圣王绅的资格，那么这个人当然也能够同时坐上族长的位子才对。

    “艾比梅斯的家族庞大，搞不好要到处去找了。”

    “不……”

    对于路裘斯的看法，格雷烈斯虽然提出了否定的意见，但却也没有马上回答。因为他在迷惘到底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路裘斯，而关于这个托宣预言中昭示出来的圣王绅人选，其实并没有直接证据，而他并不喜欢在没有客观证据的情况下莽撞行事。然而，他也思考到万一没有让路裘斯知道，事情可能变得更棘手，因此还是对着路裘斯开口了。

    “……陛下似乎知道关于拥有这个印记的人的线索。”他说。

    “那么我们就没有必要找他喔？”

    “可是陛下不愿意透露这个人的身份。”

    “为什么？”

    “不知道。”

    路裘斯刻意用鼻子呼了一口气，而格雷烈斯心里所想的其实和路裘斯相去不远，只是路裘斯用了比较直接的方式表现出他的无奈——若是柯尼勒斯还在的话，大概会用不把女王当成女王的方式强迫她说出来吧……

    柯尼勒斯这个人虽然因为年轻气盛的关系而做事情有些霸道，这点让格雷烈斯也不敢苟同；然而现在柯尼勒斯不在了，他倒是也察觉到柯尼勒斯这样的形式作风其实是有他可靠之处。

    “我去问问陛下吧。格雷烈斯卿，你可要知道，这是关于女王夫婿之事呀，这件事也代表了圣王族的存亡呢。话说，柯尼勒斯卿在搜索的米娜娃殿下后来也逃掉了，我们现在可是分秒必争呢！”

    “我知道！”

    格雷烈斯忍不住大声了起来。这会儿路裘斯也发现自己说得太过火了，因此轻轻地咳了两声。

    “话说，这个印记内殿的神官们也该都看过了吧。榭萝妮希卡有说什么吗？”

    路裘斯这声询问让格雷烈斯整张脸绷了起来。

    “……格雷烈斯卿？”

    格雷烈斯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他想起了那些内殿里的神官们见到这副图腾时、所有人都浮现出一样的表情——铁青着脸，和满脸的惧色。

    另外，内宫神官的统领者，榭萝妮希卡内殿总司看到这副图腾也像是呻吟一般道出了一句话——

    “……野兽……”

    格雷烈斯喃喃地开口说道。一旁的路裘斯听了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是那个在时间尽头吞噬所有星象的野兽印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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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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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这是我在MF文库的第一份工作，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得跟各位读者说声，初次见面，大家好！

    当我最初接到MF文库对我提出这份工作的要求时，我手边已经有了两个企划；一个是已经做好整体架构的故事，跟一个只有想法还有角色构想的案子。我把这两个企划案都以电子邮件的方式寄给了我的编辑。基本上如果通过的是前者，那我随时都可以开始写，但如果对方喜欢的是后者，那我当时其实是觉得有点麻烦的。因为那封邮件只夹带了一个我将刚刚浮现在脑中的想法写下来的文字文件而已。

    说起来，那个构想其实只是源自于我从来没有写过西洋奇幻风格而产生的一种憧憬，加上我也有想看到一个穿着打扮像个女孩的女孩手持巨剑在战场上奔驰的想法。不过问题来了，让女孩子上战场还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若要让她不穿铠甲上战场，那就需要具有说服力的理由。关于这个部份我思考了很多种不同的可能性，比方说她可以预测敌人的攻击，这么一来不穿铠甲对她的作战方式来说就相对有利了；另外，古时候的战场上有八成的死因都是源自于箭伤，因此她有这么一把巨剑，一挥就能将整批的箭雨一次扫掉……

    说到这里，各位读者已经知道编辑部后来选中的是哪个企划案了——就是那个只有想法跟角色构思的企划案。

    总之，一切就要在什么也没有的情况下开始了。于是我就得开始跟我的编辑从讨论中盲目地摸索着……我们从第一个企划草案开会决议之后翻案。实际开始动笔时又再翻一次，到最后定调故事的走向跟最初的架构之间几乎可以说是面目全非了。这方面给我的责任编辑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

    不过话说，这个企划在不断翻案的过程中，有两个部份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的，那就是故事的标题跟女主角的名字。

    大家都知道扑克牌有K、Q、J，而这几张牌又分成了不同的花色；据说每张牌其实都取自一个实际存在的故事中的人物形像。而作为黑桃Q的“剑之女王”就是取自于希腊神话中的战神帕拉斯·阿西娜这个人物，在罗马神话中则叫作米娜娃。如果各位手上有扑克牌的话可以去确认一下黑桃Q的图样，她就是米娜娃。

    话说，当我写到这边的时候，我也去拿了我手边的扑克牌出来看，不过那副牌是B’z的CD送的特典，因此Q的图样想当然尔就是稻叶跟松元，就各方面而言真的是很没有意义呀……

    最后，担任插画工作的夕仁老师为这本书画的插画在我收到的时候从画里头甚至感觉到了“夕仁老师已经先画好画了，然后要我先拿过来看看然后再来讨论”这样的错觉……不对，不是错觉，我确实是在写作中就拿到夕仁老师的角色设定稿了，迟给了原稿真的非常抱歉；也谢谢您为这部作品画出这么好的插画，请容我在这里挪点空间向夕仁老师道谢！

    杉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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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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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1．染血的托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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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七夜@轻之国度

    男子左手抱着一名裹着布的婴孩。

    婴孩刚长出的稀疏发丝，像是出生时染上了鲜血般红艳。她睁开眼，在迎向生平第一道光芒的同时，望向这里。

    男子将婴孩环抱在胸前，染血的右手握着匕首，映出了烛光。鲜血流过刀柄的羽翼纹饰，不断滴落。米娜娃躺着，仰望这片景象——这一刻，她才察觉……

    （那是我的血……）

    瞬间，胸口的剧痛让她意识到石砖地的冰冷，和鲜血流淌的热度。

    米娜娃咬紧牙关，试图从痛楚的意识中挣脱。

    （这场死亡并不是现实!）

    托宣——这是女王血脉蕴含的力量，能让米娜娃看见未来。眼前的景象只是这股力量的其中一次体现罢了。

    米娜娃想喊叫，但无声的黑暗却只轻微晃动着。她咽下喉间涌出的鲜血，剧痛穿透她全身骨髓折磨着她。

    她用仅存的力气撑住地板，勉强抬头，望向男子怀里的婴儿。

    （那头发……）

    （是我的小孩吗?不会吧……）

    （那么、那么……这个托宣是……）

    男子缓步走向米娜娃，踏过血泊，发出了黏腻浊重的脚步声。他弯下腰，探头靠近明亮的烛光。

    （是谁!）

    （是谁成为我的丈夫，还杀了我——）

    火光照亮的面容，让米娜娃全身冻结。

    那张脸不论在梦里，还是现实中，米娜娃都非常熟悉——他有一头比暗夜更深的黑发、冰雪般的肌肤。在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残留着泪痕，像是幻影般十分地不真实。

    （——克里斯……）

    （不会吧，为什么克里斯会……）

    （骗人!这不是真的!）

    米娜娃无声嘶喊着，黑暗中的血泊微微震颤。

    克里斯抱着婴儿，将脸贴近米娜娃，手中的匕首掉落，坠入血泊。他伸手握住米娜娃的手。

    （这不是真的——这样的未来……）

    （克里斯是我的丈夫?）

    （够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不要为我哭泣——）

    ※

    「——够了!」

    米娜娃吶喊着，冲破了弥漫着血腥味的黑暗，猛然起身。被褥刷的一声从她的肩膀滑落，现实中干冷的空气接触到肌肤，让她不禁寒颤。窗缝间筛落一道细细的月光，将床铺划成了两半。

    「……米娜娃，你没事吧?」

    耳畔传来声音，米娜娃颤了一下。她转头，梦中那位少年的脸庞就在眼前。

    少年的视线不经意地飘到米娜娃胸口，瞬间脸颊泛红，别开目光。米娜娃赶紧低头察看，凌乱的睡衣领口露出血色红润的肌肤。她急忙拉起被子遮掩。

    「你……你……」米娜娃语气充满责备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因为妳的梦呓听来很痛苦呀……」

    「这是我的房间耶，你为什么可以——」

    米娜娃咽下颤抖的声音。她的意识清醒了，也想起了这里是哪里。

    半个月前，银卵骑士团挟女王为人质，好不容易从一场攻城战脱身。他们在圣王国数万大军的追击下，安全逃回札卡立耶斯戈。但弗兰契丝嘉下令部队维持编制，全员留在军营待命。

    这是因为圣王国军囤驻在圣卡立昂，银卵骑士团必须保持戒备。这也是第一次部队回到札卡立耶斯戈，却一天假也没有放。

    在平时，米娜娃都会在城堡的房间就寝。但这次她得跟其它男士兵们一起睡在军营——克里斯跟吉尔伯特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是我去找他过来的啦，对不起嘛……」

    床铺的另一侧传来声音，米娜娃转头，看见一位大眼睛的褐发女孩正探头过来。

    「宝拉，妳也太鸡婆了吧!」

    「可是妳不是说，要是发现妳又喊痛了，就要尽快赶过来吗?」克里斯说。

    「啊……」

    米娜娃感到双颊一阵灼热。

    「……妳……又梦到什么了吗?」

    克里斯问。米娜娃垂下眼帘。

    她确实做了梦，是被克里斯杀死的预知梦，梦中的克里斯抱着婴孩。拥有燃烧般红发的女婴，那是圣王族女性的特征。

    「米娜娃，妳是不是又梦到被谁杀了呀?」克里斯问。

    「你闭嘴!」米娜娃忍不住推开克里斯的头。「你、你给我出去!」

    克里斯困惑的脸蒙上阴霾。

    「该不会……又是我吧?」

    「你少啰唆，出去就对了，这可是女人的寝室耶!」

    「妳虽然这么说，可是我的手被妳抓得这么紧……」

    克里斯说完，米娜娃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正紧握着克里斯的手。她气得涨红了脸，粗鲁地甩开手，「你、你少误会了，我、我只是……好了啦!你快出去啦!」

    「蜜娜，妳这样对克里斯有点……」

    「宝拉也一起出去啦!」

    米娜娃边喊着，边拉起被子蒙住头。在那两个脚步声犹豫不决地走出房门后，米娜娃仍旧感觉全身发热。

    （为什么克里斯会抱着我的孩子……）

    虽然米娜娃从小就逃离王城，没有受过女王的栽培教育，但她知道，那个梦正是一个女王最重要的托宣。

    （那把短剑……跟杀死母亲的短剑一样……）

    为什么会是克里斯——托宣女王的丈夫理应从固定的血脉、三大公家的当主中挑选才对……不，不只是这个问题。米娜娃终于留意到更重要的事，一阵灼热从脸颊传到了耳根。

    （这、这是代表我跟克里斯会有……小孩吗……）

    她在棉被里猛踢着双脚，拚命想摆脱『夫妇间夜生活』的想象画面，完全不顾大腿上未愈的伤口仍隐隐作痛。

    「……是，蜜娜的样子有点奇怪……我想她大概又梦到什么了……」

    透过被子，米娜娃听到宝拉的声音又回来了。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

    「喂，蜜娜，妳又不是蛤蜊——怎么啦?」

    米娜娃搓了搓绋红的双颊，将被子拉开一道细缝。她看见了蜂蜜色的长发，和黎明前海水颜色的眼眸，赶紧翻身背对着她。

    「……没事啦。」米娜娃说。

    她知道弗兰契丝嘉察觉有问题，先转身避开她。听到了弗兰契丝嘉的叹息，米娜娃知道她正兴致勃勃地想要追根究底。

    「宝拉，妳回避一下——还有，不可以在门外偷听喔!」

    「我、我才不会偷听呢!」

    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跑出房间，接着是木门关上的声音，之后房里只剩一片寂静。

    弗兰契丝嘉猛然掀开被子，米娜娃气得转头挺身想找她理论，弗兰契丝嘉却先一步在床前低头跪下，金色的发尾垂到了地板上。

    「陛下，臣来给您问安了。」

    「……我不是叫妳不准再这么做了吗。」

    「反正陛下很少有机会跟臣独处，就请陛下偶尔也享受一下臣子的礼仪吧。」

    弗兰契丝嘉抬起头，露出坏心眼的微笑。

    米娜娃虽然逃离了王位，但她终究是个女王。公爵家的人是她的臣下，弗兰契丝嘉只是遵照礼仪行事。但米娜娃知道，她其实在消遣自己，想到这点她就生气。

    「陛下，您怎么了吗?您如果不愿意跟身为骑士团长的微臣说，就当作一个人在对家具自言自语吧。毕竟臣就像您身边的桌椅一样，是为了服侍您而存在的。」

    「……什么椅子、桌子的，我从没把妳当成这种东西。」

    米娜娃别开眼，双臂交抱。

    「再说，我一直都在麻烦你们……虽然态度上没有表现出来，不过我可是很感谢妳的。」

    「真的吗?微臣好高兴!」弗兰契丝嘉合起双手，露出和一般女孩一样可爱的笑容。「那陛下可以把心里的话跟我说吗?」

    「呜、呜……」

    米娜娃从床边垂下双脚摆动着，不知该怎么办。

    其实她一直对弗兰契丝嘉怀着歉意。因为自己很多事情都没有告诉过她。像是克里斯的事情，还有关于野兽烙印的事也是。即使弗兰契丝嘉觉得自己应该要知道，用尽各种手段旁敲侧击，但她始终没有要米娜娃把事情说清楚，她觉得现在还不急着这么做。因此，米娜娃犹豫了。她不知道该不该自己告诉弗兰契丝嘉——为了双方的信赖关系……

    「那我就回到团长对团员的身分问吧，蜜娜。」弗兰契丝嘉很快地转换语气。「妳真是个麻烦的家伙。看来我不用命令的方式妳是不会说了，妳不听话，我就让妳跟克里斯睡同一间房啰。」

    「妳——我、我已经要说了嘛，但这惩罚是怎么回事呀!」

    「妳要是不说，我就跟大家讲：妳不说是因为想跟克里斯一起睡。」

    「弗兰——!」

    米娜娃的红发像是火焰般竖起来。她激动地跳下床，冲到弗兰契丝嘉面前。

    「妳从实招来不就没事了——好了，快点说吧。」

    米娜娃坐回床上，揪起棉被一角，对着弗兰契丝嘉发出狼嚎般生气的低吼。弗兰契丝嘉摆明要捉弄她，米娜娃就算对她发飙，恐怕也只是浪费时间。

    即使这样，米娜娃仍想表示一下反抗，她转身背对弗兰契丝嘉，双手抱膝坐在床上。

    避开了年轻骑士团长那明艳的、猛禽般的视线之后，米娜娃发现，似乎可以轻松地说出心里的话。

    「……我梦见了托宣预言。」

    她感觉到背后的弗兰契丝嘉非常惊讶。

    之前，米娜娃从未说过『托宣』这个词；她不愿想起身为女王的身分，更不想将这种痛苦和屈辱，当成是杜克神的恩赐。

    但是这个梦，除了『托宣』，没有更适合的词汇可以称呼。

    令人惊讶的是，弗兰契丝嘉已经察觉到了。

    「妳梦见父亲了吗?」

    米娜娃叹了口气。站在她身后的，就是这么厉害的女人。幸好弗兰契丝嘉不是敌人，她想。在犹豫了一段时间后，米娜娃回话：

    「……对，不过……还有……」话说了一半，她却再度沉默。

    「是克里斯吗?」

    米娜娃以龙卷风般的气势猛然转身，床铺发出了巨大的轧轧声。

    「妳、妳为什么——」她扑向弗兰契丝嘉，抓住她的双臂猛力摇撼：「妳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

    「妳的反应很明显呀；如果是别人，妳会说出对方名字，或者说不知道那人是谁，对吧?妳的握力真的可以掐死一头牛耶，请不要掐这么紧好吗?」

    「啊、啊……」

    米娜娃害羞得全身发烫，手一松弗兰契丝嘉咻的一声就挣脱了。

    她有气无力地坐回床上，弗兰契丝嘉跟着坐到她身边。穿着无袖睡衣的两人肩并肩，肌肤微微轻触。

    「我听很多人说，柯尼勒斯大公的额头和手背上，有某种纹样。」弗兰契丝嘉说。

    米娜娃握紧了膝上的拳头。

    在圣卡立昂攻城战中，米娜娃和克里斯、还有其它搭乘破城槌的突击队员们，曾经与柯尼勒斯大公交战，亲眼目睹他的力量。在柯尼勒斯使用妖剑、操纵傀儡时，他的手背浮现出刻印的光芒。

    「真是难以相信，克里斯竟然跟王配侯有关联。」弗兰契丝嘉说道。

    「听柯尼勒斯说话的口气，似乎早就知道克里斯的事。」米娜娃说。

    「对呀，这两人的共通点……第一就是烙印了吧。」

    被诅咒的烙印；幸运的烙印……柯尼勒斯知道这两种烙印的渊源。如果作为女王夫婿的人必须拥有这种刻印，那么克里斯……

    「克里斯到底是什么来历呀……蜜娜，妳有听说吗?」

    米娜娃垂下目光，暧昧地摇摇头——或者说是点头，连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响应——不过，米娜娃觉得不能再沉默了，她把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了弗兰契丝嘉……

    吞噬命运之兽的事；克里斯过去所经历的……被诅咒的命运的事……

    弗兰契丝嘉听完，语气依然没变，「所以妳才一直没把事情告诉我呀。」她抬头望向天花板，轻呼一口气，「没想到我竟然养了一头吃人幸运的野兽呢。」

    「妳不会……把克里斯赶出去吧……」米娜娃越过肩膀望着弗兰契丝嘉，畏缩地问。

    「不会啦。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可爱的亲卫队员呢。妳跟克里斯也太胆小了吧，这种小事都不敢跟我说。」

    「才不是什么小事呢!这诅咒可能会把大家都卷进来呀……」

    「妳确定吗?」

    米娜娃张开嘴，呆望着骑士团长美丽的双眼。

    「克里斯真的会把所有人的命运吃掉吗?妳有确认过吗?没有吧?」

    「——可是之前他……」

    「他可是跟在我身边整整一个月了呢，有发生什么事吗?」

    「那是因为我阻止他了!」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弗兰契丝嘉意味深长地笑了。

    「克里斯的事，妳知道的不多吧?妳也不知道他身上为什么有烙印，对不对?」

    米娜娃点点头。她想大概连克里斯自己也不知道吧。但如果克里斯知道却没告诉她……米娜娃想到这里就觉得一肚子火。

    弗兰契丝嘉故意叹了一口气。

    「真悲哀呀，要是预见的是生产时的疼痛就好了。」

    「……妳!」米娜娃忍不住抓住弗兰契丝嘉的肩膀，「妳在想什么啦!」

    「圣王国为了让女王生下拥有托宣能力的后代，而必须将女王杀死不是吗?」

    米娜娃呆了一下——弗兰契丝嘉说的没错。米娜娃从没想过真有人会往这方面猜想。

    托宣女王代代都不容易受孕，这条血脉因为只能生出女儿，家系也无法壮大。因此，圣王国以最令人忌惮的方式，来维系这条血脉——女王的夫婿必须在女王留下后代，确认托宣之力得以传承后，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

    托宣女王只能预知自己即将遭遇的危险，因此能够预见未来杀死自己的丈夫，究竟是什么人。

    「生产时也很痛嘛，妳没办法预知这种痛楚吗?要是可以的话，妳跟克里斯也会觉得幸福吧?」弗兰契丝嘉说。

    「妳妳妳——妳在说什么啦!什么幸福呀!」

    「不就是两人住在一起养儿育女的幸福啰?」

    「妳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米娜娃气得脑充血，忍不住大叫：「克里斯是——是因为我要他吃掉我的死兆，所以让他跟在身边!才不是因为我想跟他在一起咧!」

    「真的吗?」弗兰契丝嘉转过来，直视着她。

    「我干嘛没事说谎呀!」米娜娃别开头。

    「这样的话……」弗兰契丝嘉贴近米娜娃耳边，小声地问：「如果他没有烙印，妳没有托宣之力——克里斯不留在妳身边也没关系啰?」

    米娜娃呆望着弗兰契丝嘉，脑中回荡着她的话——如果有一天，她和克里斯可以挣脱束缚彼此的命运，结果会如何呢?

    「这……这种假设……」米娜娃的声音梗在喉中，好不容易才吐出来。「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不，应该说我根本无法想象。」

    从米娜娃出生以来，就背负着这种力量。她完全没办法想象，『要是没有这种力量』会是什么情况。但弗兰契丝嘉听完之后笑道：

    「不知道呀……可是，我觉得这就是妳的答案啦。」

    「妳在说什么啦?」

    「没有啊。」弗兰契丝嘉嗤嗤笑着，把手放在米娜娃的肩膀上，站了起来。

    「既然克里斯可以吃掉妳的死兆，那么他应该有办法扭曲刚刚这个托宣，不是吗?」

    「嗯……嗯……」

    「那妳就好好把事情告诉他嘛。」

    澄澈的声音中，米娜娃抬头望着弗兰契丝嘉诚挚的笑容，那副坏心眼的表情早已消散。

    （我知道呀……我知道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克里斯，可是……）

    （可是这么做，我就必须……把克里斯变成我丈夫……还有小孩的事……一起……告诉他了……）

    该用什么态度跟他说呢?米娜娃也不知道，实在很难决定。

    留下垂着头的米娜娃，弗兰契丝嘉走出房间。但她忽然在门前停下脚步，喃喃地说：「……不知道希尔维雅殿下，是不是也预见同样的托宣。」

    米哪娃掹然惊觉。

    （对呀!我都没想过这件事——不过确实有可能!）

    之前，米娜娃曾预见被克里斯杀死的托宣。后来听说，似乎连顶替自己坐上王位的妹妹-希尔维雅也梦到同样的托宣。那么现在……

    （要成为希尔维雅丈夫的柯尼勒斯已经死了，她现在应该会再预见新的托宣。这样揣测很合理。）

    这表示，克里斯将代替柯尼勒斯，成为新的女王招婿。但为什么会是克里斯呢……

    弗兰契丝嘉的脚步声已经走出房间。走廊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原来是克里斯正在询问米娜娃的情况。米娜娃急忙关上门，然后回到床上抱着膝盖。

    （为什么……为什么是克里斯……）

    （如果希尔维雅也预见了同样的托宣……）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她闭上眼，一抹红色在眼底的黑暗中飘荡。

    那是婴孩的眼睛，还有泪水盈眶的克里斯……

    （为什么我跟克里斯必须以这么残酷的方式相遇——如果我们以别的方式相识，或是有一天能够摆脱命运……）

    果真如此会怎样呢……米娜娃并不知道，但她的胸口却悸动着。

    （……他——克里斯对我来说，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一段鲜明的记忆浮现在她混乱的思绪中。

    她想起那个时刻，克里斯紧握住她手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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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2．白蔷薇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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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都内王城西北方有座宫殿叫翡翠宫。它位于高耸的城郭，俯视着供给圣都用水的塔雷米雅湖，这是王城中最古老的建筑。每到夕阳映照湖面的时刻，城墙上的青苔就犹如燃烧般染成美艳的红色，这正是翡翠宫命名的由来。

    这里比最神圣的女王寝宫更加静谧，平时鲜少有人出入。近年来，更只有即将步入老年的王配侯-格雷烈斯会来造访。

    但这天，却有另一个人跟随着格雷烈斯来到这里。他们在回廊左边的一扇白木门前停下。

    「还在休息的样子，我们先到旁边等一下吧。」格雷烈斯对随行者说，两人一同走进白木门前一座宽敞的露台。

    这里布置成一座空中花园，正迎接着五彩缤纷的春天。园内繁花似锦、小鸟鸣唱，松鼠在掩映的枝叶间嬉戏。眺望栏外，城内繁华的街道与湖畔苍郁的森林都能尽收眼底。

    「这里视野不错吧?」他回头问身边的年轻人道。

    「是!」

    年轻人脸上浮现自然的微笑，宛若少女般秀气；及肩的银白长发束在颈后，露出形状漂亮的耳朵。他穿着骑士的正式礼服，披肩上缀着纯白的蔷薇徽章——这是白蔷薇骑士的证明，全圣王国军只有不到十人获得这项荣誉。

    「如此美丽的城市、如此美丽的国家，我会誓死用生命守护她。」他说。

    格雷烈斯叹口气，心想，这年轻骑士难道不能多赞叹一下眼前的美景吗?

    「朱力欧，你那种什么都扯上骑士义务的习惯最好改一下。至少在眺望美景时，把身上的配剑给忘掉吧。」

    年轻的骑士-朱力欧脸色变得凝重道：「臣认为，为了守护国家和平献上生命，才能符合蔷薇章的典范。」

    「整个国家不可能只靠你一人保护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岗位。今天开始，你将担任这座翡翠宫的守卫，你只要专心维护这座城的安宁就好了。」

    「臣了解了。」朱力欧恢复开朗的模样，声音宏亮地回话。

    这人真能做好这份工作吗……格雷烈斯有点哭笑不得地想着。但对于这份工作的必备要素，朱力欧却近乎满分。他剑术超群，对国家忠诚坚贞；他年轻，因而未被任何势力染指，这是非常必要的条件。而他少女般的美貌，更彷佛是为了这个任务所量身订做的。

    但他过于纯真的性格，却令人觉得不安。

    「待会儿要谒见陛下。陛下年事已高，身体多少有些病痛……」

    格雷烈斯审慎的口吻，像是为信封盖上蜡印一般，让朱力欧也显得有些紧张。

    这座王城中，会被称为陛下的只有两人：一位是住在寝宫里的女王希尔维雅，另一位则幽居在这座翡翠宫中足不出户。

    「不过陛下长年隐居在这里，难免会觉得无聊。除了照顾陛下起居的仆人之外，就只有我陪陛下谈天。他见到你，一时高兴可能会有说不完的话，你会吃不消的。所以你待会儿报告完公事就赶快回避，不要在陛下面前久留。」

    「臣明白了。」朱力欧低头领命，接着抬起视线，「……臣听说，陛下是格雷烈斯殿下的兄长。照理来说，陛下应该也还年轻，会成天待在这座翡翠宫中，是身体有恙吗?」

    这种不知分寸的好奇心还真是年轻特有的表现呢……格雷烈斯心想。这位年轻骑士近乎愚忠的忠诚，跟他这种好奇心非常不协调，令人不禁莞尔。朱力欧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但这也加深了格雷烈斯对他的不信任。

    这个职务必须具备即使身陷泥沼，也能闭眼执行的强韧意志。但格雷烈斯并不认为少年拥有这能力。

    「陛下年事不高，身体也安然无恙。但他为什么寸步不离这座宫殿，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而且看到什么也不能表现得惊讶。」

    格雷烈斯说完，转头望着走廊方向。白木门内刚走出两名少年，看到格雷烈斯旋即恭敬行礼，然后朝走廊左侧走去。

    侍从出来了。看来太王已准备好接见他们。

    「我们走吧。」

    格雷烈斯说完，正跨步往走廊方向，却看到朱力欧不知为何仍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格雷烈斯问。

    「殿下，抱歉……有一只松鼠……」

    朱力欧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望着格雷烈斯，让他忍不住皱眉——松鼠?

    「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

    仔细一看，才发现朱力欧的披肩里不知何时钻进了一只松鼠，蓬松的尾巴就垂在披肩外。格雷烈斯手上的拐杖差点滑了出去。

    「请殿下稍后，臣小心把牠移开，不要吵醒牠。」

    朱力欧试着维持身体平衡，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松鼠。

    「蠢才!不过是只松鼠罢了，快把牠赶走!」

    「可是殿下，您说过微臣的工作就是要维护这座宫殿的安宁。这只松鼠也是宫殿里的一份子，不也该享有安宁的生活吗?」

    格雷烈斯哑口无言。朱力欧弯腰，轻轻将松鼠放回树荫下。格雷烈斯不禁觉得这个动作很可爱，猛然回神，才觉得这副景象让人恼火。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天真也该有个限度吧!）

    （……这家伙果然不适合这个职务吗?）

    不过，现在也不能拉着朱力欧就这么离开。他已经没力气训斥朱力欧了，转身直接迈向走廊。身后传来朱力欧慌忙跟上的脚步声。格雷烈斯推开白木门，门内飘出一缕甘甜的香气。

    这是一间宽敞的寝室。门边两侧各摆了一具高脚桌，桌上堆满古籍，像是守卫般伫立着。在烛台微光的环绕下，一张附有篷顶的大床放在隆起的高台上，四周厚重的紫色纱帐密不透风地盖住了整张床铺。

    「格雷烈斯参见太王陛下——」

    格雷烈斯恭敬地低下头，正要往下说，却被纱帐内的声音制止：

    「好了，格雷烈斯，冗长的问候就免了——后面那个人快把名字报上来吧。」

    格雷烈斯带着纠结的表情噤口，回过头去。而站在他身后的那名年轻骑士却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没有动静——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吗……格雷烈斯带着一贯的悲观心理思索着——是因为太王——女王之父的睡房太过杂乱了吗?还是被连光也透不进去的纱帐让他觉得惊讶呢……

    不，是太王的声音把朱力欧吓到了。太王作为格雷烈斯的兄长，理应年过五十。但这声音实在太过年轻，听来标本剠侮是少年的声音。

    「别慌，朕不知道格雷烈斯对你说了些什么，不过朕只是身体怕太阳晒而已。朕看得见你，也听得见你的声音。」

    格雷烈斯瞟了朱力欧一眼。这名年轻的白蔷薇骑士努力不让自己惊讶的表情外显，同时上前跨了一步，「……微臣是赛尔维地方的下级贵族——葛齐欧-杰米尼亚尼的儿子，臣名唤朱力欧。」

    「这朕已经从格雷烈斯那里听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不过听说杰米尼亚尼教养孩子的方式非常有趣。」太王这句话说得低着头的朱力欧脸颊还有耳根子都染上了些许的红润色泽。「听说你原本是被当作神婢养大的是吗?」这句话听来更带有丝毫不假修饰的愉悦反应。

    「是，家父自幼便要微臣将志向摆在成为一名内宫总管这个方向。」

    但朱力欧回话的方式不仅没有丝毫惧色，亦没有表现出羞愧的模样。这话听得纱帐里头忍不住传来一阵笑声。格雷烈斯听了朱力欧奇异的儿时经历也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反应。

    朱力欧的父亲，葛齐欧-杰米尼亚尼是个下级贵族。他的脑子里没有其它东西，一心只想要出人头地，但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加上长年未能得子，让他在抑郁之中精神似乎受到了什么创伤。年过四十之后好不容易盼得了一子，但看着自己的儿子样貌愈长愈像个可爱的女孩，葛齐欧终于崩溃了。

    然而，若要飞黄腾达，在整个圣王国中最靠近女王身边的大位其实不需要男孩也可以坐得上去——即是成为神婢们的总管，内宫总司……葛齐欧脑中冒出了这样的主意，于是乎将朱力欧当成女儿，以神学为中心将他抚养长大。

    但最令人感到震惊的是，他这样的意图完全没有被拆穿，朱力欧就这么在十二岁时考进了上信院，成功以神婢身分入了王宫。

    察觉到朱力欧其实是个男儿身的并非神婢，也非神官或同窗的女孩们，而是凑巧在当时被招进宫里来的一名知名剑士——在内宫这么一片花丛之中，朱力欧必须隐藏自己的身分，小心不要引人注目，但他『隐藏气息』的方式却被这名剑士给留意到了。

    这样的邂逅对朱力欧来说是非常幸运的。因为他若是继续以女儿身爬到了一定层级的高度，却在那时候才被揭穿，问题肯定非同小可。但那名剑士在答应成为王宫剑术顾问的同时，也把朱力欧纳入了自己门下。

    朱力欧自此收起了教典，拾起了剑；他脱下神婢的衣服而换上了铠甲。不过数年，他便把这名剑士身上的一切所学给融会贯通地记下来了。

    而现在的他以骑士身分被王室授与了白蔷薇勋章，攀上了这个国家另一个领域中的顶点。

    原本他的父亲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的，却反而患了心病，住进深山里的疗养院被与世隔绝了起来。而朱力欧虽然经历了这么一段荒唐的大半辈子，却也因为有过这样的遭遇，而接下了现在这个翡翠宫护卫的职务。若是他打从一开始就是个步履骑士之道一路爬上来的正统骑士身分，恐怕就进不了这道门了吧。

    「朱力欧，你今后将部属于骑士团的一份子，直接由朕指挥，没有异议吧。」太王透过纱帐说。

    「是，这是微臣无上的光荣!」

    「不过你表面上的职务会是女王身边的守护骑士喔。」

    「女王陛下的守护骑士?」朱力欧听了脸上露出鲜明的喜色。

    「对!」太王充满生气的声音却在这时候沉了下来：「但是包含今天在内，你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绝不能对外透露；若是让朕听到什么风声，朕会要你们一家人直系旁系全都人头落地。」

    这句话重得让朱力欧听了也不免微微皱起了一张脸——事实上，关于这点格雷烈斯也始终觉得非常苦恼。一方面他不知道到底该告诉一介骑士多少关于这里的事情。然而，若是不告诉他够多的信息，面对榭萝妮希卡内宫总司的刺探，朱力欧恐怕又没办法应付……但太王接下来的发言却让格雷烈斯一张脸顿时失去了血色。

    「对了，你不知道吧，这一代的女王其实有两个人。」

    「陛下!」格雷烈斯禁不住向着床台这边凑了过来。

    「你不要插嘴。不把事情告诉他，他怎么能做好自己的职务?」

    格雷烈斯咽了一口气，但只能退开了——不过话说回来，太王说得没错……格雷烈斯即便内心可以理解，但仍掩不住一张仓皇的表情窥视着朱力欧的反应。

    「……陛下的意思是……」

    「朕所生的女儿是一对姐妹。而这对姐妹同样都继承了杜克神的托宣之力。」

    「怎么会有这种事——」

    「姐姐叫做米娜娃，她自己对于继承女王之位的义务极为厌恶，因此自幼便逃离了王城。现在人在札卡利亚骑士团里面；你如果上过战场，应该也听过她的名字，她就是那个『战场上洒盐的死神』。」

    朱力欧忍不住咽了一口气，「……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米娜娃陛下……」

    「女王肩上的责任就是这么沉重。」太王没让朱力欧把话给问完。「不过杜克神的托宣之力大部分是留在米娜娃身上。所以其实原本应该是由她来继承王座的。至于希尔维雅，她身上的托宣之力较弱，而且现在还拒绝吐露托宣预书，不肯开口说话了。」

    格雷烈斯打消了插嘴的念头。而这时候的朱力欧，他光明的未来也恐怕要消失了。因为听到了这些内幕，这名年轻的骑士肯定是无法再走回正常的人生了。

    「也因为这样的状况，内宫里的那些小人们也就乘势而起了。那些神官长期常驻于内宫，她们可以解释托宣；就算希尔维雅不肯说话，她们还是可以从希尔维雅身上得到某种程度的托宣预言。而内宫总司榭萝妮希卡就挟着这些托宣预言，对朕，还有对向来领导着整个圣王国的三大大公家宣示自己在内宫的主权。不过现在内宫的神宫团里面，有许多你在上信院时的同窗……这样你该做些什么，能够了解了吧?」

    格雷烈斯窥视朱力欧苍白的脸庞——他的脸上写满了懊悔。懊悔自己来到这个地方，懊悔自己身上被强加上了这般严苛的工作。如今这个坦率而满怀着忠诚的少年，竟要成为神官、神婢和女王之间的间谍。要是他打从一开始就循骑士的正道，堂堂正正地作为一名骑士，今天就不会碰到这种事了。但现在的他已经知道太多内幕，不能不从了……格雷烈斯带着一丝丝怜悯的心情别开了视线。

    「臣听不懂。」

    朱力欧回话的方式意外地干脆，让格雷烈斯听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什么?这家伙说了什么?

    ——陛下刚刚这些话什么意思，他听不懂吗?

    「臣是获颁了蔷薇章的骑士。臣不明白的是，陛下刚刚交代的事，究竟有哪一点符合了身为骑士的义务。」

    纱帐底下的王兄现在不知道摆出了什么样的表情……格雷烈斯忍不住这么猜想着。他完全没有料到朱力欧竟会搬出骑士的义务。

    「女王陛下不愿意开口说话，这是女王陛下自己的意思。保护女王陛下的安全是臣身为白蔷薇骑士的义务，但这样的义务并不包含了刺探陛下心思的部分。」

    「住口，朱力欧!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格雷烈斯终于忍不住插嘴了。「这可是太王陛下的命令呀!」

    但这名年轻的骑士却不顾警告继续开口说道：「刚刚的事情微臣已经听到了，臣自知已经无法全身而退了。而这如果是太王陛下的命令，那么臣愿意割掉自己的耳朵，切掉自己的舌头来表示守密的决心。但若要臣违逆女王陛下的心意行事，恕微臣难以从命。」

    他这番话听得格雷烈斯哑口怨言——这人不只是个坦率且忠诚的男人，他坚强的意志让格雷烈斯也觉得羞愧。他这才体认到了朱力欧坚韧的心智，甚至觉得这种心智坚强到了不必要的程度，同时也因此为了朱力欧这般异样的表现感到害怕而发出颤抖。

    格雷烈斯站在一旁听着，深深觉得自己真是一个个性上十足软弱的人，总是对人言听计从，而且随波逐流。而他想知道，像朱力欧这般坚强到甚至有可能造成自我毁灭的精神意志，究竟是怎么锻炼出来的……

    现在格雷烈斯已经不可能袒护朱力欧了——他恐怕要人头落地了吧……就在格雷烈斯这么想的时候，纱帐中传出了笑声。

    「……有趣。朕看过的骑士，看待自己身为骑士的义务，全都像是一条细绳一般脆弱。而他们宣示忠诚的对象，全都只有财富。」

    听到太王这么说，朱力欧仍没有显露出半分惧色，目光依旧直视着眼前的纱帐。

    「你拒绝的话，朕可是要诛杀你们家直系旁系的所有亲人呀，这样你还要拒绝吗?」

    「如果太王陛下要微臣保护女王陛下的安危，那么臣必定欣然接受。但若是要微臣以白蔷薇骑士的身分违背女王陛下的心意，还有蔷薇章的荣誉以求家族的安泰，将来也会成为子孙们眼中的家丑的。」

    太王听了大笑，笑声大得甚至摇撼了罩在床上的纱帐。

    「陛下，请留意您的形象。」

    格雷烈斯点了太王一下。太王的笑声暂歇，取而代之的是如呼吸困难一般，忍着不笑，却藏不住愉悦心情的干咽。

    「……好了，这轮不到你多事。格雷烈斯，你真的带了一个很有趣的家伙进来了呀。」

    这人不是为了让你的无聊有地方排解才选进来的——格雷烈斯差点将这话吐了出来，但选上朱力欧来办这件事情的懊悔却着实在他心里漫开。

    「那朱力欧，你就别把朕刚刚说的话当回事儿吧。朕这在重新给你一道命令——你今后就好好当个女王的守护骑士吧。」

    格雷烈斯忍不住咽了一口气。而太王接着又补上一句：「今后你的职责就是保护希尔维雅，没其它的了，怎么样?」

    「陛下，请等等，这样的话——」

    「格雷烈斯，闭上你的嘴。」

    「臣遵旨。」

    朱力欧说完，对着太王深深地一鞠躬。格雷烈斯带着一脸阴郁的表情，但还是退开了床台边——其实也是……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毕竟除了朱力欧，大概也找不到其它人选。他口风紧，让他接下这个任务大概也还是可行的办法……

    尽管格雷烈斯这么想，心里的不安却着实凝结成了心上的一块大石头。他担心自己是不是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样的阴影深深地罩在他的心上。

    「朕现在想拿剑也拿不起来了。」太王说：「格雷烈斯，你替朕帮他举行仪式。虽然这个任务一点也不光明，但这个年轻人似乎就喜欢这种硬邦邦的仪式呢!」

    格雷烈斯接过了朱力欧手中的剑，褪去了剑鞘，将剑身拍了拍他的两侧肩膀，然后喃喃吟颂起了蔷薇章的第一道宪章。这虽然只是一个精简的仪式，但却是王室对于骑士下达命令时该有的仪式。

    ——卿须对神、王冠，和军旗献上绝对的忠诚……

    就在朱力欧正要离开太王寝室的时候，格雷烈斯压低了音量对着朱力欧开口说道：

    「你听好，由于你既年轻又受过神婢教育，因此可以进入后宫，大概也可以得到榭萝妮希卡的认可吧。但进了宫之后，那里全是你的敌人。神官团非常不喜欢女王陛下跟三大大公家人还有军人打交道的。」

    「殿下的叮嘱，臣会谨记在心。」

    朱力欧答话的同时脸上带着像是百花齐放一般的笑容。看来他似乎是打从心底感谢格雷烈斯的忠告，让格雷烈斯差点就想补上一句：这话才不是为了你而说的……然而，「不过臣作为一名骑士，内心只会惦记着守护女王陛下一事，不论这么做会对臣自己引来任何危险都是一样。」

    格雷烈斯倒抽了一口气。这下他什么话也对不出来了。

    在白蔷薇骑士离开了太王寝室之后，当下的空气忽然又沉了下来。

    「……这人真是可惜。」太王待在床上，透过紫色的纱帐说：「不过格雷烈斯，多亏你能找到这么一个人选，朕该好好称赞你呢。」

    「这不是我的功劳，是那些章鱼们找到他的。」格雷烈斯冷冷地吐了一句。而他口中的『章鱼』其实是谍报员的通称——或者说蔑称。

    「你看来你倒是养了一群眼光很尖的家伙嘛。朕还真没有看过一个拥有这般美貌的男人呢。还有，那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头的目光可是相当锐利的呢——呵呵，真是可惜，若不是要交付他这么一个任务，那朕还真想把他留在朕的身边。」

    「王兄，你也真学不乖。你的身体根本不许你有这样的想法吧。」

    现在这间房里已经没有其它人了，格雷烈斯说话时的口吻也变得自然而轻松了。

    「朕的身体最近可是安分了许多喔。你要不要试试?」

    「那太可怕了。我看都不想看。」

    「你没过想要试试呀?」

    「我还没爬到可以隐居的身分。再说，我也没怕老怕成这样。」

    「呵呵呵，要是让你来一场病，你的想法可是随随便便就会被推翻掉了。你看吧，我的左手已经稳定下来了。」

    太王说完，紫色的纱帐开了一条缝隙，一只手从里头伸了出来。格雷烈斯瞟了一眼，整个人的表情顿时纠了起来。那只手的关节处皱巴巴的模样明明已经显出了老态，但关节以外的部分却没有任何皱纹，樱桃色的肌肤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少年的手。

    然而，这只手骇人的地方在于腕关节以上，裸露的骨肉像是去了一层皮一样。格雷烈斯整个人抽了一下，接着赶紧背过了床台——丑恶，不论这只手或者这人的执念都是，丑陋得令人作呕。

    「还是比不上榭萝妮希卡呀。」

    格雷烈斯彷佛感觉到太王的声音仍不肯罢休地持续掐着他的颈子。

    内宫总司，榭萝妮希卡，内宫的神官团便是由这个人全权管理。无论时间经过多久，她的相貌永远都保持同样年轻貌美的模样，因此总给人一种诡异而恶心的印象。

    「看来似乎还是少了什么，就是没办法弄得像榭萝妮希卡那样。」

    结果这才是这人真正的目的吗……格雷烈斯心里顿时涌出一股绝望感。

    太王对于圣王国的安宁还有三大大公家的未来丝毫没有任何兴趣。他的眼中只有榭萝妮希卡独门的青春之术。而他之所以派遣朱力欧潜入内宫的真正目的为的也是这个，希尔维雅怎么样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而格雷烈斯根本不想把时间花在这个老人的执念上头，他从未有过想用这种方法变回年轻时模样的想法。不论是自己的王兄还是榭萝妮希卡，给他同样都是令人作呕的感想。

    不过这不重要。既然朱力欧已经预定要潜入内宫，那么格雷烈斯也得开始盘算怎样最大限度地利用他来为圣王族还有三大大公家谋事了。

    「对了，你也早点把米娜娃给弄回来吧。」太王将手抽回了紫色的纱帐之中，然后又嘟哝了一句：「好不容易有两个女儿呢，呵呵。」

    格雷烈斯背脊发凉。他一边试图摆脱这种不寒而栗的感受，同时也起身离开了太王的寝室。

    翡翠宫外的风景中，春天的太阳已经垂下来贴到了湖面上头。格雷烈斯将目光移向中庭，看到了朱力欧正朝着门那头走去——这名相貌清秀的年轻骑士一旦被安上了这么一个任务，未来的人生恐怕也会就此沉入湖底茂密的水藻之中，再也无法重见天日了吧……但格雷烈斯脑子里涌现的并非怜悯或同情，而是该怎么利用这名年轻的骑士-朱力欧。

    其实不用太王叮嘱，格雷烈斯也打算早一刻将米娜娃给带回来。但这么做并非为了成全那个老人心里的执念，而是为了圣王国的安泰。格雷烈斯一边盘算着能否让朱力欧也在这边有所贡献呢，一边也迈开脚步顺着走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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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3．大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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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札卡利亚位在东方七个公王国的西南部。若是把海路一起考虑进去，它是距离教廷普林齐诺坡里最近的一个公王国。然而，这个公王国里的百姓对于帕露凯诸神信仰的依赖程度却并不深。有一说是因为这个公王国的百姓生活富裕；也有人说其实是因为贸易频繁而带来了大量的异地文化使然。总而言之，在公王居城，札卡立耶斯戈搭建的教会跟紧华的城镇比起来，真的是朴实许多。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不想来札卡利亚呀!」

    大主教坐在礼拜堂的讲台上，带着一副不悦的神情抱怨道。那肥胖的身体用一张讲台还挡不住，从正面看去仍可看到他的屁股从讲台两侧溢出来的模样。

    「这教堂这么窄，大概塞不到两千人吧。还有，这架管风琴也太小了。这样每天的公餐礼也有问题呀!」

    被逐出普林齐诺坡里的大主教之所以优先求助于圣卡立昂，而非邻近的札卡立耶斯戈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圣卡立昂城内的教堂即便和大教堂比起来也不会显得逊色。

    「这东西怎么配称得上管风琴嘛!管风琴的钢管要架得可以撼动整座教堂，可以让镇上的百姓都听得见帕露凯诸神的神威才行!没有这种设备，我根本不能主持公餐礼呀，你们要是知道我们在普林齐诺坡里用的是什么样的设备，你们就会知道这间教堂究竟有多寒酸了!」

    大主教表现出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对于自己曾几何时舍弃掉的圣座却十分自豪地拿出来说嘴了。

    「大主教座下，请您先忍耐一下吧。」弗兰契丝嘉站在大主教的右手边，带着殷勤的笑容安抚着他。「合唱团部分，我们准备了很多可爱的女孩子呢。」

    「嗯。」大主教一听马上露出了愉悦的表情，甩着肥厚的三层下巴拚了命地点头，「颂歌的部分我可以从头到尾亲自指导喔，呵呵。」

    「那就太好了。合唱团的女孩子们应该都会很高兴吧。不过座下，您还是顾好自己的身体要紧，有您的心意所有人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弗兰契丝嘉赶紧想把丢出去的饵给抽回来，但身旁的骑士们已经有人蹙起了眉头，表现出一副非常感冒的样子。这样的景象看在位于礼拜堂门口站岗的克里斯眼中非常清楚。

    克里斯之前受顾于圣王国军的时候早已经听说过普林齐诺坡里的大主教有什么特殊『嗜好』了。而这个人的目光现在也正仔细地打量着弗兰契丝嘉——至于弗兰契丝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穿着一袭胸前开岔的煽情礼服；就连谈话的内容根本也跟军事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在礼拜堂入口处站岗的人还有另一端的吉尔伯特。克里斯窥探了他的反应。这名黑色装束的骑上带着一张宛如岩石般硬质的表情，一直盯着礼拜堂里头看。他看来就像是绷紧了神经、只要主子弗兰契丝嘉一有什么状况就会实时化身成一把钢质的箭矢奔进礼拜堂内的样子。

    「座下，我们差不多该把问题拉回到军事议题上头了吧?」

    这时北方强大的公王国拉坡拉几亚的军团长咳了两声插上了话。克里斯曾经一度和这名军团长在战场上遭遇，不过他大概不记得了。而现在聚集在弗兰契丝嘉身边的几名骑士，也全都是七个公王国的军事将领。

    「我等以座下之名聚集了七个公王国所有的兵力，现在应该是要讨论军事议题的时候。而且圣王国还有两万军力驻留在圣卡立昂，现在我们实在不能松懈呀。」

    「是呀，请您尽早宣达神旨，让我们去把圣卡立昂打回来呀，座下。」

    这会儿挺上前来的是日前吃了败仗、从圣卡立昂连滚带爬地逃出来的梅德齐亚将军。

    「我可是帕露凯诸神的代言人呀!」大主教不悦地顶了一句：「你们少拿我的名字来为你们的私利出兵。你们的剑是为了夺回我宗教的圣地。普林齐诺坡里而聚集的。而以我的名字出兵的行动，只有倾注所有兵力，对圣地发兵的那一刻而已!」

    「座下!可是——」其中最年长的札帕尼亚骑士团长忍不住扬起了声音开口说道：「就算真要派兵夺回普林齐诺坡里，我们也需要梅德齐亚作为军事据点呀，圣卡立昂是东方要地，圣王国驻军在那里，我们根本无法动弹。就算绕过海湾南进，发兵不要多久就会被赶上了呀!」

    「不是可以经由海路移动吗?从这里出船，不要三天就可以抵达普林齐诺坡里。」大主教说。

    「没有船可以运送数以万计的军队呀!」

    「没有就造呀!以札卡利亚公王的财力，这几艘船又算得了什么——怎么样，旗舰就用我的名字命名吧。」

    众人虽然不敢叹气，但任谁也都感受得到现场一片低迷的氛围。不管什么事情都是这样的结果。大主教根本从没考虑过，打造万人搭乘的军舰究竟需要多少资金跟人力……

    圣卡立昂攻城战在双方都有伤亡的情况下结束之后，聚集了所有公王国兵力的军事会议旋即展开，但却在大主教冥顽不灵地执着于直接夺回普林齐诺坡里的情况下，公国联军始终无法达成共识。于是弗兰契丝嘉直接把各国的军事将领聚集起来，却仍只能得到同样的结果。

    ——就是因为这样公国联军才不堪一击。

    过去曾经身为圣王国军佣兵，打下了许多祭司封领的克里斯非常清楚公国联军无法有效凝聚力量的情况。看来现在哼了一声，转身背对着讲台坐在椅子上的大主教也是这个问题的其中一环了。

    ——弗兰契丝嘉还打算以这样的人作为发兵的号召吗……克里斯想，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其实东方的七个公王国，每一个国家的历史都比圣王国来得悠久。因此这些贵族们的尊严，都远比起自己国家的国力来得要高，却从不肯正视这个现实问题。而弗兰契丝嘉既年轻，加上她又是个女人；虽然现在肩膀上披着救出了大主教的功勋，但能够召集大家聚集起来开会已经不容易了。她的威名还不足以统合各国将领们的意见。

    「算了算了!你们这些信仰不够坚实的家伙!」大主教带着满身的横肉，在圣袍衣襬的摆动中起身，「你们就看看少了大教堂，你们的国家还有人民会不会再有老天的眷顾吧。圣王国崇拜的杜克神信仰本来不过只是帕露凯诸神之中的一个支派，现在却玷污了整个帕露凯诸神的圣地-普林齐诺坡里，还拿不回来!你们没感受到帕露凯诸神的愤怒吗，你们再这样下去，看我改天把你们逐出帕露凯信仰的门外，把你们全当成异端!」

    异端——听闻这个词汇，在场的骑士们全都吓得脸色发白。

    信仰在战场上不过只是个笑话，而这些骑士们的反应看在终日在战场上搏命的克里斯眼中尽管难以理解，但对于这些从小接受帕露凯宗教信仰洗礼长大的教徒来说，被当成异端可是比被判死刑还严重。因为他们就连死后的安逸也被剥夺了。

    在一片僵硬的空气中，大主教晃荡着肥胖的身躯离开了祭坛。

    「……没想到座下竟然会气成这样。」

    「我们根本没有要亵渎神灵的意思呀。可是……」

    「要做个样子吗?如果派出少数部队，从陆路进兵的话……」

    「这么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呀。」

    「如果我们现在往普林齐诺坡里发兵的话，多久可以到?」

    「走陆路大概五天吧。」

    「可是要是我们的行动被圣王国军发现，他们从圣卡立昂进军就算再慢也不过七天，我们会从背后被攻击的。」

    「两天……我们可以只花两天打下普林齐诺坡里吗……」

    「现在驻扎在普林齐诺坡里的圣王国军部队还有一万呢。而且要是南方的驻军上来支持，要打下来谈何容易呀。」

    就在几名骑士们狼狈地议论著的时候，一个女孩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如果是千人的部队，走海路就没有问题了。」

    所有人听了同时噤声转过头来看着弗兰契丝嘉。他们脸上全都写满了惊讶的反应。

    「弗兰契丝嘉殿下，您在说什么呀?」

    「以千人部队走海路移动……这样要来回多少次大部队才过得去?那还不如骑牛走陆路还快些呢。」

    榭露齐尼亚的将军丢出这么一个玩笑，让周围也跟着传出了几个轻蔑的笑声。

    「没那回事，只有我们银卵骑士团打先锋先走水路过去。各位同样循陆路进兵，保护大主教座下往普林齐诺坡里移动。」

    弗兰契丝嘉的发言又让周围的人全愣住了。

    「您该不会打算用千人部队打下普林齐诺坡里吧?」

    「当然，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怎么行呀，殿下，您不能以为什么事情都可以用奇策成事呀!」

    「圣卡立昂一仗只需要夺回座下一个人也就罢了，要夺回大教堂可是要和敌方一万驻军交手呀，我们的援军走陆路根本来不及支持呀。」

    「这可是大主教下的神旨，诸位还有其它办法吗?」

    弗兰契丝嘉面带微笑地打断了众骑士们的声音道：

    「诸位将军就大张旗鼓地往圣卡利昂出阵吧。不过还请小心间谍，听到消息的话王国军就不会把兵力从圣卡利昂调离了。」

    周围的几名将军歪着头听着。

    「一等诸位抵达南端半岛的入口处时，差不多就会听到我们银卵骑士团打下普林齐诺坡里的消息了；若是我军的旗帜没有在普林齐诺坡里升起来，就请各位带兵撤退吧。这样就不会被从诸位背后发兵的圣王国军堵住退路了。」

    「嗯。」「原来如此……」「这么一来至少不会吃一场惨败的仗。」

    几位将军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从门外的吉尔伯特看到这副景象却面无表情的反应看来，这大概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觉得不妙而显得慌张的只有克里斯一个人。

    「但这么一来若是殿下没能打下普林齐诺坡里的大教堂，那您可就孤立无援了呀?」

    「关于这点，我当然已经做好觉悟了。」

    众将军又是一片哗然。

    「我们是不介意，大主教座下那边应该也可以说得通了吧。不过座下有可能会希望以自己的名义号召出兵的行动是由自己坐镇指挥的呀。」

    弗兰契丝嘉说这个部分交给她来处理，征得了大家的同意之后便解散了这次的会议。

    待众将军离开之后，在单独留下来的三名银卵骑士团成员之中，克里斯忍不住对着弗兰契丝嘉提出质问：

    「这是什么作战方式呀?妳到底在想什么呀!」

    空荡荡的礼拜堂中，唯有克里斯高亢的嗓音回荡在挑高的空间中。

    「我所想出来的作战方式可没有一次失败的喔。」弗兰契丝嘉耸耸肩答道。这样的反应让克里斯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若是冷静下来、站在其它诸位将军的立场去想，弗兰契丝嘉的想法确实是正确的。因为先遣部队如果没有打下普林齐诺坡里，那么公国联军就会遭受到圣王国军从背后追来的圣卡立昂驻军，还有前方杀到的普林齐诺坡里驻军两方夹击。

    一但打下了普林齐诺坡里之后，光是只有我们银卵骑士团守城，就算我再厉害也是不可能办到的。所以我才要他们能够安心地从陆路带兵过来呀。」弗兰说。

    「那万一打不下来——」

    弗兰契丝嘉伸手将纤细的食指贴到克里斯的唇上，堵住了克里斯的嘴。克里斯红着脸赶紧将上半身后仰缩了回来。

    「你听好，输了该怎么办，这永远是指挥者该去思考的事，你们不可以去想。」

    克里斯听了忍不住咽了一口气——确实如此。这不是一介士兵能够决定的事。他们能做的只有相信指挥者，或者不相信指挥者而已。

    「话说克里斯，同样类型的作战、同样严苛的条件，你不是也完成过好多次了吗?」

    这句话补上来之后，克里斯再也没有话好说了。

    早先圣王国发动的普林齐诺坡里攻略战——这是当时那一次远征中规模最大的战役——克里斯同样也参与了那次没有人怀抱着希望的突击作战，最后踏着自己同袍的尸体，从门内把城门推开了。但这件事情才经过整整一年，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将以银卵骑士团一员的身分再来一次，更无法相信自己会担心这场作战失败。

    ——那时候我就只是什么也没想地奉命参与突击而已……难道，我开始怕死了吗?为什么我会变得这么软弱呢……

    弗兰契丝嘉笑着摇摇头。

    「不是你变了，而是你已经不再是一个人孤独地站在战场上了。」

    她边说边将视线移到吉尔伯特身上。而一旁的黑衣骑士却只是耸耸肩，其余什么话也没说。

    ——我……已经不再是自己一个人了?所以我变得软弱了吗……

    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他的身后传来。

    「弗兰，我带了衣服来给妳换了。」

    克里斯和声音的主人视线撞个正着——是米娜娃。她在教堂两侧的长椅中间停了下来，然后赶紧把视线移开。

    她刻意绕了远路，从教堂墙边绕过克里斯走到弗兰契丝嘉面前，嘟着一张嘴说：「妳不要因为宝拉有事情去办，就把我当成下人使唤啦!」

    「嗯?不然妳觉得还有谁可以帮我去我房间拿衣服来呀——谢谢啰，接下来就拜托妳一起帮我换上吧。我们就用那边的告解室来换吧。」

    「都教妳别把我当成下人使唤了，妳还这样!再说，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

    「蜜娜不要的话，那克里斯，你来帮我一起换衣服。」

    「妳开什么玩笑啦!」

    米娜娃右手抓着衣服，左手勾住了弗兰契丝嘉的手臂，拉着她大步走进了告解室。

    ——米娜娃……她从那天开始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因为她又梦到自己被我杀死的预言了吧……

    ——要是真往普林齐诺坡里发兵，那这个预言发生的机会……

    这时候克里斯察觉到——原来，我已经不是孤独一个人了……是这么回事……

    ——所以我会害怕上战场。因为米娜娃随时都会闯进敌人的刀锋，还有我的刀锋触手可及的地方……

    克里斯抬头望着米娜娃和弗兰契丝嘉进去了的那间矮木墙隔间。他知道自己在想的事情非常愚蠢。他是个永远只能作为佣兵而活的人，而他更不可能活在没有刀光剑影的地方。

    就在他沉思着的同时，米娜娃的声音忽然飘了出来：

    「……喂，弗兰……这、这衣服是怎么回事呀，为什么妳要换这件衣服穿啦!」

    「蜜娜要不要也穿穿看?我看妳一定很适合喔!」

    「谁要穿这种衣服啦!」

    木门里头传来了这样的对话。克里斯莫名害臊了起来，转身便打算往礼拜堂出口出去。

    「弗兰殿下还没有说我们可以走了。」

    吉尔伯特低沉的声音却在这时候刺进了克里斯的脑门，让他停下脚步。

    「……没有啦，我是想说，会议已经结束了嘛。再说，她们又不知道为什么在换衣服……」

    「弗兰殿下主持的军事会议现在才要开始呢!现在不过只是我们的护卫工作结束了而已。你也差不多该了解弗兰殿下的习惯了吧。」

    吉尔伯特说得颇不耐烦。克里斯歪着头不太了解——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时候告解室的木门打开，弗兰契丝嘉和米娜娃从门里走了出来。克里斯看着看着撑开了下巴，完全忘了要收回来了——刚才弗兰契丝嘉身上穿的衣服那艳丽的模样已经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骑士团长，但现在换上的这套衣服却更是贵族女性时下流行的风格，煽情程度甚至像个娼妇一般，就算马上让人从礼拜堂赶出去也不奇怪。

    「这……这是怎么回事呀……」克里斯说。

    「很好看吧?」

    「这……是很好看——不对啦!」

    「我接下来要去跟大主教座下单独进行一场军事会议。听说他喜欢女人作这种打扮——吉尔，没事别进来打扰喔。」

    米娜娃听到也大惊失色。而弗兰契丝嘉则脚步轻盈地挥着手，朝大主教刚才走进去的祭坛旁大门方向走去。

    「弗兰，妳站住!」

    在米娜娃回过神来追上去的同时，那扇门已经——碰的一声，在米娜娃的面前狠狠地关上了。

    「我教妳站住，弗兰——吉尔伯特，你放开我……弗兰，妳脑筋有没有烧坏呀!」米娜娃大叫。

    「『女人』这种身分是弗兰殿下的一项武器，这点妳早应该认识到了，别打扰她。」

    「就算真是如此——你、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呀!」

    吉尔伯特没有回话，倒是转身朝着和弗兰契丝嘉消失的那扇门相对的方向，爬上楼梯往楼上开始移动。

    「喂!吉尔伯特!」

    「蜜娜，教堂里面不要乱叫，我现在去可以看得到弗兰殿下的地方待命。」

    吉尔伯特打开的门是管风琴的机关室。这里低矮的天花板中并排着多支铜管。

    「总主教的房间就在这下面。里面的声音可以透过铜管传过来。要是真有什么情况发生，我们可以从主要的通风管跳下去。」

    吉尔伯特的解释听得克里斯跟米娜娃哑口无言——结果他们还是跟上来了。

    「你……之前就已经调查过了吗?」

    「当然。我听弗兰殿下说过，她要用这种方法说服大主教。」

    说完，吉尔伯特便将耳根子贴到了其中一根铜管上头。这真是一副非常诡异的模样，但克里斯也同样担心弗兰契丝嘉的安危，只好跟着做了。米娜娃插着手，即便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但除此之外，她也没其它办法。

    「克里斯，不准你贴得这么紧，到那边去啦。」米娜娃说。

    「这……去哪里呀?这边很窄耶。」

    「你们安静点，不然我听不见底下的状况。」

    吉尔伯特用手肘戳了克里斯一下，克里斯也赶紧屏息集中留意钢管内传出来的声音。从通风管内空气流通的呼啸声中，同时传来了房间里的动静。

    『……没想到，呵呵，像妳这样一个美人儿竟然是个骑士团长呢，真是太可惜了。真搞不懂札卡利亚公王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就有很多方法可以让妳不要从军的。』

    『妾身早就已经把自己的身心全都献给军队了。』

    『嗯，妳是说，妳是为了夺回帕露凯诸神的领土还有子民们而身赴战场的吗?』

    『当然，还有为了大主教座下您呀。』

    『好，好。等我们夺回了大教堂的那天，妳来当我的圣堂守护骑士吧，怎么样?这可是任何时候都要在我身边随侍的重要职务呀。』

    『这可是妾身的荣幸呢!』

    克里斯听得身子冷不防地抽了一下；米娜娃尽管没把这样的对话当真，但她同样也觉得这样的对话内容实在恶心。随着大主教的声音，好像他那身肥油还有横肉都沾上了自己的耳根子一般。

    『只要妳愿意的话，在我留在札卡立耶斯戈的时候，妳也可以留在我身边服侍我。我可以帮妳做特别的祝福仪式。军事会议结束了吧，现在我就可以用特别的袒顺仪式来慰劳妳喔。』

    唧唧唧～～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让克里斯赶紧抬起头来……那是米娜娃蹙起了眉头用手——用她那一股惊人的握力掐着铜管掐到变形所发出来的声音。

    「米娜娃，妳冷静点，下面会听见啦!」克里斯说。

    「这教我怎么冷静，那个猪头竟然敢打弗兰的主意!」

    『——啊，座下，您这是干什么……』

    『呵呵，妳别怕，这只是藉助拥抱跟接吻进行的秘密祝福仪式而已，妳就再靠过来一点吧。』

    米娜娃手中的一根铜管已经快被她给掐断了。

    『座下，在此之前，我们先讨论出兵的议题吧。』

    『什么，还要说出兵的问题呀?为什么妳要作部队的先锋?由我带领整个部队一起出兵就好啦。』

    『妾身想要在普林齐诺坡里迎接座下，所以得当先锋把普林齐诺坡里打下来呀。再说，战争过后，大教堂还有祭坛，以及祈祷室都有可能弄脏的，得有人在迎接座下之前先行整理呀。妾身认为，被圣王国玷污了的大圣堂不应该出现在座下面前。』

    『呵，呵呵，妳真是有心，都快像个刚出嫁的新娘了——好，好，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司感谢大主教座下成全。』

    『那妳就在我的寝室等我吧，这没问题吧?』

    『遵命，妾身会的。』

    『话说，现在妳身上这身衣服也不错，不过我的喜好是像这样……』

    『座下，不行啦～～』

    米娜娃满脸通红地转身就要往出口飞奔出去，克里斯也赶忙站了起来。现在这已经不是可以坐视不管的程度了。但吉尔伯特却实时出手拉住了米娜娃的肩膀制止她。这里的空间不大，克里斯也无法动弹。

    「你在干什么，弗兰已经快要被那个猪头给——」

    「弗兰殿下一个人可以脱身的。妳是想让她刚才所做的努力全付诸流水吗!」

    「你现在还说这种话!」

    米娜娃说的没错。那个带着满身横肉晃来晃去的粗俗男人，光是伸手去碰弗兰契丝嘉已经让大家觉得恐慌了。而她现在甚至也将这股怒意转嫁到了吉尔伯特身上——为什么弗兰契丝嘉非得遭受这样的待遇不可!这个作战就真的这么重要吗……但就在她才要开口的那一刻，她却也察觉到了。吉尔伯特腰际上的长剑已经从剑鞘中浮了起来，顶在剑锷上头的拇指正微幅地发出颤抖——他其实也在压抑着内心的怒气。

    就在这时候，他们所有人都已经将耳根子从铜管上移开之时，一阵匆促的脚步声从礼拜堂中传了过来——接着还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弗兰殿下!弗兰殿下，您在吗?抱歉，我回来晚了!您跟我说要我去您的房间拿衣服，可是我找不到呢!没办法只好先过来找您了——』

    是宝拉的声音。克里斯跟米娜娃彼此对望了一眼，然后又是一阵慌慌张张的开门声，再加上大主教的咆哮——

    『呜哇啊啊啊啊啊——?』

    随后是一阵肥胖的肉身滚倒在地上的震荡。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宝拉尖锐的叫声回荡着；一阵混乱之后，管风琴的机件透过铜管传来一阵莫名其妙的声响，现在已经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间机关室里头了——米娜娃从一脸惊魂未定的心绪中回神，露出一张不怎么愉快的表情，拨开了吉尔伯特的手。

    吉尔伯特耸耸肩叹了口气，接着推着米娜娃一同走出了这间机关室。而克里斯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终于在安心之虞也露出了笑容。

    ※

    「克里斯、蜜娜，你们都太爱瞎操心了啦。」

    弗兰契丝嘉在近卫军同桌的晚餐时刻道出了这么一句话，接着大声笑了出来。

    「本公爵千金的身体可是只会献给我所爱的男人呢。」

    「弗兰殿下所爱的男人是谁呀?」宝拉一边舀汤到自己碗里，同时兴致勃勃地开口问道。

    「我还没找到哪个男人值得拥有我的贞洁，所以现在还一个人只身在战场上穿梭着呢。」弗兰契丝嘉将这番话脱口而出的同时，刻意面向房门方向，让门外的士兵们也听得见。

    他们没在城堡内用餐，而是在军营里的其中一间房间里面。聚集在门外的银卵骑士团的战士们早已经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了。他们听了好像安了心似地全都同时松了一口气。这声音大得就连克里斯等人也全听见了。

    当然是因为大主教对弗兰契丝嘉毛手毛脚的消息传开了的关系。

    「贞、贞操!为、为什么现在会忽然谈论到这样的话题呢!」

    宝拉红着一张脸，手中的汤碗差点没滑出去。这个在千钧一发之际保住了主子贞操的当事人，似乎完全没有理解从头到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弗兰契丝嘉也笑着看她，什么也没对她说。

    「我不知道妳究竟是怎么盘算的，不过妳实在是太没有警戒心了啦!」米娜娃从头到尾都鼓着一张脸，气呼呼地咬了一口手上的面包。

    「我才不是没有戒心呢，是我打开城门引诱他进来的。」

    「这样更糟啦!」

    「人家有事先把这个计划跟吉尔伯特说过了呀。」

    听到话锋转到自己身上的同时，生性沉默的禁卫队长也不过只是把视线短暂提起来一下。

    「只有吉尔伯特会相信人家可以同时保全我所提出的作战计划，还有我的贞操。」

    这里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弗兰契丝嘉竟然会将自己打算色诱大主教的计划事先告知吉伯特，而吉尔伯特竟然也带着一副心平气和的表情跟自己的主子一起商讨整个计划。

    「如果彼此之间拥有足够的信任，那可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呢。」

    弗兰契丝嘉边说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克里斯，然后接着将目光移到米娜娃身上。克里斯愣了一下，一双眼睛随即被弗兰契丝嘉的视线迁到了同一个目标上头。

    ——如果彼此之间拥有足够的信任……

    ——可是……她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关于她作梦的事……

    这时候米娜娃的视线也和克里斯对上了。她手里拿着的一块起司冷不防地从手指间滑落。接着她赶忙站了起来，脸颊也同时泛起了红潮。

    「蜜娜?妳吃饱啦?」

    不理睬宝拉的询问，米娜娃转身便朝着房门走了出去。

    「咦?」「啊!」「哇哇……」

    房门唐突地被米娜娃给推开，让门外银卵骑士团土官兵们堆起来的人墙瞬间倒塌，激起了地上一阵尘土飞扬。米娜娃拨开成群的男人朝走廊冲了出去。她的脚步声远去，而克里斯也忍不住站了起来，「米娜娃!」他跑到门边，这时候围在门外的同袍却全都凑了上来，「喂、喂，克里斯，那个……团长到底有没有事呀?」

    「那个……听说她被大主教给……是真的吗?」

    「嘴唇该不会被啾～～了吧?」

    「啊，喂!克里斯!」

    克里斯没回答半句，被他推开的一群同胞跌坐在地上，自己则赶紧追着米娜娃而去。

    他跑下楼梯，然后在军营的入口处追上了那个一头红发的背影。

    「米娜娃!妳等等!」

    在他出声的同时，这一头红发像忽然是张开的羽翼一般遮住了克里斯的视线，然后向下坠了下去——是米娜娃忽然蹲到地上去了。

    现在天色已黑，军营外头除了站在墙边等客人上门的流莺之外完全没有其它人经过。

    「……米娜娃……」

    当克里斯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

    「弗兰说的话，你会当真吗……」

    「咦……」

    「有、有些事情你根本——根本不用知道嘛……」

    米娜娃环抱着自己的肩膀，喃喃的说话声听来有些无助。

    「所以能不能拜托你不要一直追问嘛……」

    「可是……」

    克里斯追出来凭的全是一股冲动，他其实并不晓得自己到底想跟米娜娃说些什么。

    要是米娜娃不把做了预知梦的内容告诉他，原因是出自于无法对他怀有足够的信赖，想到这点确实会让他觉得悲哀。但现在的他看着心里怀抱无法倾诉的痛苦而难过的米娜娃，却什么忙也帮不上。这样的自己更令他觉得可悲。

    「如果妳真的梦到了什么令妳这么难过的事，就算不能一次全说出来，也可以一点一点地说给我听呀……」

    「猪头，你少表现出那种无聊的同情心啦!」米娜娃仍旧没有回过头来。「我跟弗兰不一样，那种事情教我怎么拉得下脸来说嘛!」

    ——那种事情?

    克里斯想了想……难道米娜娃难以启齿的事其实不是什么令她觉得难受的事，而是——令她感到羞愧的事?

    ——对呀，若是终日在战场上穿梭的女性，确实是有可能碰上这般难堪的境遇……

    「那个……那个，米娜娃，妳做的梦……」克里斯其实不该脱口说出自己的揣测，但嘴巴却不自觉地动了，「该、该不会是……跟贞操还是……这类的事情有关吧?」

    米娜娃转身站起来的同时，凶猛地将一头红发狠狠甩在克里斯的脸上，「你、你——你这个笨蛋——」

    接着一击重拳将克里斯打飞，狠狠地撞在军营的外墙上。

    结果接下来整整两天，米娜娃见了克里斯又不肯开口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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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4．虚伪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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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王的一天从早上的沭浴净身开始。

    女王寝宫位在王城的核心位置，天花板是成片的玻璃打造。盖着纱帐的床台终日都有四面折射打进来的阳光和月光照耀，因此打从希尔维雅即位以来，她便从没有尝过熟睡的滋味了。

    但话说回来，只能浅眠的原因不只是外头照进来的光线使然；要是睡得深了，她便无法从带来剧痛的梦境逃脱。因此自她开始接受托宣预言的那一刻起，她就意识着不让自己熟睡，渐渐也变成了一种习惯。

    「甘露滋润了天堂车轴，在同样的阳光下，赐下喜悦……」

    希尔维雅在神婢们圣词齐唱、晨曦洒下的时刻清醒了。她被带到了净身池前，用热水和香精净身。而这时候，巫女们会用手触摸她身上的每一吋肌肤，以确认昨夜的梦境是否有在她的身上留下痛楚。

    神婢们帮她擦干身体和头发，再让她穿上一件薄裳，接着要走进净身池的时候有一个人影等在那儿。这是一名脸上罩着蓝色纱巾的女子。她身上穿的圣服单褂上绣着天鹅徽章，象征杜克神的侍从丝缪露娜神。她就是圣王国神官的统领——内宫总司榭萝妮希卡。

    「女王陛下，微臣向您问安。」榭萝妮希卡跪伏在希尔维雅面前的地板上，明知故问地说：「陛下，您昨晚梦到了果胎的托宣是吗?」

    所谓果胎的托宣，即是女王一生所接受的托宣中，最重要的预言——即女王被夫婿所杀的预言。

    「……嗯。」

    希尔维雅别开视线，小声地回答。

    内宫总司这个女人身上的气息，总会令人不安和忌惮。她那张光滑的脸庞彷佛是融化的玻璃一点一滴凝结而成般，美丽的外表打从希尔维雅有记忆以来就从没有出现衰老的迹象。她那紧迫盯人的视线，总让希尔维雅觉得自己不论躲在内宫的什么地方，都好像被人监视着似的。

    「您说您还没有梦到王绅的脸是吗?」

    「嗯。」希尔维雅没有说出实话。但榭萝妮希卡的沉默让她怀疑自己的谎言是否早已被看穿，不寒而栗的感觉窜上心头——即使如此，她仍不打算说出真话。

    她不能说，梦里杀死她的人其实是和姐姐在一起的少年-克里斯。她想说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会是他呢……）

    （虽然他的额头和双手都有刻印，但他不是说自己是个佣兵吗……）

    象征诸神之力的印记，理应是三大公家成员才有的特征。希尔维雅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叫做克里斯的少年身上竞有这样的印记。

    「微臣明天会把艾比梅斯家的众卿招到陛下面前，请陛下仔细看过他们的长相。」

    「好。」

    （就算这么做也不会有结果的。因为那个人现在跟姐姐在一起。）

    只是，希尔维雅不知道这个秘密究竟能隐瞒多久。

    「最近陛下接受托宣的能力似乎不如预期，要不要再用点药呢……」

    榭萝妮希卡的话让希尔维雅抱紧了自己的肩膀赶忙摇头：「我现在喉咙很痛，不能用药。」

    榭萝妮希卡使用的药，是让痛觉变得敏锐的药。这能帮助托宣预言以更鲜明的方式呈现。而希尔维雅接受托宣的能力较弱，因此常需要用到这种药物。现在她以感冒为借口拒绝用药，但过不了多久，这药还是一定得用的。

    「臣明白了，请陛下保重身体。」榭萝妮希卡带着虚假的微笑退开了两步，「但陛下，选出王绅是国家大事。柯尼勒斯殿下辞世的事情对百姓来说是非常严重的困扰，所以圣王国还是必须尽早再举办一次维内拉利亚庆典不可，这点还请陛下铭记。」

    「……我知道。」

    之后，就在希尔维雅在众神婢引导下离开净身浴场的时候，榭萝妮希卡忽然补上一句话：

    「微臣听说，今天陛下身边将会有一名守护骑士赴任。」

    「守护骑士?」

    希尔维雅停下脚步，再次转过身来面对榭萝妮希卡。

    「是，这是太王陛下跟格雷烈斯殿下的意思。臣不好替陛下推辞，毕竟日前发生了那样的事……」

    希尔维雅深深吸了一口气。所谓日前发生的事，是指王配侯被刺、女王遭掳这些前所未闻的意外事故，因此军方也不得不加强戒备吧。

    「微臣为了避免打乱陛下的思绪，因此自作主张接受这个安排，还请陛下见谅。」

    希尔维雅对于榭萝妮希卡毫不掩饰言语中的意图感到非常不快。这人根本从不征询她这个女王的意思。而这次的事情也是守护骑士就任当天才让她知道，希尔维雅当然不可能拒绝了。

    （又多了一个人来监视我……）

    「这名守护骑士将被安置在一宫东北方的一间房间里头。」

    「这个人会住在内宫里头吗?」

    这倒是让希尔维雅觉得惊讶——所谓一宫是内宫之中，最靠近女王寝室的一排宫殿。虽说这名骑士是女王的贴身侍卫，寝室当然会安排在就近保护女王的位置。但令她觉得挂心的是，榭萝妮希卡竟会同意让军方的人进驻内宫的中枢位置。

    「是，这名守护骑士名唤朱力欧-杰米尼亚尼。由于他的身分比较特殊，才让微臣觉得这件事情可以通融。」

    榭萝妮希卡接着说出朱力欧的经历，让希尔维雅更觉得诧异。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名骑士竟然被当成神婢教育，更考进了上信院。

    （那么神官团中也有他在上信院的同僚了，原来如此……若不是这样，非神职人员应该不可能住进内宫吧。）

    但榭萝妮希卡最后又补上了一句：

    「不过，这人虽然接受过神职教育，但他身上穿戴的仍是不洁的战甲，因此请陛下绝不可以透露您梦中的讯息。」

    这件事不用她说。希尔维雅就连面对榭萝妮希卡也是如此。打从姐姐逃出王城之后，她就没有对任何人敞开心房。一次也没有。不论是三大公家的人、内宫神职人员，全都是意图攀附她的托宣能力而聚集的水蛭罢了。

    她回到寝室，让神婢们退下之后，一个人倒在床上。脑中浮现出那天晚上生平第一次一个人走在宽广天空下的情景。姐姐和她的同伴们目送着自己离开。在充满疼痛记忆的人生中，唯有这段深刻的回忆让她觉得甜美。

    （姐姐有人在背后支撑着。）

    （如果可以，能不能让姐姐就生活在这样的人群中，然后永远忘掉战争呢……）

    闭上眼睛，黑暗中又浮现克里斯的脸庞——和托宣预言重叠在一起。在预言中，他抱着婴孩，将匕首刺进希尔维雅的胸膛。

    （但我的命运终究还是会把姐姐跟她的同伴们一起卷进来呀……）

    希尔维雅用被子捂住了脸，强忍着身心的疼痛。

    阳光从寝室上方的半球型玻璃天窗洒下，希尔维雅从梦中清醒。她全身每处肌肤都隐隐作痛。腹部浮现出一块红斑。

    （净身的池水掺了药……）

    她这才发现这件事。八成是榭萝妮希卡下的指示——看来是三位王配侯缺了一个，让她觉得非常焦急吧……希尔维雅对这件事没有愤怒或埋怨的情绪。

    （我该告诉她吗……说我的夫婿现在人在札卡利亚……）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即逝，希尔维雅赶紧胡乱拨了拨头发，让自己赶快忘掉这个念头。

    （要是我真这么做，他跟姐姐都会有危险的。而且我……也只不过是可以短暂从药物中解脱而已。）

    她掐住了自己的衣角，用力一拉。衣服在凄厉的哀嚎声中一点一点绽开。

    （只要我自己一个人忍耐就好——我忍住的话，永远忍住的话……）

    这时候石造门扉那头忽然有人出现。有好几个脚步声，接着一名神婢的声音传进来：

    「打扰陛下。」

    「……进来吧。」

    希尔维雅带着忧郁的声音回答，心里对于她们这时候跑来觉得有些不满。

    镶着有翼车轮图样的石门被推开，希尔维雅惊呼了一口气。因为进门的三名神婢中问夹了一个身着铠甲的人物。

    「臣等带了陛下的守护骑士殿下来了。」

    希尔维雅忍不住盯着这名骑士的容貌，让他瞬间脸红，赶紧低下头去。

    ——原来如此，榭萝妮希卡说得没错……这名骑士将头发束在颈后，整齐的发丝像是初雪过后，地上清扫后留下的一道道银白痕迹；一张凛然的美丽脸庞给人的印象，和白蔷薇徽章很相称。进了上信院却没人发现他是男生，希尔维雅起初不大相信，但此刻却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名骑士绕过他面前的年长神婢来到床台前，跪在地上伏首行礼。额前透明的发丝也跟着垂在地上。

    「景仰台前通晓命运的圣上，诸位神祇，请容您的子民带着虔敬之心祈愿，感谢圣上的圣恩……」

    骑士口中最先说出的，是一丝不苟的圣词。他的声音听来就像一支放了玻璃珠的水笛一般透明澄澈。

    「……许君体认天堂车轮每一柱辐条。」

    希尔维雅做了一个简短的回应，伸手示意要他拾起头来。但前额紧贴地板的骑士却红着耳根始终没有动静——是怎么了吗……

    「把头抬起来吧。」

    「是……不，那个……臣惶恐……」他欲言又止，「陛下……陛下您刚起身，还没有更衣……」

    希尔维雅起先没听懂他的意思，想了想才发现，这里是她的寝室，而她现在这副刚睡醒的模样，衣服都还没有整理过。

    事实上，希尔维雅已经好久没有意识到这样的问题了。毕竟从她小时候这间寝室就有许多人进出。但这些人不是神婢就是已经动了刀、割下男人身分的神官。而现在这名骑士外表又像女孩子，让她根本没想到，这其实是除了王配侯之外，第一次有『男人』来到她的寝室。

    这下换成希尔维雅忽然害羞了起来，慌忙将衣服的领口和下襬整理好，然后拉起被子，将颈子以下的部分全部盖住。

    「这、这你不需要介意……你从今天开始就是内宫的守卫了，不可以为了这点小事就乱了方寸。」

    希尔维雅尽管察觉到自己才是那个乱了方寸的人，却无法压抑紧张高亢的声音。接着眼前的骑士畏缩地抬起头来，注视着希尔维雅的眼眸却莫名流露出哀伤。

    （哀伤——不对，是怜悯吗?这人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希尔维雅觉得讶异，她强忍着身上残余的疼痛对着骑士开口道：

    「名字呢?」

    「微臣是赛尔维地方的下级贵族，葛齐欧-杰米尼亚尼之子，名唤朱力欧。」

    「听说你是父王还有格雷烈斯卿举荐的……你，见过我父王了是吗?」

    「是。不过因为太王陛下微恙，微臣没能拜见太王陛下的尊容，而是直接衔命前来保护女王陛下。」

    ——照这么说，这人就是大公一派送来的间谍了……希尔维雅已经久末见到自己的父亲，太王提贝烈斯-尼洛斯了，却仍记得那双狡猞的眼眸。至于王配侯，格雷烈斯-尼洛斯，希尔维雅也鲜少需要接见他。这人同样只顾着将所有心思花在如何扩张大公一派的权势，他和太王两人根本不可能关心她的安危。如今派了守护骑士进来，目的就是牵制榭萝妮希卡和她底下的神宫团，同时打探女王的夫婿、圣王绅的情报。

    「其余的人退下吧，我有话要问朱力欧。」

    周围的三名神婢显得不知所措，脸上写满疑虑，不知该不该留下这个不属于神职体系的人和女王独处。但希尔维雅瞪了她们一眼，她们只好慌慌张张地点头离开。希尔维雅这才发觉，遍布全身的疼痛让她不论是态度还是说话方式都显得非常不耐。看来她们下的药真的非常有用。

    希尔维雅将目光移回朱力欧身上，眼眶不禁泛起泪光——这是怎么回事?这人真的是间谍吗……她不禁怀疑了起来——像这样似乎连摘一朵花都会犹豫不决的人，真是间谍吗……

    「我问你，在你接到这道命令之前，你在做什么?」

    这声质问让朱力欧的表情有些失望，彷佛这不是他希望听到的问题。

    「微臣原本以代理剑术顾问的职位，任职于埃勒维雷欧斯将军殿下的直辖部队。」

    他之前是王宫剑术顾问，负责指导王宫禁军还有圣王国军核心部队的剑术，是个非常重要的职务，没想到像他这么年轻的人竟能担起这个职务。而她这时想起，宫廷招来的剑术顾问因为生性豪放不羁，所有的工作几乎都交给自己的弟子去做，一个人周游列国去了，这名弟子大概就是眼前这位骑士。朱力欧了吧。

    ——像这么一个重要人物却让父王还有格雷烈斯调遣过来当我的守护骑士?他们就这么想要探询内宫的秘密吗……

    「……我有杜克神庇佑，可以预见任何危及性命的凶险，所以我根本不需要什么守护骑士。这点你清楚吧?」

    希尔维雅明知故问。这人是曾经在王室中服役的神婢，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臣知道。」朱力欧将手贴到胸前，表情沉痛地回答。「可是陛下，当您触得旋转车轮的那一刻，您的身上都会留下痛楚吧。」

    这句话让希尔维雅整个人冷不防地抽了一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朱力欧。

    「臣作为一名守护骑士，即使只是那么一点点的痛楚，待在陛下身边为陛下分担也是微臣的责任。」

    （分担——我的痛楚?）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她过去从未听过的话，更遑论这句话现在是由一个带着剑的战士口中说出……

    「微臣今后将住在一宫，未来陛下圣巡之际，微臣也将和陛下共乘一驾，请陛下恩准。」朱力欧再次叩首，「微臣将与陛下形影不离，随侍在侧。」

    希尔维雅的脑中纷杂的思绪无法沉淀。

    所谓圣巡，即托宣女王巡视王国各地，以判断有无天灾、叛乱，或者犯罪之征兆的例行性活动。这阵子由于希尔维雅的身体状况恶化，因此暂停实施。但日前的三位王配侯却仍不断促请希尔维雅恢复这项活动。

    （这人果然是父亲派来的人……绝不能疏于防范。）

    希尔维雅暗自叮咛自己，同时揪紧了身上的衣服和被褥。她点了点头，小小声地勉强挤出了回应：「这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然而，朱力欧听了话却没有照办，仍屈膝跪在地上抬头注视着希尔维雅。他的视线深深刺穿希尔维雅的心房，让她忍不住别开目光——为什么，为什么这人要带着彷佛要哭泣一般的眼神看我……

    「怎么了?我不是要你退下吗?」

    「您……一个人可以吗?」

    「什、什么可不可以?」

    「微臣想问，陛下您现在身上感受到的痛楚，有没有微臣可以帮忙分担的?」

    希尔维雅忍不住咽了一口气——被他发现了，现在我身上遍布全身的疼痛，被他发现了……为什么?难道他知道吗?难道他知道我作为托宣女王，必须终日生活在疼痛之中吗——不可能，即便是上信院应该也不会告诉神婢们这种事才对……

    ——那他不过就只是看了我的反应，就发现我身上的疼痛了吗……

    希尔维雅别过头，将视线移到自己膝上，颤抖着说：「你、你在胡说什么……退下吧!」

    朱力欧深深地行了礼。在他的动作中，希尔维雅彷佛看见他的眼泪滴落到地上。接着，当他转身走向房门，希尔维雅更不知道自己竞为何叫住了他：「……朱力欧。」

    「是!」

    那张脸庞回过头来，像是雨过天晴一般，希尔维雅受不了这张灿烂的表情，向后退到了床边。

    （难、难道我想对他说些什么吗……）

    希尔维雅赶紧摇摇头，甩开脑中这些无法捉摸的念头。

    「没事……如果有事我会叫你的。」

    「微臣随时听候差遣!」

    朱力欧的声音充满喜悦，亢奋的程度让希尔维雅费解。

    在朱力欧的背影被镶着有翼轮车雕饰的石门吞没之后，希尔维雅又将脸埋进了床铺。不知不觉中，她发现自己身上的疼痛，竟莫名被这名守护骑士在她脑中留下的疑惑给驱散了。

    （他可是父王派来的人，绝不能疏于防范。）

    希尔维雅不断地在脑中告诫自己。

    ※

    狂风掠过城墙上方，将并排的圣王国军紫色旌旗拨弄得像是竖琴般发出阵阵声响。城墙下方成群的马车、板车、还有士兵们不断来回穿梭，弥漫的铁锈味甚至连墙上都闻得到。

    格雷烈斯稍稍抬起视线，眺望河流彼方丘陵地上圣都美丽的街景。这里是圣都外围的军事防卫据点-哈德利雅奴斯要塞。这里现在也有数以万计的圣王国军部队，针对东方诸公王国摆开战时戒备的态势。

    「格雷烈斯卿，不好意思，百忙中把你找来。」

    格雷烈斯回头望向声音的方向。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瞭望台朝他走过来。这人有一张四四方方的脸庞、一双锐利的目光，身上的铠甲外罩着一件紫色披肩。他是王配侯-路裘斯。

    路裘斯身后带着四名随从。四名随从身着轻装，只穿着一件胸甲，腰上系着配剑。他们拍了一下刀鞘，同时对着格雷烈斯恭敬行礼。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穿着铠甲的模样呢，真是有够不适合的。」格雷烈斯哼了一声讥讽着。

    「格雷烈斯卿不也是吗?您这副体态已经不适合穿戴锁甲了。」

    被路裘斯回呛了一声，格雷烈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紫色披肩露出苦笑。这次再度穿上这身装扮，已经隔了几十年了。三大公家为了彰显威信，由大公家族长担任将军几乎已经是一种义务了。但事实上过去几年，由于柯尼勒斯擅长军略，所以这方面的工作几乎都交给柯尼勒斯一人去做。

    「今天我能不穿吗?」格雷烈斯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是个就任仪式，有这么沉重吗?」路裘斯问。

    「不是仪式的问题，我只是一想到将军一职要交给这样的家伙来干，心里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格雷烈斯不顾身旁还有路裘斯的侍从在场，毫不掩饰地道出了心里的不满。不过其实这个继任将军的恶评早就已经传开了，也不需要顾忌什么。

    「你不也觉得这么做其实是个还满巧妙的安排吗?」提案人路裘斯微微皱起眉头。

    「是啊，是很巧妙呀。不过我就是对这个人很感冒嘛。」

    这时候，路裘斯将视线移到城墙下方。而格雷烈斯也跟着望过去。楼梯下延伸出去的一条走廊上出现一支部队。这支声势浩大的部队前方，一名男子身着战甲，威风凛凛地披着绣了家徽的旌旗领着队伍，看来非常醒目。这人的年纪比起格雷烈斯稍微年轻一些，应该还不到五十。而他身上的披肩——同样是紫色的。

    这名披着紫色披肩的军装男子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跟柯尼勒斯有几分神似——但更明显的是，在他身上完全看不见柯尼勒斯那样的气质。

    （如果柯尼勒斯多活个三十年，看起来也会跟现在这个人一样吗……）

    格雷烈斯脑中浮现令人不大愉快的想象。

    「哈，这家伙都还没正式领命呢，竟然已经把将军旗戴在身上了。」

    路裘斯嘲弄地说道。

    「带了这么一大群家仆在后面，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当上王配侯了吧?」

    「就是了吧。」

    格雷烈斯也不怎么愉悦地低声附和着——这时候，他的目光和楼梯下方这名男子对上了。男子一脸得意的笑容，对他行了个注目礼，他只有不情愿地点头回应。

    迪罗涅斯-艾比梅斯，他是遭刺身亡的王配侯-柯尼勒斯的父亲。

    「听说那家伙之前是因为行为放荡被赶出了艾比梅斯家?」

    听到格雷烈斯的询问，路裘斯点头：「连爵位跟封地都被没收了。这几年因为烽火连绵的关系，才让他有机会带着一个小小的骑士团好好在战场上发泄。听说他还是布劳佛瓦那一带的领主时真的很夸张，对于封地内的女人，不管是谁都会被他抓进城里呢。」

    格雷烈斯听了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三大公家有这么教人厌恶的规定呢。我觉得柯尼勒斯实在死得太早了……」

    「看了柯尼勒斯的老爸，我还真能体会柯尼勒斯为何这么忌讳我们举用跟他有血源关系的族人了。」路裘斯笑着附和。

    然而，柯尼勒斯过去的坚持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王配侯的位子若是空下来，将暂时过继给第一顺位继承人——如果父亲健在就由父亲继承——他也将代理族长职务。这种规定不论是格雷烈斯还是路裘斯都是第一次听到。因为受神眷顾的王配侯竟在意外中丧生，是过去前所末闻的情况。

    于是迪罗涅斯获得了他原本盼不到的族长大位，成为大公家的当主代理开始嚣张起来了。

    「听说这人蛮横的行径，就连元老院也非常头痛呢——他好像还跟元老院要求了伯爵封号之类的。」

    「喔?我还听说他要求迁居王城呢。」路裘斯搭话的语气听来倒是相当愉快。

    「最令人不齿的，还是他以为自己理所当然有权利谒见女王陛下，因此不断提出要求呢。」格雷烈斯说。

    当柯尼勒斯被选为王配侯时，迪罗涅斯竟然赤裸裸地吐露自己对女王的邪念，并羡慕着自己儿子，这件事格雷烈斯也听说过。从这角度来看，路裘斯的判断是对的。因为拨给他将军一职，就能将他远远地驱赶到战场上。

    「要是这人能死在战场上就更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路裘斯说：「你别看他那样子，其实他在战场上还满有一套的呢。柯尼勒斯也知道这点，所以好几场重要的前线战役都交给自己老爸处理。不过就是个不满千人的部队，却立下了彪炳的战功。这次升上将军，其实军方也不全然都是反对的声浪喔。」

    「这样他到现在还拿不回爵位呀?」

    「诸侯国那边不说，听说他连在女王的直辖领地驻军时，都照样掠夺居民，强掳民女，所以才拿不回爵位嘛。」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就是尽早把迪罗涅斯赶出圣都，这是两名王配侯之间的共识。

    「听说南征将军的位子还是他自己要来的是吗?」格雷烈斯问。

    「他根本是条疯狗，只要有血腥味的地方他都想去，不过这倒是称了我们的意。」

    这时候，清脆的铠甲碰撞声愈来愈近，接着听见一个浑厚粗鲁的声音：「两位王配侯殿下!有劳你们特地跑来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我真是不胜感激呀!」

    原来迪罗涅斯已经从楼梯下上来了。在他身后有一名随从提着艾比梅斯家的旗帜，加一加有十多人已经来到了城墙上。

    「没想到我也会有手握大军指挥权的一天。」

    迪罗涅斯打从心底发出了笑声。和格雷烈斯等人不同，在他那饱经锻炼的肉体上，镗甲就有如天生的肌肤般匹配。

    「既然我拿到了将军之位，我就一定会把东方七国那几个公爵的首级，挂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城墙上，供陛下欣赏!」

    路裘斯试图藏住笑意，嘴角却仍不听话地微微上扬。格雷烈斯则皱着眉头，才想着要怎么损他，他的额头和两只手背却忽然发出疼痛——是刻印之间的共鸣。他看着迪罗涅斯，忍不住瞪大眼睛。迪罗涅斯的额头上清晰地浮现出泛着青光的图腾。

    「迪罗涅斯!不要随便解放自己身上的刻印!」

    格雷烈斯的怒斥声中，只有迪罗涅斯身旁的随从们吓了一跳。而当事人却露出毫无歉意的轻蔑笑容，伸手掩住自己的额头：「唉呀，这还真是失礼。我嗅到了战场上的气味，一不小心亢奋过头——不过话说，王配侯殿下……」迪罗涅斯瞇起眼睛：「您也该叫我一声将军吧?我的部下都在场，您这么直呼我的名字，教我以后怎么带领部下呢。」

    「你还没有正式领命吧!」

    「我怎么说也是艾比梅斯家的族长，至少可以跟两位王配侯殿下站在一起念个三句圣词吧?」

    格雷烈斯愈听愈觉得不快。迪罗涅斯这么说简直是主张自己的地位和王配侯相当，加上敌人不在眼前，竟擅自解放刻印之力，让格雷烈斯觉得这人真是无礼至极。

    「真是将军的话，迪罗涅斯卿，您现在不是更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路裘斯上来插了嘴——因为迪罗涅斯比他年长，因此姑且保留了敬称。但想必这并非他的本意。「您现在不是理应把所有心思放在守护圣卡立昂才对吗?我听说有军情指出，联合公国军已经聚集到了札卡立耶斯戈，准备再次挥军北上呢。既然要取东方七个公王的首级，像您这样总表现得像个小小的前线部队队长，我们会觉得很困扰的。」

    「这件事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迪罗涅斯脸上露出戏谑式的笑容，将手平举在胸前微微点头。

    「那我们就赶快进行就任仪式吧。毕竟我现在还没机会见到女王陛下，所以至少由两位王配侯殿下给我一点值得期待的嘉勉吧。」

    迪罗涅斯句句不忘露骨地挖苦两名王配侯。

    「现在千人队的队长还在集合，你去中庭等着吧!」

    格雷烈斯不耐地应了一声。迪罗涅斯也行了礼，然后走向方才的阶梯。但在楼梯口前却又转身。

    「对了，两位王配侯殿下是不是真的认为公国联军其实是要攻打圣卡立昂呀?」

    格雷烈斯听了蹙起了眉头。而路裘斯也歪着头对迪罗涅斯的问话感到不解——难道除了圣卡立昂之外，公国联军发兵还有其它打算吗?那里可是七个诸侯国的要地，要是落到了敌人手里，东边的诸侯国可就随时都得面对敌人的威胁了……

    「嗳，没有啦。只是我接获一个有趣的军情，听说那个札卡利亚女狐狸的骑士团没有参加这次北伐。」

    「这我有听说了。」格雷烈斯不快地答道。

    札卡利亚的女狐狸——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这号人物就连柯尼勒斯在世的时候都不敢忽略她的一举一动。她所率领的银卵骑士团，以其在战场上活跃的程度来说，没参加这次北伐是很令人在意，但这次其实也有留守札卡立耶斯戈的理由——他们团中有女王陛下的亲姐姐米娜娃在。

    在圣卡立昂一役之中，柯尼勒斯成功引诱了米娜娃现身，而对方也知道米娜娃是三大大公家觊觎的目标，加上日前接获榭萝妮希卡曾派出暗杀部队行刺米娜娃这件令人诧异的报告，这只女狐狸按兵不动维持戒备其实可以理解——不过这件事迪罗涅斯应该不知道，而格雷烈斯和路裘斯也没打算告诉他。

    「这女狐狸怎么说也是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小女娃儿，而且札卡利亚公爵看着自己宝贝女儿整天驰骋在战事激烈的前线，不是一直想把她留在国内吗；不是进攻才叫作战，我想这女狐狸应该是打算留下来防卫札卡利亚吧。」

    「是吗?这才是诡异的地方呀。」迪罗涅斯挽着手，颇有愚弄发言的王配侯的意思。

    「是怎么了吗?」

    「我听说这次公国联军的北伐是以大主教作为号召而发兵的。不过那家伙脑袋里只容得下教会的事，我怎么想都觉得他会同意这次北伐只有一个原因，就是那个把他救出来的女狐狸藉着救命之恩说服他的。」

    「……这我可以理解，然后呢?」

    「两位殿下听说过大主教的兴趣吧?」迪罗涅斯龇牙咧嘴地笑着说：「我以为，要让那个大主教同意随着部队一起发兵攻打圣卡立昂，这位号称东方诸侯国第一美女的札卡利亚女狐狸，非得伴在他身边不可。」

    「嗯……」格雷烈斯听了也觉得颇有道理地点了头——大主教的好色程度就连圣都也听过他的传闻。而这可是他借口把那个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摆在身边的大好机会。他不可能放过的。但即便如此，这女狐狸也不是全然没有留守札卡立耶斯戈的理由吧。

    「所以我想请两位王配侯殿下留意札卡立耶斯戈的动静——说到这里……」迪罗涅斯嗤嗤地笑着，「打探情报不就是养了成群章鱼的格雷烈斯最擅长的领域吗?」

    那我们待会儿中庭见吧——迪罗涅斯丢下这句话，转身便带着旗手走下了阶梯。

    「……看来这家伙并非只有粗鄙的一面。」

    路裘斯在军靴踩过的脚步声远去后嘟哝了一声。

    「这样更糟。」格雷烈斯不悦地提出反论：「你知道他身上的刻印拥有的是什么样的力量吗?」

    「不，这我倒不知道。不管他拥有什么力量，我们就把他放在战场上好好利用吧。不过，要是他的力量跟柯尼勒斯相似，那可就教人害怕了。」

    ——不论如何，这家伙绝不能掉以轻心……

    迪罗涅斯最后留下的警告令两名王配侯挂心。虽然他的口吻令人不快，却不能忽视这个问题——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与银卵骑士团为何会驻留在札卡立耶斯戈呢……

    （我得去查查这件事——对……公国联军的目标不见得真是圣卡立昂。）

    迪罗涅斯提出的疑点逐渐化成格雷烈斯心中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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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5．波澜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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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里斯过去十年中曾在数以百计的战事间闯荡；虽然没有经历过海战，却也搭过不少次船。他从没吃过晕船的苦头，当然也不知道抒解这种痛苦的方法。

    「嗯?解决晕船的办法?喝酒啰——醉了之后就不知道到底是晕船还是酒醉了。」

    队上的军医尼可罗指着一旁的酒桶说。克里斯很后悔找他帮忙，因此离开了医务室，回到甲板上。

    耀眼的阳光洒在深色的帆柱上，他站在帆柱的阴影下稍微透个气——其实他自己不会晕船。但船上却有好几个身经百战的勇士晕得脸色发青。

    「克里斯，你看来也太事不关己了吧……」其中一名百人队的队长忍不住嘟哝了一声。

    船才不过稍微在运河上开了一下，就已经是这副德行了。发兵往普林齐诺坡里的行程只剩下没几天，甲板上却只看得见零星几名银卵骑士团团员坐在船上，武器的搬运作业也没什么进展。这是为了防范国内藏有圣王国军的间谍，避免这次的作战计划走漏消息所做的安排。

    于是队上只派出尼可罗、克里斯，还有其它几名团员参与试乘，大致看看若有士兵晕船到底会是什么情况。

    尼可罗从医务室出来，看着船上尸横遍野的晕船团员说：「克里斯，你听好，人的耳朵里面住着蜗牛呢!」

    「……蜗牛?」

    「是啊，这是我们这些医生才知道的事，所以你也听听就好。不过因为住在耳朵里的蜗牛身上有水，所以就算我们闭上眼睛躺在床上翻滚也知道哪边是天、哪边是地。这都是因为我们耳朵里的蜗牛帮忙。」

    「啥?」

    「不过蜗牛身上的水若是哗啦哗啦地摇晃起来，就会出现晕船之类的情况。」

    这种说法克里斯可是头一次听到。不过因为他过去从没看过尼可罗像个医生的模样，因此现在倒是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

    「我们把你拉上这艘船，其实是为了让那些说什么『会喝酒的人就不怕晕船的家伙』知道自己说的话到底有多蠢。」尼可罗说。

    「嗯……我、我们知道了啦，尼可罗……」

    其中一名瘫软在船舷边的士兵哀声说道。

    「没想到我在船上竟然不如一个滴酒不沾的克里斯……」「恶、恶恶恶恶～～～～」「喂!你朝那边吐啦!」「嗯、嗯……你害我也想吐了啦!」

    船上的惨剧正不断扩大。克里斯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这竟然只是一次实验。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慌张地戳了戳军医的背。

    「喂，尼可罗，米娜娃呢?她不是也被带到这艘船上来了吗?」

    「当然啦。因为她比你更不爱碰酒，就连红酒她都不喝呢。」

    「不过她没搭过船吧?怎么也派她上来做实验——」

    尼可罗举起手，指着船头方向，克里斯看到整个人愣住了——船头的长杆上，米娜娃的一头红发正在海风中翻飞着。他赶忙往船头冲过去，「米娜娃!危险啦!」

    米娜娃站在船首细长的长杆上俯瞰着脚下的运河水面。她听到了克里斯的呼唤，转身轻盈地一跃回到甲板上，「既然搭船出征，就有可能在船上战斗吧。那我当然要先确认哪些地方可以活动啰。」

    「不会在船上打啦，至少驻守在普林齐诺坡里的圣王国军根本就没有船呀!」

    米娜娃听了不太高兴地嘟起一张脸，转头环顾着周围平静的海面，「为什么我们非得打下大教堂不可。既然有船，顺着河川朝上游的塔雷米雅湖北进，直接杀进圣都就好啦!」

    尽管米娜娃嘴里这么说，但想必她也知道这只是没有意义的埋怨吧。毕竟帆船不可能溯行；再说，就算可以，他们所乘的船肯定会在中途被击沉而全军覆没。现在也只能跟着整个部队的战略行动了。

    「可是就在我们绕远路的时候，希尔维雅她……」

    米娜娃远眺着西北方——圣都方向的天空，紧咬着下唇。

    米娜娃的妹妹-托宣女王希尔维雅，若说有什么方法可以拯救她，就只有推翻圣王国的体制一途，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关于这点，不说弗兰契丝嘉，就连米娜娃自己也曾这么说过。

    因此尽管米娜娃现在表现得焦急，但其实她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应该很清楚这点，却不知为何会有现在这种反应。

    ——那天晚上梦见的预言，她是不是另外还看到了什么……克里斯猜想着。

    米娜娃很少会梦见和自己妹妹．希尔维雅同样的托宣预言。因此，这是不是危险即将降临的征兆呢……克里斯提出了这个疑问，但米娜娃却瞪大眼睛赶忙摇头，然后别过头去，「不是——不对，也是啦，可是……」她支支吾吾地没能把话说清楚。

    ——她，还是不愿意跟我说吗……克里斯心想。

    「……是希尔维雅的事吗?」

    他畏畏缩缩地开口。米娜娃暧昧地点点头，「嗯……也许……是吧。」

    女王现在到底怎样了……柯尼勒斯，这个并非出于她意愿所挑选的夫婿死了，因此让她暂时得以解脱。但想必不要多久就会有新的托宣降临，为她找来新的未婚夫了吧。米娜娃焦急地想在此之前把妹妹救出来。这点克里斯知道。

    「希尔维雅跟我不同，她的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信赖；所有人脑子里想的永远都只有如何利用女王这条血脉。」米娜娃环抱着双臂，肩膀发出颤抖……

    「而我却……而我却自己一个人逃到安全的地方，我实在太可恨了……」

    「我觉得妳不应该为了这件事责备自己。」克里斯说。

    「这我知道。可是她从小就是个什么话都闷在心里、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的家伙。我讨厌听内宫总司上课，所以都会一个人逃走，要希尔维雅帮我随便编个借口。」

    「上课?」

    「就是无聊的历史课、神学课，还有愚蠢至极的仪式规矩之类的……」

    克里斯怎么也无法想象米娜娃专心坐在桌前、努力向学的模样。这时他也才想起来，自己曾经也有这么一段经历。

    「你也有过?」米娜娃一脸讶异对着克里斯开口问道。

    「我曾经受雇于一个望族，担任他的护卫，因此接受过各种说话方式还有仪态等等方面的训练。那时我还小，所以他似乎想让我伪装成他的男仆留在他身边保护他。」

    克里斯边说边笑着回忆当年那段往事。当时他深受雇主喜爱，因此家里的管家费尽心思想把克里斯教养成一个乖巧的男仆，为主人服务。那是个和平的封地，跟在主人身边的护卫工作不过就是陪他打猎，但克里斯却也因为主人的厚爱，每天都必须专注地学习直到深夜。读书写字也是那时候学会的。

    「喔，所以你的言行举止才会跟一般佣兵不一样啊。」米娜娃靠在船舷上说。

    「咦……这、这真的看得出来吗?」

    「当然啦。大家都说，你看起来就好像哪个没落贵族的么子呢。」

    米娜娃边说边伸手指向船尾那群晕船想吐而不断哀嚎的战士们。

    ——原来大家是这么看我的……克里斯觉得有些害臊，忍不住也回了一句：「妳还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妳时，也觉得妳身为战士、言行举止却像个贵族呀。结果知道妳其实是王族的人之后，反而觉得妳的神经实在太大条了。」说完他马上觉得后悔。毕竟米娜娃对于自己身上的女王血统极为厌恶，从这个角度来看，说出这些话真是有欠考虑。

    但米娜娃却只是嘟起一张脸：「有什么办法嘛。我才不想去管宫廷里教的礼仪什么的咧。倒是你，你又不是生下来就被迫要去学习那一套，坐在书桌前面竟然还坐得住呢。」

    「咦……啊、嗯、嗯……」克里斯安了心，一股喜悦也涌上心头。因为他感觉到米娜娃没有因为他的话而生气。

    克里斯走到米娜娃身边，将手靠在船舷上，「毕竟我没这么讨厌这些东西嘛。而且那时候，除了挥剑，我真的什么也不懂呢。」想想，这搞不好是他第一次这么自然地跟米娜娃对话。随着船身在水流中摇晃，周围的景色也随着律动舒服地摇曳着。

    ——这样下去，也许米娜娃真有一天也会对我敞开心房吧……他想。

    「你这么喜欢学习，那你干脆一开始就跟我交换，换你生在王宫里算了。」

    米娜娃说完吐出了舌头，克里斯也笑了。

    「王宫里的规矩这么严吗?」

    「这说呢，我不想学躲到后院里去，结果内宫竟然出动了所有神婢把我抓回去耶!」

    「那不是当然的吗?」克里斯耸耸肩说——比起米娜娃专心向学的模样，克里斯更能想象米娜娃躲在茂密的树丛中，想办法压抑着自己的气息的模样。

    「你笑什么笑呀!她们很过分耶!说什么要教我维内拉利亚节的仪式跟流程，全都凑上来——」话说到一半，米娜娃整个人忽然僵住。接着只见她连头也垂下去了。

    「怎么了吗?」

    「……没有，不说这个了。」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阴沉，把克里斯吓到了。因为他光从米娜娃的侧脸就可以看出来，她此时心思正紧紧纠结着——她挂在嘴边想说却又吞回去的，是维内拉利亚节，即女王圣婚的话题。

    ——我是不是，让她想起了什么不愿触碰的回忆呀……

    「那个……对不起，是不是我让妳……」

    「我就说没事了!」

    她激动地喊了一声，接着起身离开船舷，飞快地朝着船尾方向跑开，让克里斯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扔进了茫茫大海。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吗……克里斯这么告诉自己——他告诉自己说，自己不是米娜娃的谈话对象，纯粹只是为了当她的奴隶而存在的。他像是一张纸，为了将沾染在她身上的死兆如同吸水一样吸干而存在……这种想法让他觉得非常难过，目光忍不住追着红发身影望去。

    米娜娃跑到船尾之后，左一脚右一脚猛踹瘫在甲板上的士兵们，要他们赶紧从地上站起来，「快点起来，我们要回去了!」

    「蜜娜，拜托妳温柔点嘛……」

    「猪头，不过就是船身微微摇晃一下而已，自己起来啦，你们打算用这么难看的样子，出席待会儿的献刀仪式吗!」

    「喔、对、对呀，我马上起来!」「我分不清楚哪边是天，哪边是地了啦……」「啊，我知道，那个红色的太阳那边是天!」「猪头!那是我的裙子啦!不准碰!」

    米娜娃跟一群士兵们不正经的对话声中，尼可罗忽然进来插嘴：「喂，你们再玩下去天就要黑啰。真要去献刀的话就赶快去吧!」

    在他的催促声中，米娜娃和一群走路颠颠倒倒的同袍一同朝着甲板下走去。克里斯茫然地站在甲板上呆望着他们的身影。

    ——献刀仪式……是献给战场上阵亡的同伴们的……

    他将一双手摊开来摆在自己的面前，确认手上没有血迹，也没有烙印焕发的光芒。

    所谓献刀仪式，即是为了那些在战场上阵亡的、没有留下遗体的同袍们举办的丧礼。

    这时候正要走下船的同伴们望着他，脸上带着不解的表情。但克里斯仍没办法迈开脚步跟上去。

    ——我……我可以去吗……

    ——杀死他们的人……是我呀……

    那是一段浸润在血海中的记忆。是他怎么也不愿回想的记忆——当时他们杀人圣卡立昂城内，柯尼勒斯使出妖剑将成群的同袍变成傀儡，是克里斯杀死他们的。银卵骑士团在那场战役之中没几个人阵亡，就只有那些人殉职而已。

    ——我没有资格去祭吊他们……

    「克里斯!」

    忽然间，耳边响起一个声音，让他赶忙惊讶地拾起头来。一双黑色的眼眸之中，出声唤他的人已经狠狠揪住了他的衣领。

    「……米娜娃……我……我不能去……」

    他无法别开自己的视线，也不能保持缄默。克里斯勉强挤出了这些话：「拜托你告诉弗兰契丝嘉，说我不能为他们送行……」

    「胡说什么，你来就对了!」米娜娃回话时狠狠拉住克里斯的衣领，硬将他拖下船。

    这座山崖可以眺望札卡立耶斯戈热闹的街景。山崖上立了一支绣着银母鸡图腾的大旗，在傍晚的海风中飘扬着。

    「来太晚了吧?搭船这么好玩吗?太阳都要下山了呢。」弗兰契丝嘉对着克里斯等人面带微笑地说。而她身后，穿戴整齐战士礼服的银卵骑士团团员们也全都集合列队。

    「好了，我们来为同伴们送行吧——宝拉，把剑发下去。」

    宝拉随即摊开系在一个包裹上的队旗，将里头收的剑发下去给百人队队长，还有弗兰契丝嘉的亲卫队队员。这些剑的剑柄全都刻了战死者的名字，几乎都是新铸的。

    在战场上阵亡的将士们很少有机会找回他们的遗体；虽然战役结束后，敌我双方有时会交换士兵遗骸，但能被寻获的阵亡者毕竟是少数。多半情况下，这些将士们的遗体都会在染血的尘土中埋没，连遗物都找不回来。

    但部队仍必须为这些阵亡将士们安葬。

    宝拉走到克里斯面前，将最后一把剑交给他。然而克里斯却无法举起自己的手，甚至还把目光别开，让宝拉脸上也蒙上阴霾。

    「喂，克里斯!」

    米娜娃站在他身边严厉地唤了他一声，但他垂在身旁的手却仍不听使唤。

    ——为什么是我……献剑的仪式，根本不需要特地交到我的手上呀……

    周围有好几个同伴纷纷对他投以同情的目光，但这样的体谅却让他觉得更加难受。

    ——我果然还是不应该来的……

    「那个……克里斯……」

    就在宝拉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她手中的剑却被人接走，然后抢站到她的面前。那是一个身材高大、黑色的人影。这人将剑柄抵住了克里斯的胸膛，要他接下。克里斯在哽咽的情绪中抬头，看到的是一双如钢铁般硬质的双眼，和一头灰色短发。

    在许许多多不安的眼神中，吉尔伯特带着冷冷的表情开口，「卡拉老师曾经说过……」

    ——卡拉老师?是米娜娃和吉尔伯特的剑术师父……

    他说，「战场上的死亡，那份沉重的责任应该由身处同一战场的所有人共同承担。在死亡之前，没有敌我之分。不管谁杀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死在战场上，在兵器交锋的声音停息，与玷污了夜色的火花消散之后，所有人都该为了死者哀悼。」

    吉尔伯特抵在克里斯胸前的剑柄，此时更加上了一股强劲的力道。他觉得疼痛，但这股疼痛不是在剑柄抵住的胸口，而是在更深邃的地方……他单手接下了剑柄……

    「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背负伙伴们死亡的责任，也不允许你一个人从这个责任中逃脱。」

    ——所以把剑拿过去。

    克里斯仍表现出些许犹豫。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将手从剑柄移到剑鞘上，接过了吉尔伯特手中的剑。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到米娜娃站在自己的身边，看到吉尔伯特和宝拉身后的弗兰契丝嘉，也看到背对着夕阳站在一旁的银卵骑士团同袍。这些人脸上明明没有一丝笑容，周围的天空亦逐渐染上了漆黑的夜色，但克里斯的身边却感受到了一股温暖。

    他将手中的剑连刀带鞘紧紧地抵住了自己的胸口。

    「……对不起……我不知道，献刀仪式该做些什么……我需要你们教我。」

    过去他从没有为死者悼念过；他驰骋在战场上，永远都只是放纵自己身上的野兽扑杀猎物，贪婪地吮噬所有人的幸运。因此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祭吊死者。

    「把剑拔出来。」

    一旁的米娜娃喃喃提示。她手中也同样握着剑。出鞘之后，剑刀上映照着夕阳，反射出鲜血般浓艳的绋红色。

    弗兰契丝嘉和其它负责献刀的人也同样将剑刀出鞘。克里斯也跟着做了。

    山崖上立着二十多把刻着名字的长剑作为墓碑，在地上围成一个圆圈。千余人的口中唱着古老的挽歌。

    此时克里斯忽然忆起了柯尼勒斯。

    ——我是不是也该为他哀悼呢……

    那是他亲手杀掉的敌人；是个利用了克里斯，折磨着米娜娃和希尔维雅的家伙。很不可思议的是，现在这个时候，克里斯的心中已经没有丝毫对此人的憎恶。

    ——我是不是也有可能变得跟他一样呢?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其实就连克里斯自己也不清楚。不过，在这个晨昏交接的时刻，耳边回荡着哀歌，让克里斯的内心也忍不住涌出了想为这人祈福的想法。

    ——所有人都必须一同承担死者生命的重量，即便这人是个敌人……

    「那我们开始吧。」

    当众人口中的挽歌随着残阳一同西沉、没入远方的海平面下，弗兰契丝嘉淡淡地开始唱书：

    「希望我们有一天可以不用再记住这首歌的歌词。也希望这天早日来临。但我们绝不能忘记刚才的这一刻。现在，让我们再次起身回到战场上吧。」

    于是，宝拉揭起了队旗，跟着数名百人队队长领头带着部队一同走下了红褐色的山丘。

    尼可罗和米娜娃走在部队后方。就在克里斯正打算追着那身曳着红发的背影离开的这一刻，一阵像是气泡浮出水面般的声音忽然震荡着他的耳根：

    （——吾主……）

    他赶忙回头，暮色中只有二十余支剑影并排着。

    （——吾主乃是……）

    但这声音却确实地传人了他耳中。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额头忽然窜起了一阵烧灼般的疼痛。接着，视线的顶端也实时染上了淡蓝色的光芒。

    ——为什么野兽的烙印会在这时候?

    （吾主乃是……所有已死之人，和将死之人的王者。）

    这声音不只一个，而是层层重叠的说话声吐出同样的话语，萦绕在克里斯的耳边。一支支作为墓碑的长剑中，忽然冒出了幢幢人影朝着克里斯逼近。他们身着铠甲，苍白的脸庞缠绕着黑布蒙住双眼——这是东方公王国之间埋葬死者的习俗——这些人全是克里斯手刀的同袍们。

    ——这、这些是……死人吗?

    ——为什么我看得见这些东西……为什么我听得见他们的声音!

    在变得强劲的风势中，克里斯紧紧环抱自己的身体，紧接着，他身上的颤抖甚至传到了双脚……

    （请吾主呼唤吾等之名。）

    （请吾主以您的尊名，呼唤吾等。）

    （——呼唤吾等死者之名。）

    ——住口!

    ——我不能听!不能听!

    克里斯捂住耳朵屈膝蹲到地上。然而，这些死者的声音却像是冰冷的油液一般渗入了他的指缝，将刺骨的寒意带进他的心髓、带进他身上的每个角落。

    （请呼唤吾等——）

    （将吾等自冥府唤回这个世界……）

    ——住口!住口!

    「——克里斯!」

    一阵凛然的声音将克里斯从黑暗中拉回来。

    「你怎么了?」

    海风吹乱的一头红发撩拨着克里斯的脸颊。不知不觉中，米娜娃已经蹲在他的面前了。浑浊的夕阳和墓碑拉出来的黑影，还有成群的死者全都从克里斯的眼中消失，只留下米娜娃一张带着些许不安和愤怒的脸庞出现在他面前。

    「你身体不舒服吗?是、是不是因为我硬把你拉来的关系?」

    克里斯注视着米娜娃，一会儿之后才摇摇头。

    「……不，我没事。」

    「你这样子哪里像没事——」

    克里斯的反应让米娜娃吓了一跳。就在她打算伸手去摸克里斯额头的时候，克里斯竟一个不小心就把她的手给拨开了。

    「……你的烙印……」

    「我说过没事了!」

    「这怎么叫做没事!现在还不是新月，为什么——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克里斯推开米娜娃的肩膀站起来。站在远处的同僚们已经走远了。其中只有尼可罗发觉克里斯的模样不对劲，赶忙跑回来。克里斯直觉他现在一定得假装没事，因此即使拖着脚步也硬是缓缓地走了出去。

    「克里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点告诉我!你身上的野兽会——」米娜娃说。

    「妳自己不也一样!」克里斯意图遮住米娜娃的声音，说话的方式不禁变得大声：「妳不也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吗!」

    话一出口，耳边彷佛响起一阵冰块摔碎的声音——我、我到底在说什么呀……

    ——我现在埋怨她又能怎样呢……

    克里斯紧咬下唇，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窥视着站在身后的米娜娃。而米娜娃的模样让克里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彷佛山雨欲来般，他的嘴唇忍不住发出颤抖。

    ——我不该将刚才那句话脱口而出，我不该对她说这样的话……然而，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克里斯想不出解决的方法。所以他拚了命地向前跑出去。

    「……喂、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

    他和赶过来的尼可罗擦身而过，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尼可罗的呼唤和方才那群死者的声音重叠，仿佛全都在背后追赶着克里斯，让他觉得自己要是稍微放慢脚步，就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

    ※

    王城中央，谒见厅进去走到底，有一支巨大的石柱将墙壁划分成左右两块，传说是圣都出现之前就立在这里的，而王城便是以这支石柱为基础而搭建的。

    这支石柱取自神话中出现的名字，叫做天堂轴。女王的王座也是直接从这支石柱的根部刻凿出来的。坐在上面总感觉整个天空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肩上，希尔维雅从小就讨厌这个位子。因此若非遇上什么大事，她几乎都在寝宫谒见访客。

    但这天来了两名王配侯，希尔维雅不能在寝室谒见他们。其实之前柯尼勒斯造访她的寝室时，榭萝妮希卡也在事后发了很大的脾气。

    「……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南征将军一职就交由迪罗涅斯接掌，而上任之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负责镇守梅德齐亚……」

    现在站在殿前报告战况的人，是个身型有如希尔维雅身后的石柱一般粗壮的王配侯，路裘斯。这人不过三十出头，但声音却带着强烈引人不快的特质，回荡在整间宽广的谒见厅中。希尔维雅一边觉得不悦，却也安静地听他一点一点把话说完。

    （军方大概不会发兵攻打札卡利亚，而北伐的公国联军之中也没有札卡利亚的部队。这么一来，姐姐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事吧?）

    希尔维雅心里关心的只有这件事。

    「我听说迪罗涅斯卿是个血气方刚的勇士，不能派他来当北卫将军吗?」

    坐在女王王座左侧的榭萝妮希卡忽然插话，让路裘斯上扬的眉毛忽然抽了一下，然后疑惑地看着榭萝妮希卡。

    「安哥拉的王位异动，势必将威胁到女王圣领的安危。迪罗涅斯是个对于战争丝毫不讲情面的勇士，与其要他对内，不如让他来压制外敌。」

    安哥拉是和圣王国隔着一道海峡的北方大国，百年来始终都与圣王国之间维持着互不相让的竞赛关系。此时神官团的首席。榭萝妮希卡提出主张，要迪罗涅斯移防镇守圣王国的北境。而关于这点，路裘斯也不能只是用他一贯的冷笑方式响应了，「我还真没想到，内宫总司会插手过问圣王国的军务。榭萝妮希卡，妳要是太过关心地上的事务，难道不会让妳疏于观测天机吗?」

    路裘斯回话时没忘记要调侃榭萝妮希卡一下。而一旁的格雷烈斯则是明显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这阵子神官团的势力已经大到常常会插手国政。这点希尔维雅也察觉到了——充满斗争意识的暴戾之气已经蔓延到了宫中。刚才的事情因为路裘斯没有多加理会榭萝妮希卡的意见而继续报告战况，因此争端没有扩大。但路裘斯的报告一结束，格雷烈斯上前跨了一步之后，道出的言词便引燃了双方之间的战火。

    「陛下，关于您接收到的果胎托宣，可否容微臣向陛下一问?」

    这句话让伴在女王宝座左右两侧的神官和神婢们全都倒抽了一口气——所谓果胎托宣即女王预见和自己夫婿有关的预言。这是最忌讳在公开场合提及的事；即便是王配侯，在谒见女王时出口询问，神官团也绝不能视而不见。

    「格雷烈斯殿下，请您自制。」榭萝妮希卡已经从位子上站起来了，「这已经是您不能过问的领域了。」

    一旁的希尔维雅心想，刚刚这位内宫总司明明也没顾及自己的身分、出口过问军事方面的事呢。对此，想必眼前的两位大公也有同样的想法。

    「现在三大公家的圣三角缺一块已经缺了半个月了。这件事关系到我们大公家的未来，不能什么事都等到神官团来告知。」格雷烈斯面不改色地将内宫总司的发言给挡回去。

    「殿下能参透命运车轮的运转幅度吗?在杜克神降旨于其代言人之前，在凡人眼中部是雾里看花吧。」榭萝妮希卡也不甘示弱。双方彼此睨视着，使得谒见厅中的气氛好比长满水藻的古老水塘一般浑浊。

    希尔维雅被逼得只能开口说话了：

    「……我梦到好几次了。」

    这番话令榭萝妮希卡全身僵直。格雷烈斯倒是听得挑起了眉毛。而一旁的路裘斯也兴味盎然地提起了下巴。

    「我在梦里面预见他好多次、好多次……但我就是记不起他的脸庞。」希尔维雅又重复说了一次她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谎话。

    「不过陛下应该有看到王绅陛下的手吧。」格雷烈斯忽然丢出了这么一声提问。

    「……手……是吗?」

    「殿下，请您自重!」榭萝妮希卡怒声斥道。

    「对，是手。」但格雷烈斯无视于这番制止。

    「您看王绅陛下的手指关节，应该看得出陛下的年龄吧?」

    希尔维雅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但若是针对一些固定的质问撒谎，却对其他问题沉默不答，肯定会激起怀疑。而王配侯已经知道她看得到梦里王绅的手了，若说她这次连对方的手都没看到，那就太奇怪了，希尔维雅说不出口。

    「……他很年轻。」

    「敢问陛下，是比起柯尼勒斯更为年轻吗?」

    希尔维雅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照实回答了，「对。」

    格雷烈斯睨了在场的神官们一眼。这恐怕是榭萝妮希卡从没有问出来的情报，而这也是可以想见的，平时面对三大公家总是毫不掩饰地露出敌意的神官团，非常习惯私藏情报。

    （我终究只是政争的工具，但我说什么也得尽力保护姐姐呀……）

    「还有一个问题。」格雷烈斯这次更是毫不犹豫地单刀直入，「陛下这次的果胎托宣大约是多长的内容呢?」

    （……咦?）

    「格雷烈斯殿下，您怎么可以如此无礼!」榭萝妮希卡惊呼道。

    「恕臣斗胆，在王绅陛下将女王陛下送往神灵的居处，与神灵同在之后，这个托宣预言还有后续的内容吗?」

    「——殿下!」榭萝妮希卡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的袖子用力一挥，周围的神婢们便赶紧围上来挡在希尔维雅面前，将希尔维雅和格雷烈斯隔开。

    「女王陛下要回寝室去了，殿下您这次无礼的行径，我们神官团绝对会追究到底!」榭萝妮希卡的怒斥听来就好比一只被绞杀的天鹅一般。希尔维雅几乎是在被人拉下女王王座的情况下被带离，她望着格雷烈斯冷酷无情的脸庞，身上猛然窜起一股小虫子爬满全身般的恶寒。

    ——格雷烈斯问的是，当希尔维雅被自己夫婿所杀之后，这个预知梦是否还有继续下去。

    在此之前，希尔维雅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问题。但希尔维雅接下来确实还看到了克里斯的脸庞，看到他泪眼朦眬地伸手握住她，彷佛他正开口说些什么。

    ——这个梦中，在我被杀了以后，我的意识一直没有消失，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当希尔维雅被神婢们带着从谒见厅回到走廊之后，守在门外的一个娇小人影便赶忙迎上前来。这人身着一袭仔细抛光过的铠甲，还有一头银白色的头发，他是朱力欧。

    「陛下?您怎么——」

    朱力欧不安的询问声忽然中断而僵直住了。希尔维雅回头望向朱力欧凝视的方向，穿过神婢们薄裳之间的空隙，看到了格雷烈斯的身影。他正朝着这边点头。

    （……这——这不是对我，是在对朱力欧点头?）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格雷烈斯没有说话，但希尔维雅总觉得他将这样的讯息传递给朱力欧。而当希尔维雅被周围的神婢们强迫她转头回来，看着她们移动的方向时刚好也看到了朱力欧。而他却旋即将脸避开。

    （他是格雷烈斯派来的间谍，我绝不能对他吐露半点讯息……）

    希尔维雅紧咬着下唇，任身后的神婢们推着快步朝着走廊彼方移动。

    当希尔维雅回到寝室之后，榭萝妮希卡又再次严厉地质问了关于果胎托宣的事。希尔维雅带着恶心的不快感，再次叙述梦中痛苦的记忆。

    「格雷烈斯殿下到底在盘算什么……」

    榭萝妮希卡抬头睨着顶上的天花板嘟哝了一声。她的焦虑想必是因为关于女王夫婿的消息似乎被大公一方掌握了更进一步的线索。

    （他到底看穿了什么呢……）

    希尔维雅掩不住胸中的不安。

    （他是否看穿了什么，可以把线索连结到姐姐身边的那人身上吗……）

    当内宫总司领着神婢们离开女王寝室之后，希尔维雅将头埋进柔软的床铺中。她恐怕永远都得持续着没有胜算的战争——这场战争中没有敌兵、没有敌将领、没有敌人的城塞，也没有敌人的旗帜，是一场永远的撤退战。

    （我还能做什么吗……比方说，编织假的托宣欺瞒榭萝妮希卡还有大公一方……）

    （恐怕是行不通，毕竟刻印的图样已经被他们知道了……）

    虽说她不过只是一个接受托宣的器皿，但她终究也是个女王，手中理应握有某种程度的实权才对，而她过去只是因为害怕而从没有试着开口过。

    但当她撑起了身子，寝室冰冷的空气拂上脸颊，让她气力全消——面对狡猞的内宫总司还有两名大公，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忽然间，她发现视线一隅闪耀着一道银光，赶忙回头。是朱力欧屈膝跪在宽广的寝室墙角。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希尔维雅完全没有察觉到。

    「……我没有叫你。」

    「是格雷烈斯殿下担心陛下，所以要微臣陪在陛下身边。」

    这真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希尔维雅想。

    「你其实是为了刺探我的托宣而来的吧?在大公的命令下。」

    这句话让朱力欧的脸庞顿时变得僵硬，甚至让人觉得可以听到什么东西龟裂而迸出声音似的，这让出言质问他的希尔维雅也吓了一跳。

    「……不，微臣!微臣绝不是为了这种理由而来到陛下身边的!」

    ——这人焦急的样子，难道不是被人揭穿时的反应吗?他还想狡赖……就在希尔维雅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打算直接要朱力欧退下的时候，她却发现到，自己唯有面对像朱力欧这么一个女孩样的人才能表现得强硬，这实在太让人羞愧了。

    （像这样的我，根本不可能面对得了宫廷里的战争……）

    她又将脸埋进了床上，在心里不断地责备着自己。

    （我得要从根本上变得更强悍，更坚定，更冷酷才行……）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脚步声和年轻女性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神婢帮您送晚餐过来厂。」

    希尔维雅没有回话，但房门却在一会儿之后被推开，然后几名神婢端着一台玉舆走进了她的寝室，上面盛满了食物。

    此时朱力欧人就在房门边，但这些神婢发现了却只是看了看他，并没有出言训斥的意思。

    「我不想吃。」希尔维雅看着摆在她床前的食物器皿喃喃地嘟哝了一声。这里有装在碗里的清粥，含水量丰富的水果，是她早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

    「可是陛下从昨天晚上就只喝了水而已呀。」其中一名神婢跪到地上，伏着首说：「这样对陛下的玉体不好，请陛下多少吃点东西吧。」

    确实，希尔维雅从昨天开始就没吃东西。因为两名大公谒见的事让她感受到沉重的压力，当然就没有食欲了。

    「……好。」

    她不想再跟这些人继续对话，姑且敷衍地应了一声。但不知为何，这些神婢却没打算离开。

    「还有什么事吗……难道我吃饭还要有妳们作陪吗?」

    「不、不敢。」

    「我待会儿想吃就会吃了，还是妳们打算等我等到那个时候?」

    神婢们听了纷纷露出紧张的模样相互张望了一会儿，然后赶紧从地上站起来。希尔维雅目送着几名穿着薄裳的神婢离开之后皱起了眉头。她刚才确实是用了比较不客气的语句挖苦了这些神婢，但希尔维雅心想，搞不好她们其实是真的打算等到她吃完了才离开呢……

    （她们怀疑我还是不肯吃东西吧……）

    希尔维雅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畜养的动物一般。她叹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去拿装着食物的器皿——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让她惊讶地连忙抬头。

    「请原谅微臣无礼!」

    「——朱力欧?你、你在干什么?」

    此时朱力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床边，另一只手抓起汤碗便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随后他的脸庞开始扭曲，「……这粥……里面……有下药……」

    希尔准推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榭萝妮希卡竟然做到这种程度!）

    抓着她的那只手渐渐因失去力气而放松。然后她听见朱力欧口中开始发出痛苦的哀嚎。他瞪大眼睛，双手掐住自己喉咙用指尖不断妪抓着。此时朱力欧从胸口到整个颈子开始泛出异样的红色斑纹。

    「朱力欧，快把粥吐出来!」

    希尔维雅抓紧了这名骑士的臂膀摇撼着他，沉痛地呼喊着。这是用以增加希尔维雅对痛觉的敏锐度，让预知梦能够更加鲜明的药物。她从小服用，已经有某种程度的抗药性。但是没用过这种药的人，初次服用便会产生强烈的剧痛。朱力欧喝了没马上昏倒，代表他的忍耐力已经非比寻常。

    「快点把注意力移开．这种疼痛只是错觉，不要去意识它!」

    「呜、啊……啊!」

    然而朱力欧的身体开始出现痉挛，这是危险的征兆。

    「来人呀．快拿水来!快拿水来!」

    希尔维雅抱住朱力欧前屈的身体，几近哀嚎地大声呼喊。

    这场几乎将内宫掀翻的骚动，直到深夜都还没平复。始终显得非常痛苦的朱力欧被赶来的神官们拖出希尔维雅的寝室，而榭萝妮希卡也在神婢的通知下赶来。她似乎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即刻作出了形式上的道歉。这让希尔维雅稍微松了口气，若不是这样，还不知道榭萝妮希卡会为了这件事说出多难听的话呢。

    不过希尔维雅神圣的寝室被弄脏了，因此神婢们带了玉箒、铃铛还有绢布，口中边念着圣词边绕着床台仔细地清扫着。在迷蒙的咏唱声包围下，希尔维雅坐在床上沉浸于自己茫然的意识中。

    （朱力欧……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银发下那双蓝色眼睛在泪水中痛苦挣扎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希尔维雅的脑海。他没事吧……希尔维雅想起自己第一次吃下那副药的时候也整整两天高烧不退，非常难受。

    （但我是从稀少的药量开始吃的，他却一下子就喝下了那么重的药量，那他——）

    黑暗吞没朱力欧一身银白色的光芒。希尔维雅将头埋进盖着双膝的棉被里，拚命忍耐着。胸中那股让她几乎窒息的感受甚至比药物带来的疼痛更令她难以承受。

    希尔维雅抬起头来，空无一人的寝室里，此时已经沉浸在一片靛色的黑暗中。玻璃天窗洒下了月光，照在垂挂的纱帐上拖出一道长长拘黑彭。

    希尔维雅竖耳倾听，四周一片静默。她从床上将一双脚掌放下来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到底……我到底在做什么?我——我打算要去哪里吗?）

    在她自问自答的同时，脑海中浮现一双蓝宝石般的瞳眸。现在的她不论站着坐着，脑中始终萦绕着朱力欧的脸庞……

    她穿过了宽敞得甚至让人觉得冷漠的寝室，推开镶着车轮图样的石门，走廊上冰冷的空气迎面袭来，让希尔维雅差点缩回寝室。

    她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穿过石门走了出去。

    希尔维雅知道内宫中安排了好几个人站岗，以防止可疑人物进入。但听说这些守卫都是镇守在二宫和三宫之间的交界处。因此若是只在以寝室作为圆心的第一圈同心圆建筑-一宫这边活动，应该是不会碰到这些守卫才对——但希尔维雅仍小心翼翼地压抑着自己的脚步声。

    走廊上没有点灯，因此希尔维雅摸索着墙壁前进。也因为周围一片黑暗，让她完全掌握不到自己和周围对象之间的距离。就在她以为自己可能得在天亮前一直在走廊里摸索的时候，手边的墙面忽然传来异样的触感。那里有一道门。

    她打开门，溜进房门内，看到天窗洒下的月光正照在一件镗甲上。这件胸甲还有护手被人散放在桌上，一旁地板上还放有一把细长的剑。

    她接着在角落看到一张小床。她小心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地跑到床边，看到朱力欧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他的脸色苍白，胸口看来似乎完全没有的起伏，希尔维雅跪坐在床前。

    （……还有呼吸。）

    她将脸贴近朱力欧鼻前，勉强感受到气息流动，这才涌出一股安心的感受，整个人差点就要瘫软了。

    这时候，朱力欧苍白脸颊上的眼皮微微颤抖，然后缓缓张开。一双蓝色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清透，清楚地映出了希尔维雅的脸庞。

    「……陛下?」

    朱力欧的呢喃声中，希尔维雅整个人抽了一下，反射性地想起身离开床边。接着朱力欧猛然从床上坐起，让希尔维雅吓得差点惊叫。

    「陛、陛下?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朱力欧像是滚下床般赶紧跪到床边，声音尚未恢复元气。

    「……我、我只是……来看看……看看你的样子。」

    希尔维雅双手掩住胸口，试图不让朱力欧察觉自己慌乱的心跳。

    「这怎么可以?陛下，您不可以到臣下的寝室来呀……」

    「你不也是!」她回话的音调忽然拉高了，「你不是也不知分寸地随便拿起我的晚餐就吃，我可没准你这么做呀!」

    朱力欧铁青着脸，直挺挺的上半身赶紧伏到地上。

    「请陛下网开一面……」

    「我、我才不是为了追究这件事过来找你的!」

    希尔维雅慌张地扬起嗓音纠正，声音响彻整个房间，吓得她赶紧捂住嘴巴。

    「……不过看来你应该是没事了吧?」她这次压低了音量，语气平板地说。

    「是，微臣现在已经可以站起来了……抱歉，让陛下您看到微臣丢脸的模样。」

    「没关系。」希尔维雅愈说愈觉得一肚子气，「我已经习惯那种药了。今后不准你再有这么不自量力的行为。」

    朱力欧听了眼眶湿润，彷佛下一刻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他抬起头道：「就算微臣无法承受药力……微臣还是会继续这么做。」

    「你——你说什么呀你……」

    「敢问陛下，她们为什么会在陛下的食物里放这种药?是榭萝妮希卡卿的指示吗?还有您说您已经习惯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微臣不敢相信，为什么有人会做出这种伤害陛下的行为?」

    那一双蓝色眼眸的视线贯穿了希尔维雅的心房，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响应——朱力欧不知道这回事。就算在上信院，他所接触到的也只有信仰美善的一面。在上信院的学生以神婢身分来到宫里之后，才会知道女王接受托宣时得承受的痛苦，还有要能清楚地接受托宣，更非得用药不可。

    「这是……那个药是——」

    希尔维雅回想着药物带给她的痛苦，忍耐着对朱力欧说出一切。朱力欧听完，那张美丽的脸庞，就好比枯叶在掌中被捏碎一般崩溃了。

    「你真的不知道吗?」

    「……是。」朱力欧带着阴郁的表情点点头。

    「父王还有格雷烈斯都没告诉你吗?难道不是他们要你刻意在我面前演这场戏的吗?」

    朱力欧紧咬着下唇，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摇头。他语带哽咽地说：「……微臣确实接到太王陛下的命令，要微臣刺探女王陛下的托宣逗言，但微臣拒绝了。」

    希尔维雅听了胸中不禁呼出一股炙热的气息。

    「微臣是骑士，来到陛下身边，为的就只有保护陛下这一个目的。」

    哽咽的声音中，唯有这句话对希尔维雅而言如雷贯耳……微臣来到陛下身边，为的就只有保护陛下这么一个目的……

    ——他难道要我相信这种信口雌黄的说词吗?他难道要我相信格雷烈斯纯粹只是派了他来作我的护卫的吗……

    （若果真如此，那么当我告诉他女王的命运就是被自己的亲夫杀死时，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他还会说要保护我吗?即便为此他得将自己手中的剑指向内宫的神官团，还有大公家人也是一样吗?）

    希尔维雅没办法说服自己——这话不能说。因为一旦说了，她就再也无法从这人身上别开目光……希尔维雅握紧了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按在胸前。朱力欧低垂着头，一头银发似乎融进了月光之中。

    （我不能对他宽心。）

    （我得变得更强悍、更坚定、更冷漠……）

    她非得这么说服自己，因为胸中就是有一股力量抗拒着让她违背这样的意念。因此她转过身去。就在她正打算走出房门的时候，后面却有一个脚步声跟上来。

    「……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去。」

    希尔维雅颤抖的声音就连自己也感觉得到。

    「走廊太黑了。请容微臣与陛下同行，将陛下送回寝室。」朱力欧甩着一头银发，站上前来挡在希尔维雅的面前。他说话的同时，一双手也握住了希尔维雅的手，传来温暖的体温。希尔维雅吓了一跳，想把手抽回来之前朱力欧却已经先放开手，并且走在希尔维雅前方领路。

    这段步行走回寝室的距离，对她而言如同永远一般漫长。朱力欧在石门前对着她行礼，接着正打算循原路回去的时候……希尔维雅叫住了他。

    「是!」朱力欧带着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的声音转过头来，让希尔维雅忍不住低下头来——她从没想过，要将一句话脱口说出竞需要这么大的勇气。经过了好几次呼吸之后，她张开嘴道：「……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黑暗之中，一股疑惑的气息飘了过来，「陛下，您这话的意思是……」

    「……你叫我『陛下』这样不会把我跟父王搞混了吗?你今后就直呼我的名字好了，我准你这么做。」说完，希尔维雅胸口莫名发热，（我到底在说什么呀……）但就在一阵令人感觉到焦虑的沉默空气中，胸中的温度却也被搅乱而驱散了。

    ——我不该这么说的……要把话收回来吗?还是就这么奔回自己的寝室，然后把门关起来呢……就在她思索时，眼前的银色身影在黑暗中轻晃了一下，「……臣明白了……感谢……希尔维雅陛下的圣恩。」那声音甚至带着温暖的体温一起传了过来。

    当脚步声远去，一切的声音又再度消失在夜色之中，希尔维雅一个人靠在寝室冰冷的门板上，细数着自己胸中的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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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6．波澜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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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卵骑士团发兵的时刻定在深夜。虽说这一行就只有这么一个部队，但总人数也多达千人。他们分别挤进了三艘商船的仓库中启航。漆黑的仓库里，人挤人的蒸腾热气和海潮味充斥着整个空间。周围不断传出海浪拍击船身发出的声响，堆积一旁的武器也因此而发出碰撞声。

    「我觉得我好像变成了盐腌鲱鱼。」

    「等船靠岸大概就腌好可以吃了吧。」

    「既然要腌，放几条大黄瓜应该会比较好吃吧。」

    士兵们无聊地消遗着，声音似乎也失去了原本的活力。

    「这次出兵后勤补给队没有跟来啦。」

    「那红酒没了怎么办?」

    「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搭船出兵……」

    银卵骑士团一般远征都有负责运送食物、酒，还有享乐品的后勤补给队随行。但这次因为征调的船只无法凑足数量，因此只带了战斗部队出动；加上晕船的问题，士兵们的士气也变得低落。

    「既然军监都来了，干嘛船上不能多载几个橡木桶呀?」

    「可不是吗?」「那些家伙，明明跟我们是不同体系，每个人说话都比嚣张的。」「每个人的眼神看来都好像在鉴定我们的战力，真有够讨人厌的。」

    所谓军监即是其它公王国的部队为了确认战果，并回报由陆路出发的部队，而从各军团派来的人员。这些人全都是有身分的骑士，他们全带着军旗与昂贵的铠甲，让船舱内的空间变得更窄了，也因此引发银卵骑士团成员的不满。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也就忍耐到普林齐诺坡里而已嘛。」一名年轻的士兵说。

    「也是啦，我们可是出发要夺回大教堂的神圣部队呢。」

    「对百姓来说，我们可是救世主呀，百姓肯定会准备丰盛的酒菜，还有舒服的床铺等我们去吧!」

    「这……很难说吧。」

    克里斯终于忍不住插嘴。

    「怎么，克里斯?难道你觉得他们不会吗?」

    「话说，这家伙确实是知道普林齐诺坡里的状况呢!」

    周围的人全将目光聚集到克里斯身上，让他不知该不该继续开口——的确，他确实清楚普林齐诺坡里的状况。而座落在大教堂周边的几个大都市也几乎没有在之前的战争中被波及到。因为圣王国军攻打的也就只有大教堂而已。

    「那里的城镇现在仍住着许多虔诚的帕露凯教徒没错，不过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会欢迎我们过去呢……毕竟他们恐怕会觉得公国联军舍弃了大教堂而撤退了。」

    「这我们有什么办法嘛?啊不就打输了吗?」

    「这太没有道理了吧，真觉得军队不中用的话，普林齐诺坡里的百姓就自己聚集起来保护大教堂呀!」

    要是他们没准备酒菜，看我们到了就先打劫他们……其中几名士兵丢出了这样的玩笑话，引发了众人开怀的笑声。克里斯叹了一口气，屈膝蹲到地上。

    「哼，克里斯，你的态度也未免太事不关己了吧?」一名老兵语带调侃地对着克里斯说。

    「这家伙不喝酒嘛。」

    「他还不赌博，对帽子上的饰品没兴趣，也不穿亮晶晶的靴子呢。」

    大家被关在狭窄的船舱里头，除了这般碎嘴消遣也无事可做了吧；众人聚集到克里斯身边，开始谈论他。

    「这家伙也当了十年佣兵了吧，真不知道他的生命中到底有什么称得上是享受的。」

    「他对嫖妓好像也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那个……」

    这个令人困扰的话题让他满脸慌张，但关在船舱里却无处可逃。

    「这家伙作为老板的亲卫队，常常跟三个女人同睡一张床不是?」

    「对呀，你看过蜜娜的裸体吧?你们在攻打圣卡立昂前，不是一直待在同一个帐棚里吗?」

    「有喔，有喔!他看到了蜜娜的裸体，结果被轰出来了!」

    「咦?你、你们在说的是那时候的事吗?」

    ——有人看到啦……克里斯脸色发青。

    「真有你的!」

    「那是意外——」

    「蜜娜的阴毛是什么颜色!」「你猪头喔!应该问——克里斯，她有阴毛吗!」

    无数只眼睛闪烁着光芒团团围上，克里斯开始觉得生命受到威胁。这时救命的船舱舱门忽然打开。一名顶着钢丝般短发的男子提着油灯说：

    「克里斯，弗兰殿下找你。」

    吉尔伯特对于仓库内的蒸腾热气，和士兵们异常的亢奋情绪完全不为所动，仅简单说明来意。克里斯连滚带爬奔出舱门，楼梯上方迎面吹来沁凉的海风，令他心神舒畅。

    「什么嘛，队长什么时候不出现，偏偏挑这时候。」「克里斯，这回别失手啦!」「我打赌没长毛两枚银币!」

    克里斯背对着仓库关上门，挡住了士兵们持续的骚动声，「吉伯特，谢谢你……总算得救了……」

    「我不是为了救你而来的。」吉尔伯特蹙起了眉头说。

    由于身在船上，吉尔伯特没穿铠甲，但仍旧是一身黑色装束。克里斯看着他，心想即使他没有全身武装，那身筋骨看来仍旧像是钢铁铸造的一般。

    「还有，我不是告诉过你，叫我吉尔就好了吗?」

    「咦?啊、嗯……可是……」

    克里斯对于用昵称称呼对方仍觉得不自在，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说过了，这不是什么昵称。在战场上叫全名，只会浪费时间徒增危险罢了。」

    即使同样的话已经听过好几次，克里斯仍对和弗兰契丝嘉用同样方式称呼他有些犹豫。但吉尔伯特没有继续追究，转身便上了阶梯，克里斯也慌张地追着他手中的油灯赶上去。

    「我说，我们是要去弗兰契丝嘉那儿吧?」

    吉尔伯特被克里斯叫住，但没有停下脚步，只瞥了他一眼。

    「……那……米娜娃也在啰?」

    「这有什么疑问吗?船上可没有多的房间可以让队上的女人一人一间。」

    这也是。但克里斯一想到要跟米娜娃面对面，就觉得心情沉重。

    从那天献刀仪式以来，克里斯跟米娜娃之间又没有开口说话了。这阵子忙着准备出兵，克里斯根本没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其实这段时间他们碰过好几次面，只是他跟米娜娃其中一人都会先别开眼睛。

    ——我得跟她道歉……

    ——我竟然将自己无聊的牢骚发泄在她身上……这实在……

    然而，这时克里斯却忽然想起当时那群亡者的身影和声音。在包围着他的黑暗和浪涛声中，亡者们的声声呼唤鲜明得教人不寒而栗。

    吾主乃是所有已死之人，和将死之人的王者——那些亡者们是这么呼唤他的。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烙印的反应……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这件事到底该怎么解释才好……

    他下意识将手掌贴在额头上。在夜晚潮湿的海风吹拂中，克里斯觉得自己的额头似乎仍在发烫，不禁胆寒。

    ——可是，这是跟烙印有关的事，我非得告诉米娜娃不可。

    ——因为我就是为了自己身上的烙印所以才留在米娜娃身边的呀……

    海风开始变得凶猛，胡乱拨弄着克里斯的发丝。他来到船尾的甲板上，跟着吉尔伯特走下阶梯。这时忽然听到船舱里的一间房间传出声音：

    「唉呀，他们来了，蜜娜，妳就认命点吧。」

    「什么认命点，都是妳干嘛把他找进来嘛!」

    「咿呀!弗兰殿下，我、我已经快压不住她了——」

    克里斯听得整个人僵住了。但吉尔伯特却丝毫不以为意地打开门，门内的宝拉和米娜娃两人纠缠在床上，而弗兰契丝嘉则是坐在一旁桌子上观战。她们这时候一同把视线移到门口。

    「——你……」

    你干什么……克里斯被吉尔伯特一把揪住，还没开口就被吉尔伯特扔进房里。房内非常狭窄，让克里斯差点撞上米娜娃。

    「放、放开我啦!」

    米娜娃扭动着身体，甩开从背后架住她的宝拉，然后仿佛想从克里斯的视线中逃开一般，一个人蜷缩到房间角落的另一张床上。

    「好了，既然克里斯人都来了，那我们就出去吧。」弗兰契丝嘉搀着宝拉的手臂，将摔倒的她扶起来。吉尔伯特则始终站在门外，似乎一开始就不打算进来。

    「……咦、咦?」

    克里斯一愣一愣地看了看弗兰契丝嘉和米娜娃。

    「我不这么做，你跟蜜娜根本就没打算说话了吧?」弗兰契丝嘉说。

    「我又没说我想跟克里斯说话!」

    「咦?那妳想怎么样?找克里斯还有其它事情吗?在这间有床的房间里头?」

    「弗兰——!」

    米娜娃涨红着脸，但弗兰契丝嘉对她挥了挥手就关上房门离开了。门关上之后，房里只剩下克里斯和米娜娃两人……

    「啊、呜……」

    米娜娃瞄了克里斯一眼，然后表情不悦地坐到床边，「可、可不是我找你过来的，我根本没想要跟你说话——」

    「那妳刚刚把宝拉甩开逃走就好啦?如果妳真的不想见他，宝拉一个人怎么拦得住妳嘛?」

    弗兰契丝嘉愉悦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米娜娃瞬间满脸通红，一把抓起椅子就往门上丢。

    「好啦，我们就丢下这个别扭的小妞儿，去找军监商量一下今后部队的进兵方式吧。」

    三人的脚步声远去。刚才的骚动让克里斯着实吓了一跳。深呼吸后，他坐到其中一张床边，畏缩地微侧着头，透过肩膀窥视着米娜娃。

    米娜娃坐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克里斯。她现在没穿着那件袖子宛如羽翼一般的披肩，白皙的肩膀赤裸地呈现在克里斯面前，让他慌张地转回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和米娜娃背对背，一阵沉默的气息荡漾在两人之间。

    ——我得跟她道歉，然后好好谈谈……

    他屏住呼吸，下定决心转过身去。就在这时米娜娃也同样转过来，两人视线相对，吓得他们赶紧又把身子转回去。

    ——我、我在干什么啦!这样就吓一跳怎么行，

    克里斯一双紧握的拳头紧紧抵在大腿上，但却没能再次挤出回头的勇气，只能背对着米娜娃开口：

    「……那、那个，我说——」「那时候——」

    这次，两人的声音又重叠在一起了——呃……忽然一个声音梗住了克里斯的喉咙，让他把原本要说的话又吞回去。而米娜娃也同时沉默了。他可以清楚听，米娜娃因为羞怯而摆动双腿的声音。

    「——米娜娃，对不起。」这会儿他终于挤出了僵硬的声音，对着米娜娃开口说：「我、我还没有整理好该怎么说，所以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你干嘛道歉啦!」

    米娜娃唤了一声抓住克里斯的手臂，让他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到米娜娃通红的脸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

    「……因为、因为那时候我没把话告诉妳，所以妳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是我没把话说清楚的!」

    「那个、可是……妳、妳生气了不是……」

    「我、我才没有生气——」

    这下克里斯真的不懂了。米娜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紧紧抓住克里斯两臂，脸颊的红晕蔓延到耳根，久久说不出话。

    「总、总之——」之后她放开了克里斯，然后大声说道：「是我先没把话说清楚的，我应该先道歉，先开口把话说清楚，这样你听懂了吗!」

    即使如此，米娜娃此时的表现，怎么看也不觉得是要道歉的样子，而且看来还非常生气。但那一双黑色的眼眸泛着泪光，让克里斯也只能噤口点了点头。

    ——太好了，她愿意把问题告诉我了。

    ——这是代表她开始信任我了吧?这真是太好了。

    「你转过头去。」

    「……咦?」

    「把头转过去啦!」

    米娜娃抓住克里斯的肩膀。她的力道让克里斯差点觉得自己的身体要被扭断了，急忙顺着她的力道转身，背对着米娜娃。

    船底木板在浪涛起伏间发出规律的声音，克里斯默默数着，坐在她身后的米娜娃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梦到了托宣预言，那是被你杀死的预言。」

    克里斯听了，扫在膝盖上的手指颤抖着。他早就猜想应该是这么一回事了。但真的从米娜娃口中确认时，心里却觉得格外难过。

    ——我明明是为了从死兆中守护米娜娃，才伴在她身边的……

    ——为什么我会变成为她带来死兆的人呢……

    「这是很久以后的未来，所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米娜娃说。

    「地点呢?」还有我是怎么……

    「地点……应该是在……」

    在断续的语句问，克里斯听到她深深地咽了一口气。

    「在圣都……王宫里的银阴宫……」

    克里斯听了差点把头转过去——圣都的王宫里头?米娜娃刚刚是这么说的吗……

    「银阴宫在内宫的地底下。刚出生的公主在确认得到杜克神的庇佑之前，都在那里被抚养长大。」

    我四岁前都住在那里……米娜娃痛苦地低吟着。

    「……为什么……我会在那里?」

    克里斯开口时感受到自己激烈的心跳。

    「你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

    「你左手抱着婴儿，右手拿着一把短剑。那是我父亲杀死母亲时用的短剑。那把剑的剑柄尾端镶着一对翅膀，是一把吮噬了历代圣王族女王鲜血的短剑。」

    ——什么?

    ——米娜娃……在说什么?

    耳根的血液像是岩浆般涌入脑髓，烧灼着他的头颅。

    「是你——可恶!我根本不想相信这是真的!可是!」米娜娃的指甲狠狠嵌进了克里斯的背；接着划过他的肩膀，还有颈子。嵌进肉里的指甲就好比搅拌暖炉的铁棒炮烙一般疼痛。

    「那是果胎托宣!是你!是你让我——」

    米娜娃说到一半忽然收声，将额头重重贴在克里斯背上。接着说出的话，更使克里斯身上的骨髓为之震颤：

    「是你让我——你的孩子!然后把我杀了——怎么会……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是我的——夫婿!」

    克里斯吓呆了。他在米娜娃的摇撼中，直视着墙壁方向，思索着米娜娃话中的意涵——忽然间，紧扣着他的十指失去力量，让他猛然回头，看到米娜娃向他倒下。米娜娃勉强在贴到克里斯身上之前撑住身体。她拾起泪眼迷蒙的双眸注视着克里斯。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

    克里斯像是坏掉的投石机般无力地摇着头，「……是我吗?真的是我吗?」张开嘴，能问的却只有这么一句话。

    「我怎么会看错嘛……」米娜娃声音颤抖的回答。

    「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我又不是王配侯，只是……」

    「你不是有烙印吗!」

    听到米娜娃这么一句话，克里斯才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你一定跟大公家有关系!不然的话——」

    ——柯尼勒斯知道我的事……

    ——他也知道印记的事。

    ——不只如此，他也有同样的印记……

    克里斯咬着牙，在自己硬直的呼吸声中听见锁骨发出僵硬的声响。他一字一句忆起了柯尼勒斯对他说的话……

    ——那我……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死了，村子也烧掉了……

    ——我……

    米娜娃忽然用力推开克里斯，翻过身跳下床，「总之我说呀!」她背对着克里斯将脸庞和肩膀藏进一头红发底下，「我可是把我该说的话都说完啰!你可别忘记!这、这种未来绝不可以——」

    「啊、嗯、嗯!」克里斯抱着自己的胸膛，试图驱散胸口的疼痛，坐起身来，「……米娜娃……谢谢，还有对不起。」

    「你到底为什么要道歉，又为什么要谢我啦!」米娜娃背对着他，狠狠朝床上槌了一下，「你是为了吃掉我身上的死兆而陪在我身边的……我、我当然该把这件事告诉你呀!」

    「……嗯。」然而，克里斯脑中却忽然浮出一个疑问，「可是，那妳又为什么一直没跟我说呢?啊、不是啦，我不是说妳这样不对，可是……」

    米娜娃的红发在空中甩了一圈，转身露出骇人的表情看着克里斯，让他吓了一跳。但克里斯还是继续把话说完：「这、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不是吗……」

    「你、你——」米娜娃的脸几乎比自己的红发还红，像是笼罩在夕阳绋色的余晖中一般，「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呀．你会变成我的丈夫耶!」

    「咦?啊……」

    「我、我还会——你的孩子耶!」

    她这句话中间藏住了一个词汇，涨红着脸，又像要哭、又像生气似地猛一脚将克里斯踹下床，然后把他赶出房间。

    「这件事你绝对不可以跟任何人说!」

    米娜娃大声警告克里斯，然后狠狠把门关上。

    克里斯将背靠在随着船身摇晃的走廊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米娜娃怀了……我的孩子?

    在静默包围下，这番想象让克里斯连耳根都红了。这个预言实在太讽刺，克里斯想，也难怪米娜娃说不出口了。

    ——都是我逼她不得不把这种事告诉我。

    虽然不觉得后悔，但一想到今后跟米娜娃碰面，又会有一番不同于以往的尴尬，他就觉得有些泄气。

    ——而且我还有话没告诉她呢。

    他坐在通往甲板的第二节阶梯，将额头贴到膝盖上。听完了米娜娃的自白，他不知道身上的烙印将会把他带往多么黑暗的命运，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种命运……

    ——我、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

    克里斯脑中没有出口的思绪，在浪花拍击船身的声音中被逐渐吞噬。

    ※

    王城内宫的后庭中，春暖花开的季节已经到来。花坛中开满了罂粟和番红花；东楼墙上遍布的藤蔓也开出朵朵铃铛般的小花，这里对希尔维雅来说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陛下!陛下!您在哪里呀，陛下!」

    「陛下!净身的动作还没有完成呀!」

    神婢们近乎哀嚎的呼唤与慌乱的足音，在走廊上的白色石柱间来回穿梭。希尔维雅屏息蹲在茂密的树丛间。她在净身过程中从净身室里逃出来，身上只披了件半透明的薄裳，头发也湿淋淋的；若是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她手上还有胸口的肌肤都泛着斑斓的红色。

    现在净身时用的药，药量已经多得连闻都可以闻得出来了。只要净身室里的水气接触到皮肤，马上就会产生反应。

    今天榭萝妮希卡没有陪同净身，在场的全是年轻神婢，因此希尔维雅心一横便逃了出来。

    （不过，就算逃出来，我又能怎样呢……）

    她在草木间压低身体，轻叹了一口气。

    （就算被找到拖回去，也不过让榭萝妮希卡痛骂一顿而已。）

    此刻，军方开始拟定再次远征的计划，战争就要来了。希尔维雅对于世事不太了解，所以王宫现在几乎任凭两位大公自由进出。但这阵子神官团开始变得嚣张的情况，希尔维雅也有深切的体认。

    （但就算只有一个人，我还是得逃，得和他们对抗才行。）

    冷风拂过湿润的肌肤，让蹲在地上的希尔维雅冷得发抖。

    （要是有……有人可以陪在我身边的话。）

    这时，希尔维雅脑中浮现出银发少年那双带着笑意的蔚蓝瞳眸。她慌张地摇摇头——他可是格雷烈斯的手下呀……然而，希尔维雅不禁要想，若是在净身的时候让他跟在身边，他是否会像之前那样，在神婢们对她用药的时候保护她呢?想到这，希尔维雅不禁脸颊发热。

    （我到底在想什么?朱力欧是个男人呀!榭萝妮希卡根本不可能让他进去净身室的……）

    在胡思乱想的过程中，一阵几乎让希尔维雅汗毛倒竖的疼痛忽然从她的手脚末稍蔓延。虽然之前淋在身上的药量不多，但恐怕浓度相当高，现在已经开始产生作用了。

    她的手瘫落到泥地上，双臂失去力气。

    （不好了，麻痹的情况变严重了……）

    希尔维雅开始为自己没有考虑后果而贸然逃走的行为感到后悔。麻痹和剧痛瞬间遍布全身，让她不支倒地。

    （我该大声叫吗?）

    （可是是我自己要逃出来的，这样实在太没用了。）

    这时，耳边传来踩过草坪的脚步声。

    「老大，要是我们找到陛下，可以拿几枚金币当奖赏呀?」

    「你白痴呀!现在我们在找的又不是敌方大将的首级；还有，不准再叫我老大了!我可是将军呢．叫将军殿下!现在我的身分已经可以在宫中昂首阔步，搜索女王陛下了呢!」

    「呵哈哈哈!听说陛下可是衣衫不整地跑出来了呢!」

    「那可真是我们的眼福呀!」

    「搞不好我们还有机会一亲陛下芳泽呢。」

    猥琐男人的交谈，让希尔维雅听得全身僵硬。这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然而，他们却是来找她的?那会是谁……她打算躲进树林的深处，这时头上的树枝却被拨开而发出悉搴声。

    「啊!是红色的头发——」

    上方传来的声音让希尔维雅吓得僵直在原地。她跟头顶上这名男子四目交会。男子穿着磨得发亮的崭新铠甲，披着华丽的斗蓬。然而，那张脸上露出的狞笑却像个粗野无文的莽汉。

    「老大，找到了!」

    他扬声大喊，接着无数个脚步声踩过草坪围向希尔维雅。这些令人联想到熊和野猪的骑士们围成一圈，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希尔维雅的身体。

    一名高大的身影拨开周围的人墙走进来。他披着一件紫色披肩，希尔维雅不用看披肩上的徽章就知道他是三大公家的人。希尔维雅的咽喉不断痉挛着。她屏住呼吸，往身后的树林深处一点一点后退。此时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嘴唇的颤抖到底是因为药效还是恐惧了。

    （这人……跟柯尼勒斯长得很像……）

    希尔维雅从眼前的男子脸上，明显看到了原本要成为她夫婿的年轻王配侯的形象。这名男子年纪应该不到五十。若是柯尼勒斯那张看来像是狡猞毒蛇般的脸庞再多敷上些许污泥，看来就会是眼前这名男子的模样了吧。

    男子在几乎要触碰到希尔维雅赤裸双足的地方，屈膝跪下。

    「这是微臣初次谒见女王陛下。微臣是柯尼勒斯的父亲，艾比梅斯家的迪罗涅斯-艾比梅斯。」

    那双好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女王全身上下。希尔维雅觉得毛骨悚然，勉强举起几乎不能动的双手遮住胸部和下腹部。

    「微臣在出发前往圣卡立昂前想谒见陛下，跟陛下打个招呼，但一直没得到正面回复，正打算放弃了呢。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拜见陛下的尊容，呵呵。」

    希尔维雅吓得几乎不能呼吸。这个宣称自己是迪罗涅斯的男子挺上前来，凑近希尔维雅面前，粗鲁地伸出双手抓住了希尔维雅的肩膀。

    「……你、你干什么!」

    「微臣看陛下身体不太舒服。想带您回到您的寝室呀。」

    「住、住手!就算不用你帮忙我也可以……」

    在半透明的薄裳下，希尔维雅几乎像是一丝不挂。而迪罗涅斯的手此时已经贴在她的身上来回游移着。

    「柯尼勒斯也真是个蠢才，竟然让这么美丽的身体还保有清白之身就自己先死了。」

    希尔维雅忍不住瞪大眼睛。周围的骑士们齐声发出了粗鄙的笑声。

    「老大，这档事儿跟大公家的族长位子可不一样呀，不会掉到你头上来啦。」

    「呸呸呸，你们胡说什么，我只是在陛下迷路时，协助陛下回到自己寝室罢了。」

    「那我们也一起来吧，!」

    与其说这些人引起了希尔维雅的愤怒，不如说他们令她费解。她吓得全身僵硬——为什么这些人面对杜克神的代言人竟丝毫没有敬畏之心?看来根本就是一群山贼……终日生活在宫中的希尔维雅，从未跟如此粗暴的人接触过。这时因为用药而变得敏感的肌肤，在恐慌中产生了几近撕裂全身的痛苦。

    他就是传言中柯尼勒斯的父亲啊……因为品性不良，所以被剥夺了爵位、驱离王都。

    （原来如此……柯尼勒斯死后，现在是由这个人来代理大公家的族长位子……）

    这人站在贵族的顶点，没人可以非难他，因此培养出这种蛮横的行事风格。希尔维雅感到不寒而栗——若是这人再在战场上立下宏大的战功，那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好了，陛下，请您将手交给微臣——唉呀呀，陛下的肌肤真是无比滑嫩呀。」

    「住、住手……住手——放开我!」

    「陛下，您这么大声好吗?您也不想被神宫团找到吧?」

    「你——你知道你在谁面前，表现出这副猥亵的模样吗!」

    「当然是女王陛下您啦。在臣出发前往战场之前，就想让陛下为臣来这么一次祝福仪式呢，呵呵。」

    希尔维雅战栗着——这人疯了……之前听闻他被剥夺爵位时，还疑惑怎么需要祭出这种重罚，现在看到他充满兽欲的举止，觉得终生流放还算便宜他了。为什么这种人竞能任意进出王宫呢……

    迪罗涅斯的手已经滑向希尔维雅的胸部……

    （住手!来人呀!快来救救我——）

    就在这时——「混蛋，即刻从希尔维雅陛下身上退开!」

    一阵凛然的声音让迪罗涅斯瞪大眼睛站了起来。周围几名骑士跟着回头望向声音的主人。

    「怎么啦，小妞?妳是哪里来的女官呀?」

    「哈哈，你们看，他身上还穿着骑士铠甲呢!」

    迪罗涅斯越过自己钢铁般的臂膀，瞥见身后的一头银发。希尔维雅忍不住咽了一口气。

    （——朱力欧?）

    「小妞儿，妳在王宫里也穿男装呀?不会太可惜了?穿漂亮点一定不差～～」

    「现在陛下有陛下的节目，我们来玩我们的吧～～」

    在场唯有迪罗涅斯察觉到朱力欧身上的杀气，「别靠近他——」他大声警告，但为时已晚。朱力欧身后那束整齐的银发倏地跃起，纤细的身影像风一般轻盈掠过：宛如枯枝摧折的断裂声中，骑士们的哀嚎也同时响起。

    「什么，这、这——可恶!」「眼、眼睛看不见了呀!」

    朱力欧左侧两人捂着眼向后退开，「你、你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我、我还以为这家伙只是个小鬼，没想到——」

    其余众人口沬横飞地咒骂着全扑了上去，但下一刻这些人也同样捂住眼睛大声唉叫。这次希尔维雅稍微看懂他的动作——朱力欧从一个布袋上抽出捆绑用的花绳，准确地甩在每个人脸上。

    迪罗涅斯在黑闾的愤恨情绪中站起来，「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仿佛水蛭吮噬鲜血的声响。

    「我叫你从希尔维雅陛下身边滚开。」朱力欧低沉的嗓音发出警告，但仍保持和迪罗涅斯间的距离——他感受到迪罗涅斯身上散发着非比寻常的气息。

    「……哼，仔细看才发现，你是白蔷薇骑士呀。」迪罗涅斯发出粗哑的笑声。「是陛下的护卫吗?我才想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呢——我可是南征将军呀!」

    「我不管你是什么将军。总之，你给我快点从希尔维雅陛下身边滚开!」

    朱力欧向前踏出一步，迪罗涅斯也同时举起右手。他的手背发出蓝色光芒，希尔维雅忽然毛骨悚然。

    ——快逃……希尔维雅想警告朱力欧，无奈喉咙仍痛得无法出声。

    （竟然在这种地方放出刻印!）

    朱力欧的表情开始扭曲，双脚僵直不能动弹。周围迪罗涅斯的部下也全都发出哀嚎滚倒在地上。

    「老、老大，停、停手呀!拜托你别在这种地方用这招呀!」「呜、呜哇．哇呀啊啊啊!」「好、好冷，好冷好冷……」「别碰到我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尔维雅揪紧衣角，拚命压抑身上的颤抖。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力量是……）

    「……霍勃斯……」朱力欧勉强开口，说出一个神祇的名字。

    「喔?你知道这个印记呀?」迪罗涅斯愉悦地说：「对，我这身印记就是带来恐慌的神祇-霍勃斯的印记。我会把你的神智彻底摧毁掉。」

    迪罗涅斯粗暴地踏过地上的花草，一步、又一步……慢慢朝着朱力欧逼近。白蔷薇骑士的手脚颤抖着，完全不听使唤。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咬牙瞪视着迪罗涅斯。

    「哼，你可真漂亮得不像个男人呢，让我不禁想看你哭叫的模样。不过区区一个骑士，竞胆敢忤逆圣王国的将军，谅你受了罚也无话可说。」

    希尔维雅彷佛听见朱力欧咬牙切齿的声音，这时，她的身体忽然不听使唤动了起来——起身时骨肉活动造成的剧痛甚至蔓延到全身。她赤脚踩过草坪，冲向迪罗涅斯的背影。

    「——陛、陛下!」迪罗涅斯瞪大眼睛。

    希尔维雅抓住了迪罗涅斯的右手，瞬间，周围紧绷的空气进出龟裂的声响。卧在希尔维雅手中的迪罗涅斯的刻印，此时光芒激烈地闪烁着。伴随着一阵怪异的声音，刻印的图样扭曲，然后像燃烧殆尽一般消失。

    「呜——」

    迪罗涅斯甩开了希尔维雅，向后跳了一步。同时，朱力欧的身体激烈痉挛，整个人瘫到地上，而希尔维雅也向后翻倒了。此时就连心跳也让她感到剧烈的疼痛。朱力欧起身，将希尔维雅从地上扶起，恶狠狠地瞪着迪罗涅斯。

    「你竟敢对希尔维雅陛下出手，这般龌龊的行为，我一定会在蔷薇章评议会中纠举你!」

    面对朱力欧强硬的警告，迪罗涅斯却只嗤嗤地笑了笑，「这种评议会能干什么呀?我可是将军呀，呵呵，你才应该担心自己身上的白蔷薇会不会枯萎呢。」

    希尔维雅感觉浑身像是爬满毛虫般难受。迪罗涅斯这人手中的权势，已经足以让他蔑视礼仪，恣意妄为了。

    「但今天我的兴致已经没了——陛下，等微臣结束这场战争，再回过头来等陛下召见。但下一次可得请陛下跟微臣在更私密的场合会面，因为微臣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南征的呀。」迪罗涅斯发出恶心的笑声，「柯尼勒斯死了，但微臣未来当上太王的命运不会改变，微臣这回可是深深感受到杜克神的眷顾呢!」

    「你、你说什么……」希尔维雅紧抓住朱力欧的手臂。

    （太王?这是怎么回事……）

    但迪罗涅斯没有回话。他踹了踹自己的部下，要他们起身，接着回头瞥了朱力欧和希尔维雅一眼。

    （不行!这人太危险了，不能放着他恣意妄为!）

    希尔维雅心想。迪罗涅斯龇牙咧嘴地露出笑容，故意惹人嫌地做出骑士敬礼的动作，带着部下离开了王宫后院。

    令人生厌的铠甲摩擦声和脚步声远去后，希尔维雅终于可以安稳地呼吸。因为紧张而没意识到的疼痛，再度回到身上。

    「希尔维雅殿下!」

    朱力欧唤了一声撑住她的肩膀。他感受到女王陛下手臂痉挛着，不断地颤抖。也许她身上的药效已经完全发作，但这身颤抖传来的情绪却是恐惧。

    「……我、我好害怕……我好怕那个人……」哽咽的声音无法压抑地从希尔维雅口中流露，「他看我的眼神……他摸我的手……我都觉得……好可怕、好可怕……」

    她伏在朱力欧身上，不断吐露心里的感受，似乎要将毒害她浑身血液的恐惧全都排出体外。

    「抱歉，希尔维雅陛下……微臣一直把保护陛下的誓言挂在嘴边，结果……」朱力欧的声音温柔地萦绕在希尔维雅耳边，逐渐融化她身上僵直的恐惧，「结果微臣却因为有事离开，直到前一刻才知道希尔维雅陛下不知去向，找到陛下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

    希尔维雅开始觉得奇怪，朱力欧怎么那么多话?而且他从刚才就别开视线，始终没有直视希尔维雅，耳朵更染上一抹绋红。

    「……朱力欧?怎么了吗?我很奇怪……吗?」

    问完之后，希尔维雅才惊呼着发现，自己全身只披着一件濡湿的半透明薄裳，这实在太丢脸了!

    「非、非常抱歉!那、那个!因为希尔维雅陛下抓着微臣的手，所以——」

    朱力欧焦急地为自己辩驳。希尔维雅则是羞得赶紧从朱力欧身上离开，然后一把抓住朱力欧的披肩，遮住自己胸部，「这个借我。」

    「是、是——啊!请稍等一下，那件披肩——」

    朱力欧慌张地叫了一声。希尔维雅也发现披肩下有东西在蠢动。

    「……咦?啊、呀、咿呀啊啊!」

    异样的触感爬过了希尔维雅的胸部，从胸前探出头来——情况完全在希尔维雅意料之外，她的思考与动作瞬间冻结。

    一团茶褐色的绒毛上，黑珍珠般的眼眸眨呀眨地——是一只松鼠。牠大概原本躲在朱力欧披肩里，在希尔维雅抢过披肩后爬到她胸膛，从胸口采出头来。

    松鼠东张西望窥探着四周，然后狐疑地注视着希尔维雅。

    「那、那个……」希尔维雅表情羞愧地垂下头。

    「牠、牠好像很喜欢我待在我的披肩底下，已经把那里当成牠家了……所以……」

    希尔维雅目瞪口呆地直视朱力欧徘红的脸庞，然后看了看自己脚边——一只布袋落到草坪上，开口洒出了一堆花的种子。

    「……你说你有事离开……是为了找、找这只松鼠的饲料吗……」

    「是、是——对不起!希尔维雅陛下!」

    希尔维雅感觉胸前一阵奇异的触感，再度低头看了看那只松鼠。此时牠似乎正抓起什么东西啃着——是绳子。

    「这是……」

    「啊!那、那是我的发带!」朱力欧慌得一头银发在肩上散开，「这家伙，就算肚子饿也不能吃我的发带呀!」

    希尔维雅笑了。也许因为紧张情绪一下子放松，她整个肩膀都颤抖着；笑得眼睛渗出泪水，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松鼠低垂着耳朵蹲在希尔维雅的胸口，朱力欧也看呆了，他跪伏在地上，不时抬头窥视着希尔维雅。而希尔维雅却觉得朱力欧这般畏缩的模样也很滑稽，开怀的笑声一直没能压抑下来——也许，这样的笑容是她出生以来的第一次吧。

    「希尔维雅陛下，那个……您没事吧?」

    朱力欧终于忍不住担心地问。这时她才好不容易压抑住笑意，但仍时而忍不住噗哧地发出笑声。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不，请陛下不要这么说。」朱力欧仍维持着跪姿，再度伏首，「微臣是希尔维雅陛下的守护骑士，不计一切代价都要保护陛下。」但令他不解的是，这句话似乎让希尔维雅觉得失落。她低下头，将手轻轻放在松鼠的身上，以朱力欧听不见的音量轻叹了一口气。

    （是因为身为骑士的义务吗……）

    （是呀，朱力欧是基于身为骑士的义务才保护我的。）

    （因为我是女王……）

    希尔维雅胸口一阵莫名的绞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将手伸进胸口，揪起松鼠将牠从披肩里拉出来。这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在她的手中不断挣扎。但当希尔维雅将牠放回眼前这名骑士的肩膀后，牠却不可思议地安静下来了。

    希尔维雅将自己侧边的一条发带解下，帮朱力欧把头发扎起来。

    「希尔维雅陛下?」

    「你别管，乖乖别动。」

    头发扎好之后，朱力欧这才把头抬起来。

    「我们回去吧。我得跟神官那边道歉，也得找个理由解释。」希尔维雅此时已经无法将目光停在朱力欧脸上——她看着小松鼠说：「你会陪在我身边吧?」

    「是。」

    希尔维雅握着朱力欧的手。朱力欧的手和她一样颤抖着，这却让她觉得稍微安心了些。

    ※

    隔天正午，朱力欧一个人来到王宫北部的庭院。这座向阳的庭院就座落在冰冷而宁静的翡翠宫旁。庭园内看似无人整理，在态意生长的茂密草木间，几乎没有人员走动的气息。女王希尔维雅正在寝室里，一个人孤独地被神婢的祈祷声所包围。她们正在占卜圣巡的地点。朱力欧身为守护骑士，这时理应待在一宫待命，但这是他第一次擅离职守。

    朱力欧动摇的心绪连自己也可以清楚地意识到。他将手探进帽子里，摸了摸后颈，摸到一搓毛茸茸的触感之后，这东西也一溜烟地穿过他掌心，跳上手臂跑到他面前。

    松鼠停在朱力欧的手背上。朱力欧抽出一条发带贴在松鼠鼻尖，看到牠似乎觉得痒而蹭了蹭鼻头。朱力欧将牠放到草坪上，只见这只茶褐色的松鼠一跳跳进了草丛中，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朱力欧蹲在草地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在脑中自问——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从内宫通往这处庭院的每一道门锁，他全解开了。若是被人看见他跑来这里，肯定会受到弹劾；就算他搬出这是女王的命令，恐怕也难辞其咎。

    昨天，希尔维雅在离开前对朱力欧说，外面好好玩呀。因此，朱力欧自作主张地选择了这违背骑士义务的行为。

    （现在神婢们都是陛下的敌人，是会伤害她的人。而我身为一名骑士的义务，就是要把陛下从这些人手中拯救出来才对。）

    这是他的借口。但这番借口没人听见，自己说服自己的行为让朱力欧觉得滑稽得可怕。

    他从内宫中溜出来，挑了平时没人经过的路来到这座庭园。朱力欧此时脑海全是希尔维雅那双泪水盈眶的眼眸——还有她握着自己掌心传来的温度。什么蔷薇章的规范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

    （我到底该保护什么……）

    （我该保护的这座城堡，这个国家，这些全都在折磨着希尔维雅陛下……）

    因此，他选择来到这座有着夏日青草香的庭院中，抱膝坐着等待。而他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一会儿之后，轻柔的足音响起，朱力欧原以为耳边会有一声呼唤，但在此之前，一头红发已经先在他的眼前飘散开来——他惊讶地抬头，看到希尔维雅正蹲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希尔维雅的脸庞就近在咫尺，朱力欧忍不住咽了口气，稍稍向后挪了一个位置。

    这时候，那个茶褐色的小东西——松鼠从红色的发丝中采出头来，一溜烟跑上希尔维雅穿着宽袖衣裳的肩膀，接着爬上了银色皇冠。

    「……你有带小松鼠的饲料吗?」希尔维雅小小声问。

    「是、臣有带。」朱力欧从怀里取出一只饲料袋，将里头装的种子交到希尔维雅手上。

    「唉呀!等一下!不要咬人家的手指啦～～」

    希尔维雅被松鼠抓着手指头轻轻啃着，觉得很痒。而朱力欧紧张的心绪也豁然开朗。

    「话说……」希尔维雅将松鼠放回朱力欧肩上，「你有帮小松鼠取名字吗?」

    朱力欧瞪大眼睛，「……不，微臣还没想到要帮牠取名字。」

    「那就由我来想啰。」

    希尔维雅说完笑着从地上站起来。朱力欧看着她，胸中的烦闷瞬间烟消云散。

    「没想到王宫里有个像是森林般的庭园呢。」

    希尔维雅张开双手转着圈圈，边转边望着周围景色。庭园里的树木非常茂密，草丛也很茂盛，是个非常好的藏身之处。

    「这里可以喂松鼠的饲料也多，是个可以让牠悠游自在的好地方呢。」朱力欧指着小松鼠的头说，希尔维雅也嗤嗤笑着。接着她转身望向背后一堵高耸的楼阁外墙。

    「这边看不见湖水呀?」

    「是……啊、不是，只要爬到墙上，应该还是看得见才对。」

    「这是命令喔。」希尔维雅眼神哀凄地对着朱力欧说。

    「可是……」朱力欧垂下眼，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知是否该将这话说出口。这样的思绪在他脑中盘旋着。但最后他还是决定开口：「微臣会找到一个不会被别人发现，但可以看得见湖泊的地方，所以，请陛下明天——」

    （结果我明天也得像今天一样……）

    「——请陛下明天再颁这道命令好吗?找到了微臣就会通知陛下的!」

    朱力欧低着头，默默等待希尔维雅回话。

    「那我就请你明天再带我去看得到湖的地方吧。」

    听到希尔维雅的声音，朱力欧心中涌出一股掩不住的喜悦。

    ※

    隔天，朱力欧找到一处位于城堡外围城墙、高度约在中间位置的老旧箭窗。这扇箭窗内的庭院里长满茂密的灌木。朱力欧这天也同样派了松鼠去把希尔维雅带来。希尔维雅望着这片景色，在喜悦中显得容光焕发，她说：

    「以前要看塔雷米雅湖，都只能在圣巡时透过马车车窗才看得到呢!没想到今天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到这座湖泊!」

    希尔维雅因为身高太矮，构不到这扇窗。因此朱力欧接到女王眼眶泛泪的命令，蹲跪在墙边。当希尔维雅双脚一前一后跨上他肩膀，朱力欧发现她的体重意外轻盈，不禁怀疑她是不是用羽毛堆成的。朱力欧接着扶住城墙，缓缓起身，希尔维雅在害怕之余——咿呀，地叫了一声，却在看到窗外景色的剎那，惊讶得说不出话。

    湖上吹来的风撩拨着希尔维雅的红发，发出窸窣的声音。宛若夏天般灿烂的阳光，在湖面洒落成千上万闪烁的金片。此刻，几艘小渔船的远影拖着长长的尾巴滑过湖水，成群的鸟儿飞过胡面。

    「……原来这座湖泊的景色竟是这么美丽……」

    那声音犹如曙光中蒸散的朝雾，朱力欧不禁觉得，原来希尔维雅陛下的声音竟是这么美丽……他想看看希尔维雅沐浴在室外微风中露出舒畅表情的脸庞。不过，他当然不可能把头拾起来，因为希尔维雅正坐在他肩上。阴影笼罩下，他也看不见自己披肩上蔷薇章的颜色。他甚至希望，若是这片令人愉悦的阴影能够多持续一会儿就好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几个人踩过草坪的脚步声。

    「……陛下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呢……」

    「这很难说，毕竟这里的门是开着的。」

    「我们连城墙那边也找找吧。」

    是内宫的神婢们。希尔维雅吓得在朱力欧背上抖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往侧边栽倒。幸好朱力欧连忙转身，一把抱住希尔维雅，然后用身体当作缓冲，和希尔维雅双双摔倒在树丛中。痛是不会痛，但他担心发出的声音会被外头的神婢听见，因此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然后抱着希尔维雅，将她拉进树丛深处蹲下。

    「那边有吗?」

    「没看到呢。」

    「通往上面的门是锁着的。」

    「那么陛下是不是根本没有离开内宫呢……」

    神婢的交谈声终于远去，庭园恢复了沉睡般的宁静。朱力欧深呼一口气，这才发现怀里的希尔维雅微微扭动着身子。

    「啊……对、对不起!」

    他赶忙松手跑出树丛。希尔维雅也满脸羞红，低头从地上站起来，拉了拉被扯歪的衣服，同时拍掉身上的叶子。

    「……朱力欧……下次小心一点。」

    「请陛下宽恕，微臣一时之间想不到有什么其它办法」所以——」

    「我不是说那个。」

    忽然间，希尔维雅的声音轻盈地飘了过来。她伸手指向朱力欧胸口，「就算事发突然，你也不可以忘记有这只小松鼠在呀。你看你差点压扁牠，害牠慌成这样。」

    朱力欧这才猛然惊觉，他低头望着自己敞开的衣领，看见小松鼠正蜷缩着不断颤抖。朱力欧茫然抬头望着希尔维雅，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开了。

    「那明天也要喔，这是命令。」希尔维雅回到内宫，在寝室门口对着朱力欧小声说。

    （明天……我也要找到不一样的风景。）

    （明天……我也要看到希尔维雅陛下脸上不一样的笑容。）

    笨重的石门关上，朱力欧望着门上雕饰着有翼车轮的徽章，不断地告诉自己。

    ※

    在迪罗涅斯将军带兵移防圣卡立昂之后四天，格雷烈斯召见了朱力欧。

    三名王配侯在王宫内的居所基于神学的原因，被安排在包围着内宫的正三角形三个顶点。格雷烈斯的房间在内宫正北方，南侧墙壁和围绕在女王寝室外的六重米白色隔墙相接，到了晚上好比墓园一般宁静，非常适合读书或思考事情，因而比起王宫外的尼洛斯家宅邸，格雷烈斯更喜欢住在王宫的房间里。

    「王宫守护骑士，朱力欧-杰米尼亚尼参见格雷烈斯殿下。」

    门外传来声音。格雷烈斯将桌上并排的古书稍微摆放整齐后，提起油灯点亮了房间角落的两盏烛台，「进来吧。」

    昏暗的室内，一道长柱状的光芒洒下。门开了。门口站着一名年轻骑士，对着格雷烈斯行了礼。

    「这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进来吧。」

    格雷烈斯怕他怀有戒心，重复了一次要他进来的意思。烛光中浮现这名骑士少女般的面容。他脸色苍白，表情显得有些僵硬。格雷烈斯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听说这阵子，你跟女王陛下变得十分亲昵是吗?」

    「……是。」

    朱力欧简短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多做说明。格雷烈斯叹了口气，「打从任命你担任王宫的守护骑士以来，内宫里的骚动忽然一下子变多了呢。」说完，格雷烈斯望向朱力欧，打量着他紧闭双唇的沉默模样，「听说陛下还在净身的时候从净身室里面跑出来。还有，榭萝妮希卡因为得不到确切的托宣内容而焦急，甚至连净身池里都掺了药。」

    「这微臣也有听说。」

    「不过后来找到陛下的人是你吗?」

    「是。」

    朱力欧答得干脆，却也让格雷烈斯觉得扫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力欧垂下目光，「陛下没说的话，微臣不可以透露。」

    「你这种冥顽不灵的态度，迟早会害死自己。」

    「为了保护陛下而牺牲，微臣求之不得。」

    格雷烈斯又叹了口气，这是他预料中的反应。

    而他之所以会猜想四天前的骚动中，一定有发生什么事，其实是因为希尔维雅什么都不肯说的关系。

    （比方说，那天在净身时用药之后，是否得到了确切的托宣预言——之类的事。再不然就是另外还有其它问题，有可能跟朱力欧有关吗?）

    格雷烈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算了，不说也没关系。）

    格雷烈斯将两只手掌交扣，掌心开始发出微光与热度。朱力欧惊呼一声瞪大眼睛，瞳孔中映出格雷烈斯额上烙印焕发的青光。接着，朱力欧被捕获、吞灭、吮噬殆尽只是一瞬间的事了。

    朱力欧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跪到地上，这时格雷烈斯额上的烙印已经消失。格雷烈斯站在椅子旁没有移动。他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眼前这名年轻骑士，「……原来，你在上信院学过这些呀。」他想，要是朱力欧不知道，对他来说反而还好些吧。

    朱力欧学过神学，也熟知关于烙印的事。而他肯定知道格雷烈斯额头和双手的烙印寄宿着什么样的神祇，带有什么样的力量。

    （我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啊……）

    「我不会要你原谅我，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你知道吧，女王陛下拥有杜克神的庇佑，烙印的力量对她无效。」

    「……但是对我可以……是吗?所以殿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所以让我……」

    「对，就是因为这个目的，所以我才派你去当陛下的守护骑士，没要求你多做些什么。」

    而且，现在格雷烈斯也确实从朱力欧身上得到他所渴求的情报。

    格雷烈斯经过茫然跪在地上的朱力欧身边，走向自己的房门，在离开前背对着朱力欧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你是个忠义的骑士，别为此责备自己。」

    过去柯尼勒斯用的房间位在内宫外围的西侧，现在挂上了黑布代表王宫正在为他举行丧礼。但格雷烈斯此时却命令守卫解开了封锁。

    「这样神官那边会说话的……」

    守卫对于丧礼中入侵死者生前的居处感到害怕，说话时的语气非常怯懦。

    「这个责任我会承担，你别管，开门就好——还有，待会用跑的去把住在东房的路裘斯叫来。」

    时值深夜，格雷烈斯形同掘墓般的野蛮行径并没有目击者。待王配侯路裘斯来到房间时，格雷烈斯已经坐在书桌前，在油灯的光晕下翻阅着柯尼勒斯的藏书。

    「我说，这样真的好吗?现在柯尼勒斯的丧礼还没结束呀。」路裘斯环顾着书架上的书说。

    「我们有必要进来一趟。因为柯尼勒斯那家伙私藏情报没有对我们透露。也因此，让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不过我已经找到线索了，而且比起榭萝妮希卡更先一步找到。」

    「你知道王绅是谁了吗?」

    格雷烈斯点点头道：「我从安排在女王陛下身边的守护骑士那边问出来的。」

    「你是说那颗敢对太王陛下提起蔷薇章的顽固石头吗?你是怎么从他口中问出来的?」

    格雷烈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路裘斯忍不住露出苦笑，「……原来如此，是你读出来的呀……我以前就曾经这么想过，其实你比柯尼勒斯那家伙还可怕。因为柯尼勒斯控制别人的方式是从颈子以下，但你却是脖子以上呢。」

    「别说了。我也不喜欢这种力量呀。」格雷烈斯哼了一声。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抱歉，我们回来谈正事吧。」

    路裘斯说完，格雷烈斯也点点头，随即将从书架找到的一份纸卷扔到路裘斯面前，「迪罗涅斯那家伙之前说过，柯尼勒斯死了，但他未来将成为太王的命运却没有改变。」

    「所以说?」路裘斯将纸卷摊放在书桌上。

    「这种事真的非常讨厌，掌握真正讯息的人竟然只有迪罗涅斯那家伙一人而已。」

    路裘斯听了格雷烈斯的话，忍不住皱起眉头。

    「我看那家伙八成之前就从柯尼勒斯口中听过消息，再加上最近果胎的托宣释意之后自己推敲出了结果。难怪他会自己请命担任南征将军，目的就是札卡利亚的银卵骑士团了。」

    「怎么说?他是想把米娜娃殿下带回来吗?」

    「不是。说来讽刺，其实王绅陛下也在米娜娃陛下身边。」

    路裘斯听了不禁嘴角扭曲，而他此时也看到了纸卷中的一行字，忍不住瞪大眼睛，「……野兽……『噬星之兽』……」

    「对。」格雷烈斯从胸臆间深深吐了口气，「柯尼勒斯那家伙看来早知道那个『噬星之兽』拥有烙印了。要是他早点告诉我们，我们也不需要浪费这么多时间。」

    「为什么!他不是一个身世不明的佣兵吗?怎么会当上希尔维雅陛下的夫婿?这怎么可能，这家伙到底是——」路裘斯激动地翻着纸卷，然后忽然在其中一张纸上停了下来唉了一声。

    「对!」格雷烈斯带着不快的语气说道：「他是柯尼勒斯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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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7．波澜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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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雷-戴尔-葛雷寇，过去曾是距离大主教圣座，普林齐诺坡里最近的繁华港都。众多巡礼者们带着大量的资金、货品和技术造访这座港都，吸引了许多商人聚集在此交易买卖。圣王国东西方的物产经由运河以这座港都为集散地，输往各地的仓库、商会，还有许多行商者手中。

    然而，当圣王国开始加强集权，东方公王国则以长久累积的财富与之抗衡；两方对立风潮一旦形成，大教堂在圣王国境内的重要性就逐渐减弱，而过去伊雷-戴尔-葛雷寇作为国内货物流通枢纽的地位，也因此被东方公王国札卡立耶斯戈，和海湾北侧的圣都邻近港口所取代，如今已不见当初繁荣的光景。

    现在的伊雷-戴尔-葛雷寇，已经变成只有几艘小型破船停泊的穷酸港口。而这天，港口竟驶进了三艘高挂着札卡利亚旗帜的豪华商船，在港边的货运工人间造成不小的骚动。

    「因为战火连年，许多商会都歇业了。」旅馆女主人将收来的银币仔细地重新堆栈在柜台上，忍不住抱怨道：「大主教逃出去了，朝圣者的人数也因而锐减。小姐您该不会也是去了一趟普林齐诺坡里，结果败兴而归的其中一个吧?毕竟去了那里，看到大教堂周围全都插满了画着车轮跟翅膀的旗子，再怎么坚定的信仰也会受到打击吧。」

    朱力欧抓紧斗蓬的领口摇了摇头，「我这才要出发去普林齐诺坡里呢。」虽然被误认为女人，他却没有否认。就算面前这人不过是旅馆老板娘，但自己的骑士身分能不被认出来，当然最好不过。

    「唉呀?大主教座下不在，妳还要去呀?大教堂可进不去喔?还有，听说圣王国军很多人很乱来呢，小姐妳一个人去不太好吧?」

    也许是被朱力欧坚毅的眼神凝视着，旅馆老板娘的气势屈居下风，下意识收起原先轻佻的语气，「……嗯、嗳，我是不该管那么多啦。毕竟这时候我还有新铸的布里格登银币可以数；不管是异教徒、死尸，还是猴子，给钱的就是客人，要住就住吧。」她说完便带着朱力欧走上二楼的一间房间。这是间带有霉味的四人房，里面摆了两张双层的单人床。

    朱力欧确认老板娘的脚步声从阶梯上消失后，将行李放到床下，然后深呼吸。这是距离港口最近的旅馆，因此选择在这里投宿，朱力欧并不期待这间旅馆会有多舒适。他打开窗，看见铁窗外阴霾的天空、灰色的海洋与扬着船帆的帆柱。

    那是札卡利亚的商船。

    即使这些商船看来像在卸货，却瞒不过朱力欧的眼睛。从甲板上下来的人太多了，以走路的方式来看，一眼就可看出他们全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朱力欧心想，若是绕到普林齐诺坡里等他们，肯定会来不及吧。

    朱力欧受命单独执行一件紧急任务，他从圣都驾着快马花了三天赶来这里，手脚都已经累得不听使唤，但脑中只想着要握紧缰绳。一有时间让他放松下来，心里浮现的便全是那天的事：那天他离开圣都之前和希尔维雅的对话，还有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庞——他只要一想到自己被解任那天早上发生的事，胸口就隐隐作痛。

    ※

    那天早上，将朱力欧召到自己房间，并解除他女王守护骑士一职的人，并非格雷烈斯，而是仍在壮年的王配侯-路裘斯。

    「你别看格雷烈斯那个人，他可是非常容易受到他人情绪影响的呢。」

    路裘斯挺着宛如石柱般高大的身躯，灵活的双目露出觉得滑稽的表情笑着，让人非常不舒服。

    「他好像因为窥视你脑中的记忆，对你觉得很抱歉呢。我说他不需要跟你碰面，所以由我来下令解除你的职务。」

    朱力欧跪在地上，紧咬着下唇。一想起当时的情况，身体便不自觉地颤抖。

    即使过去他曾待在王宫中，却从未亲眼目睹过烙印的力量。对朱力欧来说，这些都只是上信院教授的神话罢了。但这力量确实存在，他更不只一次亲身经历这种力量。

    「我听说，你之前在上信院念书，然后转而跟着那名剑豪习剑，才被培养成骑士，真的吗?」

    为何这名王配侯的表情那么开心?朱力欧不明白，但他仍答应道：「是，殿下说的没错。」

    「你不但信仰着杜克神，又怀有骑士道精神，应该很难忍受女王陛下周围那些人对待陛下的行径吧?」

    （殿下为什么特地把我找出来说这些呢?）

    朱力欧抬起视线望向路裘斯的脸庞，终于恍然大悟。

    「也是啦，毕竟不管圣瞩大典还是蔷薇章教条，写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内容……呵呵，结果呢?神官团还有我们三大公家，并不只是为了保护女王陛下而存在的。」

    王配侯打量着朱力欧，似乎觉得非常有趣。朱力欧感到愤怒与懊悔，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恐怕连对方都听得见。

    「……其实我隐约也察觉到了。因为老师曾经说过，女王陛下是孤独的。」

    「喔?」

    路裘斯的笑容从有趣转变为好奇。而朱力欧则狠狠瞪着他，「但我的失望还有愤怒，绝不只针对这些事。」

    「那是为何呢?这位纯洁的白蔷薇骑士到底还为了什么愤怒呢?」

    对方的揶揄声中，朱力欧语气坚定地回答：「因为没打算保护女王陛下的人，身上却也拥有神祇的庇佑。」

    就连迪罗涅斯那种人也拥有刻印之力，格雷烈斯也是。为何诸神没有舍弃这些人?这个疑问深深打击了朱力欧的信仰。

    如果有人打算玷污女王，那只要降罪于他即可。但朱力欧不明白，为何就连诸神也要背弃杜克神——这位天堂的主神在地上的代言人呢……

    路裘斯瞇起了眼睛，「……虽然我之前就从格雷烈斯卿口中听过你的事，不过你这人实在太有趣了。」他嘴边扭曲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过。

    「——有趣，真是有趣。你在内宫里都亲眼看到这些龌龊的事了，怎么还能如此冥顽不灵呢?为什么你还可以继续高唱着你要守护女王陛下的理想呢?」

    「因为蔷薇章的教条中——」

    「是喽，教条中写到，要对天堂诸神和圣冠效忠，是吗?这位神又是怎样的一位神祇呢!!我看你迟早要知道的，杜克神的车轮不过是为了践踏世间万物而存在。不论我们人类，还是天堂其它诸神，都是祂车轮下的牺牲品。还有，车轮上那双羽翼其实只是为了保护杜克神的代言人而存在的——蔷薇章教条不过是一连串空话，女王陛下根本不需要她的国家，也不需要守护她的骑士——我们根本没有受到杜克神的眷顾呀。」

    朱力欧喉中的呼吸瞬间冻结。

    「你知道吗?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教条、骑士团，还有我们身上的刻印，其实全都是为了从杜克神手中保护自己而来的呀。」

    朱力欧已经无法直视路裘斯的脸庞，忍不住垂下目光。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你还是决定要贯彻你的骑士道吗?」

    朱力欧只能点头。就算他此时已经不知道自己该保护什么了。

    路裘斯的窃笑在弥漫着早晨冰冷空气的房间中回荡，「好吧。其实格雷烈斯早告诉我你会这么回答了。所以我现在再给你一道命令——」

    朱力欧暗自讥笑着路裘斯，心想，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还会愿意听你们王配侯下的命令呢……但路裘斯接下来的话，却让朱力欧全身冻结——

    「我要你去杀掉托宣预言中的王绅。」

    朱力欧花了些时间，才从硬直的身躯中回神。他僵硬地拾起头来，愣愣地盯着路裘斯的下巴。

    （他、他刚刚说了什么?）

    「我们得知了即将接替柯尼勒斯的新王绅来历，他人在札卡利亚骑士团中。我想你既然也是个战士，应该听过他的名字——他就是曾经受雇于我军麾下，令人闻风丧胆的佣兵，『噬星之兽』。」

    朱力欧确实听过这名字。这名佣兵在德克雷希特主教领地之役、拉坡拉几亚之役，还有普林齐诺坡里攻略战等战役中立下傲人功勋，从许许多多被认为无人生还的战场上，一个人带着战功活着回来了。

    「……为什么?」朱力欧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困惑，情绪开始失控，「为什么这种人会当上王绅……他不是一介佣兵吗?」

    「这你不用知道。」

    「而且您还要我杀了他……这是为什么?因为他出身卑贱吗?就因为大公家的利益，您就要我离开希尔维雅陛下的身边——」

    「不对，要你杀了他是因为，这人迟早会杀死女王陛下。」

    朱力欧一脸惊愕，整个人僵住了。

    朱力欧回到一宫，稍微整理了一些随身物品，背后的门忽然发出声响。他回过头去，看到一双盖在红发下的眼睛，正透过门缝窥视着他。

    「希尔维雅陛下，您不可以在这种时间一个人——」

    朱力欧慌张地赶到门边。虽说他自己好几次带着女王到庭院游玩，没立场说这种话，但现在是深夜，地点又是他房间，若是两人在这种情况相会被人窥见，可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我听神婢说，你不当我的守护骑士了?」希尔维雅只有脚尖踩进房里，别过头喃喃地说。

    朱力欧低头望着自己脚尖。

    「为什么?你不是说——说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保护我的吗?」

    听到希尔维雅的质问，朱力欧紧咬着嘴唇，几乎要渗出血来了。

    「……微臣……」他才出声，就觉得喉咙好比吞了块烙铁般难受，「微臣是格雷烈斯派来希尔维雅陛下身边的间谍。就跟希尔维雅陛下猜的一样，微臣已经没有资格在留在陛下身边了。」

    「你说什么——」

    「格雷烈斯殿下能够窥见人的内心。」朱力欧说话时听到希尔维雅咽气的声音，而非得告诉她这件事，更让朱力欧觉得难受。「他说，刻印之力对于受到杜克神庇佑的希尔维雅陛下不管用，所以他才派微臣去担任您的守护骑士……微臣、微臣应该早点察觉这件事的……」他的声音明显颤抖，就连自己也感受得到。「所以……微臣今后绝不能再待在希尔维雅陛下身边了。」

    「这——」

    「微臣要回到战场上。微臣要在沾满鲜血的武器和铠甲之间，从远方守护希尔维雅陛下。」

    「你——你想干什么!」

    朱力欧低着头，看到希尔维雅的脚尖已经踩在自己面前，「札卡利亚的骑士团中，有希尔维雅陛下的姐姐在吧?」他从眼角余光看见希尔维雅双手微震，红发轻轻颤动。

    「微臣要杀死米娜娃殿下身边那个叫做克里斯托弗洛的男人。」

    「为什么!」

    希尔维雅惊叫着抓住了朱力欧的手臂，指尖掐进肉里。朱力欧忍不住抬起头，看着那双湿润的漆黑瞳眸。

    「果胎托宣中出现的就是那个人吧?」朱力欧在希尔维雅颤抖的嘴唇中找到了答案，「微臣从路裘斯殿下那里听到了，关于托宣女王的命运……在产子之后……会被杀死的命运……」

    希尔维雅的指尖发热，仿佛直接触到了朱力欧的骨髓。

    「所以微臣……微臣要去杀掉那个注定杀死希尔维雅陛下的人。」

    「不可以!」

    希尔维雅悲痛的哀叫撕扯着朱力欧的耳膜。

    「你——你这样做又能改变什么呢!他死了之后，接下来又会有一个人出现在我的命运中，什么也没变呀!」

    之前，路裘斯也语带嘲弄地说出了和希尔维雅相同的话——就算你杀了他，杜克神也还是会选出继任的王绅吧。这么一来，女王还是得和这个人成婚，然后产下继承杜克神之力的女儿，被杀的命运仍旧没有改变。不过我想，即使如此，你还是会愿意听从我的命令吧?

    路裘斯说得没错，因为这是朱力欧唯一能做的事了。

    「下一个人也好，下下一个人也罢，只要微臣还有一口气在，所有会伤害希尔维雅陛下的人，臣都会用手中的剑毁灭他。」

    「不可以，他是，他是——克里斯是姐姐身边非常重要的人呀!」

    「希尔维雅……陛下……您认识这个叫做克里斯托弗洛的人吗!」

    「拜托你，朱力欧!就算你杀了克里斯，事情一样不会有转圜的余地，你不要为了这个理由回到战场去!」

    （对呀，希尔维雅陛下在圣卡立昂时曾经一度被银卵骑士团掳走……是在那时遇见这个人的吗?）

    （所以希尔维雅陛下和他的命运已经接轨了……）

    朱力欧带着沉痛的心情，将抓住他两肩的希尔维雅扶起来，「微臣，非得杀死这个家伙不可。」

    「为什么!」

    「希尔维雅陛下，请问果胎的托宣之梦究竟持续了多久呢?在希尔维雅陛下……被杀了之后……您有看到他的脸吗?他在梦里有伸手碰陛下您吗?或者他有对陛下您说过什么话吗?」

    希尔维雅铁青着脸从朱力欧身上退开，退到了合上的门板上，「你……你怎么……问了跟格雷烈斯一样的……问题?这是为什么?这代表了什么意思吗?」

    「这个人身上的刻印，非常危险……那是可以维系住和死者之间关系的刻印。」

    这是可以将死亡玩弄于股掌之间，侵犯昼夜交界之人的刻印。其实朱力欧若是没有亲眼看到他的刻印也无法确认，但如果格雷烈斯大公的推测正确……这人身上的刻印，代表的正是一位不能道出名讳的受诅咒之神。

    「要是没杀死他，不只希尔维雅陛下，就连米娜娃陛下的性命恐怕也会受到威胁，所以微臣一定得亲手杀死他。」

    说起来，他手中这把剑原本就是为了杀人而铸造的。

    （我已经不能再继续待在希尔维雅陛下身边了，这样的话……除此之外，我已经没有其它方法可以保护希尔维雅陛下了。）

    他转过身，将身上的铠甲勒紧，把剑挂在腰上，然后扛起整理好的行李往门边走去。但希尔维雅却挡在门前不肯让开。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双手抱着自己肩膀，低着头，一头红发垂在面前，以皇冠为中心分成了左右两侧，留下了两道浅浅的阴影在脸颊上。

    「……不要……去。」

    她沙哑的声音落到了冰冷的石砖地上。朱力欧紧握着剑柄，力道重得几乎要把剑柄折弯。他想跨出脚步，但两脚却有如冻僵般疼痛。

    「愿希尔维雅陛下今后事事如意安康。」

    朱力欧出声道别，声音冷淡得连自己都觉得害怕。在他推开门扉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希尔维雅抓住了他的衣角。朱力欧闭上眼睛，没有回头，甩开身后的一切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

    铁窗外传来警笛声，将朱力欧从回忆拉回现实。不知不觉中，札卡利亚商船已经卸完货、准备收起架在船和码头间的木板。他们动作实在快得诡异，恐怕连商船回程该载的货都没搬几样上船吧。朱力欧再次确认房门已关紧，接着掏出望远镜回到窗前。他将望远镜贴在眼窝上，深深觉得这种等待非常痛苦。因为一旦静下来，脑中就会不断浮现希尔维雅的声音和身影。

    （希尔维雅陛下觉得很难过呢!）

    （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来呢……）

    绝没有这回事，朱力欧在心中告诉自己，要是他继续留在后宫，也只是任凭大公们利用而已。他曾以为只要有坚强的意志、信仰以及对蔷薇规章的信念就能克服一切，但现在他却痛恨自己的愚昧与天真。在诸神赐与的力量之前，一个人的意志就如同沙堡般不堪一击。

    （我只有这么做了。）

    朱力欧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努力摆脱脑中希尔维雅泪眼婆娑的脸庞。

    傍晚，他在这里等着普林齐诺坡里驻军派来的使者。听说军方在这座伊雷-戴尔-葛雷寇港都早已布下许多眼线，将登陆的银卵骑士团动向一一传回了普林齐诺坡里。

    「所以，骑士殿下大可放心，专心处理大公交代的任务。在下不知道骑士殿下究竟肩负什么任务，不过还是预祝殿下武运昌隆。」

    使者说完便离开了。

    看来军方在骑士团仍驻守札卡立耶斯戈的时候，就已经在查探这名札卡利亚女狐狸的动向了——迪罗涅斯作为一名军人的才干确实可怕。然而就算是迪罗涅斯，恐怕也不知道朱力欧被赋予的任务吧，否则绝不可能放任他态意行事。

    夕阳西沉，商船再次架起搬卸货物的木板。朱力欧在趁着暮色下船的幢幢人影中，发现一名红发少女的身影。她穿着连帽披肩遮住头顶，一头红发却仍像燃烧的火焰般显眼。

    （是她了，大概想看错也难——她就是希尔维雅陛下的姐姐。）

    结果，札卡利亚骑士团不会进军圣卡立昂，而是经由海路直达普林齐诺坡里的消息，终究还是由南征将军迪罗涅斯率先掌握到了。而他之所以请命担任南征将军，恐怕就是想亲手把自己儿子带回王城——回去坐上女王夫婿的位子。

    结果这也会造成迪罗涅斯那家伙成为希尔维雅的父亲，坐上太王的宝座，光想就让人觉得作呕。这么一来，王宫恐将陷入永无宁日的乱象了。

    （——所以我非得杀了他不可。）

    （我得在迪罗涅斯赶来之前，先一步杀了他——克里斯托弗洛。）

    朱力欧握紧手中的望远镜，试图压抑急躁的心绪，同时仔细观察红发少女的四周。

    这队人马由一名雍容华贵的金发女孩带头。这人八成就是大名鼎鼎的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了。她左边跟着一名浅褐色头发的年轻女孩。女孩穿着蓝衣，戴着蓝帽，大概是医务兵吧；右边则伴着一位铁灰色头发，眼神锐利，身材颀长的男子。他在斗蓬之下还穿着一件铠甲——是他吗?不……朱力欧再把望远镜移回米娜娃身上，看到一个人影跟在她身后半步。是位脸庞看来稚气未脱的男子。

    （是他了。）

    （这人穿戴的胸甲是北方安哥拉王国的高级舶来品；左肩的肩甲镶着宝石，那是德克雷希特主教的伯爵徽章……这身沾满了鲜血的战利品——错不了了，这人就是『噬星之兽』!）

    （他就是注定杀死希尔维雅陛下的家伙!）

    朱力欧透过两枚镜片窥视这名男子额头上那枚遭到诅咒、彷佛蚯蚓盘结而成的红色烙印。然而，那张脸却怎么看也不像带着成群亡灵啃噬活人幸运的野兽。

    （只要上了战场，他肯定会露出真面目。）

    （这个『噬星之兽』写下了许多战场传奇。虽然以讹传讹的过程中会被夸大，但凭他的刻印之力，并非不可能。）

    （面对痛苦和牲礼之神庇佑的家伙……我要怎么做才杀得了他呢?）

    一会儿之后，这批人马已经全躲进了仓库的阴影中，再也看不见了。朱力欧这才放下望远镜。

    （首先我得掌握银卵骑士团接下来的计划才行。）

    （我已经知道他们会住在哪里了。所以，我得紧盯着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的动向，因为这个克里斯托弗洛一定会待在指挥官身边才对。）

    他手心出汗，想起自己现在就算想祷告，也没有可以聆听他祷告的神祇了。因此，他打开了行李袋，从中取出长剑。现在他所能倚靠的，就只有这把剑了。

    ※

    「你们仔细想想，我想知道有什么东西是地图上看不见的。像墙壁厚度、石砖堆砌的方式、天花板多高……等等。」弗兰契丝嘉说。

    她和克里斯，加上几名老兵正一起聚集在旅馆最宽敞的房间中。

    桌上摊着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的平面图，图上四个角落都各摆了一盏油灯作为照明。

    「但我去朝圣的时候可是我老妈还在世的时候呀……」

    这名年过五十的老兵忍不住搔头发着牢骚。

    「我之前去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这边是不是有扩建呀?这跟我印象中的格局好像不太一样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克里斯也开始对自己的记忆感到不安。

    聚集在此的兵士们，都曾去过普林齐诺坡里。在信仰变得徒具形式之前，参访大主教的圣座可是信徒们一辈子最值得高兴的事，因此稍微有点年纪的人，一定都曾造访过普林齐诺坡里的大教堂。但在银卵骑士团中，却很少有上了年纪的士兵。

    「我记得这面墙之前应该是一块大石头吧?」

    「这边这根柱子有三层楼高呢，上面的雕刻也漂亮得不得了呀。」

    大家一点一滴挖掘脑中模糊的记忆，一边用木炭在平面图上涂写注记着，但写出的内容却有多处互相矛盾。

    「看来我们能倚靠的，就只有克里斯一个人的记忆了。」弗兰契丝嘉双手交抱在胸前看了看克里斯，叹了口气。

    「我知道啦，我尽力回想就是了……」

    距离那次大规模远征已经过了一年多。圣王国派出两万大军攻打普林齐诺坡里，但部队规模不足以包围敌军，因而演变成一场消耗战，最后只好采用形同自杀的潜入作战——当时『噬星之兽』也被编入了这支两百人的部队中。

    克里斯仍清楚记得，他从染着同袍鲜血的城墙里推开城门的画面，那段记忆彷佛烙印在脑中。因为他当时手背上的烙印就是散发出这般炽烈的温度。

    「——克里斯?」

    一声呼唤将他拉回现实。他猛然抬头，一位蜂蜜色头发的女孩正哀伤地直视着他。

    「啊、对、对不起，我不小心发起呆来了。」

    「我没要你把整件事全部想起来呀。」弗兰契丝嘉冰凉得令人意外的手忽然盖在克里斯手上——那只随着记忆涌现而使得烙印即将放出高热的右手上。

    「咦?啊、那个……」

    克里斯羞赧地别开目光，从弗兰契丝嘉掌心抽回右手，抓起一块木炭。

    「不、不是妳想的那样啦，妳不要介意。」

    ——我……我已经不想再经历那种情况了。

    ——现在的我，身边已经不再是不认识的圣王国军人了……他对着自己说，然后重新画了一张大教堂的平面图。

    「话说，团长，妳是认真想靠我们自己打下大教堂呀?」

    「难道不是要唬弄一下那几个军监，然后把大部队从北方骗来进行总攻击吗?」

    士兵们不安的视线全都聚集到弗兰契丝嘉身上。她笑着摇摇头，「我可没有逞强喔；就像我在军事会议中说的，只要我们银卵骑士团出动，大教堂就能打下来。不这样的话我怎么在公国联军面前独占大主教的褒奖呢?」她自信满满地宣言，周围的人都笑了。

    「既然团长这么说就没错了。」

    「不过我们该怎么做呢?之前圣王国有两万兵力，还打了一个月啊，我们人数只有十分之一，却得在三天内打下大教堂呢……」

    「这你们不用担心。」弗兰契丝嘉挺起胸膛，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们跟圣王国军不同；他们因为不想让大主教逃走，勉强维持着包围网，结果才会变成消耗战。但我们的部队只需要杀进去绕一圈，把敌人全部歼灭而已。」

    「原来如此。」「那可就轻松了。」「这跟我们平常干的事儿一样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笑开了。

    「那我们要从哪里杀进去呢?」

    在老兵们悠哉的谈笑中，克里斯插嘴问道。

    大教堂东方的正门冠了帕露凯信仰中的主神，伊诺-摩勒塔的名字，在祭典时会开启通往城镇的大道，让数以万计的信徒可以自由进出大教堂。克里斯在前次战争中打开了这道门，将圣王国两万大军引入城内，打下了大教堂。当初的两万大军，如今只留下一万人驻守在大教堂。敌人非常清楚该如何进攻大教堂——换句话说，也知道该防守哪些地方。

    「他们理应会防范对手以同样手法进攻，而把兵力全集中在正门。所以……我不觉得同样的方法这次也行得通。」

    「不过那不是唯一可以进出大教堂的门吧。」一名百人队长指着平面图说。

    这座大教堂毕竟不是军事设施，除了正门外还有许多出入口。

    「爱诺米雅、尤丝泰提雅、阿丝特雷雅……喔，原来每道门都是以帕露凯诸神的名字来命名呀。」

    「我听说这些门都是为了献祭给帕露凯诸神而建造的。」

    「所以这座大教堂才有这么多道门呀?这样不是从哪里都可以进攻吗?」

    「不过除了正门，其它门都很窄，要让百人部队依序进去会花很多时间。」克里斯慌张地说：「我之前参与作战时也是从侧门进攻。结果部队被截断，只有一半进城，最后被包围歼灭了。」

    结果，大部队攻城的唯一路径，就只有从正门破门而入了。

    「不过这么多门，敌人不可能在每个门前都布下防御网吧。我们就从敌人布兵较少的地方派一个分队杀进去呀?」一名身上满是旧伤的先锋队长用手指敲了敲平面图说。

    「可是从外面看不出哪里布兵少呀。」

    「嗯，对呀。」

    「如果像这样咧?从天空中往下看呀，看到他们哪里布防较弱，就这样——嘿、嘿……移动地图上的棋子，调动分队，这样所有人都可以攻进城去啦，!」

    其中一名最年长的骑士在平面图上把木炭排起来，一只一只滚进门内。围在桌边的团员不约而同发出笑声。接着，大家同时把视线移到弗兰契丝嘉身上。这名美艳的骑士团长始终面带微笑听着大家讨论，她这时环顾在场同伴一眼，然后说：「是呀，如果我是女神的话，这样的作战计划也许就能成功喔。」

    「团长对我们来说就是女神呀!」

    「不过我们的女神要的不是祈祷，而是我们胜利的欢呼呀。」

    室内忽然响起一阵欢愉的笑声。这时克里斯却发现背后传来某种异样气息，赶紧回头望向窗外。他在漆黑的夜色中似乎看到一道银光闪过。

    ——是谁……有人在那里吗?在屋檐底下?

    ——不对，没听到声音呀……

    他赶到窗边，将窗子推开，漆黑的街道上什么人也没有——克里斯，怎么了吗……背后传来问话声。他回了没事，然后把窗关上。

    ——是我多心了吧。

    将详细平面图描绘完毕时已经过了夜半。每位百人队队长都拿到了一份手抄本。

    「大家听好，门的位置还有名字，以及教堂祭祀的每位神明都要牢记在心喔。」弗兰契丝嘉说完，几名百人队长面面相觑，然后歪着头——为什么我们得熟记见习僧侣要记的内容呢……面对他们的疑惑，弗兰契丝嘉将指尖抵在唇上，露出神秘的微笑，「因为我不是女神，是人，所以作战计划必须保密。」

    老兵们鱼贯地离开房间，就在克里斯一脚踏上走廊时，手臂忽然被人拉住，然后拖到了阴影处。

    「咦?怎么——弗兰契丝嘉?」

    被拉住之后，一只食指抵在他的唇上。金黄色的头发下，宛如蓝宝石的双眼紧靠在他面前，「不要出声。」弗兰契丝嘉在克里斯胸前低声说。

    「咦?啊——可是、那个……」克里斯扭动着身体，「弗兰契丝嘉，我的手，那个……」

    弗兰契丝嘉丰满的胸部正压在克里斯手臂上。不知为何她的腿也缠在克里斯身上。克里斯感觉脑中一片炙热——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情侣在昏暗走廊上搂搂抱抱一样……

    「安静，我们要表现得像是在亲热，我们被监视了。」

    弗兰契丝嘉小声警告，克里斯的脑袋瞬间冷静下来——被监视了?弗兰契丝嘉也察觉到刚才的异样气息了吗……

    「所以我才没把作战计划告诉大家。总之，现在我不能轻举妄动，这件事就由你来告诉其他亲卫队员。」

    克里斯点点头——但，是何时开始的呢?是从部队登陆之后就开始了吗?这样的话，我们的行动不就被普林齐诺坡里的圣王国军察觉了吗——那……

    ——该不会在札卡立耶斯戈时就已经被监视了吧……克里斯不禁寒颤。果真如此，那么大部队发兵佯攻圣卡立昂，实为进兵普林齐诺坡里的作战计划，是否也被拆穿了呢……

    「弗兰，会议结束了吗?」

    米娜娃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克里斯差点吓得跳起来

    「寝室可以用了吗?宝拉已经忍不住在楼梯上睡着——」她和弗兰契丝嘉怀中的克里斯目光交会，一头红发气得竖起来，眉头紧皱。

    「你、你——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啦!」

    「咦?啊、没有——那个、这是……」

    「唉呀?蜜娜，妳来得真不是时候，人家好不容易跟克里斯打得火热呢。」

    「弗兰契丝嘉，妳这种坏心眼的行为是不是——」米娜娃大步向前，一把从弗兰契丝嘉怀中拉走克里斯，「现在是作战中，妳到底在想什么啦!」

    「妳不要红着脸大叫嘛，现在可是深夜耶。」弗兰契丝嘉不以为意地说：「嗳，蜜娜，妳不用担心啦，人家只是做做样子嘛。不然旁边就有一张床，要是我真想做什么，才不会在走廊上呢。我现在就把克里斯还妳，事情原委妳就问克里斯吧。」她还是刻意吐出一番引人遐想的言词，说完便将克里斯一把推向米娜娃，然后伸手握住房间门把。

    「什么还给我啦，他又不是我的——」

    「不就是妳的吗?妳自己说的妳都忘啦?」

    米娜娃一时哑口无言，弗兰契丝嘉接着关上门。现场只剩克里斯和米娜娃，令人难耐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他们现在仍会下意识回避对方。在船上虽然敞开心说了话，但也只是把尴尬带往另一种方向，一旦目光相对，两人总不约而同地把视线移开。

    他们成了夫妇，有了小孩。对于这个预言，两人都不知该如何面对……正当克里斯犹豫着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米娜娃先出了声：「弗兰要你跟我说的事是怎样……」

    米娜娃恶狠狠地瞪着克里斯，让他支支吾吾找不出适切的言词回话。他想，现在可能有间谍潜伏在身边，暂时别让对方知道我们察觉他的存在比较好……

    「嗯、嗯……是很重要的事；因为她不想让其它人知道，所以我们到没人的地方去说吧。」

    这句话不知道引来米娜娃什么联想，她的脸变得像酒渍苹果一样红，「我、我跟弗兰可不一样!这、这种事……」

    「妳不来不行啦——快点，跟我来一趟就是了。」克里斯抓住米娜娃胡乱挥舞的手，将她拉着往一楼移动，在楼梯上还差点踩到某个蓝色物体，险些没有摔下楼梯。

    「……嗯?呜、嗯……嗯嗯、嗯……」

    是已经忍不住睡着的宝拉。不知道她是睡昏了还是怎样，竟然抱住了克里斯的脚。

    「宝拉，快起来，我有事情要告诉妳，我们到外面去。」

    克里斯蹲下去把宝拉挖起来，跟在身后的米娜娃却凑近他耳边，「为什么连宝拉也要一起来?你、你该不会是打算每个人都——」

    「是弗兰契丝嘉要我跟所有亲卫队员说的啦。」

    明明是要谈论作战相关内容，不知道米娜娃在慌张什么……她脸颊徘红，半张着嘴愣住了，「……咦?亲、亲卫队员?」

    「有、有人叫我吗?我、我也是亲卫队员喔～～」宝拉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该不会跟这次的作战行动有关吧?」米娜娃抓住克里斯的手臂，用力地掐了一下。

    「我不是早就跟妳说过了吗?」

    「你哪有说呀，这种事情早点说嘛，你猪头喔!」

    「妳干嘛生气啦——对了，吉尔伯特呢?」

    「他去南方三里外的村子调查圣王国军的动向了。」

    看来，克里斯是不可能一次把事情告知所有亲卫队员了。宝拉的睡意似乎已经到了临界点，因此，克里斯干脆叫她回寝室睡觉去，只把米娜娃带到旅馆外面。

    虽说夏天已经快到了，但晚上还是冷飕飕的。克里斯带着米娜娃躲到建筑物的阴影下，告诉她，部队的动向已经被圣王国发现了。

    「这是真的吗!」米娜娃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嗯。我也发现我们似乎被人监视着。」

    「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不知道。」

    说是说不知道，但他们彼此知道，对方担心的恐怕是同样的问题。而弗兰契丝嘉虽然没说，恐怕也有同样的疑问——若是部队从札卡立耶斯戈出发的时候，敌方就预期到部队将会渡海而来，那么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这就很难预料了。

    「米娜娃有预见什么未来的迹象吗?比方说在普林齐诺坡里会发生的事。」

    黑暗中，米娜娃的红发左右摇晃，「我的力量没这么方便；这阵子因为没有打仗，所以变得有些迟钝。再说，若不是很凄惨的死状，不到现场是没有办法预知的。」

    ——若不是很凄惨的死状……克里斯低下头去真／心想，自己竟已经好几次在米娜娃的梦中，让她预见凄惨的死状了。

    此时，米娜娃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克里斯的想法，伸出拳头狠狠抵在克里斯的胸膛上，「你不要去想这种事。」声音中丝毫不带体贴和温柔，「你就是为了吃掉其中部分的死兆而存在的。那种莫名奇妙的托宣预言，谁要理他——我、我怎么会跟你……那个……」

    克里斯瞄了米娜娃一眼，却和满脸通红的她视线对上，两人不约而同低下头去。原本抵在克里斯胸前的拳头也加重力道，将他用力推开。

    「嗯……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安——有种不好的预感……」克里斯边说边伸手贴到自己的额头上，竖起了指尖抓着额头的烙印。

    「怎么了?不是还没到新月吗?」

    「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克里斯这时终于把之前在献刀仪式中看到死者身影的事说出来让米娜娃知道；而且还不只那天，后来只要在日暮时分，克里斯耳边就会传来细声的呼唤。

    「死人的……身影?」

    米娜娃愣住了，双眼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吾等的主人——克里斯告诉她，那些死人是这么喊他的。

    「之前都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嗯，所以我才觉得不安。」

    米娜娃伸手摸了摸克里斯的额头还有手背，然后轻轻地摇摇头，「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之前就该好好听听内宫总司那些无聊的课程，也许现在就可以知道这个烙印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了。」

    没错，虽然形状不一样，但柯尼勒斯的额头同样也有烙印。而米娜娃和克里斯也确实亲眼看见过，因此圣王族周围的人肯定非常清楚跟烙印有关的事．

    「你会害怕吗?会怕那些已死之人对你造成危险吗?」

    克里斯摇摇头。他从不觉得死亡可怕。

    「我怕的是，也许真是我呼唤他们的。呼唤他们的自己让我觉得很可怕。」

    米娜娃歪着头听不太懂。

    「我害怕的是我自己。我总觉得我的意识好像随时都会被什么东西给吞噬进去，比如化身为这个烙印的野兽。」

    虽然还没开始打仗，但若是在普林齐诺坡里将引发一场血战，到时又会变得怎样呢……

    「不是有我在吗?你就只要吃掉我身上的死兆就好啦!」

    「可是只有这样也许无法满足这头野兽……」

    「你去想这个又有什么用呢?你不要想这个……」

    「——所以到了那个时候!」克里斯用僵硬的声音打断了米娜娃，「就请妳杀了我。」

    那双漆黑眼眸显出了动摇的心绪。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是米娜娃的道具，所以当我吃掉了哪个伙伴的性命，妳就要杀了我。」

    「是……是这么说没错……」

    ——为什么?米娜娃到底在犹豫什么?

    ——这不是她把我带进银卵骑士团之前自己说的话吗?

    米娜娃生生咽了一口气，靠上前正打算对克里斯说些什么。忽然，她的背后传来一阵压抑着气息靠上来的、轻盈的脚步声。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吉尔伯特!」

    高大的黑色身影背对着月光朝他们走来，让米娜娃慌张地从克里斯面前退开。他身着一袭黑色的轻装，没有穿戴铠甲，袖口和裤管分别塞进了手套和靴子里，一头蓬乱的头发，显然是赶着快马回来的。

    「弗兰殿下人在哪里?」

    「她……在二楼寝室里头。」

    克里斯也嗅到了这名亲卫队长带来的，非比寻常的气息。而米娜娃应该有同样的感受。

    「快把百人队长召集起来，你们也马上做好动身启程的准备。」

    「现在可是深夜耶?发生了什么事吗?」

    米娜娃上前跨了一步，却被吉尔伯特一双硬质的视线挡了回来，「圣王国派往南方国境的远征军调头转向了。」

    克里斯听了，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之前平定大教堂的两万兵力，其中一半直接转而派往圣王国南境，以剿平当地动荡的情势。但现在掉头转向的话……

    吉尔伯特点点头道：「他们恐怕是打算回防普林齐诺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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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8．死者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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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夜中耸立着好几座黑色尖塔。从城镇外的丘陵望去，整座大教堂看来就像是融进了黑暗夜空的倒竖冰柱。其中包含圣堂和钟楼，还有西边一些建筑都还没有完工，扩建的速度慢得就好比在怜悯人们的生命周期短暂，不希望为此剥夺掉工人们太多时间一般。

    大教堂前方壮阔的街景和诸多建筑比起圣都丝毫不逊色。即便到了深夜，仍有一盏盏的明灯在黑暗中照亮了石砖砌成的民宅。

    这里是普林齐诺坡里——是聚集了帕露凯诸神的圣地。

    虽然这个信仰在一般百姓心中早已式微，但东方七个公王国却仍将结盟地点选在这里，而圣王国军也选了此地作为首要进攻目标。这理由朱力欧非常清楚。

    原因其实非常简单。因为对人民来说，这里仍是帕露凯诸神居住的圣地。而每个来到普林齐诺坡里朝圣的人，也都会受到圣地庄严的气息震慑。他们会觉得撼动了他们心灵的，正是神灵的神圣光辉，而大主教一直以来也是以此掌控了帕露凯诸神信仰在人们心中的地位。

    面对这种愚民作法，朱力欧丝毫没有瞧不起这些信徒的意思，因为朱力欧和他们一样。

    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信仰，在迪罗涅斯和格雷烈斯展现出的刻印主力面前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因为没有比这种方式更能展现神灵的力量了。原本他以为坚强的信仰，在这种慑人的力量之前受到恐惧的心理作祟，竟如此轻易地被扭曲了。教他怎么能嘲笑百姓伏首于大教堂庄严的建筑，和大主教一身华丽的圣袍之前的模样呢?

    （算了，不想这些了。）

    朱力欧骑在马上，握紧手中的缰绳。

    （我现在得专心执行我的任务，专心去思考该怎么杀掉克里斯托弗洛这个人。）

    他望向驻扎在城镇外的营区。抱着银卵的母鸡旗帜在黑夜中飘扬，是银卵骑士团。

    普林齐诺坡里并非防御性高的都市，只有大教堂外有厚厚的城墙作为屏障，外围街道则是态意地向外扩张，没有依循特定的规则。但即便如此，大教堂外围的城镇仍有抵御敌方部队进犯的作用。一年前圣王国远征队的将军就曾经这么评论过——

    『如果真要为司掌傲慢的神祇命名，那这个名字一定就是普林齐诺坡里了。』

    那一批远征军最后只占领了大教堂，没有一并镇压外围的城镇。面对圣王国两万大军，当地的市民代表这么说：

    『这里是受到神灵眷顾的都市，异教徒的军队不可以进来。若是你们执意要占领这里，那就做好遭受天谴的觉悟把这座城市全烧掉吧!』

    这句话当然引发了圣王国军士兵的怒火，但整个部队却仍接到了不能对城镇百姓出手的命令。这其实不是因为圣王国军的将军害怕受到天谴，而是担心把这个历史悠久的宗教都市烧了，将引发国内帕露凯信徒集团式的反抗行动。

    结果这支远征军非但不能把大规模的攻城武器运进去，更只能张开到处都是漏洞的包围网，攻了几个月都打不下大教堂。

    但其中最令圣王国军感到惊讶的，还是普林齐诺坡里居民的态度。当信仰的中心-大教堂遭受敌方部队威胁，联合公国军拚了命地守城时，外围城镇的百姓却丝毫不为所动。这些高唱着异教徒的军队将会遭受天谴的信徒，这时却大门深锁地将自己关在家里。

    然而，在大教堂被攻陷、大主教流亡之后，这些居民竟将矛头指向联合公国军背弃了教会，说联合公国军的部队信仰不够虔诚，所以才会输给异教徒。

    现在，银卵骑士团就要面对这么一个『傲慢之神』普林齐诺坡里。他们受命要夺回帕露凯宗教的圣地，而现在挡在他们面前的，就是这么一个傲慢之神——此时讨伐南方蛮族的万名大军接到札卡利亚部队来袭的消息，已经要回防了。这么一来，若是银卵骑士团不趁早打下大教堂，那么他们就要在后防空虚的情况下面对敌人的夹击了。

    （妳要怎么办呢，札卡利亚的女狐狸?）

    （情况比起一年前那场战役更加险恶。面对驻守在普林齐诺坡里的一万大军，妳要怎么打这场仗呢?）

    朱力欧这两天一直寻找刺杀克里斯托弗洛的机会，同时也监视着银卵骑士团团长弗兰契丝嘉。这个女狐狸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似乎已经察觉发兵的消息走漏，完全不召开作战会议。

    （圣王国军熟知大数堂的内部结构，现在应该已经完成部署，防止敌军进犯。这么一来，就算他们想要趁夜偷袭，肯定也行不通。）

    对于银卵骑士团来说，非得将驻守的圣王国军全部赶出普林齐诺坡里，才能打赢这场仗。即使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拥有高明的谋略，这场攻城战的局势也太险恶了。

    （还有那个克里斯托弗洛，妳又会怎么用他呢?）

    如果朱力欧读不出银卵骑士团接下来的进兵计划，那么他就只能在大教堂里等待机会了。但若是银卵骑士团开始行动，他的目标对象肯定会有落单的时候……朱力欧用脚拍了一下马儿的侧腹，骑马离开了山丘。

    ※

    大教堂外的城镇的入口处，有一座大型的马车停车棚。银卵骑士团部队临时驻扎在这里。这么做其实是因为当他们来到普林齐诺坡里时，市民代表就跑来告诉他们，军队绝不可以踏进城内。

    「你们要是敢让我们神圣的市民身家财产受到损伤，一定会受到帕露凯诸神愤怒的天谴!」

    髭须满面的普林齐诺坡里市长口沫横飞地对着弗兰契丝嘉说：

    「普林齐诺坡里会陷落，原本就是诸侯的信仰不够坚定而招致的结果，现在我们每天都得承受这个神圣的大教堂被敌人夺去的屈辱，我才不相信你们领有大主教座下的神命呢!」

    这般惹人嫌恶的说话方式，在这个马车并排的、简陋的停车棚中激起了周围一盏盏油灯不平地轻曳着。

    「唉，有没有搞错?我们可是救世的军队呀。」尼可罗和几名亲卫队员一同站在弗兰契丝嘉背后，对一旁的克里斯低声发着牢骚，「还连夜赶来的耶，原以为这里的居民会大肆欢迎，还派些美女来为我们出征前斟酒，好提高我们的士气，结果呢?派个糟老头是怎样?」

    市长应该没有听见尼可罗的抱怨，但他身后一个彪形大汉，似乎是志愿警察团的团长却已经站了出来，瞪了所有人一眼，「而且就这么千余人的军队是怎么回事．这样怎么打得下大教堂，不过就只是没事刺激一下这里的圣王国军而已!」

    「而且听说南进的部队还要调兵回防了呢!」一名刚步入老年的肥胖男子——商会会长带着一副尖锐的嗓音插话：「像这种一看就知道没有胜算的穷酸发兵方式，反而还会带来困扰呀，拜托你们快点撤退离开吧!」

    「你们别担心。明天早上，我们一定会把普林齐诺坡里从圣王国军手上夺回来，交还给帕露凯诸神，还有各位市民的手上。」弗兰契丝嘉笑容柔和地回应着。

    「哼，不过就是一支千余人的部队，你们能干什么!」

    「明天早上，我看给你们一万人也不够吧，妳以为有军神跟在你们身边呀!」

    「与其有时间在这里吹牛，还不如早早退兵回札卡利亚去吧!」

    市民代表团把想说的话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去。随队的军监也开始吐露不满：

    「为什么我们的行动会被王国军发现，这都是弗兰契丝嘉卿的保密工作不够!」

    「我们部队本来就人数不多，竟然还走漏发兵的消息!」

    「现在还吹牛说明天早上就可以打下大教堂，弗兰契丝嘉卿到底在想什么呀，这下子卿擅长的奇袭战术根本就不管用了吧!」

    几个军监全都围上来指责弗兰契丝嘉的不是。

    这些人全是其它公王国派来的、具有身分地位的骑士。他们的任务是要随军观察，判断是否要通知大主教领兵的大部队退兵。而他们此时对于弗兰契丝嘉的批评非常严厉。克里斯看了他们，无奈地想着，这些人不论在哪里都不是自己亲自站上前线作战，意见也未免太多了吧……他抬起头来，看到吉尔伯特站在团长身边，表情凶狠地瞪着周围的几名军监；米娜娃也紧握着手中的巨剑剑柄，肩膀气得微微颤抖。再看看周围骑士团里的几名骑士们，光从脸上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们此时有多生气。

    「我早知道会这样了。」弗兰契丝嘉倒是带着平淡的语气说，「我们的部队只有一千个人呀，只要行军过程中不被攻击那就够了。反正不能在城镇里行军的又不是只有我们，这点圣王国军也是一样呀。而且我们的部队就是擅长快速进兵转进的攻势，只要在居民起床前强行穿过城镇，我们就可以轻易地接近大教堂了。」

    「呜……」

    弗兰契丝嘉话回得干脆，让几名军监愣得说不出话来。只有其中一人没有退缩，还是顶了一句：「那妳打算拿那一批从南方折回来的部队怎么办?这样不是会被两万大军前后夹击吗?」

    「南进的部队迟早要回来的。我们只要在一天之内打下大教堂，然后撑到大主教座下领兵的大部队赶到就好了。」

    「一天?妳做得到吗?」

    「当然。」弗兰契丝嘉面带微笑地答道。但克里斯知道她的笑容底下藏着不安——若是出兵的消息早在银卵骑士团自札卡立耶斯戈搭船出港前就被发现，那么事情的严重性就非同小可厂。

    「他们兵力有我们十倍，而且是守城的一方呀!」

    「我都没看妳召开什么军事会议，部队不是到时候要分散作战吗?」

    周围的骑士团团员们听了全都露出一副不以为然、要这些外人别管的表情——弗兰契丝嘉的确没有交代杀进城内后的行动，团长是否会下达进一步指示，也没人知道。但即便如此，这些骑士们还是对弗兰契丝嘉怀抱着十足的信赖，每人手里拿着一张平面图，领兵各自带头进击。

    敌方战力是我方的十倍，再加上背后还有同样数量的大军即将赶到，现在根本没时间担忧和犹豫。而这些将士们倒是丝毫没有半分怯懦——原因无他，就是因为团长挺着胸膛，自信满满的笑容。

    克里斯心想，相较于一年前他在圣王国军担任佣兵时，这次的攻城战条件更加艰巨严苛；不论时间、人手都严重不足，但此时他的胸中却有一股当时完全无法比拟的热情。

    「你们不用担心。」弗兰契丝嘉对着眼前的几名军监说：「各位就在这里等着，不然跟进大教堂里，局势混乱时很危险的。」

    「这真是太好——」

    「不对，等一下，我们军监随军移动的目的就是要观察战况!」

    是啰?谅你们也没这种胆识——忽然间，周围的士兵不知道谁丢出了这么一句话，使得昏暗的马车停车棚中接连响起一阵阵笑声。几名军监却只能红着脸，以完全没有魄力的眼神回瞪着周围的银卵骑士团团员。

    弗兰契丝嘉在这个难堪的场面中，面带微笑地最后补上了最后一句：「我会让这场仗赢得漂亮，让各位在这里就可以看见胜利。所以就请各位在这等着，心里只要想着接到消息后早一步赶回去报告大主教座下就好了。」

    遥望棚外的天空，大教堂几座尖塔的黑影外围已经出现浅蓝色的彩霞。天就要亮了，再过不久，足以将这片天空染成血红的激烈战事即将揭开序幕。弗兰契丝嘉率领部队主力分乘在几辆马车上，停在大教会南方大门外待命。

    克里斯先从马车上下来了。他在圣王国军时曾有成功突击大教堂的经验，因此担任部队的前导工作。

    「我也要去!要是城墙上对着我们放箭，只有克里斯一个人挡不下来的!」米娜娃说。

    「妳的剑不适合用在潜入作战，我去。」吉尔伯特说。

    「什么你去，你自己明明就只擅长攀岩而已!」

    背后传来米娜娃和吉尔伯特的争执声……包含克里斯在内的潜入部队总共五十人，这是最重要的任务。虽然还需要一位亲卫队员参与这项任务，但人选到现在都没法确定。

    「弗兰殿下，请您快点决定吧～～不然吉尔跟蜜娜还要继续吵下去!」宝拉说。

    「嗯?这很有趣呀?亏我还想看他们再吵一会儿呢——算了，吉尔，你这么担心克里斯呀?」

    「谁担心他呀?我只是想在他阵亡时收回我借他的剑而已。」

    「那你现在就跟他要回来呀?不然你要借他借到什么时候?」米娜娃问。

    「那家伙使剑的方法太糟糕了，要是没有够高档的武器在手上，马上就会曝尸沙场了。」

    这话说得实在有点难听。但问题是，马上就要天亮了，这两人到底在吵什么呀……潜入部队的成员全都无奈地望着两名争执的亲卫队员。

    「嗳，好了啦，吉尔，你就把这项任务让给蜜娜吧?人家蜜娜没有克里斯握着她的手，都快要睡不着觉了呢。」

    「才、才没有这回事呢!」米娜娃赶紧叫了出来。

    克里斯叹了口气，正抬头望着眼前高耸的大教堂时，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阴湿的气息——他感到一阵耳鸣，汗毛悚立……

    （……吾主……）

    耳边障来异漾的声音。

    （吾等的主人……）

    每到昼夜交替的时刻，死者的声音便会从异界飘来，飘到他的耳边——就像现在一样……克里斯紧握手中的长剑，屏息眺望东方渐白的天空。

    （——又来了……现在竟然连黎明前都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即将开战的关系吗?）

    （请呼唤吾等，主人——吾等死者之王呀……）

    他发现这声音直接来自他脑中。而这般炽烈的温度，是烙印带来的吗?但为什么会听到这种声音呢……克里斯之前不管杀了多少人；烙印中的野兽不知吮噬了多少人的好运，却从没听过这种声音。

    ——不好……

    ——我身上的血开始沸腾了……

    他的身体沉浸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感中。这种令他甚至觉得怀念的亢奋情绪，之前也曾经历过——那是在圣卡立昂之役中，他挥剑砍杀受到柯尼勒斯控制的同袍们，身上溅满温热鲜血的时候。

    ——不行，这样下去……克里斯闭起眼睛，咬着牙，试图将死者的声音嚼碎驱散。他回头向马车车棚奔去。

    「克里斯稍微不注意就会一个人蛮干乱来，所以我一定要待在他身边才行!」米娜娃说。

    「妳自己不也一样?」吉尔伯特说。

    「如果我不用杀进去的话，我是想让你们两人都参加这次潜入作战啦……」弗兰契丝嘉说。

    关于潜入部队的人选，似乎仍没法决定。这时克里斯探头进入马车车棚呼唤：「弗兰契丝嘉!」

    金黄色的头发在昏暗中轻晃了一下。

    「不用另派一个亲卫队员随行了，潜入部队也不要，我一个人去!」

    他的声音说完果断地收了起来。米娜娃回头看到克里斯忍不住瞪大眼睛；吉尔伯特的表情没变，但原本要说的话也吞了回去；此时正打算从马车上下来的潜入部队队员全都愣住了。而宝拉环视了周围的脸庞后，不安地回头注视着克里斯。只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为什么?」弗兰契丝嘉问道。

    克里斯低着头，支吾其词地试图蒙混：「我……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再说、再说我之前也是一个人去的……」

    米娜娃推开吉尔伯特挤到车棚边来，「笨蛋，你要是一个人去，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之前我也是一个人，所以才办得到……因为周围只剩下尸体还有敌军了。」

    米娜娃望着克里斯的眼睛，哑口无言地愣住了。

    ——我只要不停挥剑，将剑锋扫过的所有人都杀死，全部撕裂成碎块就好……

    ——这样比较轻松。

    ——所以现在……

    「我又听见了……」克里斯低声说：「我又听见死者的呼唤。而且身上的烙印也蠢蠢欲动。」

    米娜娃双手猛然抓住克里斯的脸，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望着他大喊：「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为什么你要自己一个人冲进去!」

    「因为——我又有不好的预感……这样下去，我会把所有人都卷进去的。」

    「不行，我不同意。」克里斯望向米娜娃身后的弗兰契丝嘉——她说：「要是你一个人去，结果失败的话……」

    话没说完，克里斯额前涌出一股炽烈的高温，米娜娃双瞳映出烙印青色的火光。

    「——咿呀啊啊!」

    马车里的宝拉忍不住高声惊叫，抱住了一旁的弗兰契丝嘉，将脸埋进她怀里；待命的骑士们也全都在哀嚎声中跳起来，露出僵硬的表情。就连吉尔伯特也瞪大眼睛，嘴唇颤抖。

    米娜娃将手中巨剑举在胸前，边后退边嘟哝着：「克里斯，住手……你的烙印……」

    克里斯的烙印冒出了黑烟——这是……怎么回事?这力量是……

    手背烫得像在燃烧一样。他抓着手上的烙印，踉舱地不断向后退……

    ——这是……在散播什么吗?

    他的指尖像是要将它凿穿似的扣紧额头，却阻止不了烙印燃烧着。

    克里斯转过身，拚命朝着大教堂方向冲去。死人的耳语再次浮现，像是要盖过身后的骚动声般，一句句轻抚着克里斯的耳根……

    （在昼夜两端的夹缝间……）

    （请您打开地狱之门——呼唤……）

    （呼唤吾等……）

    （呼唤吾等……）

    （呼唤吾等——）

    ※

    圣王国军占领大教堂已满一年。过去每日两次，在日出、日落时分回荡在大钟楼四周的钟声，已然消失。然而这天，破晓的钟声却以另一种形式响彻四方——是钢铁清脆的敲击声、哀壕，还有怒孔……

    「敌人真的攻过来了吗?多少人?从哪里攻过来的?」

    「我军正和对方在城墙内交战!在南堂的城墙里!」

    「——一个人?喂，你给我好好去确认一次，我知道札卡利亚那些家伙会分兵进击，那个人后面还会有援兵上来掩护他的!」

    「可是光是他一个人——」

    圣王国军的司令部设在可以鸟瞰大教堂内正面广场的一座圆顶建筑上。这时室内正充斥着骑士们的报告声。朱力欧在露台上听着后方传来的声音，同时留意着中庭流窜的火把动向。

    （来了!果然是在天亮时行动。）

    这时候，几名骑士的交谈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噬、『噬星之兽』……」「这是真的吗!」「真的是他吗——」

    朱力欧赶忙回头，「是之前那次攻城战中他走过的水沟——当时他就是从那里进来，然后把城门打开的!」

    「朱力欧卿?真是这样吗!」

    骑士们一阵哗然——驻扎在普林齐诺坡里的圣王国军队中，多数人都参与过之前的攻城战，也目击到当时连自己人都杀的『噬星之兽』嗜血的模样。

    （我该主动去找他吗?）

    （——不，现在现场一片混乱，有可能会追丢。）

    「可恶，这群胆小鬼!像这样四处逃窜怎么打仗呀，敌人只有一个，不要迷信无聊的传说，每个人都吓得浑身发抖!」被任命为驻留军司令的骑士站在朱力欧身边的露台上，用力地槌了一下栏杆，「敌人的部队总共也只有一千人，他们不知道我们布防的情况，就算正门被攻破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人的行动恐怕也只是佯攻吧。」

    「——报告，敌兵现在正往尤丝泰提雅门去了!」另一侧的露台冲上来一名传令兵大声唤道。

    「你讲那些古神的名字谁知道是哪里啊，到底是哪一道门!」司令听了大声咆哮。

    「是东南方的小门。」朱力欧第一时间就答了出来。但对于向来只信奉杜克神的圣王国人民来说，帕露凯宗教的相关知识几乎是一概不知。

    「那里只有两名守卫呀……」不知道谁出的声，但驻留军司令旋即以宏亮的嗓门将声音盖过：

    「别理他——听好了．在黑暗中去追一个人——一支少数部队反而容易因此而造成危险，去把南方广场都封锁起来，现在只要巩固正门两侧的弧形通道，就算门被攻破了，要迎击也非常简单!」

    破晓前昏暗的光线中，成群踩过草坪的脚步声，还有火把滋滋的燃烧声已经将克里斯团团包围。他的左手边是城墙，右边是在黎明薄霭中染成青色的礼拜堂。从石柱阴暗处冲出成群的士兵排成了长枪阵——

    「这个札卡利亚的走狗!」「背、背叛者啊～～」

    克里斯跳跃着闪过一把长枪，然后踩在其中一人头上一剑刺穿另一个人的头颅……背叛者——一声咆哮从克里斯的侧腹边传来，他以哀嚎着倒下的士兵作为挡箭牌，避开了后方大量涌上的箭矢，然后冲进树林那头冒出来的另一个部队中。

    「喔?」「这、这家伙!」

    克里斯挥剑，将一名骑士的手连同盾牌一同斩断，对方蜷曲在草地上痛苦地翻滚着。

    距离目标的那道门还有几乎令人绝望的距离。他已经杀了好多人，铠甲上沾染的鲜血变得无比沉重。

    「这个『噬星之兽』——」「这家伙果然带着灾祸回来了——」

    克里斯一剑又朝着开口咆哮的家伙咽喉里刺进去，一阵令人胆寒的触威传回来，拔出剑的时候顺便也划开了邻近士兵的额骨。血花四溅的躯体倒地，在早已经浸湿的草皮上抽动着。

    ——这些都是曾经跟我一起并肩作战的同袍。

    一阵阵毛骨悚然的快感窜上了克里斯的手臂。

    ——快感?

    ——不，我不能去想这种事!我现在该做的是早点赶到目标的那道门前……

    他踏过尸体，沿着城墙狂奔。飞箭擦过了他的头和手臂，插在身边的石墙上、或者弹开……那里传来的，是死人的声音。

    ——不要去听!

    ——我现在只能去想先前拟定好的作战计划!

    此时，足以占据克里斯左半边视野的大门——雕刻着尤丝泰提雅神像的门终于出现了。门前的卫兵脸上写满恐惧，带着不成声的喊叫举起长枪冲了上来。克里斯双手一挥，将对方头颅连着头盔一同砍下。劈断金属、肉，还有骨头的手感传回克里斯手上，让他忘我地呼出一口沉醉的气息。

    他伸出染满鲜血的左手，正打算拨开门闩时，门后传来一声呼唤：

    「——克里斯，你没事吧，快回答我，笨蛋，你干嘛一个人杀进去啦!」

    是米娜娃的声音。克里斯的手顿时僵硬了……

    ——这样好吗?

    ——我该把门打开吗?我该把这副连同伴都杀的模样，展现在所有同袍面前吗?

    ——要是让他们看到我现在亢奋得不断颤抖的模样……

    无数足铠踏过地板的脚步声，斩断了克里斯的思绪——作战还在进行中，我得赶紧行动，不能停下脚步，继续杀掉后面的追兵……克里斯像是狠狠掐了下心脏般点醒自己，然后用肩膀撞门，伸手拨开了门闩。

    「报告，尤丝泰提雅门有一个部队杀进来了!」传令兵的声音响彻了圆顶建筑内部。朱力欧抽回探出露台栏杆外的上身，回到屋里。

    「好，他们集中在南庭了吧?敌人有多少?后面的援兵呢?」

    「报告，这个部队应该不满百人，后面也没有援兵跟上来!」

    「哼，我看他们八成是打算派小部队从小门杀进来，然后冲往正门开门让大部队进来吧。这种战法太容易摸透了!」

    朱力欧也跟驻军司令抱持同样意见。既然如此，现在就是杀死克里斯托弗洛的最佳时机；虽然突击部队应该是由精锐组成，但只要到达正门前先把他们围起来，他们就进退两难了。这时候一定得杀了克里斯托弗洛——得在这个吮噬同伴生命苟活的家伙解放烙印、展现受诅咒之力前杀了他，

    朱力欧提起剑走向阶梯的时候，站在露台的年轻伺侯兵高喊出声：

    「报告，敌人没有往正门方向移动!」

    朱力欧听了反射性地回头望向圆顶建筑的楼梯口处。

    「你说什么!」驻军司令也赶忙冲上露台，「那他们往哪里去了!」

    「报告!他们应该是沿着城墙往西边去了!」

    （……西边?）

    （那可是正门的反方向呀?是大圣堂的背面，还有多数建筑尚未建造完成……）

    「他们往西边是想干什么!那边没有门呀!」

    驻军司令的吶喊在朱力欧脑中回荡——对呀，大教堂西侧没有门呀，所以也没有布兵防守……但西边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刚好司令也问到同样的问题，周围的人只能胡乱回答。

    「这……有钟楼、音乐厅、管风琴间，还有管风琴的机关室——」

    （管风琴?）

    朱力欧此时忽然想起他在港都伊雷-戴尔-葛雷寇的旅馆中听到的事。在那问旅馆里，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召开了这次出兵过程中唯一的一次作战会议。而朱力欧也躲在屋子的外墙上偷听到了。

    （不对，那时他们只确认了整座大教堂的格局，要大家记住门的名字还有圣堂的名字而已……）

    ……门的名字、大教堂的详细格局——还有管风琴……这些词汇在朱力欧的脑中激荡，进出了火花，「是管风琴间!」他赶紧奔向圆顶建筑中央的驻军司令面前，抓住司令的肩膀大声叫道。

    「你、你说什么?朱力欧?」

    「敌人的目标是管风琴，快点!快把部队集中到音乐厅去!」

    蔷薇窗外洒下了黎明时分淡淡的晨曦，照在并排在石砖墙上的管风琴铜管上，闪耀着金色光芒。弗兰契丝嘉心想，难怪大主教会瞧不起札卡立耶斯戈的礼拜堂了。这间室内挑高三层楼的音乐厅，整面墙布满了管风琴的铜管。在复杂的铜管排列中，彩色镶嵌玻璃巧妙地点缀其间，整栋建筑彷佛是一件精致的工艺品。然而她现在可没时间去欣赏这些杰出的设计。

    「动力方面可以吗?」

    弗兰契丝嘉对着一根通往地下室的铜管大声叫道。

    『再一会儿就可以开始送风了』』铜管回传了部下的声音说。

    这架管风琴拥有四排琴键：舞台就设在一座细长高塔的音乐厅前方。宝拉稍微推敲了一下这架管风琴的机件结构，「……我、我大概弄懂了!」

    「那就拜托妳啰!」弗兰契丝嘉斜倚在铜管上说。

    「团长!敌人的部队围上来了!」尼可罗从音乐厅敞开的门外探头大喊。

    「拜托你们稍微挡一挡啰，现在绝不能让他们闯进来。」

    「了解!看我们的吧!」

    （来得及吗……）

    四面八方传来无数的军靴踩踏声，朝着音乐厅集结。到底是银卵骑士团的目的被发现了，还是他们看出队上的指挥官人在这里，抑或者是……弗兰契丝嘉在刀剑交锋的清脆撞击声中听见骨头被劈断的声音，冰冷的寒意冷不防窜上背脊，让她整个人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总会有这种反应。每次带兵作战，随着计划顺利推行一步步将敌兵推进死亡深渊，直到最后闻到血腥味的时候，她总会忍不住颤抖——她不是女神，不论部下怎么美化她，敌人显露出如何嫌恶、忌惮的反应，她都不是。

    弗兰契丝嘉向来只是仔细地观察蛛丝马迹，探询着每个微小的可能性，并将这些可能性汇集起来而已。

    （真是讽刺。人在大教堂里头，除了祈祷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弗兰契丝嘉抛开耳边的声音，将脸颊贴在冰冷的铜管上。

    曙光洒在大圣堂的象牙色白墙上，音乐厅前的草坪中，如雨飞溅的血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飞舞的铠甲碎片和折断的刀枪间，米娜娃犹如一道白色烈焰，手持巨剑疯狂地舞动。

    「是、是『洒盐的死神』……」「这怎、怎么可能!」「原、原来她在这个部队里面呀!!」

    恐惧的哀嚎在赶来音乐厅前的圣王国军中此起彼落地蔓延。米娜娃甩开沾染鲜血的前发，用巨剑撑住地面向后跃了一步。瞬间，她原来站的位置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箭矢。

    「蜜娜!妳不要逞强，先退开!」

    身后传来吉尔伯特的呼唤，米娜娃却充耳不闻。

    「放箭!快放箭!」

    弓箭队的队长连嗓门都喊破了。

    「这是迷信，什么『洒盐的死神』还有『噬星之兽』都只是传闻!你们害怕才会称了他们的意——继续放箭!不准停!」

    米娜娃用力地蹬了一下草坪，朝着长弓并排的队伍冲去。她手中巨剑一扫，先将弓箭队队长的上半身铲飞到天空中，一个返身又把周围弓兵们的身体连同锁甲和长弓一同劈断到地上。

    （克里斯!克里斯在哪里!）

    米娜娃只身杀进了在畏惧中吓得发愣的部队里，她挥着手中的巨剑，用鲜血在空中画出一道道杀戮的红色弧圈。她拚了命地找，却找不到克里斯的身影。她记得克里斯从内侧打开门后，明明曾经看到他……

    「蜜娜!不可以深入敌阵!」吉尔伯特跟上来在她身后大喊。「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弗兰殿下!难道妳已经忘了吗!」

    「我找不到克里斯!」米娜娃挥舞巨剑挡开迎面的箭矢，边退边大声叫着。

    「我也跟丢了，不过现在不能管他了!他不会随随便便就栽在敌人手上的!」

    敌人的咆哮依旧围绕在他们四周，左手边的弧形通道中出现一群举着紫色旗帜的部队。绵密的箭雨中，米娜娃被吉尔伯特拉着躲到音乐厅周围的石柱后方。此时团里的骑士也有好几人中箭，躲在石阶上头……

    「这群家伙真是烦死人了!」

    「呼……喝……只有一百人果然很难保护团长的安全吗?」

    「蜜娜!妳快点进去音乐厅!要是连妳也被敌人围住就不妙了!」

    「可是克里斯他——」

    敌方再次箭矢齐发。千名敌军杀到，这和米娜娃早先预见的死兆影像重合，战场上的亢奋化成高热流经全身，米娜娃身上的力量开始不断拆解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形式。

    （不行，这群敌人我穿不过去……）

    （我该撤退了吗?我该丢下克里斯一个人撤退吗?）

    （克里斯，你到底在哪里呀，蠢蛋——该不会、该不会……）

    宽敞的石阶上忽然出现手持长枪的部队。米娜娃挥舞着手中巨剑刮起一道道剑风，将敌方好几名士兵卷得血肉模糊。她一边挥剑，一边和吉尔伯特一同被逼退到音乐厅入口前方。即便银卵骑士团的精锐在这里筑起了人墙，却也一个个中箭倒下露出缺口。

    （我的剑不适合防卫战……）

    米娜娃在这种被敌人从正面围死的情况下，无法使出她一贯只身冲入敌阵，然后再快速抽身的战法。因为要是她冲进敌营，就会让敌人有杀进音乐厅的机会了——不能给敌人有突破的机会，

    「不要放松对音乐厅侧边的警戒!」

    米娜娃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二楼窗边尼可罗探出身子大声呼喊。他手持着短剑一把接一把向下扔，短剑划破空气精准地刺进了朝着贴花玻璃窗前进的士兵眼中。

    「他们会破窗冲进去的!」

    此时米娜娃身边又一名骑士上臂挨了一剑不支倒地。米娜娃扶起他，带他一起退到音乐厅入口。吉尔伯特也挥舞着手中的细剑挡开了长枪，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我们到底要守到什么时候呀!」

    米娜娃忍不住大叫。

    「相信弗兰殿下就对了!」

    吉尔伯特的声音夹杂在恼人的钢铁摩擦声中传过来。米娜娃扶着的骑士吐血倒下——他的腹部受了枪伤。米娜娃接着砍下踏着尸首冲上来的敌兵，将他一刀两断。血花四溅的同时，箭雨和长枪也一起涌上——

    米娜娃忽然觉得有一股莫名的飘浮感——彷佛脚底喷出热气，要将她的身体抬起般令她颤了一下。

    「团长!水车接上了，现在要开始送风了!」

    铜管传出地下动力室中团员的声音。弗兰契丝嘉张开眼睛，庄严的管风琴间洒下的晨曦照在她的眼帘上。

    「宝拉!」弗兰契丝嘉呼喊时，仍将耳朵贴在管风琴的铜管上，「阿丝特雷雅颂第六号!」

    「是!」宝拉坐在管风琴前方，一头浅褐色头发与披着蓝衣的娇小背影，在曙光照跃下显得非常耀眼。弗兰契丝嘉受不了刺眼的阳光而瞇起了眼睛。接着，宝拉纤巧的两只手便开始在黑白两色的琴键上舞动。

    管风琴奏出的庄严曲调，就连待在大圣堂顶端的圆顶建筑中也听得见——不，这么说并不正确——这首在严谨对位法中谱出的六部钢琴合弦大声地摇撼着整座大圣堂，乐声响彻了云霄。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是他们在弹琴吗?」

    「不会吧!在这种时候弹管风琴吗!」

    这是一首献给阿丝特雷雅、歌颂战功的圣歌。而察觉到这点的只有曾经作为神婢、学过神学的朱力欧一个人。毕竟圣王国的人向来只信奉杜克神，对于古老帕露凯诸神的赞歌根本一无所悉。

    换言之，这首圣歌对于圣王国军人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

    （——这就是他们占领管风琴间的理由吗!）

    「是阿丝特雷雅门，敌人的分队会从那边杀进来，快点准备迎击!」朱力欧揪起了捂着耳朵、被管风琴吵得皱起眉头的驻军司令，对着他大喊。

    「朱力欧卿，你说什么!」

    「敌人一开始瞄准的就是管风琴间!」他用力摇撼驻军司令的肩膀，「对方打算用管风琴来告知城外的部队要从哪里进攻——要攻破这座大教堂的哪一道门!」

    「什么——」

    回荡的管风琴声中，一阵慌忙的足音靠近。但报告声却被雄壮的旋律掩盖，几乎根本听不见。

    「报告，南南东的门被攻破了，又是敌人的百人部队——」

    就在传令兵报告战情的时候，管风琴的旋律又改变了，这次是献给爱诺米雅的圣歌。

    「报告，敌人的小部队从水沟旁的门杀进来了!」另一名传令兵大声叫道。

    「你不会把待命的弓箭队派过去把他们全射杀呀!」

    「可是待命的弓箭队要绕过去，会被已经派往西侧广场中的部队挡到呀……」

    「可恶，不过就是偶然被敌人攻破了布防较弱的几扇门而已，大家不要慌!」

    （不对，这不是偶然!）

    朱力欧凝神谛听频频改变曲调的管风琴旋律。

    「可恶!反正他们都会全部往音乐厅移动吧，他们肯定会沿着城墙内的弧形通道移动，在那里迎击他们——还有把大部分的部队都聚集到音乐厅去，快把弹奏管风琴的人给料理掉!」

    然而，接下冲进来报告战情的传令兵，却让驻军司令顿时哑然——

    「报告，包围音乐厅的部队被敌人从后方突袭了!」

    「敌人是从大圣堂二楼发动攻击的!」

    「——你、你们胡说什么!」

    驻军司令手里握的指挥杖差点滑出手中。此时管风琴的乐声和札卡利亚士兵的歌声、圣王国士兵的哀嚎交织着回响在耳边。

    「他们穿过了大圣堂中央吗?不是走广场吗?在大圣堂里待命的大部队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简单就让他们穿过!」

    不顾驻军司令大叫，朱力欧冲上来在司令耳边喊着：「快点把士兵全都集中到正门去!要是正门被攻破问题就大了!」

    「什么?正门?可是现在应该要先把敌人的分队个个击破才对呀!」

    「敌人早就已经掌握我们布防的方式了!现在若还想着将敌军个个击破，只会让损伤扩大而已!」

    「怎么可能!你说他们已经掌握我们布防的方式了吗!」

    「管风琴的铜管是延伸到大圣堂的每个角落的!」

    司令的脸庞瞬间扭曲成难以形容的模样，之后崩溃，「你、你是说……他们是……听声音……来判断的……是吗?这怎么……怎么可能?」

    朱力欧点头。现在也只能这么解释了。因此，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才会这么执着于确认大教堂内每一面墙，每一根柱子的结构。这座大教堂为了让朝圣的信徒感受帕露凯众神的神威，因此管风琴的铜管架设方式，是从音乐厅经由地下延伸到教会每栋建筑的每个角落。而这些铜管现在就成了这名天才军事家的耳朵，还有手指，让她摸透了整座大教堂内的一举一动。

    「这、这怎么可能，光、听、听声音……就可以……」

    驻军司令慌乱的呼吸声，已经让他无法好好说话了。

    「这、这种事情……是人类可以办到的吗——可、可可可、可恶，该、该死的札卡利亚女狐狸，这个该死的魔女!」

    司令举起了指挥杖，「把所有人聚集到音乐厅去!去把那个女狐狸大卸八块——」

    「不行!要把兵力聚集到正门布防呀!」

    「死小鬼!你住口!正门怎么样!现在就算正门被攻破了，札卡利亚的部队也早就已经杀进大教堂里了!他们的部队不过千人呀!我才不管什么正门呢——把所有部队调往音乐厅去!」

    「不可以，正门要是被攻破——」

    朱力欧冲上来摇撼着驻军司令的肩膀。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失去理智，这人现在露出一副诡异的眼神，面对朱力欧的劝告完全不为所动。

    （糟糕!这样下去正门就没人防守了!）

    朱力欧狠狠踹了驻军司令一脚，将他踢倒在地上，然后自己冲上露台，「第一到第十六小队全部聚集到正门广场去，快点聚集到正门广场去——移动、移动!不要让他们攻破正门!」

    原本圣王国士兵遭受敌军袭击，又听到撼动整座大教堂的管风琴声，已经全部陷入慌乱。但朱力欧凛然的声音似乎唤醒了他们的集中力，视线全集中到露台上。朱力欧拔出了剑，遥指向正门大喊：「快点防守正门!」

    就在圣王国军高举着紫色旌旗、再次有组织地移动时，管风琴的乐音却也瞬间转换成慷慨激昂的下降分散和弦，如暴风般席卷了整座大教堂。

    （这是——）

    （是帕露凯宗教的主神——伊诺-摩勒塔的愤怒之歌，是他们攻击正门的信号!）

    「札卡利亚的部队要杀过来了!弓箭队快点散开!」

    朱力欧的视线两端，高举着银色旗帜的军队从正门两侧的庭院中，像是大水奔流般朝正门进攻。圣王国军在布防完全被敌方掌握、截断、个个击破之后，现在只剩下敌方一倍的兵力。若是再加上双方士气的落差，根本就完全打不过对方。

    接着，绝望更降临在朱力欧身上——在列队重整过后，一个灰色的身影竞直接冲进这批镇守在正门前的部队。这人的身分一看就知道是谁——他手中冰晶般的长剑在朝阳下闪闪发亮，双手和额头上焕发着青光舞动的长长残影……

    （是克里斯托弗洛!）

    重重哀嚎声中，圣王国军一群又一群被卷入血腥的风暴。战火延烧到了正门内侧。朱力欧毫不犹豫地翻过露台栏杆，沿着陡峭的屋顶滑下，然后在镶着刻纹的瓦片上蹬了一下，旋即跃进剑风呼啸的战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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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9．冥王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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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里斯周围充斥着怀念的火烫铁锈味，这是他闯荡了好几年的战场中独有的气味。他挥着剑，炽热的鲜血溅到身上，同样的味道弥漫在他口腔。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甜美气息。克里斯待在银卵骑士团的这段期间，几乎遗忘了这种味道。因为当他在米娜娃身旁——或者和吉尔伯特背靠背并肩作战；又或者在弗兰契丝嘉注视自己的时候，他根本不需要沉浸在甘甜的血腥味中麻痹自己。

    然而，现在克里斯却只身驰骋在敌人的怒吼和长枪阵中。

    那时，当克里斯打开尤丝泰提雅门的时候，一道曙光连同燃烧般的红发映入眼帘。克里斯赶忙回头，再度冲进围上来的圣王国军中。

    克里斯不希望自己脑中不断回荡的死者呼唤被其它人听到，他不希望自己过去沾染着敌兵鲜血、面露恍惚笑容的模样被其它人看到。

    他沿着城墙奔跑，路上腹部几度遭到箭矢和长枪划开，鲜血飞溅到身旁的草坪上。但手上的长剑和周围的墙上却淋上了更多、几百倍的敌人鲜血。

    （主人……）

    （请呼唤吾等!）

    （将吾等从地狱的沙漠底层……）

    （唤回到这个世界!）

    死者的声音不断萦绕在他脑中。但他仍贴着身边的石墙、拚命地向前跑——这时，管风琴奏出了献给神的圣歌，笼罩在克里斯的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在弹管风琴!是札卡利亚那些人吗!开什么玩笑呀!」

    圣王国军的咒骂声在下一刻全变成尖锐的哀嚎。克里斯身后忽然洒下箭雨，凶猛地灌进了前方敌人的部队中。克里斯回过头，看到一道门外杀进一支高举着银母鸡之旗的部队。

    ——开始了!部队开始行动了!

    ——接下来我要打下正门……

    ——就跟我之前做过的事一样，非打下正门不可!

    聚集在庭院中，人数超过两千的圣王国军此时正受到门外冲进来的札卡利亚精锐攻击，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弗兰契丝嘉以她神乎奇技的听力，读取遍布大教堂各处的铜管内传回的讯息，藉此掌握圣王国军布防的位置跟动向，同时不断大声指示宝拉更换圣歌。

    但此刻正门前方又聚集了一批紫旗部队。

    ——奇怪!为什么正门的兵力没有被分散?

    ——难道我们的行动被对方发现了吗?

    克里斯似乎听见有人嚷嚷着要防守正门，看来似乎有人看穿部队的目的。果真如此，情况可就不妙了……银卵骑士团兵力只有圣王国军的十分之一，要是没办法打开正门，气势就会被打断，整个情势肯定会瞬间扭转。

    ——不对，现在去想这些已经无济于事。

    ——我要杀，不论如何都要多杀掉一个人!

    克里斯抹去长剑上的鲜血，振作起已经疲软的双腿，再次朝敌军冲去。城墙上的天空透出微光，夜色褪去，阳光和黑夜间的交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揭开了。克里斯杀进这群勉强维持着队形的重装骑士中……

    「呜哇……这家伙——」

    「是『噬星之兽』!」

    「这个为了钱而成为敌方走狗的畜生!」

    骑士们的咒骂声被耳边高涨的死者耳语声完全掩盖。他冲向其中一名骑士挥出手中长剑，剑身像是被对方的铠甲吸进去一样刺穿了铠甲间的接缝。剑刀嵌进骨头的触感传回克里斯手中，沉重的铠甲滚到地上，将正门门板和周围的土地染成一片红黑色。

    「你们说对了，我就是为了吃掉你们而来的!」克里斯喉中吐出的声音像是燃烧时窜出的黑烟一般，「看我把你们全拿来喂我身上这头饥饿的野兽!」话一说完，长剑的刀刃又划向了扑向他的骑士们。

    「污秽的野兽!你就永远被诅咒吧!」「死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吧!」

    怒骂声中，骑士们同时举起长矛进攻。克里斯用手中的长剑挡开。瞬间他细瘦的身体忽然消失，同时一名骑士的铠甲也被削飞。肉块带着血水滚落草坪，失去力量的身体也跟着倒下。

    「——什么!」

    其它几名骑士全在惊吓中愣住了。因为克里斯忽然出现在队伍背后，正拨开长剑上沾染的鲜血。

    「他、他什么时候——」

    回头的骑士，手臂连同长枪都被削掉，落进地上的血泊之中。惊慌的哀嚎声四起，克里斯化成了一阵黑色旋风，在残影中卷起一件又一件甲冑，铁片混合着血沬刮起一阵凶猛的风暴。

    「好快!」「不、不见了，他、他跑到哪里去了——」

    圣王国军惊慌失措的叫喊随即被哀嚎声和血水飞溅的声音吞没。克里斯肩膀狠狠撞向正门门板，他的动作也好不容易稍停片刻——他简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躯。每当他的双脚用力在地面上一蹬，他的身体就会瞬间变成锐利的暴风；刀刃刺进敌人的重铠，传回的手感却比刺进水里更加轻松。然而，在这个短暂的停滞动作中，死者的声音像是凝冻的鲸油般流入他耳中，竞引发四肢难以忍受的疼痛。

    ——我不能停!

    ——我还要杀——还要杀死更多敌军!

    此起彼落的恐惧哀嚎、金属足铠踏过血泊的狂乱脚步声、黎明天空下长剑和斧枪的暗影……这些全是克里斯用以填补内心饥饿的食粮。他扶着门撑住身体，手掌触碰到门上的血迹。这时候，世界的光与影反转了，黑色的曙光在门板上投射出克里斯散发光芒的身影。那是不断泼溅的新旧鲜血交叠形成的暗影，宛若一只展翅飞翔的天鹅。

    ——这是……

    （……呼唤吾等。）

    克里斯的记忆和耳边的声声呼唤交融成为一体。

    ——我看过这个血水溅成的轮廓……

    （——呼唤吾等……）

    （吾等的主人——请您从地狱的深渊之中……）

    ——我知道这是什么——是我的剑刻画出来的，死亡的痕迹。

    （——将我们唤回这个世界吧!）

    （请您——把门打开!）

    ——对呀，我回来了……在这个黎明时分——

    （请您把冥界的大门打开吧——吾主!）

    ——真正的我回来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里斯喉中窜出意欲吞噬天地的野兽之吼。圣王国军骑士们包围着克里斯——这个曾经受雇于他们的背叛者——正举起手中的长剑欲大力劈砍，但这时，他们脸上全都露出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然后意识变得恍惚……

    无数的咆哮声撼动了大教堂正门内的广场，连门板都发出震荡。这是野兽的咆哮。克里斯举起手中的长剑，手上摇曳着烙印燃烧发出的青光。

    「上呀!大家上呀——」

    在主人强势的号令之下，周围的圣王国军骑士们涎着唾沫发出了疯狂的嘶吼。

    朱力欧从三楼高的屋檐上滑下来，落到正门前广场的草坪上。他将落地时双脚受到的冲击抛诸脑后，对着周围的圣王国军大叫。

    「把门巩固起来!采扇型列队——快，左右两侧通道的札卡利亚部队要杀过来了!」

    「朱力欧卿!为什么现在还要防守正门呀!」站在一旁的骑士队长忍不住大喊。

    「对呀!敌人不是在音乐厅里面吗!」

    「现在他们部队应该已经全冲进大教堂了才对呀!」

    「敌人不是只有札卡利亚的部队!」

    朱力欧的大声驳斥引来众人讶异的眼神。但他现在根本没办法解释，因为现场混乱的嘈杂声加上撼动整座大教堂的管风琴声，让所有的说话声部很难听得见。

    「总之!快点把正门挡下来就对了——」

    这时候，来自右方的阵阵嘶吼让朱力欧全身汗毛悚立。这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是充满饥饿的咆哮，而且声音不只一个——朱力欧赶忙回头，吓得整个人都傻住了。

    正门前出现一道宛如星光般的蓝白色光芒。

    ——是克里斯托弗洛的烙印!

    是野兽之子。他两眼带着深邃的黑暗气质，高举着一把宛如冰柱的长剑指向天际。而站在他身边的，是一群带着怪异嘶吼声的、穿着铠甲的圣王国军骑士。

    「上呀——」

    野兽主子大声吆喝，而周围的圣王国骑士也扔掉头盔，跟着齐声放出嘶吼。

    「什么——」「这……住手啊!」「是自己人!你们看不出来吗!」「快醒醒呀!」

    远处的圣王国军士兵们用带着胆怯的声音如此高喊，却又在瞬间化夹带了血液及唾沬的悲鸣。因为眼神中散发着疯狂气息的骑士们，全都纷纷举起手上的剑或长枪，袭向身旁的友军。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弓兵队!」「等、等一下!他们是我们的上司耶!」

    正门广场已经笼罩在一片浑沌之中，陷入恐慌的士兵们挡住朱力欧的去路，让他完全无法靠近正门。

    「别理他们!快放箭!」「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回事!」「快撤退——」

    骇人的嘶吼声逐渐向外扩张。明显可以看见疯狂气息在圣王国军之间，以克里斯为中心向外蔓延。野兽之力贪噬鲜血，被砍伤的士兵，只要没死，全都会带着恍惚的眼神再从地上站起来，然后袭击周围的人。其中有些人即便丢了手上的武器，或者少了一条手臂，却也还是用牙齿继续攻击。

    成群的猛兽张开喉咙大声嘶吼，这已经不是人会发出来的声音了。但朱力欧知道，这其实是一首圣歌。眼前成群的野兽口中唤的，其实是古老神祇的名讳，是令人忌讳的名字，是早已经被从石版上削去、深深埋进地底下的、司掌痛苦和牲礼的神祇名讳。此刻他们正歌颂着。

    （这就是——这就是死者之王的力量吗……）

    忽然间，朱力欧的两侧眼角余光瞥见了飘扬的银色旗帜。成簇的箭矢飞过空中洒在成群饥渴的野兽身上。

    「什、什么，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圣王国军的部队吗!」

    「这些人疯了!」「干、千万不要靠过去!」

    札卡利亚的部队赶上来了。然而，朱力欧根本没空理他们。他拔出了剑——

    （这些人搞不好也会被感染上这种发狂的气息……）

    （不过我不能退，我要……）

    （——我要杀掉克里斯托弗洛!）

    朱力欧拨开四处逃窜的圣王国军部队，也拨开了野兽意欲玷污管风琴乐声的咆哮，只身冲向了成群发狂的野兽中央处。

    在米娜娃赶到大教堂正面广场时，这里已经是一片血水淤积如地狱般的泥泞情况了。除此之外，还有杀红了眼、手中的剑不问敌我一律照砍的圣王国军士兵踩着尸体，口中扬起欢愉的嚷叫。

    黎明前的微暗庭院中，血腥味浓得几乎让人作呕。米娜娃用自己的白色宽袖遮住鼻子靠上前去，双腿却忽然僵住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呀!」

    一队银卵骑士团的弓箭队正躲在城墙边的弧形通道暗处。其中老经验的队长铁青着脸对着米娜娃答道：「我不知道，他们忽然就像发了疯似的——喂、喂!蜜娜!」

    米娜娃忽然扛起手中的巨剑飞奔出去，因为她在染血的铠甲交错间看到一道蓝色的光芒。

    （——克里斯!）

    她越过几名倒下的弓兵尸骸，踏过了沉在血泊中的紫色旌旗、一边砍杀逃窜的圣王国军骑士，一边朝着正门冲去。就在这时候，一道白银般的光芒从她的视线角落切进来划开了原本一片血红色的景致——一名骑士拖着身后的一头银发冲进了野兽群中。他手持的一把细身剑，和飘逸的头发一般轻盈地画出优美的曲线，将左右两侧围上来的骑士们全部撂倒。

    「那家伙……是什么人呀?」

    屈膝跪在血泊中的札卡利亚士兵忍不住嘟哝了一声。

    「周围的人根本连碰都碰不到他……」「是、是我们的幻觉吗?」

    米娜娃冷不防地打了寒颤。那名甩着一头银发的骑士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刀刃，全都以毫厘之差闪过，然后挥舞着手中的细身剑，像是蜜蜂掠过天空一般将对手一个一个撂倒，然后朝着正门逼近。然而，让米娜娃觉得胆寒的，并不只是他的剑术。

    （那彷佛踩着圆形舞步般的身段——该不会是……）

    （不对，我现在不能为这种事情分心。）

    米娜娃重新握紧手中的巨剑，再次跨步冲进眼前的一片血海之中。

    （那家伙想杀死克里斯!）

    「快醒醒呀!我们都是圣王国军的!你不记得了吗!」

    朱力欧大声呼唤，却传不进自己的同袍耳中。几名同样穿戴着圣王国军徽章的同袍眼中充满红黑色的血丝，放出野兽般的气息朝他前进。

    这些人已经发狂，掷出的剑已经没有丝毫的犹豫，让朱力欧根本没办法手下留情。他以毫厘之差闪过了对手劈过来的剑，然后顺势斩断了对手的脚腱；返身刺穿了从身后扑上的士兵眼窝，挡下了他的攻势。接着右边一把带着剑风挥过来的斧枪，朱力欧下腰避开，然后以一记时击顶上去，狠狠槌在左方攻过来的骑士下颚上头。他从镗甲和血花飞溅的烟雾间看到伫立在正门前的一个黑色人影。这人将手上宛如冰柱的长剑垂在身边，两眼无神地抬头望着黎明时分的天空，口中念念有词地嘟哝着——而他的每一声呢喃，似乎都是死者的名字。

    「——克里斯托弗洛!」

    朱力欧踏过同袍的尸体，举起手中的剑一跃拉近了双方之间数公尺的距离。野兽之子的眼睛捕捉到了朱力欧的身影。烙印闪闪发光，同时一股漆黑的气息忽然缠上了朱力欧的四肢。

    （错不了了!这幅烙印，这股力量——）

    朱力欧现在处在野兽之印面前，相较之下就连之前感受到的迪罗涅斯将军身上的刻印之力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迪罗涅斯身上的烙印即便会将人的心智连根拔起，让人陷入发狂的心绪之中，但现在朱力欧所遭遇到的烙印之力却是一种诱人的甘甜气味，要是注意力有丝毫松懈的情况出现，神智马上就会被对方牵走。

    然而，朱力欧还是朝着对方跨出了最后一步——野兽之子瞪大眼睛，举起手中如冰柱般晶莹剔透的长剑挡下了朱力欧的攻击。

    「你这头受诅咒的野兽!我要为了希尔维雅陛下杀了你!」

    他让自己变得亢奋，同时大声咆哮。因为若非如此，笼罩在他身上、引他发狂的气息就会入侵他的心绪。他和野兽之子手中的剑锋交错，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各自朝一方退开。朱力欧落到了门边，回头却被升起的太阳照得差点睁不开眼睛。克里斯朝他横向劈了一剑。朱力欧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剑柄挡下。即便如此，强大的冲击力道不但让他撞上门板，还让他觉得自己的手差点断了。他将折腾着喉咙的呛辣气息吐了出去。嘴唇边传来血腥味，朱力欧咬着牙抛开遍布全身的痛楚重新站了起来。克里斯的身影就在眼前，而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让朱力欧浑身涌上一股寒意——他急忙将头挪开，长剑旋即刺进了原本相当于右眼的位置，被贯穿的木板落下了几片木屑……

    两剑、三剑……朱力欧倾注全力挡下克里斯挥出来的每一记攻击。他已经没有余力做出其他动作，双手也几乎麻痹了。接着克里斯一剑从下方捞起来，击碎了朱力欧的剑柄，撬开了他的手甲——在一阵强烈的冲击力道中，他整个人向后方飞了出去。

    朱力欧翻了一圈，摔进了自己的同袍堆跌出来的尸体堆中。他从血泊中推开一副压上来的身躯站了起来。

    （好强……我连伤都伤不了他……）

    （再这样下去——）

    忽然间，一阵呼喊让朱力欧猛然回神。

    「朱力欧殿下!」「趁现在干掉他!」「殿下!快逃!」

    野兽之子的背后，三名圣王国军骑士高举着手中的剑朝着对手扑了上去。一阵几乎要震碎头骨一般的高分贝金属撞击声中，朱力欧瞇起的眼睛忍不住瞪大而愣住了。

    他看到一幕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的光景——克里斯托弗洛在被刀砍伤的那一瞬间扭动了身子，他用右手挥剑接下其中一人的攻击，再用左手抓住另一把长剑。三名骑士的表情全都变得扭曲——锵的一声，野兽之子左手抓住的剑刀应声折断。接着，一阵血风呼啸，将被刮起的三名骑士卷到了空中，然后洒下红色的雨水落到了地上的泥泞之中。

    接着，野兽之子转头回到朱力欧的方向，他将口中咬着的三名骑士中剩下之人手中的剑松开，让剑滚到地上。朱力欧忽然觉得一阵不寒而栗——原来，从正面迎来的攻击他是用牙齿接下来的……

    （这家伙已经不是人了……）

    野兽之子将手中的长剑插进地上，抬头对着慢慢点亮的天空呢喃着有别于正常语言的说话声。那是死者的名字，是欢呼声……

    接着，朱力欧的周围，躺在血泊中的骑士尸首忽然开始发颤。血水沾湿的铠甲在抖动中发出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住手!别、别碰我!」

    「啊、啊啊啊啊!声音、声音跑进来了!跑到脑子里头来了!」

    「住手!住手喔喔!住手呀啊啊啊啊啊啊!」

    身后的哀嚎声搅乱了地上的血泊激起一阵阵涟漪。朱力欧回头，看到了还活着的圣王国军士兵以及刚赶来的札卡利亚士兵，每个人的脚底下都被淌开的血水浸润，然后一点一点地向下沉，集体陷入了恐慌。接着，朱力欧的耳中传来一阵地鸣。地鸣的声音听来好比脚下的大地化成一头巨兽，颤动着下颚，龇牙咧嘴地开始吸血一般。

    而这阵地鸣的中央，站的就是野兽之子。

    （是、是冥界之门就要被打开了吗?）

    朱力欧在血泊中拾起自己的剑。这支剑的剑柄已经被削掉了，因此他只能握住剑身的根部。指尖传回了沉重的痛楚，然而，他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把心思放在这样的疼痛上头了。他集中精神，将力量全都集中到瘫软的四肢，然后拖行着身子在血泊中移动。

    （我得杀了他……我得在这里杀掉克里斯托弗洛。）

    此时他的意识大半都已经被杀死这头野兽的念头给占据。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用爬行的方式靠向克里斯。

    （我得杀了他，不然所有人都会被他吞掉……就连希尔维雅陛下也是；所有人的生命都会被卷进这个深红色的漩涡之中——我得杀了他．）

    野兽之子的双眼扫过了地上的血泊，「啊————～～～～～～～～!」高分贝的叫声，朱力欧不知为何，竟可以听出那是呼唤着将死的他的名字。因此，他也张开了沾染了鲜血的咽喉，大声怒喊：

    「——冥王欧克斯!这头连神都吃的野兽!滚回你住的深渊里去!」

    他用几乎快要断掉的脚撑起身体，将剑向上举了起来。然而，一只手却忽然伸过来从他的背后将他的手抓住。一阵冲击让他全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哀嚎；手脚上的疼痛在动作停下来的这个瞬间，像是身体就要崩溃一般，但朱力欧还是仰起了头——曙光之中，他看见一头宛如火焰般燃烧的红发。几搓红色的发丝就垂在他的脸颊上头。这人黑色的眼睛像是平静无波的水面一般，焕发着坚定的意志，目光紧紧拙在野兽之子的身上。

    ——是希尔维雅陛下?

    朱力欧脑中短暂浮现出了这样的疑问，但他也马上就察觉到，这张凛然的面容不是王宫里孤独女王会有的表情，而是战场上磨练出的强韧意志。

    野兽之子呼出的气息中沾染了血腥味，带着热气撩拨着红发女子的发丝，和她一身如羽翼一般的白色衣袖，卷住了她手中的巨剑。

    （……米娜娃陛下……）

    「这人是我的奴隶，由我来阻止他，其它人不准插手。」

    「……不行。」朱力欧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回了话：「米娜娃陛下您不可以靠过去。难道您看不出来吗……」他的双腿已经挤不出力气，但仍用手抓住了米娜娃的袖子，「他是『噬星之兽』，即便您有杜克神的庇佑，照样也会被他吃掉的，米娜娃陛下!」

    米娜娃听了对朱力欧投以一个温柔的眼神，托起了朱力欧身后的银色发束。她问：「……你是……希尔维雅身边的人吗?」

    朱力欧倒抽了一口气——是希尔维雅那时候给我的发带……

    「对!米娜娃陛下!这个人——他是未来将会吃掉希尔维雅陛下的野兽!微臣是来杀死他的!不然要是再这样下去，米娜娃陛下您也会——」

    「你住口!」米娜娃瞥了朱力欧一眼，没让他把话给说完，「我会阻止他的。」

    接着，朱力欧伸出手，还打算说话，但视线却被一块厚厚的铁片给遮住——是米娜娃将手中的巨剑拄在他的面前。

    「——米娜娃陛下!」

    朱力欧靠着米娜娃的剑，对米娜娃一身白衣的背影大声叫道。

    （不行!米娜娃陛下会被吃掉——）

    （陛下会被吃掉——）

    米娜娃一个人踩进了地上的血泊之中。野兽之子也抬起头，恶狠狠地瞪视着她。对方的眼睛已经染成了血红色，如燃烧泛着青光的烙印在眼窝处产生了黑影，让那一双血红色的双眸沉入了阴影底下。

    「……克里斯。」米娜娃喃喃唤了一声克里斯的名字，而这头野兽却对她露出了獠牙。

    「米娜娃陛下!请快点退开呀!」

    朱力欧用他仿佛被大火灼伤一般隐隐作痛的喉咙挤出声音。但这时候野兽之子的双手已经抓住了米娜娃的手。他的眼中短暂地取回了人性，颤抖的嘴唇在血腥味中呼出了声音。

    「……米娜娃……」他沾染了鲜血的目光游移，缓缓凝聚出了焦点，「米娜娃，杀了我……」他的四肢在痛苦中颤抖，看来似乎是在压抑自己肉体涌出的冲动。

    （杀了他……我该杀了他?依照我们之前的约定……）

    「——杀了我!米娜娃!快!趁我还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时候!」

    在克里斯哀痛的央求声中，米娜娃摇摇头。

    （为什么不?这明明是她自己说过的话呀……）

    （她说过，只要我吃掉了团员的性命，她就要杀了我的……）

    （她说我只是她避开死亡的道具——她明明这么说过呀!）

    这时候米娜娃不可能说谎的。因为她早已经把剑插在身后了。所以她现在只能看着克里斯额头上的烙印取回原有的光芒，再次将拾回了人性的目光给遮蔽掉，然后发出凶猛的咆哮。

    她走向克里斯，张开双手将他抱住，抱进自己的怀里。她的右肩传来了剧烈的疼痛，因为克里斯左手弓起的手指狠狠嵌进了米娜娃的肩膀。她忍着痛，微微挣扎着。

    （那时候，克里斯即便受到柯尼勒斯操弄，却仍为了救我而咬破了自己的手臂……）

    一股不像个人该拥有的强劲力道掐着米娜娃的肩膀，渗出的血水沿着手臂顺流而下。

    （所以现在你可以咬破我的肉，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听见我的声音了!）

    「——克里斯!」

    米娜娃将克里斯的头紧抱到自己的胸前，再一次呼唤着他的名字。

    「你听好!你是我的东西!要杀要留，是由我来决定的!」

    持续不断的疼痛摇撼着米娜娃，令她的声音发出颤抖，就连膝盖也快要不听使唤地跪到地上。现在的她已经不知道到底是她撑着克里斯，还是克里斯撑着她了。

    「你听到没!你不准自己决定要我杀你!你不准自己决定你要离开!你要是不回来，那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炙热的呼唤烧灼着喉咙，沿着颈子滑入了心底。野兽的嘶吼声高涨，嵌在肉里的指尖也向下采得更深……

    （还是没听到吗……）

    （克里斯的心智会在这里被完全吞噬了吗——）

    「克里斯!你这个蠢蛋!振作一点呀!你、你不是——」

    此时的米娜娃就连自己口中喊的是什么样的字句，自己都已经快要分不清楚了。

    「你不是要当我的——吗，你怎么、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方法扭曲这样的命运，我不准你丢下我一个人!我不准——」

    米娜娃的膝盖再也撑不住了。她抱着克里斯，两个人一起跪到了地上。但周围成群的野兽咆哮声却消失，紧接着——

    ——管风琴的旋律再次回荡到了耳边。

    克里斯的颈子失去了支撑力量——咚地一声，靠到了米娜娃的肩膀上。身上的疼痛换成了另一种方式呈现，将米娜娃朦胧的意识又拉回到了现实。

    周围并没有泛滥的血水。前一刻浅浅地掩盖了整个广场的血泊全是一场幻觉；被踏破的草坪和堆积如山的尸体全都是躺在充满血腥味的干空气中——但米娜娃肩膀上湿润的疼痛却是货真价实的，还有靠在胸口的温度也是。

    克里斯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看到眼前一双泛着泪光的黑色眼眸，蓬乱的红发和沾着血水的脸颊。他看着她。她的一双眼睛浸在朦胧的泪水中，迷蒙得瞳孔的轮廓都快要无法辨别了。

    「……米……娜娃……」克里斯挤出来的声音在含着血水的喉音中变得模糊，「我……我……」他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经过——黑色的野兽之力在他的体内流窜，他在正门门板上摸到的血水交叠出来的影像、耳边传来的死者呼唤。当他被这一切给压垮的时候，黑暗降临了……

    ——我一直……都处在泥沼之中……

    他一直告诉自己要多杀一些敌兵。但这样的声音却被野兽的咆哮和死者的欢呼给盖过……就在他完全堕入了黑暗之中，将他拉回来的人是——

    「……我听见了……我听见……妳在叫我……对吧?」

    米娜娃噘起嘴，然后将目光移开。

    ——是米娜娃在呼唤我……要我不可以一个人离开。

    克里斯将头贴紧了身边传来的温暖。一会儿之后，他才察觉到，自己是靠在米娜娃的胸口上的。管风琴美丽的音色丝毫没有停歇地回荡在耳边，克里斯细数着米娜娃的心跳，享受着片刻温柔的时光。

    ——我……我到底打开了什么?

    ——这、这东西里头到底住着什么?

    克里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烙印还带着微微的余温，但发烫的火焰却已经消灭。此时他忆起了这一幅曾经燃烧过的野兽之印到底带来了何等慑人的力量。

    「……我、我竟然……唤醒了……这么可怕的力量。」

    ——我吃了多少人的性命?

    ——我到底吮噬了多少敌人、多少同伴的性命?

    ——我应该要被杀死的。但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克里斯的视线之中，天空忽然反转了半圈，他的背重重地摔在地上。米娜娃站在被晶莹剔透的晨曦打亮的天空底下，带着愤慨的眼神低头瞪着他。

    「……米娜娃?」

    米娜娃弯下腰来，揪起了他的衣领，将他的上半身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给我住口!」

    米娜娃将自己的袖子塞进了克里斯的嘴巴里头。她用粗鲁的手段翻搅着克里斯的口腔，让他差点不能呼吸。

    「你是银卵骑士团的人，变得这么脏你不觉得丢脸呀!你又不是什么流浪汉!」

    「呜、呜——我、我快要不能呼吸了啦!」

    「好了啦!你快点站起来!」米娜娃说完又再将他摔到了地上，「你别忘记!我们的作战计划现在还没有结束呢!」

    她想从地上站起来，但手先贴到自己受了伤的肩膀上，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克里斯看了她，慌慌张张地赶紧从地上站起来，然后搀起米娜娃纤细的身子，但四肢宛如麻痹一般的疼痛此时忽然传遍了克里斯的身体，看来这是烙印所引出的庞大力量的副作用。

    耳边起初传来的是零落的脚步声，接着愈变愈密集，然后声音大得开始足以摇撼整座正门广场。接着，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足以遮住管风琴声的呼唤：

    「我们要攻破正门了!大家快点聚集起来!」

    这声呼喊让朱力欧一惊，从拄在地上的巨剑前方想赶紧站起身来，但他的脚不知道是哪里断掉了还是肌肉被拉伤了，此时完全不听使唤。不过他现在可顾不得这些了。黎明时的天空中仍回荡着管风琴弹奏出来的曲调，这首曲子在此时忽然转变成通往天堂的阶梯一般庄严神圣的连音。

    周围的声音又变回战场上的砍杀声。银色的旗帜从左右两侧涌上，札卡利亚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恢复了神智，全都加入队伍朝着广场冲了上来。

    「撤退!快撤退!先退到圣堂里头!」

    在这声惊慌的喊叫声中，朱力欧猛然回头。他看到从大圣堂二楼的露台上探出头来的驻军司令。他脸上冒着青筋，大力地挥动手中的指挥杖。

    「不行!不能退!」朱力欧用干涸的声音叫道。「我们得要巩固好正门的防卫，不然的话敌人会杀进来的——」

    「住口!门外哪里还有敌军，根据报告，根本就没有了——大家快点退防!退防到大圣堂内重新整理队形!快点——」

    司令嘶声力竭的喊叫声让正面广场中还残存的士兵一个接一个都重新站起来逃往大圣堂内。「朱力欧卿也快点逃呀!」圣王国军的同袍中有人对他这么叫着；加上撤退中铠甲轻轻的撞击声，还有逐渐变得慷慨激昂的管风琴声——现在开始响起的是昭告帕露凯庆典即将展开的圣歌——朱力欧已经完全绝望了。

    （啊啊……正门要被攻破了……）

    米娜娃率着一群银卵骑士团的团员全都聚集到了无人防守的正门开关机具前方，大力地转动着齿轮。高大厚实的正门门板从中间敞开了一道门缝，透出的朝阳照在朱力欧的脸上，他瞇起了眼睛，从门缝中听到犹如数万大军压境一般的雄壮歌声，让他差点忍不住想把耳朵遮起来。

    沉重的开门声在管风琴的乐声和门外传来的歌声中完全听不见了。朝阳之下，普林齐诺坡里的大教堂正门广场上涌入了大批的民众，高举着拳头晃呀晃地像是海水倒灌的波浪一样。

    「什么——这是、这是……」

    「是城外的居民吗?」

    「这、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他们会——」

    圣王国军的士兵在朱力欧的背后一个接一个扬起不可思议的惊叫声。然而，敞开的伊诺-摩勒塔门涌入的群众却丝毫不顾他们的反应而继续涌进了大教堂中。

    「还给我们!还给我们!」

    「还给我们圣洁的早晨!还给我们安泰的生活!把我们神圣的教堂还给我们!」

    「好呀!干得好!」

    「札卡利亚的圣女!妳是我们的救赎呀!」

    广场上充斥着欢呼声的这一刻，管风琴声短暂地中断了，众人的声音也惊讶地停了下来抬头仰望四周；就连朱力欧也是……数以万计的人们将视线全都聚集到了露台上——

    （啊啊……我们输了……彻底地输了……）

    （怎么、怎么有这种战法……）

    （这、这人真是圣女吗?还是魔女呀……）

    一名身着黑色装束，顶着一头铁灰色头发的年轻骑士在露台上高举起着圣王国军折弯的指挥杖。接着，一名黄金色头发的女孩在晨曦和暖风中走上了露台前方。她缓缓将掌握了民心的那只手高高举起——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说：「把敌人歼灭掉!」

    瞬间，管风琴带着原来两倍大的音量和激昂的快节奏再次摇撼了整座大教堂。普林齐诺坡里市民的怒吼瞬间爆炸，在札卡利亚士兵手中的旌旗引导之下开始涌入了大圣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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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10．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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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都说她一定是个女生了!」宝拉在通往教堂地下的一段充满霉味的石阶上，边说边嘟着嘴巴。「结果尼可罗他硬说人家穿着镗甲一定是个男生，所以他要为她看诊，就把人家强行带走了!」

    「结果不就是个男的吗?」弗兰契丝嘉转头对着跟在后头的尼可罗开口问道。

    「很不巧地，是个男的没错。」尼可罗耸耸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就交给宝拉去料理他了，我可没有这种嗜好……」

    「你看!你果然是期待人家是个女生才要帮他看诊的吧!」宝拉说。

    「那张脸谁看了都会有这样的期待吧——唉唉～～真是太糟蹋他那一张脸了啦!上天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让一个男人拥有这么一张美貌呀……」

    「结果到底怎么样了?他可以说话了吗?」

    米娜娃走在最前面，似乎再也听不下去尼可罗和宝拉之间愚蠢至极的争执，带着非常不耐烦的语气开口问道。

    「……嗯?啊、嗯。」站在她身后的宝拉出声答道：「昨天我帮他端晚餐过去的时候，看他应该已经没事了。不过他似乎什么话也不肯说。」

    「怎么说他也是个白蔷薇骑士嘛。」弗兰契丝嘉有气无力地说：「这些人可都是凭着满满的忠诚心把剑术练得可以劈山碎石的呢!我记得圣王国军中不过也就只有五个人获颁白蔷薇勋章，他们才不会对我们这些逆臣透露半点情报呢。」

    「我会让他说的。」米娜娃看着持续向下方暗处延伸，好似没有尽头一般的阶梯，一个人嘟哝着。

    「蜜娜，妳还真是死心眼呢。说要留他的命，把他抓起来的人也是妳。」

    「不过就算蜜娜不说，我看团长也会下令要活捉他吧，为了赏心悦目这等理由之类的……」尼可罗带着轻佻的语气插了嘴，却被米娜娃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而赶紧噤口。

    「……蜜娜，妳认识他吗?那个叫朱力欧的骑士……」弗兰契丝嘉把话题拉了回来。

    「不认识。」米娜娃边说边再次往阶梯下方走去，「不过他认得我。」

    「可是蜜娜的事，只要圣王国那边地位较高的人知道应该不算奇怪吧?」宝拉畏畏缩缩地开口问道。

    「不过我猜……他应该跟希尔维雅有过接触才对，而且他还知道克里斯的事，因为他就是为了杀死克里断而来的。」

    说到这里，米娜娃身后昏暗的楼梯问中传出了一声不知道是谁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

    「……所以妳才非要他开口说话不可呀?」

    大教堂底下的地下室其实不是什么监牢，而是为了让犯了错的信徒闭门思过，以净化其罪孽而造的。这里隔成了好几个狭小的隔间，只留了一扇坚固的木门作为隔间的出入口，实质上跟牢房没什么两样。

    木门推开，油灯的光芒照进室内，一头银白色的发丝轻轻晃了一下。朱力欧抬起头，在刺眼的光线中忍不住瞇起了眼睛。现在他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武装了，双手也被紧紧地捆住。

    「手会不会绑得太紧?腰跟脚会痛吗?还是有其他方会痛?如果你的血液不太流通的话……那个，我有带热水来，要不要我帮你擦擦?」

    宝拉跑到朱力欧的身边，熟练地为他做了些检查。尼可罗说要在外面等而没有进来，因为这问隔间包含囚犯站进三个人就会嫌挤了。

    「普林齐诺坡里的百姓已经一连持续了三天的庆祝活动，你在这边应该也听得见吧?」弗兰契丝嘉面带微笑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我呀，每天从早到晚也都被市长呀、富商啦这些人邀请到家里参加宴会，都觉得厌烦了。这个受到帕露凯诸神庇佑的都市居民也真的是够现实的了，在我们刚到的时候还要把我们赶出去呢，现在却把我当成了圣女一样款待了。」

    「……不就是妳让他们这么做的吗?」朱力欧小小声嘟哝着，米娜娃惊讶地挑起眉毛。因为打从朱力欧被囚的这三天以来，他从没有开口说过话。

    「妳竟然想出了占领音乐厅，用管风琴发出指示的作战计划……其实比起这种方式，还有其它更多更安全的方法吧。所以妳根本是一开始就打算用这种方法煽动普林齐诺坡里的百姓了吧?」朱力欧说。

    这时候米娜娃想起了当初开门时的情景……普林齐诺坡里的居民被管风琴的圣歌吸引过来，带着所有能用的武器聚集到大教堂前。虽然当时圣王国军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动，不过应该是银卵骑士团的两倍以上吧。

    然而，圣王国军失去了部队的指挥中枢根本抵挡不了大量涌入的居民百姓。一切就跟弗兰契丝嘉先前的预告一样，她只花了一天就把大教堂内的一万圣王国驻军给歼灭掉了。

    「会用管风琴这一招其实还有要让军监也听见的意思啦。」弗兰契丝嘉说。

    待在城镇入口处待命的军监想必应该有听到管风琴的乐声，还有数以万计的百姓高唱着凯旋歌才对。他们没等到弗兰契丝嘉的战果报告，已经先出发与北方的大部队会合去了。

    「真是一群急躁的家伙。他们根本就不用自己去回报战况嘛，就这么想在大主教座下面前邀功呀……」弗兰契丝嘉说。

    「这不也是在妳的计算之内吗?妳为了让军监及早动身回报战果，特地让他们在城镇外头待命，不然大教堂内一片混乱，到时候他们就出不去了。」

    我们该更谨慎一点的……朱力欧咬着嘴唇说。

    「还好你不是驻军司令。」弗兰契丝嘉笑着说：「虽然我想给你一个深吻代表我的敬意，不过我看要是我再靠近一步，我的喉咙就会被你咬破了，真可惜。」

    米娜娃听了瞟了自己的主子一眼，心想，这家伙真不得了——从朱力欧身上散发的、满布着整间牢房的杀气，连弗兰契丝嘉也而感受到了。这名忠诚的白蔷薇骑士看来也发现这名年轻的札卡利亚公爵千金将会是圣王国最大的敌人，要是有机会下手，他肯定不会有任何犹豫。

    「咦?咦?咬、咬破喉咙?」

    帮朱力欧擦着身体的宝拉紧张得赶忙站了起来。

    「妳不用担心啦，宝拉。白蔷薇骑士不会做这种有损名誉的事啦，妳安心照顾他吧，结束之后妳就出去，然后把他交给蜜娜处理就好。」

    「是、是!」

    朱力欧带着讶异的眼神瞇起了眼睛，米娜娃也看了弗兰契丝嘉一眼。

    （交给我处理?）

    「如果要他开口说话的话，不就只有妳才有这个能耐了吗?」弗兰契丝嘉说着拍了一下米娜娃头顶上的王冠。

    待弗兰契丝嘉和宝拉离开之后，米娜娃将油灯提到面前，将头面向蹲在暗处的朱力欧。

    ——我该怎开口问他呢……什么样的话他才会肯说呢……

    「……希尔维雅……」米娜娃最后还是把心里最关心的事脱口说了出来：「希尔维雅还好吗?」

    朱力欧听到这声询问，身子在油灯光线勉强照得到的昏暗处稍微晃了一下。他压抑住了呼吸，摇摇头说：「希尔维雅陛下非常担心米娜娃陛下的事，就连微臣说要来杀死拥有野兽烙印的人的时候，陛下她也……」几声难以启齿而梗住的呼吸声之后，朱力欧继续说：「陛下说，这个人是米娜娃陛下身边非常重要的人，所以要微臣不要杀他……」

    米娜娃听了咬起了自己的下嘴唇。

    「米娜娃陛下，您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朱力欧的质问让米娜娃肩上还没愈合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要是当时没能阻止他的话，所有人都会被他给吃掉的……」

    「我知道。」米娜娃说。

    「那陛下您为什么——」

    「我……我说不上来。」

    这句话让朱力欧清澈的双眸在疑惑中颤动。

    米娜娃不想让克里斯死掉，但原因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朱力欧用冰冷的眼睛望着她，听着她在沉默中诉说的话语。

    「原来如此，原因就跟希尔维雅陛下说的一样对吧?」

    （重要的人……）

    （是吗?真是这样吗……）

    「为什么这个人对陛下您有这么样的重要呢?他不是本来还是您的敌人吗?微臣……也不明白，为什么希尔维雅陛下跟您一样这么袒护他……」朱力欧口中的话语这里稍微顿了一下，抬头望向粗糙且昏暗的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米娜娃陛下，微臣没办法将希尔维雅陛下的事情透露给您知道。因为，微臣觉得，希尔维雅陛下非常不希望您因为她的事情担心。」

    这番话让米娜娃觉得自己的胸口传出一阵揪心的疼痛。

    （换句话说，希尔维雅身上发生的事，根本没有一件事可以让我听了觉得安心的。）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毕竟王宫里头，她的身边站的神官团还有大公家人，每一个都只是想要利用她身上的预言能力而已……）

    米娜娃弓起了手指狠狠掐着自己裸露的上臂。她觉得自责，被拉扯到的伤口因此传出阵阵的疼痛。

    「……难道……难道就没有人可以陪在希尔维雅身边吗?」

    这声质问让朱力欧的脸庞扭曲得整个揪在一起。

    米娜娃跪在眼前这名骑士面前，抓起了他束在后头的白银色发束，「你呢?你知道多少关于希尔维雅的事?你知道她现在必须承受怎么样的痛苦吧?这条发带是她的，所以你之前曾经待在她的身边对吧?是这样没错吧?」

    朱力欧一张宛如年轻女孩怯懦而苍白的脸庞之中，一对嘴唇不断发出颤抖，什么话也答不出来。他不由得将目光从米娜娃的脸上移开。

    米娜娃松开手，一束银色的发束就顺着朱力欧纤细的肩膀落到了身前。

    （我在干什么呀我……）

    （我根本没资格为了希尔维雅的事去责怪任何人呀。）

    （因为我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米娜娃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朱力欧。油灯在牢房的石墙和木门起伏间映出的黑影幢幢，像是感染了热病时的颤抖。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骑士吗?为什么骑士可以进得了后宫?」

    米娜娃待在王宫里的时间虽短，但她从没看过王配侯和神官团以外的人进出后宫。另外，她想问的还有一件事——

    「……你的剑是跟谁学的?」

    对方没有回话。米娜娃呼了一口气——虽然这个人的身分让她觉得非常在意，但她还有更多事情想问。

    「你知道克里斯的事是吗?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朱力欧还是没有作答，甚至一点反应也没有。一股冥顽的静默空气凝固在米娜娃的身后，始终不肯散去——作为圣王国的骑士，绝不能对敌军透露任何事情。如此一来，他能说的就只有跟米娜娃人身安全有关的事了。

    「关于野兽烙印的事也不能说吗?」米娜娃背对着朱力欧问。油灯贪噬着燃料的滋滋声不绝于耳。

    「……是欧克斯。」

    这个受诅咒的神祇名讳让米娜娃整个人冷不防地抽了一下，她不寒而栗地紧抱着自己的肩膀。

    「这个禁忌的神祇名讳，想必米娜娃陛下也曾经听闻过吧……那个男人非常危险。」

    「我没听过。」米娜娃甩乱了一头红发并没有承认，「我在学习到关于诸神祇的事情之前就已经逃离王宫了，所以我不知道，关于烙印的事我全都不知道。这些神祇的烙印代表了什么意义吗?」

    「杀死柯尼勒斯大公殿下的人就是他吧?」朱力欧忽然丢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诸神祇将这头野兽封印在地下的深渊之中，但这道封印的其中一条锁链被斩断了，所以他现在取回了能够呼应来自地狱的呼唤能力，我原本也以为这是个神话，但米娜娃陛下也看见了吧?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了死亡——他、他……」

    「……你住口。」

    「他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可以将米娜娃陛下您——还有希尔维雅陛下杀死的人，是唯一一个可以杀死受到杜克神庇佑的托宣女王的人呀!所以我们得趁早把他解决掉——」

    「那又怎么样!」

    米娜娃激动的声音在石室中产生了嗡嗡嗡的共鸣声。她回过头，看到朱力欧一双困惑的眼神，「反正到头来我跟希尔维雅都会被杀的不是吗，我们必须产下受到受到杜克神庇佑的女儿，然后就会被杀——你说要杀死克里斯是吗?这是王配侯的命令吗?还是你自己的意志?少无聊了，你这么做能保护的只有圣王族的血脉而已!」

    白蔷薇骑士的脸庞此时似乎渗出了裂痕。他圆睁着双眼，嘴唇不断发出颤抖。米娜娃转身背向了朱力欧，她在离开之前向身后丢了这么一句话：

    「我才不管什么命运呢!那些神祇要怎么互咬、要怎么自取灭亡都随弛们的便!不论是我、希尔维雅，还是克里斯，我们都不是为了要成为牠们彼此斗争的道具而生的!」

    克里斯听见一阵脚步声从阶梯下方飘了上来，因而将头从膝盖间抬起。窗外洒下耀眼的阳光将随性散布在地上的行李晒得非常温暖。这里是普林齐诺坡里最好的旅馆，因此床不过两张，但整个房间却宽阔得让人觉得有些寒冷。铃铛、鼓声和笛声合奏着献给帕露凯诸神的圣歌、醉鬼胡言乱语的声音，这些庆典中的喧噪声让克里斯觉得不快。

    ——这样的庆典到底要持续多久?

    ——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这样庆祝的?

    他察觉到有人来到门外，于是不由自主地将双脚缩到了床上。

    「……嗯，他可能会有一些发泄的动作……所以交给妳了。」

    是吉尔伯特的声音。门开了，一阵脚步声走进门内。克里斯没抬起头，但他从映在地上的影子就可以看出来这人是米娜娃。米娜娃还没有靠近到克里斯可以看到她的鞋尖，脚步就停了下来。门关上了，应该是守在门外的吉尔伯特关的门吧?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什么，连头也没拾起来，就这么不发一语地抱着自己的双膝。

    窗外一群欢声喜庆的队伍走过，「……你的伤好点了吗?」米娜娃的声音随着阳光一同洒下。

    「我没受伤……」克里斯冷冷地把话说到一半，却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脸颊上传来一阵酥麻的疼痛——那里肯定肿起来了。

    「这是被吉尔伯特打的。因为我说我要把剑还给他……然后他就把我关起来了。」他说着说着，自己干笑了几声。

    「是因为你说要退团的关系吗?」米娜娃问。

    「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妳不也看见了吗?

    ——妳不是差点就要被我给吃掉了吗?为什么还要问这种话?

    ——妳不是生气了吗?因为我答应要成为妳的奴隶却自己一个人冲出去了……

    克里斯拾起头，紧绷的心绪几乎要让他觉得窒息。米娜娃就站在眼前，她那纤细的身段，怎么看也不像驰骋在战场上的战士。现在她没有穿着平时那件两只宽袖宛如羽翼的衣服，一对纤弱的肩膀坦露在外。右肩上，克里斯造成的伤口缠绕着绷带还渗出了干涸的血渍——她藏在红发底下的一双黑色眼眸正深深沉在泪光之中。

    ——为什么?

    ——为什么妳要哭呢……

    「我已经不行了。」克里斯开口说话的同时，缠在膝盖上的双手也跟着发出颤抖，「现在已经不只是新月的晚上会变成这样……就连黄昏，还有天亮的时候也会，那些声音都会出现……只要我身上沾染了鲜血，我就——我就无法克制自己了!」

    ——我杀了好多人，就连银卵骑士团的人也杀……

    ——所以我已经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不是克制住了吗……」

    米娜娃的声音让克里斯低垂的头反射性地拾了起来。她紧咬着下唇，正拚了命地想要忍住眼眶中快要决堤的泪水，「你不是……在我的呼唤中……克制住了吗?」

    「可是、可是——」克里斯的喉咙里忽然涌出了一阵滚烫的情绪，连同血腥味一起流入了他的口腔：「难道妳要在我每次都无法克制自己的时候，用那种方法阻止我吗!我、我才不要这样——如果妳不愿意杀了我，那我就只有自己消失了!」

    「不是我阻止你的!是你自己克制住自己的!你不要推给我!」

    克里斯哑口无言地愣住了。他看着米娜娃浸润在泪水中颤动的一双黑色眼眸。

    ——是我自己……克制住的?

    「妳在说什么呀!这怎么可能!我不可能——我不可能自己……」

    「这才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呢!」米娜娃穿过窗外洒在地上的阳光，站在克里斯的面前，「你不是……在杀死我的梦中对我说过好几次……说过好几次你妈妈的事吗?」

    ——我妈妈……的事?

    「我不准你说不记得了!」米娜娃的声音和她湿润眼眶中的双眸同样颤抖着，「你说你从出生之后一直到离开村子以前也经过了好几次的新月不是吗?你说过你在这中间听过好几次、好几次野兽的怒吼!那那时候呢?你怎么做?你杀了她，然后吃掉了她的好运了吗?没有吧!你给我好好想想啦!」

    克里斯忽然觉得自己的头颅内侧似乎窜出了一道裂痕……

    ——只有我跟母亲……两个人的时候……

    ——我在每个新月之夜都听到了野兽的呼唤……但即便如此……

    克里斯回神的时候，米娜娃冰冷的手已经掐在他的脖子上头。火红的一张脸贴到他的面前，两人的鼻尖差点就要碰在一块。

    「是你克制住了……」米娜娃细碎的声音戳进了克里斯的记忆之中，挑起了曾几何时的每个新月之夜。

    ——是我……克制住了自己，让身上的野兽……没能得逞，吃掉母亲的吗?

    「既然如此!那你现在也做得到吧!」

    米娜娃嘶吼声中，肩膀猛力地发出颤抖。克里斯没办法直视着她的眼神，因而低下头，「……我、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得到……」

    米娜娃豆大的泪珠砰通一声落到了克里斯的脸上。大声哭出来的米娜娃脸色变得更加红润。接着，她用力地推了一下克里斯，让他狠狠撞在床板上，「你是说，你可以为了自己的母亲办到。但为了——为了我你却没有把握吗!」

    一股气梗在胸口，克里斯咳了两声然后撑起了身子。他看着米娜娃带着一头蓬乱的头发，一张脸在愤怒和泪水中变得火红的模样。她退到了离开床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在窗边洒下来的阳光底下，「讨厌!我、我不管你了!随便你要离开，要死在哪里好了!」

    米娜娃激动得将地板上散落的行李一件一件扔到克里斯身上，然后冲出了这间寝室。房门被用力地关上，克里斯这才猛然回神，从床上跪到了地上。

    ——我……我到底……

    ——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怎么说出了这么过分的话?

    ——米娜娃一直都在为我担心……但我到底在干什么呀!

    克里斯用力地踹开了门板，冲出寝室，但这时候甩着红发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只还勉强听得见脚步声是从楼下传来的。

    克里斯这时候没看到原本应该要守在门外的吉尔伯特，但也没时间觉得讶异了。他差点要跌倒地狂奔了出去，跑下楼梯然后大叫：「米娜娃，对不起啦!我、我——那个，米娜娃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他下了楼梯，还差几阶就来到一楼的酒吧，但人却呆在楼梯上僵住了。

    米娜娃的背影就坐在距离克里斯最近的一张桌子边。她右手边坐着的弗兰契丝嘉轻抚着那一头红发说：「没办法啦，怎么能比得上人家老妈呢?那可是女人一辈子最大的敌人呀!」坐在左边的宝拉也说：「那个，要是蜜娜也学得像个人家的母亲，也会煮饭的话一定也可以绑住克里斯的——」话没说完，米娜娃便气得肩膀发抖，大声叫道：「妳们猪头呀，才不是这个问题啦!」周围的骑士同袍们也纷纷插嘴：「唉呀，他还没有断奶嘛。」「这一定是因为蜜娜没什么胸部的关系啦!」「妳去跟团长分一点过来吧?」

    站在最靠近克里斯的吉尔伯特是第一个发现他跑下来而望过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克里斯的呼喊，米娜娃甩了一头红发，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泪眼汪汪的模样。

    「唉呀呀，太好了，蜜娜!」弗兰契丝嘉拍了拍米娜娃的肩膀，「妳对人家来说非常重要呢。」

    米娜娃听得连耳根子都红了，「才、才没有咧——克里斯!谁、谁教你喊这么大声的!你不知道大家部在吗!」

    克里斯仍没办法开口说话。他带着瘫软的脚步，像是滑下阶梯一般走进了一楼的酒吧。几名男子绕过米娜娃坐的那张桌子朝着克里斯围了上来。

    「……你、你们……你们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不是说你要离队，然后被队长狠狠揍了一拳关紧闭了吗?」

    「我们还没揍你呢!当然要来了!」

    「你看了蜜娜的裸体就这么逃走，看我们放不放过你!」

    「我没有被他看到啦!」米娜娃朝着人墙气得大吼了一声。

    「克里斯，我说你呀，第一个攻破城门的人竟然没有出席宴会，你在搞什么东西呀?」一是呀!喝酒的时候你也要当第一个呀，怎么能跑呢!」「战功跟奖金你也是拿最多的耶!一一对呀!你要请全队的人喝酒耶!」「——好，那现在就把克里斯拉进来，大家再庆祝打了胜仗喝一杯吧!」「可以吧?团长?」

    「我说，南方的远征军要调回来了耶?部队里的士兵们全都出去侦察，或者挖壕沟去了，怎么你们这些当人家队长的在大白天里……」弗兰契丝嘉这句话说得所有人都露出了一张阴郁的表情，她没办法地叹了一口气：「……只能喝一巡喔?」

    大白天的酒吧中扬起一阵欢呼声。克里斯被强壮的两名骑士抓着肩膀跟两脚抬到了米娜娃身边的椅子上。烤肉的油香弥漫，酒杯对干的清脆声响此起彼落，年老的佣兵口中开始高唱着战场上广为流传的、歌词下流的歌。米娜娃则只是偶尔狠狠踹了克里斯的小腿腔一脚，从头到尾都闷不吭声地别过头，看也不看克里斯。因此，其实克里斯已经感动得快哭出来了，周围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吧。

    ——我要待在这里，我要为了大家……

    他握紧了酒杯，紧紧地闭上眼睛，强忍着不要让周围的温情惹得他真的掉下眼泪。

    ——我要为了待在米娜娃的身边……

    ——就算我非得永远跟身上的这头野兽拚斗不可。

    因为，这里有人呼唤着他。

    ※

    隔天早上，几具尸体在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前的广场上被人给发现。发现尸体的人是教会的老僧。银卵骑士团则是接到了市长的通报之后，弗兰契丝嘉把克里斯挖起来，带着亲卫队跟尼可罗一起赶往尸首被人发现的现场。

    广场中央的石柱周围聚集了大批围观的群众。这些人全都露出了一张苍白的面容，看着被绑在石柱上的尸体吓得说不出话来。克里斯拨开围观的人群，来到石柱前看到同样的景象，忍不住也跟着倒抽了一口气。

    三名死状凄惨的尸体被乱绳捆绑在石柱上头，铠甲上刻的是公王国的徽章，还有无袖外罩衫也是。

    「……是……是军监……是吗?」

    弗兰契丝嘉抬起头来，带着颤抖的声音喃喃问了一句。一旁的吉尔伯特则点了点头。被绑在石柱上的三人，脸全被刮花了；眼窝处绑上了一条紫色的布条，不太容易认出他们的长相。宝拉吓得嘴唇发紫，双手十指交扣地不断念着为死者镇魂的祈祷词。

    这三人确实是拉坡拉几亚、榭露齐尼亚，还有札帕尼亚三个公王国国军派出来的军监。他们在攻城战时在城镇外头待命，之后应该是在得知部队打赢了这场仗之后便旋即离开，去和北方大主教带领的主力部队会合，报告战果去了。但……

    「快点先把他们放下来吧!不然我没办法验尸!」尼可罗带着僵硬的语气说道。

    躺在石砖地上的尸体像是冻僵了一般非常僵硬。

    「距离他们被杀的时间应该已经整整一天了。还有这个……」军医说着伸手指着缠在死者眼窝上的布条，上面绣着一块由两只独角兽头顶着的徽章。

    「……是艾比梅斯家的徽章。」弗兰契丝嘉嘟哝了一声。朱力欧听得整个人愣住了——艾比梅斯，是三大公家，柯尼勒斯一家的姓氏。照这么看来，难道这三名军监是在往北方移动的过程中被圣王国的人——而且是三大公家的人给杀了吗……之后还被送回到了普林齐诺坡里?

    「吉尔，派侦察兵北上。」弗兰契丝嘉说。

    「侦察兵在接到通知的时候就已经派出去了。」

    尼可罗解开其中一具尸体上的披肩，裸露出尸体的上半身。他的胸口上不知道是用短刀还是什么东西刻的，留下了一道像是图腾一般的伤口。

    其它两具尸体也有着同样的刻印，宛如是种签名一样。

    ——是烙印?

    ——不对，这东西跟我的很像，但是……

    这时候，陪伴着验尸的老僧看到那副图样，整个人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了吗?」尼可罗赶忙回身开口问道。

    这名老僧举起了皱巴巴的手指，指着尸体胸口那一副看起来像是某种图腾的伤口，「……霍勃斯……」这时候所有人的视线也跟着从老僧身上移回到了那一道伤口上头。

    「……这是司掌恐慌的神祇，霍勃斯的印记。」

    这个名讳像是湿润的纸张一般贴到了克里斯的颈子上，接着，一阵军靴赶上前来的声音让克里斯惊呼一声抬头——

    「团长——」

    随着声音拨开人群一同挤了进来的是三名银卵骑士团的轻装骑兵。他们一齐跪在弗兰契丝嘉的膝前，由其中一个人带着急促的呼吸开口，「是圣王国军，他们从北方二十公里左右沿着河川下来，兵力大约两万!」

    「……从北方也有?」尼可罗唉了一声。

    弗兰契丝嘉铁青着脸点了点头，再次低头看着脚边死状凄惨的三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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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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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还没有窗口操作系统的时候曾经做过游戏程序设计师，那时候程序设计师无论如何都得将自己埋在8和16的倍数数字堆里头；比方说我看到255或65535这两种数字的时候就会觉得好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塞满了整个衣柜一样安心。再来像是画面横移一次都是以8像素为单位，能用1像素移动图像的程序那根本就是神乎奇技。

    现在技术进步，那样的时代结束了，相隔数载之后，我最近又开始对16的倍数非常在意。至于原因，那则是因为我成了一个小说家。

    一本书是由一张纸折成两半，然后一张张排起来装订的。因此书的页数怎么样也跟二进制脱不了干系；大致上都是8页、16，或者32页合起来作为一个单位（称为『一台』）。所以如果文字量变多，绝对不坷能只增加1页，必须以32页做为基准增页（或者减少）。

    所以我偶尔就会有这么一次来一篇这么长的后记。但这绝不是因作者喜欢写后记的关系，而是因为以一台来计算，就是剩下这么多页数。

    这个世上有两种作家：一种是完全不觉得写后记辛苦的作家，跟每次出书都会为了后记而觉得苦恼的作家。如果要说我的话，我应该算是前者。但这次听到编辑部说：「这次后记有六页要写。」我还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而且明明就有夕仁老师补上的2页豪华后记插画了，结果我还是得写上整整6页。所以我有在想，以后是不是要稍微考虑一下小说内容的文字量去写……因为照道理推算，一个不小心最多会有31页的后记要写，光想就觉得毛骨悚然。当然，也有剩余的页数过多，干脆多写个极短篇，结果大家反而高兴的情况……

    其实，如果我早点交稿的话，搞不好这些页数可以放些角色插画的先行稿之类的设定数据等等比较有意义的东西，但这次真的来不及了，所以留着下次用吧——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让我们接续前一本的后记，再来谈谈故事中角色的的名字好了……

    上次提到，女主角的名字『ミネルヴァ（中译：米娜娃）』是在刚有这本小说的创作概念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不过说得确切一点，这本小说的概念一开始就是从『挥舞着巨剑的女王陛下』来的，而『米娜娃』这个名字则是源自于扑克牌的黑桃女王。不过这次要说的是，米娜娃其实是罗马神话中的女神，所以这个名字当然是源自于拉丁语，写作『Minerva』。但拉丁语中的『v』的发音其实是相当于英文的『w』，所以正确写起来会比较像是『ミネルウァ』，而不是『ミネルヴァ』；至于若是完全采取英文方式发音，那么字尾的『ヴァ』虽然没有变，但英文中的『—near—』则会读做『ナー』，所以又该写成『ミナーヴァ』。所以ミネルヴァ这个翻其实是半拉丁半英文，但不知道这种拼凑式的译名为什么会变成日文中的标准译名。我猜原因应该是有人觉得这样翻最好，所以就这么翻了吧。

    在日文的外来语中，有许多文字其实都是从各国语言中拼凑出来的。而我私自将这种情况命名为『歌德堡现象（ゴールドベルク现象、Goldberg）』；其它同样的翻译方式还有『福斯（フォルクスワーゲン、Volkswagen）』、『克里斯托弗-哥伦布（クリストフトファー-コロンブス）』等等。这些东西要是随便排一排，简简单单就可以把页数填满了，让我现在觉得神清气爽，非常舒畅。（译注：前两者为德文，该语文『r』的发音接近卷舌的『喝』；后者为意大利文，而哥伦布的名字不论日文或中文都实行英文发音方式翻译。）

    好了，既然米娜娃的名字是源自于拉丁文，所以其它角色我也就非得从同样的神话内容中去找了（虽然不是非这么做不可，但这么做会让我觉得比较舒服）。也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故事中有头有脸的角色我都是从古罗马时代的伟人去找，跑龙套的角色就都是从近代的意大利人名去找。不过令我觉得困扰的是古罗马人的女性，能找得到的人数实在太少了，而且没几个可爱的名字，所以在想希尔维雅的名字时真的是花了不少功夫呢。总之，罗马人的名字真是饶舌的多呀。

    话说到近代意大利人的名字，因为各式各样要什么都有，所以倒是没怎么困扰到我。意大利人的名字男人都是『o』结尾，女人都是『a』结尾，几乎没有例外。这就好像日本男人的名字都是『○郎』，而女人都是『○子』这样。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从名字就很容易想像这个人给人的印象吧。

    如此这般，非圣王族的人名字就很快地一个一个决定下来了：弗兰契丝嘉是但丁神曲中登场的悲剧女主角，弗兰契丝嘉-达-里米尼的名字来的——之前我为了写一本以基督教为题的小说而买了神曲当作参考数据，结果完全没有用到，想说钱白花了。结果倒是这次运用上了，这么一来，我就不用怕税务署查察，可以安然地过我的生活了。

    亲卫队的宝拉跟吉尔伯特则是我个人喜爱的乐团：Mr.BIG中的吉他手，保罗-吉尔伯特的名和姓，转换成意大利文发音——这么说完全是骗人的……这其实只是我在写后记的时候，把两个人名排起来刚好想到可以这么拗。但因为不写实在太可惜了，所以我也把这个硬拗的典故写进来了。不然根本不是所有故事中登场的角色都有命名故事可以写……基本上，多数角色都是我从人名录中翻了觉得喜欢的就选了而已。

    这里面唯一让我在命名时有些犹豫的是主角-克里斯。克里斯给人的感觉是比较偏向中性的，所以本来想给他一个结尾不是『o』，也不是『a』的名字，因此他是唯一让我从俄语去找合适名字的角色。但用片假名写出来怎么写怎么怪——我是把其它故事中出现的角色的名字借来用的，非常饶舌。结果责任编辑也说：「要不要换个比较像男生的名字来用?」我想了想，最后决定是用了『克里斯托弗洛』这么一个冗长的名字，然后取『克里斯』这个昵称平常使用。基本上在小说角色命名的规则中是犯规的……

    这个克里斯托弗洛，看就知道是跟耶稣基督有关的名字。希腊文中的克里斯托弗洛即是『背负着耶稣之人』的意思，是耶稣亲自授与背他过河的人的名字。这个人原以为要背的不过只是一个孩子，结果背起来却重得要死，让他觉得自己背上背的人绝不是普通人物，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人就是耶稣。故事还说，耶稣的体重其实是他身为救世主所背负的全人类罪孽的重量……名字背后隐藏了这么一个像是『儿啼爷』一样的故事。（译注：儿啼爷为日本传说中的一种妖怪，会发出像婴儿一样的哭声引人靠近，结果抱起来愈来愈重然后把人压死。）

    话说回来，这个被赐名为克里斯托弗洛的人在现今许多基督教的教派之中都被奉为圣人。不过诸如各位所见，这本小说故事其实跟耶稣基督八竿子打不着千系，克里斯身上背负的是另一种重担。不过这样的重担到底是什么?他又会因此而将周围的伙伴们拖入什么样的深渊，这点就请诸位读者今后也一起持续关注吧。

    结果名字排一排，这篇后记就这么漂漂亮亮地填满了（完美得就连作者自己都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希望小说故事也能像这篇后记一样。

    这部小说这次也得到了好几张夕仁老师精美的插画。当夕仁老师把故事中的另一个男主角-朱力欧的设定稿拿给我看的时候，我觉得夕仁老师真是把这个角色的感觉抓得维妙维肖，看得我高兴得差点晕倒了。至于本书目录中的地图也是我用非常含糊的方式解释了各个地名之间的相对关系，然后由夕仁老师帮我画出来的。而这两本故事中的内容也是我一直盯着这张地图看才想出来的呢。结果都是我受到夕仁老师的帮助，真是让我觉得既惶恐又感激。所以请容找在这里借一点篇幅致上我的感谢。

    各位好!

    这次有幸在卷末跨页中登场，

    让我觉得万分惶恐……

    初次跟各位读者寒暄!我是这本书的插画家-夕壬～～

    话说，第二集有少女般的年轻骑士（?）朱力欧登场，

    但是在我刚接到消息说

    「第二集有希尔维雅的守护骑士登场喔!」——的时候，

    我还想说，这家伙到底会是怎么样一个粗狂的男人呢?

    应该都是肌肉肌肉吧～～!

    结果看到原稿才发现——

    唉呀，原来是这样的角色呀。

    第二集的内容也在非常令人在意的地方结束了，

    希望赶快可以看到下一集～～

    话说，我原以为杉井老师很闲，

    结果他可是非常忙碌的呢。

    ※コケッコ团团员夕仁

    ※コケッコ团是剑之女王制作团队的团名喔!（咦～～）

    这次都没什么机会画到宝拉，

    所以籍着这个篇幅来好好画画!

    也因为她是个医务兵的关系，所以让她拿了针筒……

    至于眼镜则是个人兴趣!

    ……其实我原本是想让她穿护士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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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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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卷 1 尚未诞生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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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AJ@轻之国度

    在庄严的大教堂外围，有座占地广阔的都市，人称《诸神的栖息地》——普林齐诺坡里。

    这是整座大陆上少数拥有悠久历史的都市。城市外围并没有设立城墙，全仰赖帕露凯诸神的神威，在累次战火中守护这座城。

    圣王国的信仰主轴命运女神——杜克神原本也是帕露凯诸神之一。而今一方是以主神伊诺?摩勒塔作为信仰中心，由大主教统领的帕露凯教会，另一方则是拥戴讬宣女王的圣王国。尽管两边的宗教势力互贬对方为异教徒，但毕竟根源于同一个神话，因此双方在私底下都对彼此的信仰抱持着某种程度的敬畏之心。而且，据说第一代的讬宣女王还是帕露凯大主教所认可的圣女呢。

    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米娜娃心里想着。

    从城镇北方的钟楼遥望城外河川的彼方，整座河岸都染成一片紫色，像极了遍野绽放的兰花。

    那是圣王国军的军旗和军帐。

    「这些家伙竟然把火枪车全排出来了，看来是真的想要大战一场吧。可恶！」

    尼可罗站在一旁，一边用望远镜眺望着圣王国军阵营，一边嘟哝着。火枪车是捣毁城镇的利器。由于在两军交战时多半派不上用场，所以近年来在战场上几乎已绝迹了。而这支远征部队竟然特地从圣都运来火枪车，看来是打算将普林齐诺坡里四周城镇夷为平地。

    对米娜娃等人来说，战况明显恶化了。银卵骑士团在弗兰契丝嘉的奇谋下，好不容易歼灭了一万名圣王国驻军，夺回了大教堂。现在却得面临南北两方数以万计的圣王国军夹击。

    「这些可恶的异教徒难道不怕遭天谴吗……」

    为众人领路来到钟楼的年轻僧侣咬牙切齿地说道。

    米娜娃心想，他们才不怕呢。由朱力欧透露的零碎讯息来看，圣王国的首脑早已得到神灵的力量。不只是女王陛下，就连大公家人也是。而且对方十分清楚，帕露凯教会这边拥有的只有长久流传下来的圣典，以及公餐礼这等徒具形式的规章，并没有神灵庇佑。

    （女王以外的那些人，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拥有力量的呢？）

    （至少在这段历史早期——圣王国对帕露凯教会还非常敬重的时代，是没有这种情况的。）

    但是，就这几年圣王国税赋增加、女王直辖领地扩张、王室收回征兵权等种种蛮横的政策来看，两者之间也许有明显的关联性。

    「蜜娜，你可别冲动到冲出去，想单凭一自之力将对方的两万大军做掉喔。」

    一旁的尼可罗嘟哝了一声。

    「少把我当笨蛋了，我才不会做这种有勇无谋的事。」

    「还不是你硬要跟过来的关系。我可是很担心你会不会跟着使团一起出去，然后大闹一场呢。」

    尼可罗原本要一个人前来北门侦察。蜜娜说她想看看北方来的到底是怎样的部队，也跟了过来。

    「我说你们，为什么堂堂银卵骑士团的人要躲在一旁，从远处偷看敌军的阵营？你们不是应该去镇守城镇吗？」年轻僧侣一脸不悦地开口说道。「要看从城镇上的了望台看不就好了？」

    「还不是市长要我们躲起来的。」尼可罗耸耸肩说道。「他说他不想让圣王国军看到我们骑士团团员的身影，怕刺激到他们，所以我们才没办法布阵啊。」

    聚集在北门的武装集团是普林齐诺坡里的自警队。这批部队是受银卵骑士团打下大教堂所激励、鼓起勇气组成的民兵。但在面对训练有素的军队时，恐怕是不堪一击吧。

    然而，圣王国军却在此时指名要与市民代表交涉。结果，护卫市长赴会的工作也不是银卵骑士团负责，而是交由自警队指派队上的年轻人担任。这支使团此时骑在马上，在北门列队准备出发。

    「如果是要他们投降，对普林齐诺坡里的百姓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呀……真搞不懂圣王国军那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米娜娃听了也点点头。对方要面对的就只有银卵骑士团区区千人而已，他们找上普林齐诺坡里的居民到底是打算要求什么呢？

    「也许是想要用威胁的方式，胁迫这里的居民要你们银卵骑士团投降吧——这的确很像是那些肮脏的异教徒会有的想法。」年轻僧侣一脸不屑地说着。「不过，我们是绝对不会屈服的。这座大教堂可是圣女?弗兰契丝嘉殿下好不容易才帮我们抢回来的，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交出去。」

    你们在上次大战时，不就随随便便把大教堂交出去了吗——米娜娃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僧侣也许会为了保卫大教堂而不惜牺牲性命，但城里的居民要是身家财产受到威胁，还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呢。

    「喂，他们派人过来了。」

    尼可罗以僵硬的口吻嘀咕着。米娜娃闻言将目光移到草原上，一面紫色的旌旗在远处飘扬。从这面旗帜靠近的速度来看，那是个骑着马移动的队伍。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规模还不足以称之为一支骑兵队。

    「才这么一点人的队伍，竟敢如此靠近我们的阵地？」

    尼可罗说完再次举起望远镜。两军交涉的地点通常是选在双方阵营中间的空地，这是战场上的常识。这么做是为了避免交涉决裂后，有任何一方的使节被杀。

    尼可罗将望远镜贴到眼窝，惊呼了一声。

    「……那不是将军旗吗？怎么可能——」

    米娜娃一听，伸手抢过了望远镜。

    对方一共派出三名使者，分别骑在三匹马上。左边那名骑士举着一面紫色旌旗，上面绣着飞龙图样，那是象征将军的纹章。而且还不只如此。米娜娃紧迫着圆形视野中，位在中央的那名骑士。对方肩上披着紫色披肩，上面绣着两头独角兽合拱着的徽章。毫无疑问，那是三大公家其中一支家系——

    「艾比梅斯……」

    普林齐诺坡里市长像是背脊被铁棒架住般，紧张得全身僵硬。

    不论是目前夺回大教堂的作战，或是一年前圣王国军的攻城包围战，这名市长都以年事已高为藉口，一个人关在家里祷告，从没有站出来亲眼了解战况。

    然而，现在的他不仅得面对突如其来的两万大军，还被对方将军指名为停战交涉代表。

    市长在两百名自警团员陪同下，于北门处看着眼前三名骑士下马。左手边那名一脸凶相的骑士举着圣王国军的将军旗帜，右手边的年轻骑士则是手持由白布缠绕，无法出鞘的装饰用长剑——这是战场上向对方宣示我方没有攻击意图的不成文规定。中间那名男子有着一张像毒蜥蜴般凶残的脸庞，脸上和下颚带着伤疤，像极了山贼或是哪个佣兵团的团长。但是，他身上披的斗蓬绣的是三大公家中的艾比梅斯家徽，市长还不至于认不出来。

    「没想到堂堂艾比梅斯家的将军殿下，竟然愿意跑到这里来。」

    市长屈着身子往那名将军走去。

    对方只来了三个人，而且还是在我方弓箭、长枪的攻击范围内，这代表他们已经做出最大程度的礼让了——市长这么告诉自己。也许这次的交涉工作其实意外地轻松吧。可能对方刚好没有军粮了，需要我方的协助呢。

    「我是南征将军，迪罗涅斯?艾比梅斯。」

    脸上带着伤疤的男子一脸目中无人地扬起了嘴角。说话声中还加上了一旁旗帜重重的拍打声助威。

    「在柯尼勒斯殿下刚过世的这段期间，大公职位也是由迪罗涅斯殿下代理，所以我们会将殿下的承诺当作是圣王族的承诺。」

    「代理大公职务……」

    一旁的自警团员注意到市长边说边冒冷汗。在大公殿下的气势压迫下，他们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这么一位大人物为何会亲自前来交涉呢？

    不行，不能让对方看到我们害怕的模样。我们自警团可是肩负着普林齐诺坡里的安危。对方只有三个人，而且没有交战的意图。我们虽然只是一支由人民组成的部队，但好歹也有两百人。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意图，不过我们握有交涉上的优势，不用表现得畏畏缩缩的。

    「我是普林齐诺坡里的市长，玛契罗?布兰索尼。有劳各位远道而来，非常欢迎你们。」

    市长想了想，重新摆出从容的态度。他像在接待新到任的公务人员一般，对着自称为迪罗涅斯的那名将军露出了笑容。

    「市民的人数？」

    「……啊？」对方冷不防提出了质问，让市长愣了一下。

    「我问你普林齐诺坡里市民的人数有多少。」

    「……成年男子大约一万出头，敢问大公殿下为何这么问？」

    「这么说，加上女人跟小孩大约是两万人吗？这下可麻烦了。」

    马上就来个下马威呀？市长听了很不舒服。

    「大公殿下有意攻打普林齐诺坡里吧？不过，市民们为了守护这座神灵眷顾的城镇，还有自己的亲人，绝对会拼死抵抗，可不是大公殿下一句麻烦了就可以形容的状况呀。」

    我方才刚打了一场胜仗，气势正盛。刚才的说法或许有点夸张，但是现在就是得在气势上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市长怀抱这个想法，抬头挺胸地说出这席话来。然而，迪罗涅斯却只是耸了耸肩，露出了冷笑。

    「我说的麻烦可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地方麻烦？」

    「我是说要将一万具尸体吊在一块横本上，要花很多时间。」

    市长一时之间没有意会过来。等注意到将军眼中的杀气后，他才理解到话中的涵义。

    但他忍不住又开口问了一次：

    「你——你说什么？」

    「如果要用讲究一点的手法，一次杀死一万个人很费事。」

    「还有，要把死了丈夫的女人一个个扒光也很花时间呢。」掌旗的骑士说话时脸上露出狞笑。另一名年轻骑士则是哼了一声，没有多补充什么。

    「你——你这样也算是骑士吗！」

    「不要以为神会坐视你们残虐的暴行不管，等着被诅咒吧！你们这些低贱的家伙！」

    自警团的年轻男子气得破口大骂。市长也非常恼火，毫无制止的打算。他心里想着——为什么我们非得受到这样的侮辱不可啊？

    「神？别笑死人了。你们拜的不过是座空心的石头高塔而已。因为是空心的，所以管风琴的声音才会那么响亮啦。」

    「什么——」

    「你们的大主教可是非常清楚这点。所以才满不在乎地丢下大教堂，自己一个人逃走吧。」

    「胡说什么，你们这些异教徒的猪。」「少在那边胡说。」

    包含护卫队的队长在内，站在市长身边的几名自警团员都气得浑身颤抖，忍不住举枪往前跨了一步。一阵金属与骨肉碰撞声瞬间响起，市长吓得闭上眼睛，没能理解当下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在下一刻就了解到是怎么了。

    护卫队的队长碰地一声倒在迪罗涅斯将军脚边，扬起了一阵尘沙。将军紧握的拳头上则是滴下了鲜血。

    「这……你、你们不是来进行停战交涉的吗！」

    市长大声怒斥，不料却换来迪罗涅斯一声哼笑。

    「我可是遵守规定没有拔剑喔。对付你们这些喽啰，我空手就绰绰有余了。」

    「上、大家上！快把他们围起来！」市长吓得往后退，同时转头对着护卫队大叫：「把他们的手脚打断，全部抓起来！」

    早在市长下命令之前，这些气疯了的年轻人就已经举着长枪将那三名骑士包围了。众人的吆喝声盖过了迪罗涅斯的笑声。是他们先出手破坏交涉的——村长大叫着要众人发动攻击。敌人只有三个，而且还包含将军在内。若是趁现在将他抓住，对将来的交涉工作也十分有利——

    「呜哇！」「呃啊啊！」「什么——啊啊啊！」

    在此起彼落的哀嚎声中，市长瞪大了眼睛。

    掌旗的还有持剑的骑士一脸事不关己地站在原地，唯有将军壮硕的身躯一个闪身，卷起了一阵旋风，将刺近的长枪全都抓住，再一把折成两半。几名年轻的护卫队员被撞倒在地上，一路滚到了市长的脚边。

    将军踩过那些倒在地上的护卫队员，一步步朝着市长逼近。几名护卫队员为了保护市长而挺身上前，却被将军一把抓住，头对头狠狠撞了一下之后，被扔到身后吐着血倒在地上的同僚身边。

    市长吓得全身僵直。等迪罗涅斯的手放在肩上，他才发现周围的护卫队员已经没有人站着，即使是没受伤的也吓破胆地瘫坐在地上。

    「好了，普林齐诺坡里的市长大人。」

    迪罗涅斯对市长的敬称带着浓浓的讥讽意味。他的额头跟着浮现一幅图腾，泛出了微微的青色光芒，把市长吓得都尿裤子了。但是，市长并没有跌坐到地上，因为迪罗涅斯此时双手抓着他的肩膀，强劲的力道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给捏碎了。

    市长只觉得两侧肩膀有如各被插进一条管子，再被冰冷的油液灌入骨髓般地恐怖。

    「让我告诉你，我堂堂一个将军为什么会大老远跑来跟你们交涉吧。我知道银卵骑士团里有个叫做克里斯托弗洛的年轻男子。你看，他的额头上也跟我一样，有一幅红色印记。我要你们把他交出来，活着交到我手上。我给你们的时间只到大后天正午。」

    「……为、为什么……那个人做了什么事吗？」

    「你不必知道。就算听了，你也会后悔自己不该知道这件事。总之，我要这个男人。」

    在说话的过程中，迪罗涅斯依然目露凶光。

    「我不希望他在混战中死亡，我要他活着交到我手上。听好了，我只给你两天的时间。只要把他交给我，我就不会对普林齐诺坡里发动攻击。」

    「是、是真的吗？你可以提出保证吗？」

    尽管这么说有可能激怒对方，市长还是一脸慎重地重问了一次。那也是不得已的，因为光是这场交涉，就已经让他们自警团损失一半的战力了。

    「身为一名骑士，我可以对我的蔷薇章发誓，绝无半点虚言。刚才我之所以出手，是因为你们先发动攻击，而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拔剑。就这点而言，骑士的诚实你是亲眼看到了吧。」

    迪罗涅斯大笑几声，甩了一下身上的紫色披肩，转身往自己的马匹走去，他身边那两名骑士也跟着一起行动。紧接着，三个骑影奔驰着消失在扬起的尘沙中。市长目送着他们离去，这才靠在门柱上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米娜娃和尼可罗来到北门。这时，圣王国军的三名骑士早已离去。

    「喂，你们没事吧！」

    尼可罗扶起倒地的自警队员，确认他们的身体状况。他指示那些还能活动的人救助伤者，自己则是为了帮伤患止血，帮骨折的人急救而来回奔走。有好几个人头部受重击而生命垂危。有些人虽然毫无外伤，却吓得两腿瘫软，站不起来。

    米娜娃跑到靠在门柱上不断颤抖着的市长身边。

    「市长，发生了什么事？刚刚来交涉的是对方的将军吧？他对你们——」

    「住、住口！」

    白色胡须下的嘴唇吐出了颤音。

    「都、都是你们害的。他、他们的目标是你们。都、都是你们害我、我我我的普林齐诺坡里现在要面临那个肮脏家伙的威胁。」

    「市长，冷静点。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你们团长在哪？快点带我去找你们团长弗兰契丝嘉。」

    市长反过来抓住米娜娃的双肩拼命摇晃着，有如梦呓般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

    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的外墙周围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氛围。除了正门以外，所有的出入口全都从内侧用几块厚厚的板子钉住，不让人打开。就连水沟的铁栏杆也加上了三道封锁。城墙内的各个角落也都紧急搭起了了望台，并且派兵站哨。

    银卵骑士团的人数也不过千人而已。相较之下，沿着北方河川摆开布阵的圣王国军则是高达两万。再加上几天后从南方返回的一万援军夹击，他们只能死守在城内了。正因如此，在布防上不论施加几重防护恐怕都嫌不够吧。

    不过，墙外的喧嚣在宽阔的中庭和周围走道的阻隔下，于大教堂内部是完全听不到的。每个厅堂都笼罩在一股神圣且安逸的静谧气息下。

    只有一间厅堂例外——这是位在北方，和主教堂相邻的一间小小的礼拜堂。这间名为莫尼斯的礼拜堂中传出了清澈悦耳的歌声。

    由少年少女组成的合唱团唱出的歌声，在礼拜堂的蓝色墙壁间回荡着。这首合唱曲并没有管风琴伴奏。莫尼斯礼拜堂是祭吊死者的教堂，现在正为了在大教堂攻略战中阵亡的士兵们祈福，要持续二天三夜。

    克里斯靠在主教堂与莫尼斯礼拜堂相连的墙边石柱上，聆听着几重和声交织而成的歌声。他窥探站在一旁的弗兰契丝嘉，发现她仰着头，脸上也同样流露出沉静的表情。

    在自然大调的清澈旋律中，克里斯忍不住将脸颊贴向质地光滑的石柱，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来也有这样的丧礼呀。这场祭吊死者的丧礼以安详的方式进行着，对克里斯来说犹如一场寒冬后的春雨，为始终独自穿梭在战场间的他带来一种甜美却沉痛的感受。

    这时候，他们等待的人终于从礼拜堂中走出来了。那便是在人教堂正门广场上找到三名军监尸体的老祭司。他名叫马尔麦提欧，是教会中最年长的准祭司。虽然吊祭仪式还在进行，但他们有事情非得将他请出来询问不可。

    弗兰契丝嘉朝老祭司行了个礼，克里斯也跟着做了一次。老祭司露出一脸承受不起的表情。

    「克里斯殿下也来啦。真是抱歉，让两位英雄在这里等了那么久。」

    克里斯听到英雄二字，整个人愣住了。因为银卵骑士团的成员在各地召开的宴会中大肆宣扬，于是克里斯便成了打头阵冲进大教堂内、为部队开门的第一勇士。虽然不是什么夸大的谎言，不过却让他听了非常不舒服。

    「我们才觉得不好意思，打扰了重要仪式的进行。」

    「请您不要介意，仪式的工作我已经委任给年轻的僧侣了。」

    弗兰契丝嘉环顾仪式会场，在看到祭坛上堆放着的紫色旌旗，以及量产型的铠甲后，喃喃说道：

    「你们也会帮……圣王国军的士兵祭吊呀。」

    马尔麦提欧听了连连点头。

    「是呀，杜克神也是帕露凯诸神中的神祇。我们虽然将圣王国的人贬为异教徒，但他们死后要去的天堂，应该也是同样的地方吧。何况，我们让这个圣地沾染鲜血，至少在为死者祈福的时候，得忘掉谁是我们的伙伴，而谁又是我们的敌人吧。」

    弗兰契丝嘉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聆听着。

    原来帕露凯信仰也能培养出如此正直的僧侣——克里斯不禁这么想着。除了肥得像猪的大主教以外，那些他所见过的神职人员，全是些鄙俗的家伙。脑中只想着要如何从祭司封领中榨取更多金钱，或是怎么上哪个领民家的女人而已。

    仔细想想，包含眼前这位马尔麦提欧在内，目前致力于复兴大教堂的十多名僧侣，都是在大教堂被圣王国军占领时没有夹着尾巴逃走，留下来与大教堂共存亡的人。除了他们，其他数百名圣职者全都随着大主教抛下圣地离去。后来听说在圣王国军占领之下，进行了好几次针对僧侣的猎人行动。不过，他们因为藏身在普林齐诺坡里的百姓家中而得以幸免。

    经过长久的等待，他们回到了大教堂。此时献上的，则是发自内心最真挚的祈祷。

    僧侣们此时吊祭的战死者，很多都是被克里斯杀掉的圣王国军。克里斯身上的野兽放出了冥界的亡魂，将这些人生吞活剥地吃掉了。而这头野兽的名字，克里斯现在也知道了。

    这位睿智的老僧侣若是知道自己的身世，肯定会以诅咒的眼神看着他吧。

    即便如此，他还是非得问个清楚不可。

    老僧侣领着克里斯和弗兰契丝嘉走进走廊边的阶梯。在这条狭长的阶梯中，石造的地板和天花板间回荡着三人不规则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孩子们朦胧的歌声。

    「马上又要开战了。希望对方别在丧礼结束前展开攻击才好……」

    马尔麦提欧眉头深锁地说道。

    「是啊，这会是一场硬仗呢。」

    弗兰契丝嘉压低了嗓音回应。

    「从南方调回来的大军要返抵普林齐诺坡里，还得花上几天的时间。不过，另外一支驻扎在北方的部队会按兵不动到什么时候，我们就抓不准了。听说对方有遣使过来交涉，但想必不会是以和平收场吧。」

    马尔麦提欧用力摇了摇头。

    「其实普林齐诺坡里本来就该由我们自己来保护。是我们太骄傲了，一直相信神灵会守护这座城镇，我们根本不应该期待神灵会为我们做些什么。所谓的信仰，是要由我们人类为神灵奉献。这个道理，在弗兰契丝嘉殿下以身体力行的方式告诉我们之前，我们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是个军人，我只是做好分内该做旳事而已。」

    弗兰契丝嘉蹙起了眉头，言下之意是要对方别把她捧成圣女。

    我只是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这应该是她的真心话。

    她打仗不是为了普林齐诺坡里，不是为了信仰，不是为了教会，也不是为了神灵，她只是要打倒圣王国罢了。关于这点，克里斯是日后才明了的。

    然而，马尔麦提欧似乎把弗兰契丝嘉这句话当成是谦虚的表现。

    「这点我们晓得。我们都忘掉了自己的本分，天堂的神灵绝不会希望人间陷入战乱之中，我们得用自己的双手取回圣地的和平。」

    神灵绝不是为了保护人类而存在的。

    克里斯知道这点。但是，他额头和手背上的烙印所代表的事实，恐怕和眼前这名僧侣道出的想法背道而驰。

    「有什么老僧可以帮忙的事请两位尽管说，不要客气。不过，我这副老朽身躯能够贡献的，恐怕就只有将脑中那些发霉的古老知识倾囊相授了。」

    三人沿着楼梯走进冰凉的空气中。这是一间宽广的石室。昏暗的室内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高大的书柜，看来是当作图书馆在使用。其中有一千的空间深入地下，室内的照明，全仰赖挑高天花板顶端凿开的几道细缝透入阳光。整个空间里有股干燥，不可思议的味道。

    「只是老僧学的都是神学方面的知识，不知是否能对弗兰契丝嘉殿下有所帮助呢？」

    马尔麦提欧边在油灯里点了火，边开口说道。弗兰契丝嘉回头望了克里斯一眼，对他点了点头。

    「……是我有事情要问。」

    马尔麦提欧闻言一双白眉抖了一下。

    「是——克里斯殿下呀？」

    「请问神话中提及的所有神祇您都熟悉吗？」

    他一脸讶异地微歪着头。

    「只要是圣嘱大典中提及的神祇与其事迹，老僧全都牢记在脑海中。」

    「这样的话——」

    克里斯吞了口口水，说出了名讳：

    「——欧克斯呢？一

    油灯的火光照着老人的脸庞，映出他严重扭曲的表情。

    「这是——」

    他的声音颤抖着。

    「这是不能提起的名讳……不能提起这个名字。」

    「为什么？这个名字就这么——」

    难道这真的是一个受诅咒的名字吗？

    「克里斯殿下，您为什么会想要知道跟这个名讳有关的事呢？还有，您又是在哪里听到这个名讳的？」

    克里斯用牙齿咬着手套，将它脱下。马尔麦提欧看了吓得连呼吸都忘了。他甚至不用提油灯照着看。在距离新月只剩下四天的此时，野兽烙印已经微微发出青白色的光。他接着用手拨开前额头发，成对的图腾同时映入老僧侣的眼中。

    「……这、这是……」

    「您知道军监尸体上刻画的印记。既然如此，这个印记您应该也认得才对。『

    「克里斯殿下，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所以请您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马尔麦提欧听到后不断咳嗽，差点抓不住手中的油灯。弗兰契丝嘉连忙扶住他咳得弯了腰的身躯。

    「很抱歉，让您受惊了。」

    弗兰契丝嘉在老僧侣的耳边轻声道歉。一会之后，老僧侣的身子终于不再剧烈抖动。他挺起腰来，双手交握，喃喃念了段冗长的祷文之后，才畏畏缩缩地伸手触摸克里斯的手臂。

    接下来从他干裂嘴唇流泄而出的，是一道温柔的声音。

    「……克里斯殿下——您一路走来，一定非常辛苦吧。」

    克里斯忍不住垂下头。

    其实他从不觉得自己辛苦。他只是不断地挣扎着，爬着，紧握住眼前的温暖走过来而已。根本没时间去想自己是否活得很辛苦。老僧侣之所以有这样的感想，肯定是因为他身上沾染了血腥味，缠绕着死者的幢幢黑影所致吧，因为他实在杀死太多人了。

    马尔麦提欧领着克里斯和弗兰契丝嘉来到图书馆里的一张大桌子前坐下。接着，双手捧着几大册古书走来，坐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

    「其实老僧所学的，不过是些神话罢了。」

    他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我不知道克里斯殿下身上的印记代表什么意义。神话中有些故事，其实是把天灾当成某些神灵的作为去解释的。所以我们并没有将圣嘱大典中的一字一句都奉为圭臬。解释神话也是神学的重要范畴，为了成就一个不容质疑的信仰，我们有时候必须怀疑神话的真实性。但是，那个……克里斯殿下身上的……」

    马尔麦提欧凝视着克里斯沐浴在灯光下的手背，以沉静的语气开口说道：

    「……确实是存在的。」

    「对，我也亲眼看到了。」

    克里斯愣了一下，转头望着那张被金发覆盖着的侧脸。

    没错，她看到了。那时候，她在大教堂的圆顶建筑露台上。一定看得见克里斯体内的野兽苏醒，将活人与死人一同卷入黎明中那片血泊的模样。

    「这个世上就是有这种东西存在。我身边这个可爱的孩子就是背负着这样的命运活过来的，我们不能永远不知道真相，因为我们接下来还要并肩作战呢。」

    弗兰契丝嘉说话时，眼眸中燃烧着战士特有的冰冷火光。与那冰冷目光相反的温柔嗓音，此时正一字一句抚慰着克里斯的伤痛。

    老僧侣叹了口气，气息拂过古书的封面。

    接着，覆着皱皮的指节弯起，把书打开。

    「请容我避开这个禁忌的名讳不提……据说，这个冥王是在世界走到尽头时现身的一头野兽。它会吞噬天上的群星，让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它是——要终结这个世界的神灵吗？」

    弗兰契丝嘉挺起胸膛开口问道。但是，马尔麦提欧却摇了摇头。

    「不是要终结这个世界——冥王是一切的根源。」

    克里斯皱着眉头注视老僧侣的脸庞。

    马尔麦提欧将书本转过来，推到克里斯和弗兰契丝嘉面前。这本书是由古语书写的，两人毫无神学素养，自然看不懂上面写些什么。不过，左边的书页上有张笔触非常纤细的插图。那是一根柱子，一根矗立在大地，且贯穿云端，直达繁星之间的柱子。画中还有无数的车轮与神灵。在正中央的部分，则是以极大篇幅描绘着帕露凯信仰的主神——纺织生命的伊诺?摩勒塔神华丽的姿容。这幅图像克里斯也看过。有许多教堂将它简化，制成彩绘玻璃作为装饰。

    「两位知道吧，这是天堂轴。」

    克里斯和弗兰契丝嘉看著书中的插画点点头。这是神话中贯穿天地，用以推动世界运行的车轴。老僧侣以食指指着车轴和地面衔接的部分，再往地底下探去。

    那里有一头被天堂车轴压在下方——有如狼一般的野兽。

    上面写了一个字，只要跟着标示的读音念，就连克里斯也念得出来。

    《欧克斯》

    老僧侣的声音轻轻震荡着漆黑的空气。

    「据说，创世之初世界是一片黑暗，而灵魂的源头就深藏在这片黑暗之中。诸神对准了灵魂的源头钉入车轴，成就了代表时间的天堂轴。从这一刻起，根源之兽被锁在地底下。时间开始流动，生命开始轮回。」

    图中的欧克斯伏在地底下，被几重排成同心圆状的字串围绕着。马尔麦提欧的手指沿着文字移动。

    「诸神灵中的一百一十一位神祇降临到地上，为了永久锁住这头野兽，以自己的圣名与身躯化作钢钉，嵌入中心的天堂轴。它们夺去了野兽之力，也因此而玷污了其圣名，再也无法返回天堂，就此滞留在地上。」

    ——污秽地滞留在地上的神灵。

    ——被夺去力量、埋进地底下的神灵。

    「……为什么这头野兽会被锁在地底下呢？一

    弗兰契丝嘉低声问道。

    「若是将它放出来，会酿成灾害吗？」

    马尔麦提欧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野兽渴望的世界是时间停滞、一片混沌的黑暗。若是将它放出来，世界将会再次回到创世时的模样，所有生命也会跟着灭绝。这个死亡不是我们知悉的死亡，那并不是单纯的死亡，到时所有灵魂都会回归到女神伊诺?摩勒塔的手里，并且永远滞留在创世的黑暗之中。」

    在时间的尽头吞灭天上的繁星。

    不是世界的尽头——而是创世。

    ——这么说来，我这身力量……

    ——真的是吞噬命运的力量吗？

    ——所谓的命运，其实包含了灵魂在时间之潮的流动。

    克里斯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的力量会连米娜娃身上的『死兆』也一并吃掉。

    「——可是，为什么克里斯殿下身上会有这样的烙印呢？」

    马尔麦提欧伸出皱巴巴的手掌，有些畏惧地摸了摸克里斯的野兽之印。克里斯听到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不过，它确实……住在我的身体里面。」

    每当昼夜更替之际，他总会听见死者的声音。

    那恐怕是死者落入了就连时间也停止流逝的黑暗——永远的黑暗时发出的呼喊。

    那些被克里斯吃掉的、杀掉的人的魂魄，今后恐将脱离轮回，永久被锁在那片黑暗之中。

    「您现在……也听得见死者的声音吗？」

    马尔麦提欧的询问直入克里斯内心深处。克里斯摸摸自己的额头。

    「现在……听不见。」

    「这幅烙印不是应该会随着新月接近而活性化吗？」

    「是的。这身烙印理应快要接近力量失控的时刻了，可是……」

    「也许它已经提前得到满足了吧。」

    老祭司以沉痛的口吻诉说着。

    ——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可是，这身烙印要将这么多人拖进地狱才会得到满足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究竟还要吃掉多少人呢？

    ——也许光是吃掉米娜娃身上的死兆，已经无法再填补这身烙印的饥渴了。

    克里斯一想到这点就觉得不寒而栗。他是最近才开始听到死者的呼唤，而且他其实也感觉得到被锁在地底下的那头野兽，正打算撬开封住它的门扉。

    ——为什么是我？是因为那头野兽选中了我吗？

    ——为什么它不肯永远待在地底沉眠？为什么它硬是要爬出来呢？

    「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它吗？」

    克里斯带着恳切的眼神询问马尔麦提欧。然而，老祭司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因为这是一尊令人忌惮的神祇，所以没有多少相关的记载。也许翻一翻禁书可以得到些线索吧。」

    克里斯凝视着那幅天堂轴插图。那是就连直呼名讳都是禁忌、打从神话时代就遭到抹煞、甚至还被封入地狱的创始之神。代表时间的天堂轴贯穿它的身躯，看来就像它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一般。

    克里斯突然察觉到在那幅画的顶端——也就是天堂轴的顶端，有一尊小小的长发人像怀里捧着一个展开白色羽翼的车轮。

    他忍不住站起来，将脸凑上前去。

    「这是……」

    弗兰契丝嘉也靠过来仔细地端详着。马尔麦提欧顺着克里斯的目光看去，然后开口说道：

    「那是杜克神，二位应该都知道吧。」

    「是、是的。可是……」

    老僧侣刚才说冥王欧克斯是创世之神，而天堂轴则是代表了时间。那么，站在天堂轴顶端的命运女神杜克神又是——

    「它是和创始之兽成对的——末世之神。」

    克里斯还在思索之际，马尔麦提欧已经说出了答案。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据说杜克神是在时间的尽头才会诞生的神灵。现在的它尚未出世，虽然还不在这个世上，但迟早会降临，是终末的最后一位神祇。」

    「杜克神尚未出世？」

    克里斯和弗兰契丝嘉对看了一眼，看来她心里也是抱持着同样的疑问吧。米娜娃预见未来的力量是无庸置疑的，那难道不是杜克神的力量吗？但现在老僧侣却说杜克神尚未出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因此，诸神之力无法影响到杜克神。」

    既然不存在，当然也不会有任何力量可以影响到它，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如果真的是这样，杜克神又怎能赐与讬宣女王预言之力呢？

    弗兰契丝嘉正要开口询问，不料昏暗的图书馆中突然传来一阵紊乱的脚步声。只听喀哒喀哒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弗兰！克里斯！你们在这里吗！」

    米娜娃的呼喊声在图书馆挑高的空间里回荡着。

    「喂，蜜娜，不要用跑的。这里这么暗，很危险的。」

    尼可罗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紧接着，油灯提把的晃动声跟着出现，书架间透出了亮光。弗兰契丝嘉猛然站了起来，克里斯似乎不想让米娜娃看到中的图画，连忙将书本合上。老僧侣也一脸惊慌地推开椅子站起身。

    「你们两个人都在呀？弗兰，赶快把克里斯藏起来。快点！」

    米娜娃赶到大桌子前，面无血色地叫着。

    「市长跟工商会长已经追到大圣堂来了。再不快点把克里斯藏起来，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了！」

    克里斯虽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也已经听到楼上传来的声音。成人们的怒喝扰乱了在丧礼中为死者祈福的稚嫩歌声。

    快点把克里斯托弗洛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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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2 封印的钢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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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黑的地下室中，浓浊的空气震荡着。朱力欧因为嗅到动静而抬起头。

    小小的木窗中透出微光，耳边响起了脚步声，似乎有人提着灯走进囚禁着朱力欧的地下室来。

    「我不知道这样的处置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就请你忍耐一点吧。」

    是弗兰契丝嘉的声音。朱力欧靠近窗边想看看外头的情况。他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可以挣脱绑住手脚的绳索，因此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

    「弗兰，要藏也不用把他藏在这里嘛。那个……我、我房间也可以让他躲呀。」

    看来米娜娃也在。把他藏在这里？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介意躲在这里。毕竟这里除了教会的人以外，没有人其他知道。而且留在这里也可以监视他。」

    听到克里斯的声音，朱力欧整个人僵住了。

    「而且，我也有话要问他。」

    门打开了，油灯的火光刺进习惯了黑暗的朱力欧眼中。

    「嗨，朱力欧，你还好吗？」

    他在逆光中的金色长发轻轻摇曳着。弗兰契丝嘉站在门口说话，没打算走进牢房里。

    「我怕你寂寞，所以派克里斯来看守你了。就某方面来说，他跟你的情况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你们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聊吧？」

    弗兰契丝嘉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愚弄的意味。朱力欧眯起眼睛凝视着，在金发背后出现一头红发，以及克里斯的黑影。

    「克里斯，这个可爱的白蔷薇骑士似乎很擅长从捆绑中挣脱喔。你要跟他说话可以，不过小心别被这只猫咪给抓伤了。」

    弗兰契丝嘉给克里斯的警告让朱力欧表情僵硬。虽然他现在手脚上还缠着绳索，不过对方似乎已经察觉到绳索被松开了。

    门再度关上，不过交谈声还是隔着木门传了进来。

    「不行，只有克里斯还是太危险了，这家伙就是为了取克里斯的性命而来的呀。我也要待在这里，我要看着他。」

    「米娜娃，你还有其他事要做。吉伯特现在可是一个人在镇上到处奔走啊。」

    「呜呜……可是、可是！」

    「我说蜜娜，这里还有朱力欧在，你也没办法跟克里斯两人独处呀。这里或许很暗，可是声音是藏不住的喔。」

    「你在说什么啦！」

    弗兰契丝嘉和米娜娃的声音随着走上阶梯的脚步声远去，朱力欧这才将胸腔里的一半空气吐了出来。

    木门那头还有一个人的气息——是克里斯托弗洛，他必须躲藏在这间地下室里。为什么呢？

    总之，目标近在咫尺。对方带着剑，而朱力欧则是手无寸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朱力欧扭动身后的双手，从绳索中挣脱，接下来他很快地解开了绑在脚上的绳索。反正早就被人看透，现在也没有理由继续装乖了。

    他站起来，这时候木门打开了。

    克里斯将油灯放在身后的地板上。黑暗中，那一双眼睛没有杀气，但警戒的态势看来随时都能拔剑。

    朱力欧不敢大意，他将背贴到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眼前的状况。

    「……既然你随时都逃得掉，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说起来，这还是朱力欧头一次听到克里斯的声音。对方的声音竟是如此稚嫩，甚至有些不太可靠，实在不像是毁灭之兽附身的男人该有的声音。

    即便如此，朱力欧知道自己绝不能放松神经。

    「我是来杀你的，逃了要干什么。」

    「是因为……希尔维雅的命令吗？」

    「不准你拿掉尊称直呼陛下的名讳！」

    「啊、唉呀，抱歉。」克里斯觉得有些愧疚。「因为米娜娃都是这么叫她，所以一直没意识到她其实是女王陛下。而且我跟希尔维雅陛下见过一次面，总觉得弗兰契丝嘉还比较有女王的样子。」

    「你跟希尔维雅陛下见过面？你对陛下做了什么！不然陛下怎么会对你——」

    朱力欧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希尔维雅说过不能杀克里斯，因为他对米娜娃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这是身为骑士必须肩负的任务。你的存在会危害到希尔维雅陛下，我得杀了你。」

    克里斯在细细的呼吸声中走进牢房，来到朱力欧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眸正对着朱力欧的目光。

    「我可以直呼你的名字吗，朱力欧？」

    朱力欧别开眼睛没有答腔。

    「……我不知道你姓什么，或许不知道也比较好。不过，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你……你说什么？」

    这句话让朱力欧动摇了。

    「如果只是比剑术的话，你应该比我强吧。而且你也没有被地狱之门给卷进去，想必在精神上曾经过相当程度的锻炼。要是你早点出现在我面前，就可以在我还没有时间思考的时候把我杀了。」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呀？）

    「可是，现在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

    「因为我遇见了米娜娃。」

    克里斯的眼神仿佛细数着黎明时的晨星般清澈。

    「因为我有了米娜娃，所以绝不能让你杀掉。」

    一阵恶寒窜过朱力欧的背脊，他不由白主地颤抖着。

    这个男人一定不正常。否则他为什么可以像是在田里洒水一样，毫不在乎地谈论死亡？

    「如果真的为米娜娃陛下着想，就该马上从这个世上消失。你是吞噬命运的野兽，你还不懂吗？」

    「我懂，我才刚从教会长老的口中听到这件事。」

    克里斯将手贴在额头上。黑暗中有一道青光——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知道烙印确实是在发光。

    「我从他口中听到关于创世之兽的事。虽然一直隐约知道身上这头野兽绝不是人类可以对付的……不过，我从没想过这是神的印记。」

    「既然如此，你就应该……！」

    朱力欧忘我地冲向克里斯。克里斯将他一把抓住，紧扣在两侧手腕上的力量让他吓了一跳。那双宛如吞噬了所有声音、有如暗夜般漆黑的眼眸就在他的眼前。

    「但是，我已经决定要跟米娜娃在一起了。管他是野兽还是什么的，我不想被那种东西牵引着自己的命运，然后去送死。」

    「你干什么！要撒赖小孩子也会！你——你要是被身上这头野兽给吞掉了，就连米娜娃陛下也会遭到你的毒手！难道你忘了吗！」

    「我没忘记，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朱力欧原本想抓住克里斯，却反过来被抓住。他的手腕此时仍被克里斯紧扣着。

    「所以，我要你告诉我。我听米娜娃说过你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该怎么制住身上这头野兽。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见过死者的呼唤。而且也不曾像之前那样打开地狱之门，将活人全部吞进去——」

    「你杀了柯尼勒斯大公对吧！」

    朱力欧吐出了混浊的声音。

    「柯尼勒斯大公身上——也有烙印对吧？他的妖剑声名远播。」

    如果这同样也是人类不该有的力量……

    「……有，他身上跟我一样的地方也有烙印。」

    克里斯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他拥有能够操弄人类躯体的骇人力量。」

    果然……朱力欧咬牙吞下了这个苦涩的答案。他多希望自己没有猜中。

    柯尼勒斯身上的应该就是司掌陶醉之力的神祇——雅克斯的烙印。

    类似的烙印，不仅王配侯格雷烈斯有，就连那个野蛮粗鄙的迪罗涅斯将军也有。前者是司掌梦想的神祇伊凯洛斯的印记。后者则是司掌恐慌的神祇霍勃斯的印记。

    另外，路裘斯虽然没有展示给朱力欧看过，不过他身上肯定也有印记。

    「这些神灵，全都是在时间开始流动的那一刻，降临到地上夺走冥王欧克斯的力量，将他锁进地狱中的堕神。三大公家身上则是承继了这些神祇的血源。」

    朱力欧不愿相信，但也只能这么解释了。在他面前的克里斯仍是一脸不解。

    「还不懂吗？因为你拔去了锁住冥王、代表雅克斯神的钢钉，所以取回冥王原有的力量了。」

    这是冥王欧克斯的力量，这些力量分散成一百一十一块。如今，其中一块回到了克里斯的手中，并将大教堂变成一座地狱。一旦堕神所代表的钢钉全部拔除，冥王欧克斯肯定会将整个世界侵吞殆尽吧。

    「对于你的存在，大公们已经无法再坐视不管。柯尼勒斯不会是最后一个。」

    「因为我会杀了他们，然后将野兽之力一点一点地收回来吗？为什么我会拥有烙印呢？而且柯尼勒斯早就知道我有这幅烙印了！我、我——」

    克里斯将内心的挣扎吐露出来。

    「因为你身上流有大公家的血。」

    朱力欧的回答让克里斯脸上的表情瞬间崩裂。

    「我、我吗……？」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而且你已经在果胎讬宣中被选上了。」

    朱力欧说出这个令他感到万分沉痛的事实。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你被选为希尔维雅陛下的夫婿。接下来你会杀死希尔维雅陛下。」

    有人想将克里斯迎回圣都，让他成为女王夫婿。也有人为了避免这个结果替圣王国引来灾祸，想要杀掉他。工宫中纠结的种种思绪，全都是以克里斯为中心。现在，就算他想避开那些拥有烙印的人也没办法了。

    克里斯必须持续杀戮，他得杀死那些与圣王族有所牵连的人。

    「是、是吗？所以他们……才会要我……」

    克里斯一脸茫然地嘟哝着，面无血色。朱力欧伸手掐住克里斯的颈子。我得立刻杀掉他。然而，双手却使不出力气。希尔维雅的声声哀求仍萦绕在他耳边。

    『——因为克里斯对姊姊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呀。』

    『——你不能杀死他，拜托你不要为了这种事回到战场去。』

    『——不要走，拜托你不要走。』

    （为了希尔维雅陛下，我非杀了他不可。）

    （这跟大公殿下的命令无关，全是为了希尔维雅陛下——）

    不论如何说服自己，指尖就是使不出力气。心底的迷惑令他的意志软化。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如此犹豫不决！）

    终于，克里斯有气无力地拨开了朱力欧的手。朱力欧差点就这么瘫坐到石床地板上，还好克里斯早一步将他搀扶住。

    克里斯的声音由上方传来。

    「圣王国军已经来到城镇北方邻近处了。对方的将军要求这边将我交出去，说是只要得到我，他们就不会对普林齐诺坡里展开攻击。」

    朱力欧一脸惊讶地抬起头。

    是迪罗涅斯。一定是他。他打算把克里斯带回圣都，让他成为王绅，然后将圣王国的权力纳入自己掌中。朱力欧不知道这个人会怎么让克里斯向他屈服，但如果是他，肯定什么卑劣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吧。

    「所以弗兰契丝嘉才会要我躲起来，现在镇上的人正在拼了命地到处找我。」

    「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将你带去圣都的，我会在这之前就杀了你。」

    朱力欧开始扭动身体挣扎着。

    「你以为我会向这种莫名其妙的命运屈服吗？」克里斯的口吻十分强硬。「我才不要以死在你手上这种方式摆脱命运。在我死后，难道就不会有其他人被选为下一个女王夫婿吗！既然要保护希尔维雅，为什么不待在她的身边保护她呢！」

    漆黑的眼眸锁住了朱力欧，令他顿时说不出话来。

    他倚靠着克里斯，缓缓滑坐到石床地板上。

    为什么我要离开王宫来到这里？那是因为——

    我要杀死命中注定将会伤害希尔维雅的家伙。我要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为了保护希尔维雅陛下，我一定要杀死他——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

    （为什么不留在王宫里头呢？）

    （为什么我不留在希尔维雅陛下的身边，等待那个命运到来，然后杀掉这个命中注定会伤害希尔维雅陛下的家伙呢？为什么我要离开圣都来到这里呢？）

    这跟格雷烈斯和路裘斯下达的命令无关。两名王配侯实际上也是会对希尔维雅造成威胁的敌人，他在这种情况下还丢下希尔维雅离开了王宫——为什么？

    「……因为我被人利用……害得希尔维雅陛下陷入了困境……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留在陛下的身边了。」

    朱力欧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回答。

    「是希尔维雅这么说的吗？是她要你离开的？」

    克里斯的质问深深刺进了朱力欧的胸口。

    希尔维雅要他不要走。然而，他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王宫。

    为什么——

    朱力欧现在知道了，他痛切地领悟到了答案。

    因为他选择逃避。他自诩为希尔维雅的守护骑士，却轻易地就被格雷烈斯利用。他想逃避这个丢脸的过去，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无法直视希尔维雅内心的痛苦了。

    原本以为只要重回战场杀死克里斯，就可以说服自己，说他离开希尔维雅身边，是为了保护她而作战。

    （我怎么会这么愚蠢呢？）

    （我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听到要杀的人所说的话才发现到这点呢？）

    「……对不起，朱力欧。」

    克里斯不安的声音轻轻地从身后传来。朱力欧垂着头，肩膀颤抖着。

    「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我也逃避过好几次。所以，我根本没有资格说你。」

    （住口，你到底懂什么了！）

    （我是为了杀你而来的呀。）

    （为什么我得让你同情？为什么我要接受你的怜悯？）

    朱力欧伸出指头，用指尖抠着冰冷的石床地板，此刻的他忍受着从未经历过的痛楚。接着，石床地板坚硬的触感突然消失。他的视线笼罩在一片黑雾中，脸颊传来冰冷的触感，他失去意识倒在地板上，耳边传来克里斯拼命呼喊的声音，他感觉渐渐沉入了黑暗之中。

    「你们是在庇护他吧！我听说这个叫克里斯托弗洛的家伙，之前是圣王国军的佣兵不是吗！而且他还参加过一年前的大教堂攻略战呢！」

    自警团团长的怒骂声在狭小的南圣堂中回荡着。

    「他之所以能够担任先锋，轻易打开教堂大门，是因为他曾经当过圣王国军的佣兵吧。这家伙搞不好是个内贼，快点把他交出来！」

    这个人能在精挑细选的两千名勇士中当上团长，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有一副健壮的手臂和厚实的胸膛，看来非常强壮。但在弗兰契丝嘉眼中，他不过是个在乡下剧场中跑龙套的演员罢了。

    「我拒绝。」

    弗兰契丝嘉笑着说道。

    「他是骑士团的一员。我身为骑士团的团长，有义务保护部下。」

    「你打算拿骑士的原则来当挡箭牌，陷市民百姓于危险之中吗！」

    面对札卡利亚公王的千金，竟然还敢摆出这副咄咄逼人的态度，弗兰契丝嘉对他这点倒是觉得满钦佩的，而且，这个公王千金前几天还被居民们盛赞是夺回大教堂的圣女呢。原来如此，难怪普林齐诺坡里要被人戏称为傲慢之神的名字。

    市长和迪罗涅斯将军见面的事，弗兰契丝嘉已经从米娜娃那儿听说了。这位市长被吓得全身瘫软，连站都站不起来，所以才会由自警团的团长代为前来要人。

    他并不是单独前来。这名团长的身后还跟着百余名自警团的团员，现在聚集在外面的庭院里。

    「我不跟你说了。你不交人的话，我们就自己搜。」

    「请便，反正这里是为虔诚教徒盖的大教堂。不过，我以友军的身分给你一个忠告，吊祭死者的仪式还在进行当中，公餐礼今后也会依照既定的时间举行，还请你不要打扰到诸位祭司座下跟信徒。」

    自警团的团员像是刻意张扬一般，往大教堂各地散开时，还故意将铠甲与军靴碰撞得铿锵作响。还好她已经把克里斯藏到地窖去了。不过，看到这些人积极搜索的模样，她很担心就算这间大教堂再大，克里斯迟早也是会被他们找到的。

    「这些家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怎样？我们不是才被他们当成英雄的吗？」

    尼可罗站在柱子后面一脸不悦地抱怨着，站在他身边的几名骑士团老兵也跟着点头附和。

    弗兰契丝嘉说他们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要求他们不要出来，所以每个人都乖乖地躲在一边。

    「没办法。」弗兰契丝嘉耸了耸肩。「他们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要保护家园嘛！我看就算他们把克里斯交出去，也只是让对方慢一点攻过来而已吧。」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团长？」

    「只能尽量将交出克里斯的时间往后拖延啰。」

    「那到头来——」

    「弗兰殿下，我回来了。」

    刚硬的嗓音让围在弗兰契丝嘉身边的几名老骑士吓得跳了起来。只见一个小小、细长的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礼拜堂另一侧的出入口，是亲卫队队长吉伯特。这个人还是一样，不论走到哪都没有脚步声的。

    「那个、那个，我们回自己的岗位去了。」「是、是呀！」「走了走了！」

    几名骑士说完便一哄而散，只剩尼可罗一个人留在原地。

    「回来啦，吉尔，情况怎么样？」

    「北边的迪罗涅斯军已经让火枪车摆出扇形阵式，准备攻打城镇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普林齐诺坡里就会被对方从三面进攻打得稀巴烂了吧。至于南方部队的动向，我们原先估计得太乐观了，他们大概再三天左右就会抵达。」

    弗兰契丝嘉面有难色地追问了一句：

    「……那么大主教的军队呢？」

    这场远征本来就是在大主教的号令之下，以夺回普林齐诺坡里的大教堂为目标而发起的。整个作战计划是以银卵骑士团为先锋，经由海路打下大教堂，然后在达成目的的那一刻将消息回传给大部队，要大部队循陆路占领普林齐诺坡里周围的区域。

    不料，从北方南下的圣王国军却高达两万名士兵。这支部队的出现眼看就要让弗兰契丝嘉的战功化为泡影。

    「这么想或许太过乐观。」吉伯特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不过，我想大主教率领的大部队应该会在迪罗涅斯军的后方待命。」

    「意思是，迪罗涅斯没有马上进攻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这应该是原因之一没错。」

    吉伯特将一块质地粗糙的布匹递上前去，上面插着几根小钉子，那是记录侦察到的敌方布阵用的道具。

    「这是迪罗涅斯军的布阵。东北方的三支部队以攻击队形来说是不必要的。」

    原来如此。由队形来看，肯定是为了防范来自北方的攻击而做的布阵。

    大主教无法确认银卵骑士团是否已经歼灭了早先占领大教堂的圣王国一万的驻军。但是，又觉得就此撤回部队等于浪费了一次出兵行动，因此决定将部队驻扎在原地，暂时先看看情况再说。这也难怪，大主教旗下的联合公国军根本是一盘散沙，军中将领只在乎自己国家的战力有没有受损，随时都有可能卷铺盖撤兵。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突破敌人的包围，将我们攻下大教堂的消息传给主军……」

    弗兰契丝嘉嘟囔着，一边思考一边走出礼拜堂。尼克罗和古伯特跟在她身后。

    战况几乎令人绝望。再等下去就要被敌人包围了。仅千人的银卵骑士团能采取的防卫方式，就只有巩固好大教堂的防御设施、彻底死守而已。

    弗兰契丝嘉脑海中不断浮现作战计划，然后又一个个被她削去。一定有方法的，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去想——没办法的时候又该怎么办——这种事。

    他们不能按兵不动。

    弗兰契丝嘉带着两名部下走进教廷拨给她当办公室使用的准祭司室。她取出一张高级纸，写了几行字之后放进信封用蜡封住，而以刻有扎卡利亚公王家徽的戒指为封蜡用印，接着交给吉伯特。

    「这是非常危险的任务，我要请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到迪罗涅斯军阵营。」

    吉伯特点带年头，将信收进怀里。

    「我不觉得这个任务有什么危险性。」

    「我要你带过去的不只这封信，还有圣王国的军旗、司令部的铠甲、一撮头发，以及他的遗物。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你了。」

    「喂，怎么回事。」尼克罗忍不住在一旁开口说道。

    「刚才也说了，我得争取时间。上头写着我打算把克里斯交出去，但我想让他参加那些他所杀的人的丧礼。希望对方能体谅死者，等丧事办完之后，我再把克里斯交给他们。」

    尼克罗听了一脸不耐烦。「这样的理由，对方怎么可能会答应嘛？」

    「那个叫迪罗涅斯的家伙看了肯定会嗤之以鼻吧。不过，若是连同遗物一起带过去，或许能影响对方的士气。」

    「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是吗……那我呢？团长又要我做什么？」

    尼克罗本来是在替受伤的自警团团员疗伤，却被弗兰契丝嘉硬是叫来。

    「我要你做的是比吉尔更危险的任务。」

    「比吉尔还危险呀？那可是我的荣幸。是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盖过他的话语。

    「弗兰殿下，你看！我穿这样好看吗？」

    是宝拉。她穿着一件袖口镶有金银滚边的长袖衣裳，一副华丽的女祭司装扮。而且还披着

    头巾，戴着头冠，只要不乱跑乱叫，看来就真的很有大人样。

    「很漂亮喔，宝拉。」

    宝拉的模样实在太可爱了，让弗兰契丝嘉忍不住一把将她抱住。接着，几名年轻僧侣面露苦笑地走进房里。尼可罗张大嘴巴，整个人愣住了，吉伯特也是双眼圆睁一脸惊讶的表情。

    「……现在是怎样？宝拉终于脱离骑士团，献身给帕露凯诸神了吗？」

    「才不是呢。」宝拉挺起了胸膛反驳。「人家可是领了弗兰殿下的命令，要跟僧侣们一起到镇上去呢！」

    「为什么？」

    「宝拉可是用管风琴奏出了胜利乐章的女英雄，很受市民的爱戴呢。所以，我要她去吸引一些人来参与接连几天祈求胜利的仪式。最好是把城里的女人跟小孩全部带回来。宝拉，拜托你啰～～」

    「是的！」

    弗兰契丝嘉也对着众僧侣行礼请托。

    「我们要办庆典？喂喂喂……到时候要是敌人打过来该怎么——」

    尼可罗说到这里，察觉到弗兰契丝嘉的表情不太对劲，赶紧闭上嘴巴。没错，这么做是必要的。而且，尼可罗负责的将是其中最黑暗的部分。

    等到那些人离开准祭司室，弗兰契丝嘉才坐在办公桌前对着另一头的尼可罗说道：

    「尼可罗，你那边有一些腐蚀性的酸液吧？」

    弗兰契丝嘉的表情让尼可罗不敢吭声，只见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是希望能够由你独自负责这个部分，不过，你在搜集必要的材料时应该需要人手。」

    「团长，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呀？」

    就在弗兰契丝嘉压低音量、正准备说明交办的任务时，走廊上再度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准祭司室的门便被粗鲁地推开了。

    「尼可罗？总算找到你了。快点跟我到地下室去！」

    带着仓皇表情大叫着的是米娜娃。

    「是克里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弗兰契丝嘉连忙起身站到办公桌前询问。

    「不是克里斯。是朱力欧，他昏倒了！快呀！」

    「他只是身体太虚弱而已，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尼可罗诊断过后，以不怎么严肃的语气下了这个结论。

    「这么说来，他好像……什么东西都没吃呢。」

    米娜娃一脸阴郁地说道。

    「这家伙八成从开战前就一直紧盯着我们。等开打之后又被克里斯海扁一顿，接着又被关进这种地方，身体不出状况才怪呢。我是不知道他之前为了什么而硬撑着，不过现在人放松了，当然要昏倒了。」

    原本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就会——尼可罗的解释让克里斯听了觉得沉痛不已。朱力欧此时枕在克里斯的大腿上昏睡着。被关进如此漆黑的地窖，对身心来说都是严苛的折磨。他的衣服早被汗水浸湿，透出了底下的肌肤。

    「团长，要把他带出去吗？」

    尼可罗看着站在楼梯口的弗兰契丝嘉询问，她手提油灯摇了摇头。

    「我不希望让任何人看到他，因为我的计划有可能用得到他。」

    克里斯闻言只觉一口气梗在胸口。计划？这么说，要将他绑进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中了？弗兰契丝嘉冷酷无情的一面，有时就连克里斯也忍不住感到畏惧。

    「那只能让他在这边躺着了。不过，得有人定时来帮他更换冷水袋才行。」

    「尼可罗，你有你的任务。」弗兰契丝嘉开口说道。

    「可是，宝拉也出任务去了呀。没办法，我来教蜜娜该怎么做好了。」

    「我、我吗？呜、嗯……也、也只能这样了。」

    米娜娃嘴里这么说，但看起来似乎挺开心的。克里斯感到很意外，她不是很讨厌朱力欧吗？现在不在乎这个问题了吗？

    「太好了，蜜娜，这样你就有藉口可以随侍在人家身边了呢～～」

    「什么——你、你猪头呀。我、我又不是要来照顾克里斯的。」

    「又没有人说是克里斯。」

    米娜娃听了红着脸猛然站起身，发出怪叫声，拼了命地猛拍着弗兰契丝嘉的臂膀以示抗乎硪。

    尼可罗和弗兰契丝嘉离开之后，米娜娃乖乖照着尼可罗的交代，来来回回捧着冷水进出地窖，在朱力欧发烧的时候勤快地帮他更换冷水袋。

    终于，朱力欧的脸上开始恢复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许多。这段期间，克里斯始终一让朱力欧枕着他的膝盖躺着。不这么做的话，他担心朱力欧只铺着斗蓬躺在石床地板上，久了会不舒服。而且就算他想帮米娜娃的忙，但自警团的团员在外头正发了疯似的四处找他，他根本也没办法离开这。

    接着，米娜娃依照尼可罗的吩咐喂朱力欧喝了点粥。朱力欧不时会睁开眼睛，用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窥伺着米娜娃的脸庞。

    「……希尔维雅……陛下？」

    他一度梦呓般地呼唤希尔维雅的名字。

    克里斯和米娜娃忍不住对看了一眼。

    他们应该没有听错，朱力欧确实是对着米娜娃叫的。

    「……我不觉得自己跟希尔维雅有这么像。」

    米娜娃跪坐在克里斯的面前嘟哝了一句。

    「嗯，是啊。」

    克里斯回忆希尔维雅的容貌、体态、身段与言行，开口说道：

    「虽然我只看过希尔维雅一次，不过她比你要来得——」

    他说到一半，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要来得怎么样？在他看来，这对女王姐妹有着非常大的差异。不过一旦要具体形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米娜娃瞪着他问道：

    「要来得怎么样？」

    「唔、这个嘛……嗯～～」

    克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好低下头看着朱力欧的睡脸。闭着眼睛的他，怎么看都像个女生。甚至比米娜娃还要来得——

    啊……克里斯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嘴。

    「你、你想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吗！」

    米娜娃敏锐的洞察力马上起了作用。

    「没、没没有，我没没想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事。米娜娃其实也有女生的样子。」

    「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到什么了！」

    米娜娃一脸气呼呼地紧扣住克里斯的肩膀。会挨揍。克里斯反射性地伸手去挡米娜娃的拳头，这时候朱力欧难过地翻了个身，将半边脸埋进了克里斯的大腿间，让他整个人动弹不得。

    米娜娃打消了揍人的念头，吐了口气坐回地板上。

    油灯的火光照着白蔷薇骑士熟睡的脸庞，让他看来显得既纯洁又稚嫩。

    「……这家伙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米娜娃一脸不耐地说着。其实不是『像』，而是朱力欧根本就是个小孩子。只是克里斯跟米娜娃也还没老到可以这么说他就是了。

    「他的年纪应该比我小吧。」

    克里斯拨开了垂在朱力欧眼帘上的银色发丝。他用一条白色发带将头发束在颈后，米娜娃说那是希尔维雅的发带，克里斯这才想起女王的红发上也系着白色缎带。

    「他之前应该一直都待在希尔维雅身边吧。」

    米娜娃一脸哀戚地嘟哝着。

    「她已经没有人可以倚靠，而我却、我却自己一个人……逃走了。」

    克里斯希望她别再自责了。但是，他不知道米娜娃一路走来究竟背负着何等沉重的压力，终究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所以，他虽然是——是来杀死克里斯的人，是我们的敌人，可是……」

    朱力欧再度翻转身子，打断了米娜娃的话。

    然而，她要说的跟克里斯想的其实是同样的事。克里斯知道她想表达什么，这个白蔷薇骑士在主宰圣王国的王配侯和神官团复杂的心机斗争中，是唯一单纯只为希尔维雅着想的人。

    他其实还可以为希尔维雅做更多事情。这是米娜娃无法为希尔维雅做的，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事。

    *

    吉伯特递出去的信隔天就有了回复。

    这封由迪罗涅斯·艾比梅斯署名的正式书信中写着：

    『贵官对死者不分敌我的敬意和哀悼之心，我方深表感激。对于贵官要求配合丧礼，因而延后交付要人之事，我方同意将期限延后一日。为仿效贵官这般值得敬重的行仪，我方亦依照这边的礼仪，将阵亡将士遗体送请贵官一并祭吊。有伴同行，想必亡者也能得到安慰，还请贵官帮忙。倘若贵官延迟交付要人，我方将会用更令贵官啧啧称奇的礼仪送交亡者的遗体。还请贵官留意。』

    这封书信交到弗兰契丝嘉手中时沾满了鲜血，不仅黏答答而且还皱巴巴的。

    因为它是塞在对方杀死的圣王国兵遗体口中送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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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3 侵略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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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林齐诺坡里的大教堂竣工后近百年间——在圣都的王宫和安哥拉的断绝城塞相继超越其规模之前，一直是人类世界中最为庞大的建筑物。在这座大教堂里，大大小小的礼拜堂超过百间。占地面积大约有普林齐诺坡里市的五分之一强。

    在管风琴所奏出、圣洁的赞美歌引导之下，从正门移往中庭的人潮络绎不绝，不过却井然有序。就算整个普林齐诺坡里的市民全数涌入，大教堂也依然能维持一贯的静谧氛围吧。

    弗兰契丝嘉站在主圣堂圆顶室外面的露台上眺望着前庭。在这群拥挤的人潮中，一群脸上罩着典礼用蓝色面纱的女性尤其醒目。弗兰契丝嘉稍微将上身探出栏杆外，底下的人群立刻注意到，在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中，数千名民众纷纷抬起头望向露台。

    「是圣女殿下……」

    「弗兰契丝嘉殿下。」

    「请您保佑普林齐诺坡里。」

    祈求声有如浮上海面的泡泡，不断涌入弗兰契丝嘉耳中。大教堂的正门面向东方，因此正午过后，主圣堂圆顶室这头就变成背光了。底下的人八成以为她身后正闪耀着神圣的光辉吧。

    （颇有神明显灵的味道呢。当初在设计大教堂时，肯定也把这种效果计算进去了吧。）

    弗兰契丝嘉在心里嗤笑着，举起骑士团长的指挥杖。下方立刻爆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老实说，她并不是为了享受被称为守护圣女的快感而站出来的。她取出跟尼可罗借来的望远镜，朝着城镇北方望去。

    对方的火枪车队布阵已经来到城外的邻近处了。

    「照这情形看来，对方大概是分出一半的兵力进军过来。主军之所以没有动作，肯定是为了防范驻扎在北方的大主教部队。」

    弗兰契丝嘉说出自己的想法，征求一旁吉伯特的意见。

    「基本上是可以这样推测。」

    黑衣骑士同样注视着北方如此回答。

    「我方的大部队应该是驻扎在伊雷•戴尔•葛雷寇附近，按兵不动地观察大教堂这头的战况。而他们看到迪罗涅斯军没有进兵普林齐诺坡里，应该是察觉到我军在这边还没有吃败仗的关系。」

    情势会演变成这样，其实是因为银卵骑士团从札卡立耶斯戈出发时，动向被圣王国军察觉，在大主教率领的主军前先一步赶到普林齐诺坡里的关系。这么一来，银卵骑士团和主军间的联系就彻底被切断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敌人对克里斯的执着，先延缓对方发动攻击的时间，再寻求突破危急情势的出口。

    「弗兰契丝嘉殿下！」

    一声粗野的叫唤声传来。弗兰契丝嘉回过头，看到一名嘴边垂着白须，上了年纪的男子，以及身上穿着一套略微污损的铠甲的壮汉，身后还跟着大批的武装青年，此时正从圆顶室的楼梯口上来。领头的两位分别是普林齐诺坡里的市长与白警团的团长。

    「这、这场混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警团的团长咬牙切齿、口沫横飞地咒骂着走上前来。

    「是、是谁准许你这么做的。」

    市长挑眉质问。一阵从容的嗓音从露台柱子旁传来。

    「这是我们僧侣团跟弗兰契丝嘉殿下商量过后决定的，市长。」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向出声者集中。只见马尔麦提欧带领几名年轻僧侣从南侧的露台往圆顶室走来。每个僧侣身上都披着典礼用的华贵圣袍。

    「是、是准祭司座下呀。」

    市长像是被洒了盐一样，整个人缩起来了。

    「你们商量过了，怎么没通知我们呢？这个城镇到底是谁的呀？」

    自警团团长的语气依旧咄咄逼人。

    「这是大教堂里面的事，不需要请各位帮忙。」

    「可是，城里的市民百姓不是都聚集过来了吗！」

    「普林齐诺坡里再逢险境，因此我们请城里的女性和孩子们前来帮忙祈福，引导大家这么做是我们神职者的责任。有数千人在敌人退兵之前不断发出祈愿，我们的声音一定可以让战神•蓓萝娜女神听见的。」

    「在敌人退兵之前？怎么可能！是要大家不吃不喝地祈祷吗？」

    「你们忘了吗？在几天前，这里还有圣王国军的一万大军驻守呢。」

    弗兰契丝嘉插嘴说道。

    「不管是食物还是卧铺都够大家使用。我们可以用轮流的方式进行祈祷仪式。而且大教堂外有城墙围绕，孩子们也不用担心战争的威胁。」

    「这、这、呜……」

    自警团的团长一时哑口无言，只能退开。这次换市长往前跨出。

    「你们在大战之前，私白这么决定要我们做何反应！只要把那个叫克里斯托弗洛的家伙交出来，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他不敢对老僧侣大小声，因此转而对弗兰契丝嘉发起飙来。

    「弗兰契丝嘉殿下也看到了吧。今天早上那封信！那、那可是尸体呀。那那那个家伙竟然如此、如此凶残——恶喔～～」

    不知是否想起初次和迪罗涅斯会面的情况，市长整个人精神错乱、口吐白沫，马尔麦提欧看到之后连忙上前安抚。被吓成这样其实也不能怪他，谁教那个迪罗涅斯将军在答复我方要求延迟交付他们指名要的人时，用了这么一个让所有人错愕不已的方法——杀了自己的士兵，再将回函塞进尸体嘴里运送过来。

    根据吉伯特的说法，这个人似乎是第一个接过他递出去的书信和死者遗物的圣王国士兵。看来应该是惹毛了迪罗涅斯，被拿来当作给银卵骑士团的要胁而遭到杀害吧。这实在是惨无人道的做法。

    「市长，你难道真以为这种人口头答应你退兵，就真的会照做吗？」弗兰契丝嘉接着问道。

    「这、这个！他、他毕竟是骑士嘛，他那时候是对着蔷薇章发誓的。」

    弗兰契丝嘉差点笑出声来。蔷薇章的教条早已沦为装饰。圣王国军方最为普遍的黄蔷薇章，只要花钱就可以在剑审院买到了。

    「你看，对方的火枪车已经摆出扇形布阵，燃料也填装完毕了。」

    弗兰契丝嘉伸手指向露台外，城镇北方的辽阔草原，同时将望远镜递给市长。上了年纪的市长与一旁的自警团团长，看到之后吓得倒退三步。

    「拜、拜托不要拿这种外国偷渡进来的巫术道具给我！」

    弗兰契丝嘉叹了口气。她长期住在充斥着舶来品的札卡立耶斯戈，都快忘了国内多数民众对于望远镜这种稀有的工具，还是觉得诡异且无法接受。此时的她很能体谅正在单独出任务的尼可罗，并替他感到忧心了。

    「总之，对方的火枪车装满了燃料。这代表他们已经打算发动攻击，不可能因为我们交出他们要的人，就足以改变战况。」

    那些年轻的自警团团员在一旁窃窃私语着。

    「唔、不、不管你怎么说，跟他们的将军交涉的人是我！没有弗兰契丝嘉殿下插嘴的余地！」

    「既然如此，那我又为什么非把自己的部下交给你不可呢？」

    市长气得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

    「再扯下去会没完没了了！」自警团团长插嘴说道。「市民百姓现在几乎都聚集在大教堂里面。那个叫克里斯托弗洛的之前出尽了锋头，大家应该都认得他吧。就算就把整个大教堂的石板翻过来，我们也要把他揪出来！」

    随着一声令下，自警团的团员们踩着凌乱的脚步声走下阶梯。接着，楼下也传来参与祈祷仪式的百姓们的声音。

    「这么说你们知道了吧？就是那个叫克里斯托弗洛的银卵骑士团先锋！大家应该都在宴会上看过他，快点把他找出来！有他在普林齐诺坡里会出事的！」

    「克里斯殿下……？」「这……克里斯殿下做了什么吗？」「他跟敌人串通好了？」「怎么可能？」「不会吧……」

    听到百姓们的窃窃私语，弗兰契丝嘉忍不住发出叹息。

    「教大家别再瞎起哄了，这些人到底把大教堂当成什么地方？」

    马尔麦提欧对年轻僧侣下指示，要他们到楼下去。

    「随他们去吧。这么一来，自警团团员也都聚集到大教堂来了，这样正好。」

    听到弗兰契丝嘉的说法，老僧侣歪着头一脸纳闷，但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弗兰契丝嘉看着眼前的街道，现在的问题是准备还不够充分。而距离迪罗涅斯开出来的期限也只剩一天的时间了。

    她来到露台南侧，用望远镜眺望城镇外绵延不绝的小丘陵地。在地平线彼端，一条细细长长的黑影向两侧延伸着。

    弗兰契丝嘉将望远镜递给了吉伯特。

    「对方应该会在明晚张开布阵。至于南北两军会在后天早上同时发动攻击吧。」

    弗兰契丝嘉一脸阴郁地点点头。南北两方的敌人加起来大概有三十倍之多。而且这次是防守战。

    吉伯特随着弗兰契丝嘉离开了圆顶室。这是一栋五层楼高的圣堂，穿过空中回廊，连接到另一栋圣堂置放祭祀用具的仓库，他们在门口伫足，这里可以闻得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尼可罗，还顺利吗？」

    军医负责的是非常危险的任务，因此嘱咐大家不要进门。弗兰契丝嘉站在门外询问。一会儿之后，尼可罗从门里探出头来，两个眼窝带着深深的黑眼圈，胡子也长长了，看来是通宵在工作。

    「药品虽然勉强凑齐了，可是却没有铁板可以用。」

    「铁板？」

    「对，我需要整片厚度一致的铁板，要好几块。不知道要去哪里才找得到，而且也不确定有没有时间加工……」

    「这下麻烦了。就算现在去拜托镇上的铁匠，时间上也……」

    两人先是摸了摸额头，接着便将双手环抱在胸前陷入了沉思。一旁的吉伯特冷不防吐出一句：

    「我们有铠甲。」

    弗兰契丝嘉猛然抬起头。铠甲？

    「圣王国军的铠甲是量产型的，只要是圣都制作的都有相当程度的品质。制程简化之后，有些部分是用板金过的金属片直接组合的，应该可以用。」

    这座大教堂中有一万名圣王国军遭到歼灭，铠甲要多少有多少。这些铠甲此时就堆放在祭坛上，正在接受城里女性们的祈福呢。

    「吉尔，这个点子不错，可是不会变成对死者的一种亵渎吗？」

    「会。」

    吉伯特毫不犹豫地回答。尼可罗皱着眉头，弗兰契丝嘉则是露出了苦笑。

    「如果尼可罗不想承担这种罪孽，我去帮忙拿过来。」

    「不、不用了，我也一起去。」

    战争真是残酷。弗兰契丝嘉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开，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想。

    她没有信仰。幼时被送进帕露凯教会培养出来的对诸神的虔敬之心，在她长大后指挥骑士团、逮捕叛乱祭司的那一刻时就已经死了。

    她知道为亡者吊祭的仪式，其实全是为了活着的人做的。

    而现在，他们必须用这双为亡者祷告过的手去亵渎亡者。因为他们得活下去。

    弗兰契丝嘉盘算的作战计划，即将踩着亡者的尸体前进，活着的人会为此背负更多的罪孽吧。

    （该从哪里下手，就由我来决定吧。）

    （尼可罗与吉尔必须承受的心理压力愈少愈好。）

    她同时也在思索克里斯的事——该怎么用他尼？

    她需要时间。大教堂城墙上的出入口还没做好足够的防御处置。尼可罗的工作还需要很多时间。祈祷仪式才刚开始，还没有召集到所有人前来参与。她现在只能用尽各种方法，试图多争取一些时间了。

    为此，凡是能利用的她都会用，都得用。

    她独自走在走廊上，感觉自己的头脑愈来愈冷静，愈来愈清晰。身为主将，必须具备某种程度的冷澈性格，才能面对这种冰寒的感受。即便赤脚走在冰原上，也只能告诉自己要向前看。

    *

    「蜜娜、克里斯，你们还好吧？」

    这声呼唤连同油灯灯光一同照进黑暗的地窖中。克里斯惊觉地抬起头，正打算起身，这才发现有一股重量压在身上。

    「哇、哇哇！为什么全都抱在一起睡着了？你们难道不冷吗？」

    宝拉提着油灯照过来，灯光与受到惊吓的声音刺激着克里斯。他的胸口和膝上都感受到沉重的压迫感。

    「嗯……嗯……」

    米娜娃扭动脖子，整颗头压在克里斯的胸口上。对了，他们昨晚一起照顾朱力欧，结果不小心睡着了——克里斯想起这件事，抬起头来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

    米娜娃整颗头就靠在克里斯的胸口，耳朵脸颊紧密贴在他的身上，就连她柔细的呼吸都清晰可间。而此时朱力欧仍枕在克里斯的大腿上熟睡着，原本覆在额头上的冷水袋则是滚落到铺在地上的斗蓬边。

    「枕着克里斯睡觉真的这么舒服呀？弗兰殿下也说想拿你来当垫被呢……」

    听到宝拉这么说，克里斯忍不住想要推开那两个人站起来。但是这么一来，就会把他们给吵醒了。他看着米娜娃，她刚好在这时候睁开眼睛，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

    「嗯……嗯嗯？」

    「呜、呜……」

    克里斯才在想该怎么解释才好，脸颊就被甩过来的红发打个正着。米娜娃猛然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她的脸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显得红通通的。

    「这——我、我我我我……啊、啊——你、你……」

    「蜜娜睡得好熟呢。」

    「因为我很困嘛！我、我是因为累了。所、所以才——」

    米娜娃一边说着，一边退到了墙边。

    「我、我没有生气啦，你、你不用在意。」

    「你怎么可以不在意！我都很在意了！」

    米娜娃激动的嗓音在狭窄的石室里回荡着。躺在克里斯腿上的朱力欧一头银发抖了一下，接着翻了个身，他的脸色比起昨天要来得好多了，但依旧是一脸倦容。即便发生了这么大的骚动，他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看来得让他再多睡一会儿呢……」

    身为医务兵的宝拉有模有样地检视过朱力欧的状况后，开口说道。克里斯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着奇特的服装。是一件绣着华一丽图案的圣袍和头巾，那是修女、亦即女祭司的装束。而她头上戴着的礼冠，则是祭司长的装扮。

    「你为什么……会穿着这套衣服呀？」

    「这个吗？穿着这套衣服走在大教堂里面可方便得很呢，待会儿我带你们出地窖。不对，那这位白蔷薇骑士该怎么办呢？可能要请克里斯帮忙背着他移动了。」

    「你是说我们要离开这里吗？」米娜娃凑上前来开口问道。

    「外头的状况怎么样了？镇上的居民还在到处找我吗？」

    听到克里斯的询问，宝拉显得面有难色。她伸手指着上方。

    天花板那凹凸不平的石面所凿开的气孔中，隐约传来一阵鼓噪声。

    「……找出来！一定要找到他，只剩一天的时间了！」

    「……两边的礼拜堂，还有地下仓库也要找……」

    「……斯托弗洛，就是骑士团里面最年轻的，看起来像小孩的那个。」

    克里斯听着上方传来的鼓噪声，不自觉地环抱着自己的双臂。

    「他叫做克里斯是吧？」「对呀。」「骑士团里面最活跃的那个人对吧？」

    几个男人正在交谈着。

    「听说他像不要命了一样，一个人打头阵为骑士团开门呢！」「真是可惜了这么一位英雄呀。」

    「听说他跟圣王国军勾结呢！」

    「得赶快把他找出来才行，否则我们的城镇会被敌人烧掉！札卡利亚军根本帮不上忙呀！」

    「没办法了。」「要是找不到的话——」「快，赶快把他找出来。」

    耳边传来叽叽声，是米娜娃气得咬牙切齿的声音。

    其实克里斯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反正他从没有在战场以外的地方获得认同，众人对他总是把他当成石头一样不在乎，或者骂得他到处逃窜。

    ——都是因为我。

    ——如果我待在这里会带大家带来不幸的话……

    「都是我在镇上四处招徕，大家才会聚集到大教堂来。」

    宝拉一脸内疚地说着。

    「在白警团员的吆喝下，已经有好几千人在四处搜索克里斯。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来的。」

    「这么说来，上面全是敌人了？」

    米娜娃略显不耐地问道。

    「那、那个，蜜娜，你可不能上去挥剑大闹一场喔。」

    「知道啦，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可是我真的很生气嘛！这些人是笨蛋吗！就算把克里斯交出去，也阻止不了对方的攻击呀。」

    「……这也很难说吧，至少可以多争取一些时间呀。」

    「猪头呀，少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你以为顺了敌人的意有什么好处吗！」

    「也许不用担心这个……再说，对方也没有要我死嘛。」

    「谁、谁担心你的死活呀！这是骑士团的战力问题啦！」

    「对、对喔……不好意思。」

    「克里斯，蜜娜说得没错，你要更珍惜自己才行！」

    宝拉一边说着，一边从放在一旁的大袋子里取出一团东西朝克里斯扔去。

    「哇？噗。」

    一阵柔软的触感贴到克里斯的脸上。他取下来一看，发现是一件和宝拉身上同样款式的圣袍。虽然没有头冠，但是有头巾。

    「这是……女人的衣物吧？」

    「对，麻烦把它穿上吧。」

    克里斯一时没有听懂宝拉话里的意思。

    「……嗯？什么？要谁穿上？」

    「当然是克里斯呀，这件衣服对蜜娜而言太大了。」

    宝拉说完，再度从布袋里取出两套同样的衣服。米娜娃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你到底在想什么呀？我们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出去吧？」

    「自警团的人拿到大教堂的设计图了。他们已经知道有这个地窖，应该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了。」

    米娜娃闻言吞了口口水。

    「那么，如果我们不赶快移动的话……」

    「对呀。我们在主圣堂三楼的大主教房间里，找到一间唯有大主教的钥匙才能打开的密室，弗兰殿下要你们在那边待到晚上。」

    「弗兰殿下为什么有办法打开这间密室？」

    「咦？」宝拉愣了一下，双眼圆睁歪着脖子。「咦？对呀，为什么呢？」

    不过，克里斯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米娜娃，你不记得了吗？出发之前，大主教在札卡立耶斯戈不是有跟弗兰契丝嘉谈过话吗？」

    米娜娃张大嘴巴。她想起来了。在札卡立耶斯戈的礼拜堂中，弗兰契丝嘉和大主教两人单独召开了一场作战会议。那时候，大主教露出色眯眯的真面目对弗兰契丝嘉说，要是夺回大教堂，就要弗兰契丝嘉在他的寝室等他。没想到他真的把钥匙交出来了。

    「……那只猪头恶心的意图竟然派上用场了……真是让人超不爽的。」

    「怎样都好，只要有地方可以躲就好了！你们两个也快点把衣服换上吧。」

    「我……这个，为什么我要穿这套衣服啦！」

    「你要是就这样走出去，一定马上就会被发现的。」

    「那也用不着穿女装啊！」

    「有什么关系，你穿一定很好看。啊，也要帮这位白蔷薇先生换衣服喔。」

    「什么～朱力欧也要啊？」

    克里斯听了差点昏倒。不过话又说回来，宝拉的要求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穿女装比较不容易被察觉。再者，穿着修女圣袍再披上头巾，就连脸都看不到了。而且这么做，也可以将朱力欧那头醒目的银色头发遮住。

    理性上可以理解，但心理上能不能马上配合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为什么连我都要穿呀？」米娜娃红着脸说道。

    「因为蜜娜的头发很醒目呀！大老远就能马上发现你的存在。而且你老是跟克里斯走在一起，这点镇上的居民也知道。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跟注意，大家都做一样的打扮比较安全。」

    宝拉抬头挺胸地强力辩解。他们后来才知道，这些听起来似是而非，实际上却狗屁不通的说词，其实都是弗兰契丝嘉教她的。

    「对了，这位白蔷薇先生怎么样了？我看他还在睡呢……」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了仍旧躺在克里斯人腿上的朱力欧身上。

    「如果真要帮他换衣服的话……那么，没办法了，就由我来——」

    「不、不准！」

    米娜娃连忙出声制止。

    「为什么？他是男的，只有我才方便帮他换衣服呀！」

    「说什么都不行！不、不不不管！我就是觉得不能让你这么做！」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宝拉已经开始动手脱下朱力欧身上的衣物了。不愧是医务兵，她的手脚超级俐落的。当他们两个一脸慌张地想要将朱力欧从宝拉身边拉开时，这名白蔷薇骑士也刚好被吵醒了。

    而且是枕在克里斯的大腿上醒来的。

    蓝实石般的眼眸和克里斯四目交会，接着探向他的身躯，然后是四周的景致——

    克里斯瞬间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杀气弹开，猛然跳起来退到墙边。朱力欧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弹起，贴到了另一侧的墙上摆出警戒的姿势。

    「你——你、你对我、对我做了……什么……」

    声音中夹杂着慌乱的呼吸。此时，被宝拉褪去一半的上衣领口已经滑落肩膀，露出了胸膛。

    「那个，脱你衣服的人是我啦！克里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让你枕在他的膝盖上睡觉而已，不用担心。」

    「宝拉，你不要多嘴，会引起误会的！」克里斯忍不住发出了哀嚎。朱力欧脸色苍白地露出凶恶的目光。

    「那个，因为种种缘故，所以……唉。总之，快点把这身衣服给穿上吧。」

    宝拉一边向朱力欧解释，他们现在因为特殊原因必须穿着女装移动，一边抓着手上的修女圣袍走向朱力欧。宝拉为他套上衣袖衣服，再手忙脚乱地绑着系带。朱力欧则是以愤怒的眼神瞪着她。克里斯正想警告宝拉，别忘了他是敌人的时候，朱力欧已经一把抓住宝拉的手腕。

    「咿呀啊！」

    「放开宝拉！」

    米娜娃和克里斯一同奔上前。不过，却在伸手要把宝拉从朱力欧身上拉回来的那一刻愣住了。

    只见朱力欧俐落地换好了衣服，动作灵巧地将绣着复杂花纹的缎带绕到腋下绑好，同时也将头巾工整地戴上，藏住了自己的一头银发。

    「……原、原来这套衣服是要这样穿的呀。我都不知道呢……」

    宝拉忍不住发出赞叹。此时的朱力欧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如假包换的修女。蓝色的眼眸和头巾下隐约露出的容貌，以及几丝垂在前额的银白发丝，在在流露出高洁神圣的气质。

    宝拉呆坐在地上。朱力欧接着伸手绕过宝拉的颈子，帮她调正戴得歪歪斜斜的头巾和头冠。

    「如果要乔装成神职人员，衣服就得穿整齐才行。圣袍的穿着方式也是一种信仰的表现，知道这些礼仪的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假的。」

    朱力欧不悦地补上了一句。

    「好厉害喔……是因为白蔷薇章的考试也包含乔装成女性的测验项目吗？」

    宝拉或许是吓傻了，竟然说出这么失礼的话来。朱力欧赏她一个白眼，将头撇开。

    「怎么可能……我小时候是被家里的人以教育神婢的方式养大的。」

    「所以你小时候真的是个女生啰？」

    「并不是！」

    朱力欧那一瞬间真的动怒了。不过随即又叹了口气垂下肩膀。克里斯几乎忘了眼前的状况，忍不住同情起朱力欧的境遇。谁教对手是宝拉，有什么办法呢。

    「不是没时间了吗？要做什么就快点吧。」朱力欧说完，瞪了克里斯一眼。

    「那么，就请白蔷薇先生去帮克里斯换衣服——」

    「白痴呀。宝拉，你到底在想什么！」米娜娃从背后拉住了宝拉。「这家伙是来杀克里斯的耶。」

    「那么，请白蔷薇先生帮蜜娜换装，我去帮克里斯弄好了。」

    「这、这样也不行啦！」

    四名穿着华贵圣袍的年轻修女，穿过大批百姓们慌忙奔走的圣堂一角。走在最前面，浅褐色头发上戴着头冠的修女提着一个大袋子，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一脸很高兴的模样。相较之下，跟在她身后的三名修女则是个个都低着头走路。

    第二名修女走起路来最像个神职人员，脚步轻盈且熟练。头巾边缘垂着几撮银色的发丝。

    跟在她后面，头巾底下露出红色发丝的修女低声对着前面说道：

    「朱力欧，听好了，要是你敢轻举妄动，我就杀了你。」

    她是米娜娃，藏在圣袍袖子底下的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剑。

    「知道，我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朱力欧说话时并没有回头。穿着这身长袖圣袍，刚好让他可以将被绑住的手藏在袖子底下。不过，他为什么肯乖乖穿上这套女装呢——走在最后面的克里斯始终觉得很不可思议。太阳就快下山了，也许是因为圣堂里只有微弱的烛光，所以没有人发现四名修女中，有两人其实是男生。甚至还有镇上来的女性心怀感激地将手贴在胸前向他们行礼。

    「我有话要跟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说，所以杀死野兽的工作延后再做。」

    朱力欧说话时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有话要跟弗兰契丝嘉说？

    克里斯摸不透朱力欧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们曾有过一段激烈的争执，克里斯猜想，应该是当时他说的某句话，击中朱力欧内心深处的弱点。因为，现在的他日光中不仅没有杀气，就连生气也不见了。

    ——难道他已经不打算要杀我了吗？

    ——还是说，他把目标转移到弗兰契丝嘉身上了。所以，目前还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让自己来挨朱力欧这一剑——克里斯心里这么想着。

    「你们千万不可以说太多话喔，否则声音可是会漏馅的。」

    走在最前面的宝拉叮咛着。因此米娜娃只好噤声紧盯着朱力欧的背影。四人走上螺蜁状的阶梯，来到了位于二楼的大厅。没想到这时候圣堂内却传来了嘈杂的交谈声。

    「……火灾？」「在北门那边。」「是圣王国军吗？』「他们好像攻过来了。」

    克里斯推开了围观的市民们，冲向露台。只见城镇北方的夜空中出现明亮的火光，上头还窜出了几道黑烟。

    「大家冷静点！那不是敌人发动的攻击！」「现在已经有人前往灭火了！」

    楼下传来几名银卵骑士团年轻骑士的呼喊声。但是，很快就被居民们的咒骂声给盖过。

    「开什么玩笑！」「会这样还不都是你们队上的人害的！」「快把人交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拉找上了这时刚好爬上二楼的同袍，并且将他拉到了米娜娃和朱力欧藏身的那根柱子旁。

    「是我，宝拉！」她拉下头巾让对方看清自己的长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方派出三辆火枪车，冲进了北门的马车站。火势虽然已经扑灭了，可是有好几间民宅……」

    「是敌人来袭吗？他们果然在期限到达之前就发动攻击了。」

    克里斯驱上前去，忘我地抓住那名骑士的肩膀开口说道。对方一时没有看出这名女祭司的真实身分，还猛眨着眼睛询问：「我、我是不是在哪里看过——」不过，他的话还没有间完就被米娜娃打断了。

    「小心一点，我们现在可是在伪装移动中呀！」

    这里是二楼，镇上有很多妇女为了参加祈祷仪式，全都聚集过来。大伙儿一听到有火灾，注意力一下子就转移到露台那边，也就是黑烟窜起的方向。年轻骑士先是看了看露台那边的人群，再看看眼前的四名修女，这才意会到是怎么一回事。

    「啊、抱……抱歉，你是克里斯呀？呜哇～这是蜜娜？吓我一跳！你们换上这套衣服之后还差真多……」

    「别说了，现在状况到底如何！」

    或许是恼羞成怒的关系，克里斯催促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严厉。骑士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那是无人驾驶的火枪车。对方让失控的马匹拉着火枪车乱冲乱撞。」

    「竟然用这种低级的恫吓招数……」

    米娜娃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只这样呢。火枪车还钉上了写着『我们来接克里斯托弗洛殿下了』的板子呢。」

    克里斯闻言顿时而无血色。

    ——是、是写着要来接我吗？这……

    ——怎么有这么卑鄙的威胁方式。

    「如果镇上真的有遭到破坏……那我还是出面投降——」

    他话还没说完，米娜娃就开骂了：

    「白痴呀。拜托你不要再有这种笨到不行的想法好吗！他们就是为了要让你这样想才对市民出手的。」

    克里斯当然也知道。但是，他就是无法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只有那家伙才使得出这种手段。」

    朱力欧小声地嘟哝了一句。不过，克里斯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大家才会发了疯似的在找克里斯。这件事大教堂里的民众应该已经全都知道了，绝对不能让他们找到——」

    年轻骑士说到这里突然噤声，接着便急急忙忙地转身离去，原来是有一群人从楼下上来了。那群人身穿劣质铠甲，手持火把，是自警团的团员。

    「这间礼拜堂你们已经搜过了吧？」

    「少啰唆！你们听好了！要找的是一个叫克里斯托弗洛，黑头发，长得像女人的小不点。」

    「为了我们的城镇，快点分头去把他揪出来。今天晚上一定要找到！」

    那些戴面纱的妇女听到之后，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克里斯突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从楼梯间跑出来。现在要上楼就得穿过这些自警团的团员了。接下来，这间礼拜堂马上也要被搜索了，这也让他觉得大事不妙。

    「……不行的话，就把这些人全都杀了。」

    朱力欧喃喃说道。米娜娃吓一跳地看着他，克里斯也忍不住抓住了朱力欧的手臂。

    「你在想什么呀。这样做会造成大骚动的。」

    「我绝对不会让你落到那个将军手上，绝不。」

    朱力欧压低音量语带颤抖。身旁的宝突然拉倒抽一口凉气。他顺着宝拉的视线看去，注意到有几名妇女正在打量着他们。

    ——被发现了吗？

    四人背上冒着冷汗，彼此对看了一眼。其中一名妇女瞪大眼睛，举起手贴到嘴上。在她身后的自警团团员正不断地嚷嚷着克里斯的名字。克里斯疑惑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投降，却又抗拒着不想因此而离开米娜娃身边，两种情绪在他胸口拉扯着。

    妇女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断扩大。几个女人盯着他们猛看，有几个甚至已经凑上前来。宝拉一脸慌张地意图掩饰，但这么做只是让情况变得更糟，克里斯感觉到米娜娃正掐着自己的臂膀。

    「喂，你看……」「对呀，应该是吧。」

    「没想到会在这里。」「我们竟然一直都没有察觉到……」

    细碎的低语让空气变得更加沉重，一名自警团的团员终于察觉到异状。

    「怎么了？怎么同事？」

    他拨开那群妇女，举着火把逼近。

    ——要从露台上跳下去吗？这里只有两层楼高——不行，这样会引起楼下的注意，那里一定也有很多自警团的人。那我该硬闯出去吗？可是，这么一来就不能去弗兰契丝嘉那里，得另外找地方躲了。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只能选择投降了吗？如果这么做可以换得大家一阵子的安逸……

    克里斯转动脑筋以飞快的速度思考着各种可能性。他从余光中瞄到米娜娃和朱力欧已经紧张到全身僵直，克里斯使了个眼色要米娜娃冷静，但她已经握紧袖子里的短剑，站出去了。不行，要是在这里引起骚动的话——

    这时候，一个声音传来，驱散了紧张的空气。

    「没事，只是几位修女看到火灾觉得很难过而己。」

    克里斯和其他三人不由自主地望向声音的主人。

    是离他们最近的一名中年女性。前一刻，克里斯的目光才刚和她交会过。

    「看就知道了吧？这边除了你们自警团的人以外，就只有镇上的女人了。」

    一名身材矮胖的女性以从容的语气补上这么一句。克里斯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但勉强吞了一口气把它忍住了。

    「我们正打算到钟楼去，那边就由我们负责找吧。」

    「楼上有很多女祭司的房间，就算事情十万火急也不是男人可以去的地方。不然那些女神可是会生气的。」

    此时，又有几名镇上的妇女围上来挡住了自警团的团员。克里斯呆呆望着那些妇女们各色礼服的背影，一脸不知所措。

    「嗯，也、也对啦。」

    身着铠甲的男子感受到那股气势，不敢再往前进。

    「总之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会派人在五楼的空中回廊看守着，你们赶快去找。要是克里斯托弗洛人在上面，让他从空中回廊逃到主圣堂去就不好了。」

    「交给我们。」「你们是负责联络的吧？快去其他地方通报吧。」

    不用你们说，我们也会去通报——自警团的团员咬牙切齿地丢下这句话之后，便走下楼梯去了。

    几名站在楼梯口的女子确认他们下楼之后，彼此点了点头。接着，大伙儿便一起围上前来。

    「哇，你们乔装得很棒呢。」其中一人毫不客气地摸了摸克里斯的头巾，让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来呢。」

    「不过，动作还是掩饰不了呀。」

    「是呀，怎么可能躲得过女人的眼睛呢。」

    「就他一个人看起来像个男人嘛。」

    十几名女性互看了一眼，拚命忍住笑意。若不是追捕克里斯的自警团队就在楼下，她们肯定会爆笑出声吧——此时，紧张的气氛已经完全消失，克里斯只觉得脑中一片茫然。

    「她们说只有一个像男人耶。」宝拉窃笑着小声说道。「白蔷薇先生好厉害，没人发现你也是男的呢。」米娜娃听到后踩了她一脚，要她闭嘴。

    不一会儿，妇女们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

    「……不好意思，都是那些男人自作主张。」

    一名六十岁左右，看来颇沉稳的老妇人率先开口道歉。

    「这个大教堂明明是你为大家搏命抢回来的……」

    「那些男人从没有亲身经历过真的要人命的事，所以才这么乱来。」

    「明明就不知道打仗的辛苦，只会做些给骑士团的人添麻烦的事。」

    克里斯听了忍不住垂下头。

    「可是，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所以……」

    米娜娃一把掐住他的手臂，狠狠瞪了他一眼。同一时间，老妇人的手也放到了克里斯的肩上。

    「如果我们所遭遇的不幸是因你而起——」

    她蓝色面纱底下那张干瘪的嘴唇吐出了温柔的话语，像是温暖的掌心融化糖蜜一般，沁入了克里斯的胸口◇

    「那么，我们此时的幸福也是多亏了你呀。」

    克里斯一脸茫然地望着妇人，对方的话语穿透他的身体直达心灵深处。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一旁的米娜娃听了，掐着克里斯的指尖更加用力。

    而一让他做出决定的，恐怕就是这一瞬间了吧。

    「快点，不要再耽搁了。」另一名女子指着楼梯方向说道。「快点到圣女殿下身边去吧，待会儿自警团的人搞不好又会找回这里来了。」

    「啊、是、是的。」

    宝拉第一个走向楼梯间，并一把将朱力欧拉了过去。因为这个缘故，克里斯没办法看见白蔷薇骑士听到那番话之后的表情。但他自己的心情搞不好已经透过米娜娃掐着他的手，将这身异样的体温和脉动一起传过去了。此刻，心里的迷惘有如一把蓝色火焰凝结成固态的结晶。

    他积极地推着米娜娃，朝着楼梯间奔了过去。

    这间屋子的豪华品味简直就像贵族的房间，一点也不像是圣职者的居处。房里有一张罩着纱帐的巨大圆形床铺，就连弗兰契丝嘉在札卡立耶斯戈城寝室里的那张床都比不上。天花板上描绘着大教堂的平面图，还有诸神神圣的身影，绚烂且美丽非凡。里头的烛台全都是玻璃制的，由小家具上面那些精致的雕刻看来，这些都是来自安哥拉的舶来品。

    「弗兰殿下要大家继续穿着圣袍等着。」宝拉将门锁上的同时，对着大家这么宣布。

    「为什么？穿这身衣服很不好活动耶。我想脱掉。」米娜娃嘟着嘴抱怨。

    「这个——弗兰殿下说，就算待在这间屋子里，也得面临随时都要准备逃跑的情况，所以……」

    宝拉的解释只是弗兰契丝嘉编的藉口，这点大家立即就察觉到了。因为当事人没多久就跟着吉伯特走出来了。

    「这里是只有大主教座下看上的女性，才会特别招进来授与秘密仪式的房间喔。」

    她躺到了床上，以揶揄的口吻向大家解释。

    「大主教座下肯定是像现在这样让他看上的女人排排站好，再一个接一个地鉴定吧。这感觉真不错。你们四个今天就一直穿着这套服装吧。不准换下来喔。」

    「你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想看，所以才教我们穿成这样在这里等着吧……」

    米娜娃双唇颤抖地喃喃说道。

    「当然啰。特别是克里斯，你穿这样真的很像女生呢。吉尔，除了队长以外，我们拿这套衣服当亲卫队的制服好不好？」

    「穿成这样既不好活动，也没有防御效果。除了方便藏暗器之外，这套衣服一点用处也没有，所以不予采用。」

    这种问题有必要认真回答吗——克里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米娜娃则是气得直接摘下头巾甩到地上，一头火红的秀发倾泄而下，整个空间总算回复了一些现实的味道。

    这间秘密寝室里头，此时只有一名银卵骑士团团长与亲卫队员三人，以及一名俘虏。而且又是设计成大主教房里祭坛上的一间暗房，只有弗兰契丝嘉拥有钥匙，根本不可能被人发现。克里斯吁了一口气之后，也将头巾取下。

    「唉，真可惜。」

    「这么喜欢看人家穿修女服，干脆把他带回去当你的玩具好了。」

    米娜娃指着朱力欧说道。身上还穿着女装的白蔷薇骑士就靠在窗户边，目光紧盯着他们。

    「也对，他穿修女圣袍根本没有不合适的问题。要是他肯在床上授与我神圣的秘密仪式，也许我会重新取回对神灵的信仰吧。」

    「你们这个骑士团到底怎么回事，尽是搞些小孩子的游戏？」

    朱力欧倒不是生气，而是看不下去了。他在抱怨的同时双手抖了两下，挣脱了绳索之后也将头巾摘下。

    「这样也能成为圣王国军唯一害怕的公国精锐？早先驻守在这里的一万大军若是看到你们这副德行，肯定会羞得不敢回天堂了。」

    「他们当然没有回去了。」

    弗兰契丝嘉的语气急遽降温。

    「虽然有一群孩子们正在为这个部队的死者祈福，但想必是没用吧。因为这些人的灵魂多半都被冥王拖进地狱里去了。」

    克里斯闻言愣了一下，盯着自己的主子看。米娜娃也忍不住站了起来，朱力欧整张脸皱成一团，什么话也没说。

    「你不是为了这件事来找我的吗？正巧我也是。所以，我才让克里斯在这里等我。」

    克里斯忽然觉得，搞不好弗兰契丝嘉心里所想的其实跟他不谋而合。

    自己这阵子一直待在弗兰契丝嘉身边，发现她有一个习惯。这个善于谋略的女孩，每当要说出什么沉重的话题时，语气都会变得格外地轻佻。仿佛只要笑着仰望天空，就能忘记身上的重担一样——在接下来的目光交会之后，克里斯更加确信了自己的观察。

    因此，他率先开口说道：

    「弗兰契丝嘉，我有事情想要拜托你。」

    她那双水蓝色的眼眸顿时圆睁，唇边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

    「……你想要以自己的意志来做这件事，而不是因为我下的命令是吗？」

    克里斯点了点头。

    「对，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向圣王国军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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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4 祈祷中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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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宫西南方有一座宽阔的马场，与一间四层楼高的军舍『钢铁宫』，不仅听得到数千名士兵的齐声呐喊，还有急促的马蹄声。

    王配侯格雷烈斯很少来这种地方，因此忍不住站在高高的空中回廊上眺望部队练兵。他也知道自己忽然停下来，对于前面两个为他领路的士兵，还有跟在身后的随从都是一种麻烦。

    （特地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为什么我还得准时赴约呀。）

    能让对方等多久，就让他等多久吧——他心里这么想着。自从优秀的柯尼勒斯将军身故后，大公家在军方的发言权似乎也失去了以往的影响力。趁这个机会让士兵们仔细看看他这个王配侯的身影，让他们知道三大公家仍在注意军方的动向，其实也不坏。

    「大公殿下，下官失礼了……」负责领路的士兵面有难色地回过头来。「可能要请大公殿下尽早和艾比雷欧将军碰面，因为将军演习的行程排得很满。」

    格雷烈斯心想，这是对统领整个圣王国的王配侯说的话吗？但终究没说出口。

    （艾比雷欧——整个圣王国中，只有他一个人敢把王配侯招出去。就连榭萝妮希卡都还知道要有个分寸呢。）

    对格雷烈斯来说，神官团就好比圣王族身上的寄生虫。相较之下，军方几个部门还比较值得他信赖。说起来，这次事件其实是大公家的错，所以艾比雷欧将军找他来时，他不得不答应。

    此时，他已经穿过长长的空中回廊，走进一栋爬满了藤蔓的老旧城堡二楼。耳边传来了钢铁碰撞后迸出火花的尖锐声响。

    大厅墙上挂满了象征圣王族的旗帜和万军旗。在墙壁前每隔一定的距离，都有一名年轻骑士稍息就定位。

    在他们的视线交会处——大厅中央，也有好几名持剑的骑士。他们并未穿戴铠甲，而是一身轻装制服。尽管袖口和裤管全被刀刃划破，却没有渗出血来，实在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当中，只有一个人的衣服是完好无损的。他背对着格雷烈斯，是个肌肉结实的高个子。他也穿着一身轻装制服，从肩上的刺绣可以看出他官拜将军。五名子持长剑、呼吸急促的年轻骑士一齐朝着这名将军围了上去。

    「注意左手！你们的步伐全都乱掉了！不要让对手察觉到你们的呼吸！十字矩阵都不成样子了！攻击的步调不整齐！那边那个！不要发呆！」

    这名将军在一连串咆哮声中，以手上那把长剑完美地化解掉了分别来自五个方向的攻击。

    他不只挡下了对手的刀刃，更以闪电般的速度出剑划破几名骑士动作没有到位的衣料。

    一会儿之后，几名骑士所有的攻势全都被将军挡下，一个接一个倒在被汗水浸湿的石板地上。将军脸不红气不喘地收剑回鞘。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请将军也教教我们剑术。」「不是还有时间吗？」

    原本站在墙边的年轻骑士一起围上前去。

    「今天有客人，就先解散吧。我大概晚上才会回来了。」

    「那我们在将军回来之前先进行个别训练。」「我们会在这里等将军回来。」

    格雷烈斯心想，这家伙还满受欢迎的嘛。柯尼勒斯担任统帅时期，从未见过这种景象。

    艾比雷欧将军拨开了骑士们，走到格雷烈斯面前。那张如狮子般凶猛的脸上，连一滴汗也没有。左胸前的白蔷薇章，则是让格雷烈斯想起了朱力欧。

    当然，因为今天他们碰面，有一部分也是为了朱力欧这位年轻的白蔷薇骑士。

    「殿下，抱歉，让您久等了。]

    他来到格雷烈斯面前，深深地行了个军人的最敬礼。

    「托你的福，我今天也看到一些有趣的景象。到了这把年纪，都快忘记战场上是什么味道了。」

    「殿下嘴里是这么说﹒对于军务倒是挺积极的。这教负责统领整个圣王国军的将军怎么看得下去呢？所以再怎么失礼，还是得请格雷烈斯殿下跑这一趟了。」

    将军抬起头来，吐出一句辛辣的调侃。格雷烈斯忍不住皱着眉头。

    「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好了，快把其他人支开吧，我们到你的办公室去。」

    艾比雷欧在十年前，以三十五岁的年轻之姿就坐上了将军的位置。他打破了大公成为王配侯的同时，也会一起得到将军职衔的惯例，是最年轻就当上将军的人。除此之外，在派阀斗争严重的圣王国军里，艾比雷欧的晋升竟意外地没有遭到派阀的排挤。首先，当然是因为他拥有白蔷薇章。在剑审院中，关于白蔷薇章的一等审查，据说就连赔上七条命也不容易通过。其次，足以令艾比雷欧晋升的功勋，还是在北方国境拼死抵御了安哥拉进犯的战绩。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圣王国的内乱愈来愈难以收拾，因此军方急需年轻的新血作为国军的动力。

    他就任六年之后，成就已经超越了几名老将军，被正式授予大将军旗。而这一切也都是理所当然地就发生了。

    「堂堂一个大将军，随随便便就离开圣都，成何体统？」

    格雷烈斯来到将军办公室后，隔着一张办公桌对艾比雷欧训斥起来。

    「安哥拉目前正值洪水期，根本没空来骚忧我国的国境。有什么事情交给北卫将军处理不就好了？」

    「正因为安哥拉处于洪水期，北卫军才要藉着这个机会重新整顿。北卫军有太多年轻佣兵，作战能力低落，根本称不上是海军。而且北卫军必须面对很多其他部队不需要面对的问题，比如流冰。这对于那些从未到过圣都以北的将军来说，根本没办法处理。」

    「好啦好啦，是我无知，算我错可以了吧。」

    格雷烈斯原本打算藉由艾比雷欧丢下圣都不管的事实，挫挫对方的锐气，藉此缓和他对大公这边决策上的批判。不过对方却振振有词地驳斥，让他很快就投降了。

    「格雷烈斯殿下，我首先要问的是，您为什么独断将迪罗涅斯升为将军？」

    「没办法。再怎么说，他也是暂时代理大公的身分，不能让他只是区区的千人队长。再说，我有权决定由谁来继承柯尼勒斯在军方留下的空缺。」

    「但是，军事会议的召集权是在我这个大将军身上。」

    格雷烈斯就是知道这点，才使了点小手段绕过艾比雷欧，召开贵族院会议直接做了决定。毕竟等艾比雷欧从北方回来，时间上实在是拖太久了。再说，格雷烈斯也早就预料到他会反对这个决议。

    「这点姑且不论，你们竟然还将南征军交到迪罗涅斯卿的手中。我知道您盘算着将他调去普林齐诺坡里可以让他和札卡利亚军来个玉石俱焚，不过这么做实在是太危险了。」

    格雷烈斯忍不住在心里苦笑着。艾比雷欧这种既正直又能摸透别人心机的表现，正是朱力欧所欠缺的。

    「我是抱持这个想法任命他为南征将军的没错。不过，这个位子其实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为什么？如果他想教导万人部队什么叫掠夺，直接攻打东方那几个诸侯国不就好了吗？」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格雷烈斯一脸事不关己地撒了个谎。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艾比雷欧大概很快就可以自己查出原因了吧。

    「总之，我打算将迪罗涅斯卿降格为南征军将军的副官。在极南军返抵普林齐诺坡里之后，由极南军的司令•克斯塔克勒塔卿接任南征将军。有关这部分已经通过军议会决议，只要陛下认可就可以派遣敕使宣令了。」

    格雷烈斯听到之后忍不住愣了一下。

    「……你还真有效率。可是，过去从没有大公甘心屈就副官的位子。迪罗涅斯应该不会乖乖接下这道命令吧。」

    「迪罗涅斯卿只是代理大公的职务吧？这种情况本来就是特例，他不能拿来当作不接受命令的藉口。再说，由他过去的经历来看，还是让他当个副官比较妥当。」

    格雷烈斯忍不住发出赞叹。确实，受到神灵祝福的王配侯，过去从没有在选出继任者之前就过世的。因此，迪罗涅斯算是第一个以代理身分坐上大公位子的人。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艾比雷欧也实在太没有分寸了，开口开口都没有把大公家的尊严当一回事。

    「还有一点，就是关于朱力欧•杰米尼亚尼的事。」

    来了——格雷烈斯早料到他接下来会提起这件事。

    朱力欧原本直属于艾比雷欧麾下。他的工作是代理王宫剑术指导的工作，负责训练以禁军为首的圣王国核心部队。

    「让朱力欧转任为女王陛下的守护骑士，这点我是同意没错。不过，我听说他现在被指派特殊任务前往普林齐诺坡里，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说虽如此，但是他成为女王陛下的守护骑士之后，就是王宫的人了。这么一来，他的人事调度职权就移转到女王陛下以及太王陛下的手中。接下来，王宫这边要怎么安排他的工作就不是你可以过问的了。」

    艾比雷欧一脸气愤。

    「这只是您的诡辩。殿下，我调查过了。朱力欧打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到太王陛下那里去，之后根本就没有调任工作的记录。这么一来，殿下您就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了。」

    格雷烈斯听了露出苦闷的表情，没有吭声。

    确实，朱力欧如果要正式成为女王陛下身边的守护骑士，得先经过希尔维雅的许可。但这么做实在太麻烦了，所以他才会安排朱力欧担任太王提贝烈斯手下的直属骑士。没想到朱力欧竟然会接下暗杀任务，动身到普林齐诺坡里去，这点则是大出格雷烈斯的意料之外。不过他存着方便的心理，本来就打算在需要的时候交付朱力欧一些特殊任务。

    「我要去谒见太王陛下，请太王陛下为这件事给军方一个交代。」

    「不行，翡翠宫不是打仗的人可以去的地方。一

    「是太王陛下先介入我们打仗的人的领域，私自扰乱军方的作业。」

    「艾比雷欧，你这话可说过头了！」

    大将军坦率地低头表示歉意。但在这场议论中，遭受挫败的却是格雷烈斯。因为他除了指责对方无礼之外，没有其他反驳的余地。

    「总之，我要朱力欧尽快回到王宫剑术指导的位子上，愈快愈好。」

    「……为什么要这么赶？」

    「因为老师要回来了。」

    格雷烈斯听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那个女人吗？她之前到底去哪儿了？」

    「我之前在雅柏雷希特港口遇到老师。她说她去了安哥拉，近期内打算回圣都一趟。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赶回圣都的。」

    格雷烈斯忍不住发出了惊叹。那位王宫剑术指导要回来了？

    「我们实在不该让她坐上这个位子的。」艾比雷欧面有难色地说着。「虽然希望她可以退位，但我可不想拿我的大将军职位作赌注。而且，说实话，我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她。」

    「难道朱力欧就打得赢她吗？」

    「也许有那么一丝丝希望吧。」

    「真是令人生气的规矩。为什么非得用剑术比个高下，赢了才能取代位子呢？又不是哪个蛮族的继承规定。」

    「对我们打仗的人来说就是这么回事。虽然宫廷剑术指导一职的权限已经架空了，但规矩应该是不能改了。」

    宫廷剑术指导这个职位的承继规定，是打从建国之初就一直因循下来的。而且非常独特，连大将军也没有任免的权利，而是由军神来决定的——换句话说，只有用剑打倒现任宫廷剑术指导者才能接下这个位子。

    （为什么那个女人就不能干脆一点，死在荒郊野外呢？）

    格雷烈斯实在无法想像有谁可以用剑打败她。甚至觉得就算艾比雷欧和朱力欧两个人联手也办不到。但是，让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在王宫里面走动，肯定会乱了王宫的风纪吧。

    「话说回来……或许也没办法如你的意了。」

    格雷烈斯脱口说出他所认知的实际情况。普林齐诺坡里大教会被攻陷，驻军全灭的消息已经回传圣都来了。虽然还不知道朱力欧是不是已经跟大教会的驻军会合，但可能性很大。

    「我一定得把这个人要回来。不只是为了让他担任继任的王宫剑术指导，同时也是为了女王陛下。就算要直接找太王陛下谈判，我也一定要带他回来。」

    格雷烈斯冷哼了一声。

    「为了帮女工陛下找一个年纪相近的说话对象吗？无聊。」

    「陛下不是不愿意透露梦中的托宣吗？」

    艾比雷欧提出将朱力欧放在希尔维雅身边，间接问出托宣预言的手段，格雷烈斯早就已经用过，现在故计重施应该也没什么效果了。希尔维雅大概不会再靠近朱力欧了吧？

    「最重要的果胎托宣，我已经用朱力欧问出来了，以后不见得还需要朱力欧——」

    「可是，我听说陛下昨天又梦到新的托宣预言呢。」

    格雷烈斯瞪大了双眼。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他一直认为艾比雷欧身为一个奔驰在战场上的人可说是非常机敏，没想到就连最新消息都让他先一步打探到了。

    「怎么可能？你从哪里听来的？I

    「我从神官团那边听到的。」

    格雷烈斯将忍不住气得发抖的拳头藏到了身后。

    「我看陛下这次是说什么都不打算让大公家知道这件事了。」

    （但他却愿意告诉神官团？是什么样的内容令陛下不想让大公家知道？）

    「不过，在没有圣巡的情况下，竟然出现这么频繁的托宣预言，可以说是异常现象。所以，还请殿下体谅我所提出的要求。」

    「我知道！快、快告诉我那个托宣预言的内容吧。」

    「如果有太王陛下的召见，我会在翡翠宫说明的。」

    「喔？你是想拿这个当作筹码来跟我交易吗？」格雷烈斯气到声音都颤抖了。「说起来，你不过是要召回一个部下，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你以为你这么做是在跟谁对立——」

    「不只是这件事情。」

    艾比雷欧毫不客气地打断格雷烈斯还没说完的话。而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更是让格雷烈斯深深体认到自己太小看这位将军了。

    「我想，如果请殿下替我把以下的话转告给太王陛下知道，陛下肯定会积极地考虑让我晋见的事吧——您就说，尤莉雅先女王陛下的丧礼。」

    格雷烈斯听到后难掩内心的惊讶。而他忍不住屏息的声音对方想必也听见了。为什么？为什么艾比雷欧会在此时提到这个名字——尤莉雅先女王，也就是米娜娃和希尔维雅的母亲。

    「……你说……先女王陛下的……丧礼？」

    「是，请殿下代为转达。就告诉太王陛下——太王陛下跟内宫总司在秘密丧礼中做了什么，艾比雷欧全都知道了。」

    *

    在勉强挤出来的呻吟声中，米娜娃悠悠转醒。她想起身却使不出力气。胸口传来异常的心跳，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

    「克里斯……克里斯！」

    米娜娃挣扎着呼唤克里斯的名字，还有他那双冰冷、不怎么可靠，却总能吃掉她恶梦的手。

    「米娜娃陛下，请您冷静点，先试着深呼吸一下！」

    原本朦胧摇晃的景物开始聚焦，米娜娃看到两张脸在黑暗中逐渐合而为一，宛如暗夜中的迷濛月光。

    是朱力欧。不过为什么……米娜娃的记忆残留着恶梦中的恐惧感。为什么我和朱力欧会睡在同一张床上？

    「你为什么会——」

    米娜娃想举起手，接着感觉到不对劲。她转过头，发现自己的左手和朱力欧的右手被一条短绳绑在一起。这种捆绑方式是她特地拜托吉伯特绑的，不能挣脱的绑法。

    因为他们不能去追克里斯。朱力欧不行——米娜娃自己也不能追出去。

    然而，米娜娃此时心里仍然有股冲动，想抓起自己惯用的巨剑奔出教会，杀进在北边展开布阵的迪罗涅斯军的阵营里头。

    床旁的地板上铺着一张毯子，宝拉正躺在上头发出微微的呼吸声。其他的三个人则是不见踪影。

    克里斯走了。

    米娜娃深呼吸着，肋骨内侧的剧烈悸动这才终于缓和了下来。

    「米娜娃陛下，请问您平常都是……跟克里斯托弗洛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朱力欧的问题，让米娜娃的耳根子发烫。她呼唤克里斯的声音被对方听到了吗？

    「你、你……你说什么，怎么可能！」她一脚将朱力欧踹下床。「他、他——你知道的嘛。我是要他吃掉我身上的死兆，然后——然后我的、我的预知梦也会一并消失，就不会痛了嘛。所以偶尔——真的只是偶尔喔——才会在梦中不小心叫了他、他的……名字。」

    「对、对不起。」

    朱力欧缩着头，躲在床底下说道。

    「那、那米娜娃陛下您刚刚是——梦到托宣预言了吗？」

    这声询问让米娜娃收起怒意，整个人缩到床头。然而，她和朱力欧之间有条绳索牵连着，不可能离得太远。于是她抱起膝盖，掩住自己的胸口。

    「是谁呢？」朱力欧以僵硬的语气开口询问。「是怎么死的？」

    「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米娜娃用力摇头，仿佛想要藉此甩开梦中的不快与血的味道。

    「你问了又怎么样——知道了，假装关心又能怎么样？我可不是希尔维雅。你把我当成希尔维雅，想要帮我。但这么做，对于你把希尔维雅一个人丢下，自己逃跑的事实——」

    米娜娃对自己脱口说出的话也吓了一跳，赶忙住口，狠狠掐着自己的双臂。

    朱力欧的表情仿佛碎裂的寒冰般崩解了。

    （我自己明明也逃出来了。）

    （我跟朱力欧一样，都丢下希尔维雅一个人逃走了。）

    米娜娃垂下头，沉默有如堆积的尘埃般压在她的颈子上。

    「对不起。」

    米娜娃好不容易在双膝之间吐出了道歉。

    朱力欧几乎要哭出来的摇头动作，她就算不看也感觉得到。

    「不用担心。我是梦到自己被杀……不过那不是语言，因为杀我的人是我的父王。」

    朱力欧闻言为之屏息。

    「提贝烈斯……太王陛下？」

    米娜娃已经好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

    「我说了，那不是预言，因为我没有感受到痛楚。再说，梦中出现的父王也太年轻了。地点大概是在地下的银阴宫吧。因为太暗了，所以看不太清楚。不过父王的手一点皱纹也没有，声音听起来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高亢，很恶心。所以这个梦大概……」

    米娜娃说到这里，吓得抬起头来。只见朱力欧忽然凑上前来。一看到那张思绪纠结的脸庞，米娜娃忍不住将背贴到了床头边。

    「……你、你干什么？」

    「您在梦中没有感觉到疼痛——而且太王陛下的模样看起来还很年轻？」

    「都说了，只是梦而已。那个梦自从母后被杀以来，就一直不断重复着。」

    米娜娃对于母后在银阴宫被父王•提贝烈斯杀害的情景依然记忆深刻。那时候的她其实还是个弄不清楚现实状况的孩子。因此，也可能是圣王族的血源之间与母亲和女儿的记忆相连的关系吧。

    也因为这个缘故，米娜娃很小就知道自己背负的命运。在内宫总司还没有教导她任何事情之前，她就逃离了王宫——丢下希尔维雅一个人离去。

    「太王陛下……这怎么可能？不对……」

    朱力欧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特别苍白，声音也颤抖着。

    「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米娜娃微张着浅樱桃色的嘴唇，疑惑地向对方询问。一阵高亢的钟声忽然响起，宝拉猛然从睡梦中跳了起来。

    「——呜哇！」

    她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两手胡乱挥舞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衣服呢！我的圣袍呢！我、我丢到哪里去了——咦？咦？交班的时间到了！再不赶快过去，人家会被弗兰殿下骂的！」

    米娜娃叹了口气，将叠好放在枕边的圣袍扔过去。大教堂里正在彻夜祈祷着。被人尊称为圣女的弗兰契丝嘉，昨晚和他们会面之后，就匆匆赶赴主圣堂举办的典礼。他们约好早晨的钟声一响，宝拉就要过去和她交班。

    「咦？衣服的袖子在哪里？要怎么穿呀？唉呀！带子打结了！怎怎怎怎么办才好，解不开呀！」

    「喂，宝拉，不要在这边脱衣服！你好歹也到柜子后面去脱吧。」

    「白蔷薇先生，拜、拜托你帮帮我！」

    宝拉发出了哀嚎。米娜娃无奈地看了朱力欧一眼。只见他——该说是意外吗？其实以男人来说，也算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红着脸把头别开。米娜娃心想，如果让他帮忙的话应该没问题。

    「你快点去帮忙呀！」

    「在被绳子绑着的状况下？」

    「少啰唆！赶快去帮忙就对了！」

    「呜……好、好啦。」

    朱力欧小心翼翼地别开视线，尽量不看那身凌乱圣袍下裸露的肩膀和腰线，在右手被绑着的状况下帮宝拉把衣服穿好。

    「谢谢你，白蔷薇先生。」

    宝拉以一身整齐的修女装扮，深深地一鞠躬。

    「真希望我的手有你那么灵巧。我呀，就算是两只手都可以自由活动，连鞋带都会绑错呢……」

    朱力欧一脸尴尬地别过脸。

    宝拉转身面向米娜娃，长长的袖子翻了一圈。

    「那么，我要去为克里斯祈祷啰。」

    那张自然率真的笑脸将米娜娃的心绪吸引过去。

    「不过，我可不是要祈祷他平安无事。那家伙好像被很多神明讨厌，所以我要祈祷他接下来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宝拉挺起胸膛说道。

    「我要祈祷他活着回来，然后被蜜娜跟吉伯特狠狠地教训一顿。」

    米娜娃有时候非常羡慕宝拉。

    （她实在是比我坚强多了。）

    （我怎么也没办法像她那么想。）

    （我留不住他，连要跟他说什么都想不到。一

    （只能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米娜娃听着宝拉从暗门离开的脚步声，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克里斯离开时的事。

    *

    「我反对。」

    最先提出异议的是吉伯特。低沉的嗓音轻轻撼动着烛台上的火光。

    他以一只手掐着朱力欧的脖子，将他按倒在房间的地毯上。在克里斯说要向对方投降的那一瞬间，朱力欧就冲上来了。

    「毫无胜算，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话虽如此，你还是制止了这位小帅哥呢。」弗兰契丝嘉坐在床上看着朱力欧这么说道。

    「这家伙打算杀了克里斯，所以我只好用这种方式阻止他。」

    「绝对不可以让他去。」

    朱力欧在吉伯特的压制下放声大叫。

    「你们想一想，要是迪罗涅斯成了王国支配者，情况会变成什么样I」

    米娜娃的惊讶与愤怒，仿佛都被朱力欧的嘶吼声给吞没了。她一脸茫然地凝望着克里斯那张意志坚定，有如半月般明亮澄澈的侧脸。

    「我之所以投降，才不是为了让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恣意使唤。」

    克里斯低头注视朱力欧，冷冷说道。他的意图透过眼神传到了米娜娃的心中。

    「你是为了杀死他——才去的吗？」

    她喃喃低语着。克里斯露出哀凄的眼神，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我原本希望能有多一天的时间，因为明天就是新月了。」

    「是呀，不知道尼可罗的准备能不能赶得及。不过，我不认为对方会乖乖等到明天晚上再发动攻击。」

    弗兰契丝嘉那平淡、事务性的语气让人觉得周围的气温陡然骤降。

    「如果对方要——要将我迎回去作为女王的夫婿，那我绝对可以看到将军本人。我会在那时候杀了他。」

    「你没有武器，要怎么杀他？」

    米娜娃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快要哭出来了。

    「我有野兽。」

    「你会被对手给吞掉的！」朱力欧大叫着。「不要小看霍勃斯的力量，他会将你的精神连根拔起。这样你还敢逞强说这种大话吗！」

    「敢。因为我非去不可，我好歹也吃掉了柯尼勒斯的力量。不管这个将军是什么人，我都会把他杀掉。」

    「你、你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发动身上的力量吗？」

    朱力欧压低嗓音问道。克里斯闻言垂下目光，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而且野兽的呼唤，我现在也听不见……」

    「你怎么能依赖这么不确定的东西呢？」

    「现在或许不行，但新月之夜一定可以……」

    克里斯的回答感觉没什么把握。米娜娃听了也不安地缩起了身子。自从银卵骑士团打下大教堂以来，克里斯再也没有听见死者的呼唤。他若是无法启动野兽之力……

    「那你不是等于去送死吗！」

    朱力欧忍不住吐出这句话。

    「我已经死了。在这之前，我几乎已经是个死人了。」

    克里斯露出一抹笑容，宛如东方渐白的曙光。米娜娃看着他的表情，胸口的言语一点一滴地崩解。

    为什么？为什么无法像平常那样大声怒骂他呢——少自作主张了，你是我的东西……她无法将自己的心情直率地表达出来。

    她仿佛清楚听见了克里斯胸中的祈祷。

    弗兰契丝嘉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米娜娃感觉有如沉在水中，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她说，要克里斯绝不可以被自警团的团员发现，趁夜离开城镇向敌军投降。这么一来，大家明天就会为了找你而聚集到大教堂来了。

    （原来如此，弗兰为了要打一场守城战，把所有的市民都聚集到大教堂来。）

    （就连克里斯也被当成了诱饵。）

    （她是什么时候做出这个决定的？）

    （要是克里斯不决定投降，她肯定会拼死拼活地把他赶出去吧。）

    弗兰契丝嘉继续道出宛如梦幻故事般的指示。她要克里斯把将军杀掉，从敌方阵营逃出来后直接回到伊雷•戴尔•葛雷寇，然后传话给理应驻军在那里的大主教部队。告诉他们，大教堂已经攻下来了。到时，圣王国的南征军也会因为失去指挥官而陷入混乱。他们如果要打垮这支部队，就得把握这个机会。简短的会议结束之后，克里斯褪去圣袍，底下只穿着一套简单的便服。他没有带任何武器，如果是要向对方投降，那也没必要带剑穿铠。他转身离开，走向房门……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和米娜娃交会。米娜娃追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把推开那扇暗门。

    「克里斯！」

    米娜娃叫住已经走出密室、正要离开大主教办公室的克里斯。窗外的灯火照进室内，克里斯将贴在门板上的手收回，转身面向米娜娃。那张脸极其苍白，米娜娃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克里斯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种事情我已经干过好几次了。在新月升起的那一刻，将周围所有人全都杀掉……其实都是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呢？」

    米娜娃的声音不住颤抖着，连她自己也无法控制。

    「这次的对手拥有烙印……而你又是对方的俘虏呀。」

    「嗯，的确。不好意思，是不一样没错。」

    克里斯嘴角勾起﹎抹浅笑，摇了摇头。

    「其实我早已经死了。也许是在那天晚上吧，跟我母亲一起死掉了。」

    然而，他遇到了米娜娃。

    来到骑士团之后，他才觉得自己拥有生命。

    克里斯继续说着，以言话语填补两人之间幽暗的沉默。

    「所以——我不是去送死。因为这条命是你的。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的。」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

    那就不要去，永远待在我身边呀！

    这些话哽在米娜娃的喉咙里，被炙热的预感融化了。

    克里斯转身推开门板，背影转眼间融进了夜色中。米娜娃无法叫住他，也无法追上前去。

    克里斯之所以离去，并不是因为害怕或是逃避自身背负的命运，想要藉此寻求解脱。他没有配剑，却还是怀抱着求生的意志，以及守护他人的信念前进。因此，米娜娃说什么也无法开口留住他。

    黑夜吞噬了克里斯的身影，一阵风拂过米娜娃的脸庞。眼角不知何时垂下了两行泪水。米娜娃屈膝跪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等待泪水流干。

    *

    「为什么要让克里斯托弗洛离开？」

    朱力欧的询问，让米娜娃猛然回过神来。受到回忆里的情绪牵动，米娜娃知道自己眼眶中正盈满滚烫的泪水。

    这间密室只剩下她和朱力欧两人。在他们被绑在一起、躲在这间密室里的期间，克里斯想必已经落入迪罗涅斯军的手中了吧。

    （为什么要让他离开？）

    （这还用问吗？）

    「因为战况如此。这么判断很正常吧。」

    米娜娃勉强以平淡的口吻回答，但喉咙却隐隐作痛。

    「我们一定得突破迪罗涅斯军的布阵。除了克里斯之外，没人能够深入敌阵。因此……」

    「我问的不是对于战况的判断，而是米娜娃陛下的感受。」

    米娜娃恶狠狠地瞪着打断她话头的朱力欧。

    「对不起。」

    朱力欧垂下眼帘。

    「我知道，现在问米娜娃陛下的感受一点意义也没有，可是……」

    米娜娃扯了一下左手，朱力欧身体往前倾，被绳索拉到了床上。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近在眼前，此时浸润在盈眶的泪水中荡漾着，有如破碎了一般。

    （这家伙也丢下希尔维雅逃走了。）

    （就跟当时的我一样。）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愚蠢？明知道这么做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如果这么在乎自己的感受，当初就不应该离开。」

    米娜娃不知道这句话是对着朱力欧，或是那个早已被夜色吞没的背影说，又或者其实她是对自己的责备。她抓着朱力欧的手，压在柔软的床垫上。

    「这就是我的感受。」

    在战场上本来就什么都不该想。但那股炙热的情绪撕扯着她的胸膛，仿佛随时都会迸裂开来。为了让自己忘掉这些事，她只能咬牙将注意力转移到战场上。

    （够了，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不能再去想克里斯的事了。）

    （只能思考如何杀死敌人！先杀一个，再杀一个，拼命杀、拼命杀——）

    此时，耳边传来一阵鼓噪声，她和朱力欧同时抬起头。

    *

    南方洒下耀眼的阳光，数千面紫色旌旗在强风中拍打着。这幅景象，站在大教堂的屋顶上，即使不透过望眼镜也能用肉眼确认。

    是从王国南境调回的一万大军。这支部队跟迪罗涅斯军不一样，他们在攻下大教堂后乘势往南进兵，因此阵中备有人规模的攻城兵器。

    「把南边的门全部关上！」

    「我们要把水道封起来了！」

    「派两支百人队到镇上去，把还留在镇上的居民全部带回大教堂来！」

    札卡利亚的骑士们四处奔走，大声呼喊。大教堂里的僧侣们也在正门前引导那些一脸恐慌涌进大教堂的民众们。要是之前没以祈祷的名义将女人和小孩先招进大教堂内，情况肯定会更加混乱吧。

    「你们打算丢下城镇不管，死守大教堂吗！」「那可是我们的家园呀！」

    后门马上就要关闭，一群自警团团员聚在庭前抓着银卵骑士团的骑士质问着。一刻钟之后，所有的门都要关闭，不由得他们不从。毕竟妻小们都在大教堂内。面对敌方二万大军的包夹，自警团根本束手无策。

    「都、都是因为你们不肯把克里斯托弗洛交出去。」

    仍有人执意不肯妥协，那便是倔强的自警团团长。

    「我、我去找对方的将军，应、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你们听好了，趁现在快把那个叫克里斯托弗洛的家伙找出来。我会想办法拖延时间的！」

    他一说完便带着几名伙伴离开。

    （真是自以为是。不过若不是这样，我看这几个家伙早就吓得躲起来了吧。）

    弗兰契丝嘉一脸怜悯地目送那些人的背影离开。

    自警团团员离去之后，弗兰契丝嘉注视着紫色旌旗下逐渐展开的包围网。

    眼前是令人绝望的战况，身边却没有一个部下陪伴。吉伯特和尼可罗在进行死守大教堂前的最后一项任务，应该还在没人的城镇中四处奔走吧。身着修女圣袍的宝拉则是弹着管风琴，带领镇上的妇女祈祷，同时安抚居民们的恐慌。

    至于克里斯——

    弗兰契丝嘉背对太阳，望着已经逼近到肉眼可见的火枪车阵将矛尖指向普林齐诺坡里。耳边传来阵阵鼓噪声。自警团长的交涉肯定会失败，这是可以预料的事。因为克里斯此时人已经在对方手里了。

    （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他可能被捕，甚至已经被对方杀掉了。）

    （成功杀死对方将领，然后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我也只能赌上一把了。）

    她确信这是自己有生以来经历过最严苛的一场战役。而接下来她将踩过的尸体，还不只克里斯一个人。

    她非活下去不可，她得活着迎向更严苛的战场。

    弗兰契丝嘉将手压在胸口，安抚着内心的疼痛，转身走下阶梯。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从大主教的办公室里冲出来，差点和弗兰契丝嘉撞个正着。

    「我不是叫你躲起来吗？你要看好朱力欧呀。」

    「极南军已经返抵城外了吧？」米娜娃咬牙询问。朱力欧面露不安地跟在身后。他们身上仍穿着修女服。两人手绑在一起的模样，怎么看都觉得很诡异。

    「对方聚集在南北两侧，等吉尔和尼可罗回来，我就要把门关起来了。」

    「他们——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还在城外？」

    「秘密。」弗兰契丝嘉笑着应了一声，将米娜娃推进办公室。「这种话怎么能让敌人听见呢？这家伙已经知道太多事情了。」

    米娜娃回头去看朱力欧。只见白蔷薇骑士一脸复杂的表情。

    「我晚一点就会把你手上的绳子解开，否则蜜娜也没办法出战了。」

    「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把我杀了？」

    朱力欧吐出这句凝重的质问。

    「因为等战争结束，我就会放你走。」

    「为什么？」米娜娃露出困惑的神色b

    「因为王宫里需要他嘛！」

    话一说完，两双蓝色的眼眸交会，互相对峙着。

    隔了一会儿之后，朱力欧才开口说道：

    「弗兰契丝嘉殿下，我有话想问你。」

    「对喔，你之前就说过了。问吧。不然等下次见面时，我搞不好已经变成尸体了。」

    米娜娃的脸庞瞬间蒙上阴霾。朱力欧没有移开目光，接着说道：

    「我听说你在圣卡立昂之役中，曾经将希尔维雅陛下带走。我想问你，那时为什么没将希尔维雅陛下带回公王国阵中？」

    弗兰契丝嘉听到这番质问，察觉米娜娃的表情变得更加僵硬。她摇了摇头，试图抖落沉痛的思绪。

    「弗兰契丝嘉殿下——你到底想拿希尔维雅陛下、圣王族跟整个王国怎么样？」

    「你呢？你得到我的答案之后，又打算怎么做呢？」

    「不知道。」

    朱力欧在回答时转开脸，垂下目光。

    「我不知道。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知道谁才是我真正的敌人。所以我至少得确认，你到底是不是希尔维雅陛下的敌人。」

    「是呀。」

    米娜娃倒抽一口气，朱力欧也猛然抬起头。

    「希尔维雅陛下也许想要抛弃自己的神力与王冠，追求平静的生活。但是，我要创造的和平不是她所期盼的和平。我要她今后也永远坐在王座上。」

    「弗兰……」

    米娜娃忍不住叹了口气。朱力欧的脸庞也因愁苦而扭曲。

    「如果要问我为什么——那是因为以前是如此，以后也必须如此。圣王国一旦失去核心支柱，肯定要垮台的。这么一来，以安哥拉为首的邻近国家也会开心地出动大军蹂躏这个王国的土地跟子民。我是要创造自己理想中的国家没错，但那并不代表这个国家就非得冠上我的名字不可。」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从发问的朱力欧脸上移开，落到米娜娃身上。女王的姐姐一脸苦闷的表情，因为她知道这位骑士团长的志向。对米娜娃心里的伤痕来说，弗兰契丝嘉的话语有如锐利的刀刃。

    「大公家与神官团这两个势力都必须以危害圣王族的叛国罪名被推翻。在这个由谎言堆砌起来的王国中，至少托宣女工的实权是货真价实的。这点你应该很清楚才对，白蔷薇骑士。这个形同空壳的教廷是假的，只有圣王族才拥有真正的神权。这样的神力是什么都无所谓，也不需要真的去使用它。只要有神威，就有威信。而统治百万人民，需要的就是这种威信。」

    「你……」

    朱力欧的声音颤抖着。

    「不只是希尔维雅陛下……你甚至还打算将米娜娃陛下……还有所有人都当作你的棋子、为你卖命吗？」

    「是呀。」

    米娜娃听了用力摇着头，仿佛要弗兰契丝嘉别再继续说下去了。

    就在朱力欧再度开口的同时，弗兰契丝嘉背后的门扉传来了敲门声。

    「弗兰契丝嘉殿下，您在里面吧？」

    众人猛然回头，听到这声嘶哑的嗓音，是准祭司马尔麦提欧。

    米娜娃还无所谓，但朱力欧可不能被对方看见。弗兰契丝嘉将两人推进桌子后方的一扇暗门里，接着走向办公室门口。

    「怎么了吗？」

    她从容地开门，将老僧侣迎进办公室。

    「我听说克里斯殿下也躲在这里是吗？」

    「克里斯？没有，他现在不在这里，我让他出任务去了。」

    弗兰契丝嘉给对方一个模糊的答案，心里却讶异不已。这位老僧侣找克里斯有什么事？

    「请问克里斯殿下现在人在哪儿呢？」

    「这关系到我的作战计划，恕我无法透露。」

    「嗯……这就麻烦了。距离新月还有点时间，我本来想告诉他的……」

    「新月？究竟是什么事？」

    她不由自主地向准祭司迈进两步。

    「后来我全心钻研禁忌的古书。克里斯殿下之前不是问我——有没有方法可以镇住他身上那头野兽吗？」

    「您——您查出来了吗？」

    弗兰契丝嘉闻言一惊，咽喉也动了一下。

    「是有一些线索了。不是有一首诗歌叫莫尼斯的镇魂祈愿吗？」

    「是、是的。」

    在莫尼斯礼拜堂中，孩子们为那些战死者祈祷时所唱的，正是这首诗歌。

    「禁书中写到，那首诗歌本身就拥有足以镇住冥界之兽的力量。换句话说，这首诗歌是为了让死者的亡魂不致落入冥界，能摆脱饥渴的野兽回到天堂的祈祷文——」

    弗兰契丝嘉猛然揪住了老僧侣的肩膀，老僧侣吓得双眼圆睁。

    「这么说，克里斯之所以听不见野兽的呼唤，是因为大教堂里正在进行为死者祈福的仪式？」

    「是、是……是有这个可能。」

    弗兰契丝嘉的指尖变得冰冷，视野中的色彩瞬间消褪。她感受到躲在暗门后的那两人正骚动着。

    弗兰契丝嘉不记得她究竟是怎么把马尔麦提欧骗出办公室的。她听到开门声后，一脸茫然地转过身，刚好看到米娜娃从暗门里面冲出来。朱力欧站在门口，手上的绳子垂在地上——是被她扯断的吗？这是什么鬼力气呀？弗兰契丝嘉在逐渐麻痹的意识中勉强挤出了感叹。

    「弗兰！」

    米娜娃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你不要放任俘虏自由行动啦。」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克里斯、克里斯他——」

    即便不在她面前大吼大叫，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克里斯身上的野兽之力被镇住了。

    弗兰契丝嘉寄托的渺小期望，从一开始就被斩断了。而且还是她将克里斯送往这个令人绝望的战场。

    「……我现在就到莫尼斯礼拜堂去，要他们别再祈祷了。」

    「这、这么做有用吗？你以为克里斯已经投降多久了？他现在不知道被对方怎么样了！」

    「那我还能怎么办呢？难道要我把你也丢进敌军阵营，去把他救回来吗？」

    「你要阻止我吗？」

    「当然啦。你不知道克里斯被对方囚禁在哪里，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呀。」

    「可是——可是！」

    弗兰契丝嘉推开米娜娃，蹒跚走出了大主教办公室。周围笼罩在一片喧嚣中，在战锣震耳欲聋的敲打声下，变得更加嘈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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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5 黑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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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一下！拜托你们等一等！请、请让我见见你们的将军殿下！」

    军靴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进军的战锣中响彻了街道。一阵哀痛的呼喊意图阻止这些声音前进。

    圣王国军以充满恫吓性的火枪车打头阵，压过无人的街道直接驶向大教堂。此时冲出来挡在前面的，就是普林齐诺坡里的自警团团长。他带着少数部下前来和敌方进行交涉，但部下们却在敌方大军深入城镇时夹着尾巴逃跑了。圣王国军的士兵们知道这件事之后，个个狂笑不止。

    圣王国军第一队的指挥官举起手，让部队暂停下来。

    「这不是自警团的团长大人吗？」

    他掀起头盔面罩，坐在马上讪笑着，刻意在对方的称谓后面加上了敬称。

    「有什么事呀？如果是要加入圣国王军，我们还有接受新兵报名喔。」

    火枪车后方传来好几个士兵的笑声。自警团团长羞红着一张脸，但还是勇敢地朝着敌人阵前走去。他在队长面前跪下来恳求：

    「距离当初约定好的期限才过了一刻钟不到，拜托你们！拜托你们再多给一点时间！我们马上就会把人从大教堂里面找出来的！」

    「喔～？那个，自警团的团长大人。」年轻指挥官苦笑着说道。「不用麻烦了。」

    「啥……？]

    自警团团长原本伏在地上，这时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的骑士咧嘴笑着。

    「克里斯托弗洛昨天已经一个人来投降了。你们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人的，不用再给大教堂里的人添麻烦了。」

    反正接下来你们就会听到破城槌的声音了啦！一旁的某人突然爆出这句话，引来一阵哄堂大笑。自警团团长环视全军后说道：

    「他……他已经投降了？啊、那、那你们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还要进军！不是说不攻击的吗？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呀！」

    「也对。将军殿下好像是有说过只要你们把人交出来，就不会发动攻击。」

    「对、对呀！那你们为什么——」

    「又不是你们交出来的。是他自己跑来投降的呀，这么一来，我军就没有理由不发动攻击了。」

    「什么……」自警团团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猛然站了起来。「你、你们这是诡辩！怎、怎么会有这种歪理！你们开什么玩笑呀！」

    「所有人听令！」指挥官高举手中的长剑。「路上忽然有一颗嚣张的石头滚出来了！小心不要踩到它——前进！」

    「等、等一下！等一下！」

    自警团团长流着鼻涕眼泪，双手抖个不停，不过依旧两脚踏稳地站着，挡在行进中的火枪车前面。碾过他。让他成为第一个杀进地狱的先锋——敌兵的谩骂声此起彼落。

    这时候，推着火枪车前进的那一侧忽然有两名士兵倒下。火枪车行进方向骤然偏斜，差点碾过自己部队的指挥官。指挥官跨下的马匹一阵嘶鸣后停了下来。接下来，一阵声响划破空气，一个细长状的异物穿透他的脑门，让他溅出了血花摔倒在地上。

    「什么——」「有敌人？」「从哪里来的！」「那边！是弓兵！」

    圣王国军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自警团团长一脸茫然地望着这幅景象。忽然，一声呼唤从侧面传来。

    「抓住我！」

    视线刹时被黑影遮蔽，他的手臂传来阵阵冲击，几乎要从肩膀上被扯下来。他翻转了半圈，在天摇地动之中，已经坐在马上。并排的火枪车和车边高举的紫色旌旗逐渐被抛在后方。

    「坐好，你本来就很重了。」

    握着缰绳的年轻黑衣骑士——吉伯特大声斥喝。坐在后方的白警团团长原本呆愣着，立即反射性地跨稳马背。一旁有另一匹马和他们并行着。那人戴着单片眼镜，是银卵骑士团的军医——尼可罗。他不时回过头，用快到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投掷东西，接着便听到后面传来阵阵的哀嚎。

    「你、你们！」

    自警团团长拚命压抑身体的颤抖，大声在吉伯特耳边喊着：

    「你、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阻挠我！」

    「什么阻挠呀？」尼可罗面露不耐地握紧了缰绳。「是说我们阻挠你跟圣王国军交涉吗？那哪算交涉呀？还是说你对我们阻挠你被他们宰掉觉得不满？我是医生，救人可是我的工作呀。」

    「不要说话，小心咬到舌头。」吉伯特提出警告。「我们要加速了。」

    两匹马快速穿过无人的普林齐诺坡里中央大道。四方传来的地鸣，恐怕是敌方的攻城兵器、火枪车和数十支千人部队发出的声音。两匹军马跨过护城河上的木桥，穿过留下一道缝隙的城门冲进了大教堂。管风琴奏出的乐声和众人的祈祷声从四周涌来，手持银色旗帜，全副武装的骑士们也从左右两侧出来迎接。前庭里挤满了镇上的百姓。

    「快把桥烧掉！把门关上！」

    吉伯特从马上跃下大声呼喊。原本就洒满油的木桥，点上了火苗。大门即将关上，自警团团长目睹这幅光景忍不住趴到草地上，奋力呼号：

    「等一下！你们想要弃守城镇吗？那可是我们的家园呀！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

    尼可罗跃下马匹，走到团长身边，将手按在他的肩上。

    「抱歉，我真是小看你了。」

    「可恶，那些家伙……那些卑劣的异教徒！」

    团长痛哭失声，狠狠地捶着地板。

    「所以你可不能在这里牺牲性命，因为战争才要开始呢。」

    在大气汹涌的波动中，大门阖上了。自警团的年轻团员和镇上的居民、女人与孩子们走上前，围在号泣着的团长身边。

    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缩着头，茫然感受着穿过厚实城墙传来的沉重车轮滚动，以及阵阵马蹄与战锣鼓噪声。

    *

    这些战争引起的鼓噪声，克里斯即便处在远离大教堂外的圣王国军阵中，仍可以清楚听见。

    他被安置在一顶豪华军帐里，帐布上绣着大公家徽与各种纹饰。梁柱是用木头架起来的，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兽皮，一眼就可看出是远征中的贵族使用的顶级设备。中央还放了一张十人坐的大桌子。

    克里斯心想，这绝不是收容俘虏的地方。而且他完全没有遭到捆绑，这般奇妙的待遇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他听说自己被托宣预言选为圣王绅——意即女王夫婿。朱力欧说，这个预言不只是米娜娃梦到，就连希尔维雅也得到同样的果胎托宣。果真如此，他们当然不会亏待克里斯了。关于这点应该可以这么想吧。但克里斯更关心的是，对方到底知不知道他此行的意图。

    对打仗的人来说，绝不能去想我若是投降，对方是不是会依约不做攻击。但从这个角度来看，敌人当然会猜想克里斯是不是怀有其他意图，认为他不会逃走……

    「克里斯托弗洛殿下。」

    军帐的帐幕被掀开，一个小个子的人影从入口处走进来。看来比克里斯还小，应该是个侍从吧。他是帮克里斯送食物过来的。

    「将军殿下说，等攻略普林齐诺坡里第一阵到位之后，就会招您晋见了。请您在这个简陋的地方稍微忍耐一下。」

    那名美少年面带微笑地说着。

    「你们开始攻击了吗？压过城镇进兵——」

    「不，我军听说普林齐诺坡里外围城镇的居民几乎全都躲进大教堂了。所以清除掉还留在镇上的群众之后，那些建筑设施我军会留下来使用。毕竟克里斯托弗洛殿下所属的札卡利亚军人数虽少，却是一支精锐部队，我方早已有长期作战的准备了。」

    侍从以演员般的夸张语调，一口气把话说完。克里斯在他行礼退下之后，心里仍是一阵苦涩。帐外传来的战锣、号角，和军马的嘶鸣声似乎比之前更刺耳了。

    ——攻击开始了。

    ——这个迪罗涅斯军阵营应该留有半数左右的兵力吧。

    ——还有一万，再加上南方的一万。

    ——不，不能想。再想也没用。我现在人都已经来到这里了。

    克里斯看着自己的手背。再过几刻钟就是新月之夜，身上的烙印仍旧只是透着微微的青光。就算竖起耳朵，也无法听见死者的呼唤。

    ——野兽还在沉睡吗？怎么可能？

    ——再这样下去情况可不妙。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这身烙印总是不理会我的意志而发动，大干一场。为什么现在却……

    他焦急地握紧拳头，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就算烙印没有发动，我也得杀掉敌方将领，在敌军中制造混乱，然后突围直奔大主教的部队，告诉他们我军已经攻下大教堂——

    他跟米娜娃约好了，所以一定得回去。

    现在要做的，是他已经独自干过好几次的事。他掀开那张厚厚的帐幕，观察着外面。从周围的军帐和设备大略可以看出这个部队的规模，还有整个营地的概况。这个五角型的营地搭建在河川旁的小丘陵地上。他目前所在的位置大约是在营地的正中央。

    他得砍掉敌将的首级，放火烧掉军帐，抢下一匹军马，然后往东北方逃亡。克里斯在脑中一遍遍演练着这个成功率低得令人绝望的计划，掌心渗出了汗水。

    ——我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没想到战争竟然会让我觉得如此煎熬。

    帐棚外传来数个不同的脚步声，克里斯吓得全身僵硬，面向帐门口退了几步。

    「克里斯托弗洛殿下，打扰了，我带人过来了。」

    帐幕被掀开，刚才来过的那名侍从走进来。在他身后跟着几名穿着磨亮的铠甲、披着各色披肩的壮年男子。克里斯过去在圣王国军中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眼就可看出，这些人都是千人队长层级的骑士。他们看了克里斯一眼，看也不看椅子便靠到帐幕边排排站好。还有人谨慎地握着挂在腰间的剑柄。

    最后，一名身着紫色披肩、身材高大的壮汉走了进来。一瞬间，克里斯甚至感受到军帐中笼罩着一片肃杀之气。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那名壮汉从容地用蜥蜴般阴险的目光扫视克里斯，让他不寒而栗。

    克里斯知道，他就是敌方的将军迪罗涅斯•艾比梅斯。

    不只如此。

    ——好像。

    ——那双眼睛，还有嘴边那抹凶狠的笑容。

    克里斯想起自己亲手杀死的王配侯柯尼勒斯•艾比梅斯的容貌。

    你退下吧，将军对着年轻侍从说道。少年离开后，军帐中顿时充斥着一股炽热的烟硝味与紧张感。

    「竟然没用绳子将这人捆绑起来。还有，为什么没对他进行拷间呢？」

    一名年纪比将军稍长的白须子男开口说道。

    「要是问出了大教堂的布防状况，肯定有利于我方进兵吧？」

    「可是，他是大公家的人吧……？」

    另一名长脸骑士打量着克里斯，谨慎地发表了含糊的意见。

    「把他当成一般俘虏，似乎不太妥当。」

    「就算托宣预言是真的，在神官团认定之前，他都跟圣王族无关，只是一般俘虏而已。」白胡子骑士一脸不悦地说着。

    「是吗？如果我说他是艾比梅斯家的继承人，卿也要把他当俘虏处置吗？」

    将军这时终于开口了。尖锐的齿缝间吐出宛如饿狼嘶鸣的声音。

    老骑士虽然面有惧色，仍旧回嘴说道：

    「就算是将军殿下，也没有决定大公家继承人的权力，那是由杜克神的神旨决定的。」「但我有决定如何处置俘虏的权利，也有让卿闭嘴的权利。」

    「哼。我的官职是隶属在克斯塔克勒塔将军麾下，人事权可不在殿下手中。」

    「谁在跟你说人事权的问题？我只问我的拳头构不构得到你的脸上。」

    「殿下！请您别再做出这种有损军纪的言行，我们已经快看不下去了！」

    「是啊，我们已经受不了了！」

    克里斯看着几名高阶骑士出言发难，慢慢弄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以那名白胡子老骑士为首，右边的人全是从南方调回的远征部队。他们要求对克里斯进行审问。甚至还说，只要对佣兵进行拷问，应该什么消息都会吐露出来才对。

    「将军殿下，是不是该听听他们的意见呢。」

    迪罗涅斯的直属部下也开始觉得有些不安，出声附和了白胡子骑士的论调。

    ——糟糕。

    ——要是我从迪罗涅斯面前被拖到其他地方去，就会错失良机了。

    ——要现在动手吗？连这些小部队的指挥官一并杀掉，对王国军的伤害肯定不小。

    ——可是，我做得到吗？如果能抢到一把剑……

    克里斯的脑中顿时涌上一股杀意，他将汗水濡湿的掌心张开后再度握紧。等他的视线和迪罗涅斯交会时，那股紧绷感顿时消散。

    「各位，就让我来说明把你们找来的理由吧。」

    「什么？你不是要把这名俘虏交给我们处置吗？」白胡老骑士问道。

    「呵，笑话。我带你们来是要让你们知道，这人像你们这些胆小鬼是拷问不起的啦。」

    「什么——」

    白胡子骑士和他右边那几名骑士气得涨红了脸，冲到迪罗涅斯面前。这时，克里斯清楚地看见迪罗涅斯举起手，手背上正泛出白光。

    ——是烙印！

    克里斯不自主地咬紧牙关，捂住耳朵，周围的哀嚎穿过指缝传进耳中。

    「……什么！呜哇哇啊啊啊啊！」

    「住、住手！住手！快住手呀～～」

    「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几名骑士痉挛着屈膝跪地，弓起指头猛抓着身体和帐幕。他们口吐白沫，口水滴在自己的军靴上。克里斯也伸手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心脏被人掐住般在惧意中颤抖着。他的双膝和齿根震颤不止，不禁伸手捂住脸庞，几乎就要支撑不住。

    ——霍勃斯……

    ——怎么会有如此肮脏的力量？

    克里斯忆起之前被柯尼勒斯操纵的感受。他举起和霍勃斯力量共鸣而发光的右手，咬紧手背，让牙尖嵌进自己的肉中。身体的颤抖终于渐渐止住，化作无数汗珠滴落到地面上。

    恐惧逐渐消褪的同时，耳边传来了钝重的金属碰撞声。

    在迪罗涅斯卑劣的笑声中，左右两旁的骑士全都不支倒地。还有人攀在帐棚支柱上，不断地颤抖着。

    「你们看到了吧？」

    迪罗涅斯露出轻蔑的笑容，前额的白光已经消失。

    「这人是在野兽的阴影下不断挣扎的人，他的强悍是你们远不能及的。你们看，他还站着，而你们呢？」

    事实上，克里斯只是以双手紧扣着膝盖勉强站着，已经快到极限了。

    「别说是拷问，你们就算拿火烧他，他也不会屈服的。像你们这种杂碎，没资格插手管神灵眷族问的事。」

    迪罗涅斯拉开帐幕，大声召唤部下。聚集过来的士兵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双眼圆睁，赶紧将倒在地上抽慉的长官们一个个抬了出去。

    这么一来，帐棚里只剩下迪罗涅斯与克里斯。两人间笼罩着沉默，克里斯觉得双脚仿佛陷入泥泞，无法动弹。他的呼吸紊乱不已，就连自己也可以清楚听见。

    迪罗涅斯踩着皮草，一步又一步地逼近，然后在克里斯面前停了下来。克里斯抬起头，这才发现迪罗涅斯和他同样站在桌边。

    ——等他再靠近一点。

    ——到时我就可以夺走他腰上的剑……

    「你想抢走我的剑吗？」

    迪罗涅斯开口说道。克里斯的肩膀肌肉顿时僵硬。

    「你没锻炼自己的臂力呀？哼，柯尼勒斯也是一样，你们应该把自己锻炼到用拳头就可以杀人才对。你们都太依赖剑术跟刻印的力量了。」

    ——被他看穿了？

    ——他知道我是来杀他的？

    即便如此，克里斯依然保持沉默，压抑住自己的杀气。

    「如果真要杀我，那你何不在这时候解放神灵以其真名赐下的烙印呢？」

    ——真名……？

    ——这是什么意思？

    「不行呀？也对，毕竟你连方法都不知道嘛。没想到连控制力量都不会的野狗，竟然能打赢柯尼勒斯？虽然这个结果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

    迪罗涅斯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狞笑。克里斯在颤栗中被逼得往后退。

    ——有方法可以……控制力量吗？

    「柯尼勒斯是个连尊敬自己父亲这点礼貌都不懂的蠢蛋。多亏他死了，我才能回到圣都。现在甚至还当上了将军呢。」

    这人果然是柯尼勒斯的父亲，而且比自己的儿子还要来得凶残——

    「要是把你带回圣都，我连女王都可以弄到手呢。」

    「……你以为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吗？」

    克里斯瞪着他，声音哽在喉间，好不容易才吐了出来。

    「你以为你有办法拒绝吗？」

    迪罗涅斯露出宛如蜥蜴般的凶暴笑容。他举起右手，手背再次放出了白光，和额上的印记相互辉映。

    「霍勃斯的烙印可是会将你的心智连根拔起喔。我可以将你的灵魂剥离出来，让你除了我的声音以外，什么也听不见。」

    「你试试看呀——」

    在克里斯大声回嘴的同时，一股黑色的恐惧从他的耳朵、鼻腔、身体各处的毛孔、腹部、脚底，一点一滴钻入了他的体内。迪罗涅斯的轮廓逐渐歪斜，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见烙印溢光荡漾。

    克里斯屈指撕扯着自己的脸庞。我正被监视着，被几千只眼睛监视着。膝盖发出猛烈的颤抖，强烈的抖动让他的膝盖仿佛完全失去知觉。但他坚持着不肯别开自己的目光——即便此时他的视觉被剥夺，眼中只剩下一片漆黑。

    「——不管你使用几次这样的招数，我都会忍下去。」

    克里斯回呛了一句，甩开席卷全身的恶寒。这样的痛楚他已经承受过一次，不足为惧。

    不过黑色的视线中央，原本已经麻痹的视觉却浮现迪罗涅斯狂笑的面容。

    「那锐利的眼神倒是跟你母亲很像呢。」

    克里斯的意识发出了龟裂的声音。

    ——母亲？

    ——为什么这男人认识我的母亲？

    ——不对……柯尼勒斯也知道我的身世，为什么他会知道？

    「不管几次，你都会忍下去是吗？呵呵、呵……你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呢。」

    「……你……你说……什么……」

    「她可是个好女人。让我忍不住带着她在战场上闯荡，要她每晚侍奉我呢！原以为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咬舌自尽了，没想到她却一天一天忍下来了。」

    强烈的耳鸣和寒意同时朝克里斯席来。

    ——什么？这家伙在说什么？这家伙……

    「后来她怀孕了。我觉得麻烦，也因为一时兴起，想看看她回到村里会受到什么待遇，就把她给放了。没想到她会把小孩给生下来呢。」

    「呜、啊啊……啊啊……」

    ——骗人！这怎么可能！

    ——骗人！

    「你以为我在说谎吗？」

    迪罗涅斯的声音流入耳中，有如滚烫的蜂蜜酒烧灼着克里斯的脑髓。

    「你母亲乳房上有好几块红痣对吧？那其实是我的齿痕啦。」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包围着克里斯的那片黑暗忽然震得粉碎。阵阵恐惧像是冰冷的油液般，随着迪罗涅斯的声音流入，撕扯着他的躯体，将肉身融化，然后侵蚀着他的骨髓。

    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种，是属于我的东西呀。那个嘲弄声吞噬了克里斯的意识，他觉得自己有如掉入无底的黑暗深渊——不断地往下坠……

    *

    在战争期间，西沉的夕阳常被士兵们称为「头颅」。

    红得像血一样，这种形容在战场上简直是老掉牙的说法。在打仗的人眼中，黄昏时落入地平线的太阳，很自然被看成是身首异处的首级。

    他们会说，这天的太阳也在残杀中落地死亡了——

    弗兰契丝嘉倚着大圣堂圆顶室外的露台，远眺着夕阳。一会儿之后，她转头望向逐渐被夜色笼罩的喧嚣战场。耳边传来摇撼着城墙的破城槌冲撞声、投石机的弹射声，以及厚实的城墙里外士兵们的咆哮声。

    「团长！爱诺米雅门已经快保不住了！」

    一名骑士在正门前的中庭广场上，对着弗兰契丝嘉呼喊。

    「从仓库里拿出祭祀用的轿子，拆下来当作修补门板的材料！」弗兰契丝嘉也大声回应。

    「火焰弹要来了！」

    城门上的士兵大叫着，同时可以看到骑士们引导女人和小孩逃出圣堂的景象。一会儿之后，几发燃烧着火焰的炮弹越过城墙从天而降，打穿那间圣堂的屋顶，烧掉了庭院中的草坪。

    「拿水过来灭火！快灭火！」

    「将弓兵调到北北东方向的城墙上，瞄准投石机攻击！」

    银卵骑士团的士兵在弗兰契丝嘉的指示下，慌张地在教堂各处来回奔走。此时，夜晚已经将夕阳余晖染成了紫红色，城镇各处亮起了灯火，宣示着包围大教堂的圣王国军数量多得令人绝望。

    「团长，已经有两万名敌人杀进城镇了。」

    弗兰契丝嘉听到这声呼唤与急促的脚步声而回过头，只见尼可罗手持望远镜朝她奔来。

    「看来，大部分的兵力都出动了嘛。」

    「他们打算将留在城里的居民全部扫荡殆尽，正在四处搜索呢。」

    弗兰契丝嘉听了忍不住咬着下唇。他们没将普林齐诺坡里的居民全部招到大教堂来，但已经没有时间了。等尼可罗和吉伯特回来，他们说什么都得关上城门。

    她不敢想像那些还留在城里的居民要是被找到了，会遭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那些被迫和家人分开的居民哭叫着，弗兰契丝嘉只能将安抚他们的工作推给教廷的僧侣，将注意力集中到战场上。

    「我、我我们的家！我们的家被……」

    这时候忽然出现几个人，哀叹踉跄地走进露台。是市长和镇上的几位领袖，以及他们的家人。

    「若不是圣女殿下要我们逃出来，我们会连同家园一起被烧掉呀。」

    市长年迈的妻子温柔地劝慰着自己的丈夫。

    「可、可是！那些人不仅践踏我们的家园，还恣意使用马厩，掠夺店里的商品——可恶！可恶……」

    「这一切，圣女殿下都会为我们抢回来的。」

    女人们说着，双手交扣献上她们的祈愿。男人们仍带着充满敌意的眼神。这两者弗兰契丝嘉都无法承受，她点了点头，带着尼可罗一同往阶梯走去。

    「我们什么时候要开始反击？」

    「可能要过半夜了吧……也许是天亮前也不一定。毕竟有些小小的条件会左右我们发动攻击的时间。」

    「我相信你的技术，真的很感谢这次有你陪在身边。」

    「您过奖了。不过，我倒希望我的奖励是在床上得到的呢。」

    「至少等熬过这场仗，活下来再开口要求奖赏吧。」弗兰契丝嘉笑着回答。

    妇女们的祈祷歌声从楼上的礼拜堂飘来，回荡在一楼的大厅中。接着，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弗兰契丝嘉殿下！这是怎么一同事！」

    是自警团的团长。他指着弧形走廊外的中庭怒声斥喝。

    「那、那是怎么一回事！你、你是要发动攻击吗？」

    「唉呀？你真聪明，看出来啦。」

    中庭聚集着银卵骑士团的百人骑兵队，排成整齐的队伍待命。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死守城池时会排出来的阵势。

    「不进攻，怎么能打胜仗呢？这边的粮食不只军队，还有市民百姓也要吃，可撑不了多久呀。倒是圣王国军占领了整个城镇，他们可是不怕持久战呢。」

    「可、可是！你发兵又能怎么样呢！这不是让士兵们白白去送死吗！」

    弗兰契丝嘉走几步，来到自警团团长的面前，将手压在自己的胸口上。这名壮汉看了脸颊泛起红晕，忍不住想要往后退。

    「你的英勇给了我们迎战的勇气。接下来就是我们军人的工作了。」

    「这、这可是我们的家园呀！我们自己会抢回来的！我们的家还有镇上的居民都平安无事，现在只要坚守跟对方交涉的方向——」

    弗兰契丝嘉已经听不下去了，她无视于团长，迳自往广场走去。

    （其实他是用他的方法在保护自己的家园。）

    （可是，我……）

    （我就算踏过他们的家园，也要打赢这场战争。）

    她抬头望向城墙上的夜空，找寻着不知将在何方升起的新月。但此时地上延烧着战火，就连星星也看不见了。

    （克里斯……）

    （要是烙印迟迟没有发动，你会……）

    她摇摇头，甩开负面的想法。尼可罗一脸讶异地看着她。

    （对，我能担心的只有银卵骑士团的事。）

    （不该沉溺在一个亲卫队员生死未卜的臆测之中。）

    （希望克里斯多少能扰乱敌方的指挥系统。）

    （若是不成，那原本渺小的胜利契机就会化为泡影了。）

    （这才是我该担心的事。）

    （但是，我又能怎么做呢？）

    弗兰契丝嘉朝着做好攻击准备的骑兵队走去，不过一声呼唤将她叫住了。

    「——团长！」

    一名骑士从城墙上的尖塔底下跑出来。

    「蜜娜不见了，还有那个俘虏也不见了。」

    这声报告让弗兰契丝嘉原本冷静的心绪为之动摇。

    *

    主圣堂西北方的城墙上，一座高塔中央和主圣堂之间搭建着一条长长的空中回廊。大教堂西侧的城墙上没有设置出入口，城墙也够厚实牢固，因此只有几名哨兵看守着。

    有两道人影在这条空中回廊上奔跑。朦胧的星光下，夜风吹起两人的银色和红色发丝，在空中飞扬着。朱力欧和米娜娃此时已经褪去了修女圣袍，换上战斗服装，并各自在背上和腰上佩带着白己惯用的巨剑与长剑。

    两人在已经可以看见城墙石砖接缝的距离下，同时停下脚步。

    因为走廊底端，塔腹的出入口处有一个黑色人影站在那里。

    对方的轮廓融入了高塔的阴影中，无法辨别，但因为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杀气，米娜娃知道这个人是谁。

    「被你发现了呀？我还以为你会全神贯注在攻击准备工作上呢。」

    米娜娃环抱着自己的双臂嘟哝了一声。对方往前踏出二、三步，走出了建筑物的阴影，露出一头铁灰色的头发与一双锐利的眼睛。米娜娃身后的朱力欧将手按在剑柄上，准备随时拔剑。

    「因为仓库里最长的一条绳子不见了。」吉伯特开口说道。他的视线对准的并不是米娜娃，而是她身后的朱力欧。

    米娜娃咂舌一声，回头瞟了一眼朱力欧肩膀上的绳索。他们打算利用绳子攀下城墙——接下来还要用那条绳索捆绑米娜娃。

    「你打算让他带着你深入敌营？藉着《洒盐的死神》被捕的名义？」

    吉伯特刻意吐出这个禁忌的名讳，米娜娃则是表情扭曲地轻轻点了点头。

    「为了到克里斯身边，你不惜违抗弗兰殿下的命令。就算称了你的意，又能怎么样呢？对方营地里还留有一万大军呀。多两个援军就能救得了克里斯吗？」

    米娜娃摇了摇头。

    「我已经有过好几次预知梦了……去了，我就是死路一条。」

    耳边传来朱力欧小声地咽了一口气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吉伯特初次在人前表现出愤怒的情绪。

    「因为只要有克里斯在，他就可以帮我改变我的未来。」

    「如果没有确切的依据，你现在就只是痴人说梦话而已。你知道敌方将军一定会使用特殊力量吧。就算你去了——」

    「朱力欧说，托宣女王可以阻止刻印之力发动。」

    吉伯特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眯起眼睛，轮流瞪着米娜娃与朱力欧。

    「他说他亲眼看到希尔维雅制止了迪罗涅斯身上的刻印之力。」

    「米娜娃陛下，我们现在没时间回答他的问题了。」

    朱力欧发出警笛般的尖锐声音，纵身挡在米娜娃和吉伯特之间。他动作流畅宛如流水般地拔出长剑，吉伯特见状也反射性地拔剑，冰晶般的剑刃映照着星光。那是克里斯留下来的——也是之前吉伯特爱用的长剑。

    「你白痴呀！快住手！我们怎么能在这里跟自己人厮杀呢！」

    米娜娃为了制止朱力欧，伸手从侧面拨开了他的剑刃。

    「你为什么要协助蜜娜？这可是反叛圣王国军的行为。」吉伯特开口说道。

    朱力欧一时无言以对。米娜娃即便看着背影也能察觉，朱力欧握剑的动作中充满迷惘，但是，她已经没办法介入阻止了。在狭窄的空中回廊上，米娜娃若是再出面制止，吉伯特肯定会抓住他们两人的空隙予以痛击。

    「我这么做是为了米娜娃陛下。」

    朱力欧以凛然的口吻回答。米娜娃忍不住愣了一下。

    「我已经没有信仰、也不知道该为哪一面军旗效力了。我不知道该为了什么而挥舞手中的剑。所以现在——我只能为米娜娃陛下而战。」

    「你身上的白色蔷薇章有沉重到让你必须做出这样的决定吗？」

    「——对。」

    吉伯特后退半步，立起了手中的剑。接着，他将剑刃的中段贴到自己的前额行礼。

    朱力欧也同样予以回应。

    （……这……这种方式是……是……）

    米娜娃压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声音。

    眼前，朱力欧的背影忽然消失，化为一阵银色的旋风，米娜娃的眼睛只能勉强跟上他的动作。吉伯特以剑身挡下了朱力欧的第一波攻势，并向后跳跃闪过了第二波上窜的剑光。

    黑暗中，两把长剑像是镜射一般刀锋相抵，迸出火光。长剑划破空气的音爆让人觉得仿佛自己的耳朵也被割下。紧接着，在剑风中被斩断的银发和灰发间开始夹杂着斑斑血花。两人都在毫厘之差中避开对手的剑刃，并在手和脸颊上留下了一道道细长的伤口，溅出血沫。

    米娜娃无法出声。两人剑锋交错，维持着危险的均势。剑刃相抵、弹开，划出了一道道美丽的弧形轨迹，接着再度被卷入剑风的风暴之中。

    两人挥舞长剑的速度不断加快，剧烈的舞动在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中乍然歇止。一把折断的刀刃射向米娜娃，她反射性地合掌接住断刃，肌肉顿时因高热而绷紧。

    朱力欧屈膝跪倒在地上。

    米娜娃手中的断刃滑落，掉落到走廊的石板地上。她接着吁了一口气。

    朱力欧呼吸急促地蹲跪在地上，手中握着刀刃折断的剑柄，不断颤抖着。

    （是剑的差距呀？）

    米娜娃握住背在背上的巨剑剑柄，定晴注视着吉伯特。

    （我能对吉伯特挥剑吗？）

    （为了克里斯，我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米娜娃站到朱力欧的身边。黑衣骑士的一双眼睛也同时没入了阴影中。

    「请等等！米娜娃陛下——」

    朱力欧唤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吉伯特也重新举起手中的长剑。米娜娃在绝望中欲卸下背上的巨剑，却咬着下唇没有完成动作。

    （我怎么能与吉伯特刀剑相向呢？）

    「吉伯特，你要砍就砍吧。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走的。」

    她说话的同时，定睛注视着吉伯特没入阴影中那双钢珠般的眼眸。而他手中那把冰晶般的长剑，剑刃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吉伯特用声音取代剑锋，刺进了米娜娃的胸膛。

    「白蔷薇骑士听命于你倒还比较容易理解——毕竟你也算是圣王国骑士的主子。」

    米娜娃很想要别开视线。难道朱力欧是因为她身上流有女王的血源，才听命于她的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过，你又为什么要去呢？因为克里斯是你的王吗？他是你的主子吗？」

    「这根本不是重点。」

    米娜娃以沉痛的心情，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前。

    「克里斯是我的什么人都好。对你来说不也是吗？吉伯特，为了保护弗兰，你不是可以连命都不要吗？是因为弗兰是你的主子吗？还是因为骑士的誓言？都不是吧。」

    她贴着掌心下的阵阵脉动，感受着自己的心情，说出了答案。

    「是因为我们想保护这个人，所以才愿意为他卖命，不是吗？我也是呀。」

    米娜娃感觉到跪在身旁的朱力欧咽了一口气，并且将目光啭向她。

    「我不希望他死，就只是如此而已。我非去不可，请你不要阻止我。」

    一阵沉默之后，吉伯特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真的只有交战一途了吗？）

    不料，吉伯特将剑反握之后，就这么直接收进了皮革制的剑鞘中。

    米娜娃原本要握住巨剑的手也在半空中停住了。亲卫队长一脸面无表情。

    接着，吉伯特将绑在腰上的剑鞘连剑一起卸下，扔到蹲跪在地上的朱力欧面前。朱力欧愣了一下，但仍反射性地以单手接住。

    「带走吧。这把剑原本就是我借给克里斯用的，现在归他所有。」

    吉伯特嘀咕着，越过米娜娃和朱力欧身边，往主圣堂的方向走去。

    米娜娃整个人愣住了，直到吉伯特和她擦身而过时才猛然回过神来，并转身叫了他一声。这名身材高大的黑衣骑士又继续走了三步才停下来。

    「快走吧，我不能离开弗兰殿下身边。」

    忽然间，一阵强劲的夜风卷起米娜娃一头红发，害她差点重心不稳。

    米娜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既无法向吉伯特道歉，也没办法向他道谢。

    （不管我现在说什么，吉伯特恐怕都不会原谅我吧。）

    一旁的朱力欧将长剑抱在胸前，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吉伯特背对着两人，转头瞟了他们一眼。

    「你跟克里斯独断独行的态度已经让我看不下去了。等这场仗打完，我会要求召开会议，讨论你们两个人的惩处方式。所以你一定要把他带回来，听到没有？」

    米娜娃紧咬下唇，强忍着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

    接着，她转身拍了一下朱力欧的肩膀。

    「快点走吧。」

    吉伯特的脚步声消失在掠过的风声之中。米娜娃加快了脚步。她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就连朱力欧紧追在后的脚步声，都被她抛诸脑后。

    （一定要把他带回来——他是这么说的。）

    「米娜娃陛下。」

    朱力欧加紧脚步追了上来，压低嗓音开口说道：

    「您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

    「就是您刚刚说您预见的未来。不管我们怎么做，去了都是死路一条。」

    「是真的。」

    米娜娃干渴的喉咙在风中吐出了答案。

    她看到了此行她将面对的许许多多的死法。她会被人千刀万剐，被人乱箭射死，被火烧，被敌方抓住，然后被凌辱，被撕扯致死。

    米娜娃眼中所见到的无数分歧，最后都是以死作收。

    即便如此，她也不打算停下脚步。

    这也许是连克里斯也无法改变的命运，但无关紧要。

    她只是不希望克里斯就这么死掉。米娜娃再也按捺不住，这样的思绪鞭策着她加快脚步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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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6 守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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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但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外的城墙仍燃烧着熊熊火焰。银卵骑士团的弓兵们放出的火箭从天际洒下。偶尔划过空中的巨大火球，则是圣王国军投石机掷出的烧夷弹。

    极南远征军的指挥官•克斯塔克勒塔站在普林齐诺坡里市长宅邸豪华的露台上，眺望着战况。对于年过五十还得带兵长征的他而言，能有间民宅可以落脚其实是非常幸运的。几名副官此时就坐在露台的椅子上饮酒，桌上的银色烛台还点了蜡烛。

    「报告，我军第三台投石机遭到对方攻击以致全毁。」

    一名年轻的传令兵站在一旁报告。

    「敌方的弓箭手非常厉害，甚至直接瞄准我方正准备掷出烧夷弹的投石机——」

    「够了，那东西不过是拿来当火把用的而已」克斯塔克勒塔挥挥手说道。「将兵力全集中到破门工作上。另外，看看能否由水道杀进去。只要同时攻破对方的十多道门，他们区区千人的兵力就会被我方分散掉了。这么一来，正门迟早要被我们攻破的。还有，赶快将攻城塔建好。同样的作战我们已经打过一次了，这次对手的兵力还比起上次少呢。」

    「可是，上次是因为有《噬星之兽》，所以……」

    传令兵小声地提出反驳，但将军已经不打算听下去了。因此，这名年轻士兵行礼之后便转身离去。

    「不过，这次的攻城战不需要用到二、三万大军吧。对方只有区区千人而已。」

    「可是，对方就是凭着千人部队，歼灭了一万驻军呀。」一名副官开口说道。

    「是因为驻军被卷入了市民的暴动中吧？」克斯塔克勒塔笑着说道。「要是我来留守普林齐诺坡里就好了。没想到打下的城池还要回头再打一次，有没有这么麻烦呀。」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有砖瓦盖的屋子可以睡呢。」

    一名副官说完，旋即引起众人一阵哄笑。

    上次的普林齐诺坡里攻略战，因为上面交代绝对不能破坏居民的房舍，因此圣王国军只能在城镇外头扎营，攻打普林齐诺坡里的大教堂。这次城里的居民已经全部撤离，圣王国军不但有房舍可以住，有马厩可以用，还不用担心粮食的问题。而且镇上的居民似乎急着躲进大教堂，多数的财产都留置在家中没有带走。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发布禁止掠夺的命令也没有用了。既然没有抵抗的对手，也就称不上什么掠夺了，顶多只能算是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而已。

    此时，攻打普林齐诺坡里的圣王国军分别为从圣王国南境折回来的一万远征部队，以及迪罗涅斯军借给克斯塔克勒塔使用的一万兵力。至于迪罗涅斯军剩下的一万大军，目前仍然驻守在城镇北方。

    「驻扎在伊雷•戴尔•葛雷寇的联合公国军真有这么可怕吗？」

    「现在是不知道他们有几万兵力，不过那些胆小鬼连打都不敢打吧。」

    「就算要打，也是在镇上迎战会比较有利吧，真不知道迪罗涅斯将军到底在想什么。」

    「蛮人就是喜欢野宿嘛。」

    克斯塔克勒塔以嘲笑的口吻说道。

    「几个月前，他不过是个像山贼一样的佣兵团团长而已。现在却凭着身上的血源跟机运当上将军了。」

    这时候，刚才那一名传令兵提着油灯急急忙忙地跑上露台。

    「殿下，葛雷欧斯大队长回来了。」

    「他终于回来了呀？他到底在混什么混了那么久？要迪罗涅斯军把俘虏交出来需要这么久时间吗？还有，为什么他自己不来报告？」

    葛雷欧斯是克斯塔克勒塔派去跟迪罗涅斯军要人的。他一听到迪罗涅斯军俘虏到银卵骑士团的人，自然想抓过来审问，于是便派葛雷欧斯去要人。但那已是黄昏时候的事了。

    「因为……」

    传令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许是因为周围的光线全仰赖蜡烛跟油灯照明，因此谁也没察觉到这名年轻士兵正铁青着脸。

    「因为大队长的样子非常诡异。不仅脸色苍白，连身上的毛发也全变白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似乎站不起来。」

    「他的胡子本来就是白色的不是吗？那个老家伙。」一名副官说着笑了起来。

    「可是，不管我怎么问他话，他都答非所问。」

    「这家伙终于痴呆了吗？还是迪罗涅斯把他吓成这样的？他说了什么？」

    「……霍勃斯……他只有提到这三个字。」

    克斯塔克勒塔一听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这不是——某个不祥的神祇名讳吗？

    *

    迪罗涅斯走出将军用的大帐棚，才刚感受到夜里不冷不热的温度，旁边就有人出声叫住了他。

    「那名白胡子骑士跟他的部下刚刚清醒过来，已经把他们送回镇上去了。」

    男子打从佣兵团时期就一直担任迪罗涅斯的左右手。而他现在也是圣王国军的千人队长了。粗野的笑声，以及脸上的伤疤，都是向来只待在城市里，没上过战场的骑士身上看不到的特征。

    「要是克斯塔克勒塔那家伙肯自己来一趟，事情就好解决了。我会把他的心智连根拔起，让他茫茫然的，连跟我顶嘴的念头都没有。」

    迪罗涅斯说着，发出了狂妄的笑声。

    「老大为什么不亲白把那个白胡子送回镇上去呢？从王国南境折回来的部队现在在镇上睡柔软的床铺，有酒又有肉的，留下来的士兵们看了其实都很不爽呢。」

    千人长指着黑夜中并排着、一脸郁闷表情的士兵们说道。

    「不是告诉过你好几次，不要叫我老大了，要叫我将军。」

    迪罗涅斯以严厉的口吻训斥着。这是他从佣兵团时代就留下来的习惯。

    「我不会进城去的。老实说，我甚至连一万兵力都不想借给他。」

    「为什么？」

    「直觉。」

    千人队长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情况不太对劲，风吹来的味道臭臭的。」迪罗涅斯边说着边抬头仰望夜空。

    他当年领着佣兵团在前线闯荡的时候，就曾经凭着宛如野兽般灵敏的嗅觉，数度让整个部队死里逃生。这是他还在带领几百人小部队时候的事了。

    「可是，我们拥有对方二、三十倍的兵力呀。而且就算把整个城镇翻过来，也只找到了来不及逃跑的老头子跟老太婆而已，根本没看到有札卡利亚的士兵躲在哪间民宅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敢质疑我的判断了？」

    迪罗涅斯一把掐住千人长的肩膀，令他发出了凄厉的哀嚎。明明还有钢质的肩甲挡着，但迪罗涅斯出乎寻常的握力让铠甲变形且压迫着这名千人长的骨肉。

    「……对、对不起……对不起……」

    迪罗涅斯冷哼一声，将这名部下扔了出去。

    「札卡利亚那只女狐狸的传闻可不少，绝不能小看她。」

    迪罗涅斯望着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在火光中摇曳的黑色轮廓，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光凭侥幸岂能歼灭普林齐诺坡里的一万驻军？呵呵，还好这家伙是敌人。」

    「还好这家伙是敌人——什么意思啊？」

    千人长蹙起眉头，从地上站起来开口问道。他似乎已经很习惯被自己的主子暴力相向。

    「这可是个一等一的好女人呀。头脑好，又会打仗的美人，这个世上可没几个呢。她一定很骄傲吧。我要把她压在身体下面，让她哭呀叫呀，拼命凌辱她直到她乖乖听话为止。只有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才可以这么做呀。」

    「老大——不对，将军殿下，您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千人长露出猥琐的笑容回应。

    就在这时候，帐幕里传出了凄厉的哀嚎声。千人长吓了一跳，轮流看着军帐入口与迪罗涅斯的脸。

    「刚刚那是……老大，你该不会偷偷把哪个女人抓回来搞了吧？这样不好吧？我们现在可是正规军，军监会说话的……」

    「你少胡说。里面那个是男的。他长得不像我，像他母亲，脸蛋还挺标致的，倒是有凌虐的价值。那可是会让我想起凌虐他母亲的回忆呢。」

    千人长完全摸不着头绪，一脸疑惑的表情。

    「我还是头一次用上这么久的刻印之力，一般人早就已经发狂了。我看他现在应该正在作一场美梦吧。我也累了，等过一会儿再来玩他吧。」

    「呜……」

    千人长看到将军脸上的狞笑比前一刻又多了几分残虐，整个人冷不防地震了一下。这时候，黑暗中有人举着火炬穿过一顶顶的军帐跑了过来。

    「殿下！」

    那不是迪罗涅斯佣兵团时期的部下，而是一名年轻的正规军。

    「殿下，请问您认识朱力欧•杰米尼亚尼这个人吗？他要求见将军殿下。」

    「谁呀？」

    「是、是一位拥有白蔷薇章的骑士，非常年轻，而且他说、他说他直属于太王提贝烈斯陛下，还带着密令的印玺。」

    迪罗涅斯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年轻的——白蔷薇骑士？记忆中似乎有一个人和这样的形象吻合。

    「他找我有什么事？」

    「他说他抓了一个俘虏回来……殿下知道《洒盐的死神》吗？」

    整齐罗列的帐棚在夜里看来仿佛一排排巨型的犬齿。快步走在林立的军帐间，总有种踏入吞噬整片大地的野兽嘴里般，令人不寒而栗的错觉。但朱力欧却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他瞄了身后一眼，看到米娜娃带着异样的姿态，一头红发和汗水飘散在晚风中紧迫着他的脚步移动。那把巨剑横在她的背上，而双手此时正用绳索绑在这根横木般巨剑的两端。这是伪装成俘虏所采行的办法，但其实并不方便移动。朱力欧没料到米娜娃竟然有办法跟上他的速度。

    「《洒盐的死神》？」「那把剑——」「她为什么会在这？」「她被我们抓到了吗？」「是个女的呀？」

    从军帐中探出头来的士兵们交头接耳，一阵骚动。

    「朱力欧殿下！请您等等，将军殿下马上就来了，请您不要擅自行动。」

    一名侍从惊慌地追了上来，朱力欧和米娜娃反而加快了脚步。系在米娜娃脖子上的绳索，此时因为汗水而略微松脱。

    朱力欧过去从没把身上的白蔷薇章和太王陛下的印玺当一回事，现在却非常感谢自己拥有这样的地位。对方不敢多问就帮他通报迪罗涅斯，还告诉他迪罗涅斯人在何处。

    一听到有人说，将军的帐棚里传来诡异的哀嚎声——朱力欧和米娜娃再也按捺不住了。

    前方闪动着两把火炬的光芒。一名高壮的骑士身边跟着两名举着火把的侍从，朝朱力欧和米娜娃走了过来。骑士的额上泛着微微青光，朱力欧吓了一跳，立刻停下脚步。但身上背着巨剑的米娜娃却没办法在惯性中停止脚步，猛然撞上了朱力欧，朱力欧赶紧将她抱住。

    「唉呀呀，这不是白蔷薇骑士卿吗？」

    迪罗涅斯在距离数步之遥时停了下来，咧嘴笑道。

    「在王宫碰过面之后，我们已经好久不见了呢。您不用逃也不用躲，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而且——」

    那双蜥蜴般的凶残目光越过朱力欧的肩膀，落在米娜娃身上。

    「——还知道带礼物过来，真是太贴心了。我就原谅你那天在王宫里失礼的行径吧。」

    朱力欧强忍着咬牙冲动吐了一口气。之所以忍下来，是因为他听到背后米娜娃的磨牙声。

    在得知克里斯的确切位置之前，他得把这场戏演下去。他行了个礼之后说道：

    「我在接受太王陛下交付的密令之后潜进普林齐诺坡里，抓住了这名札卡利亚女兵。我认为她就是之前对我军造成极大威胁的《洒盐的死神》。」

    正在吃饭与准备就寝的士兵听到声音，全都从帐棚里跑出来，在周围形成一道人墙。

    「然后呢？」迪罗涅斯掩不住笑意地开口询问。

    「听说贵军阵营抓到了札卡利亚骑士团的克里斯托弗洛，我想让他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就是《洒盐的死神》。」

    「好，这女人就交给我处理。请您回去办您的任务吧。」

    迪罗涅斯舔了舔嘴，应了一声。

    「不，确认的时候我得在场。」

    「我说你可以回去了。」

    「我有太王陛下亲赐的印玺，即便是将军殿下也没有对我下命令的权力。」

    迪罗涅斯眯起了眼睛，射出针一般锐利的视线。他额头上的烙印，正活络地泛着光芒。周围的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好吧。」

    迪罗涅斯收起了笑容。

    「你跟我来。」

    将军用的帐棚比一般军帐要来得大多了，而且就座落在营地中央。两名侍从分别站在入口处左右两方，为主子掀开帐幕。迪罗涅斯说了句「你们两个在外面待命」就走进帐棚内。帐棚内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哀嚎。双手绑着的米娜娃被朱力欧从背后推了一下，身体忍不住前倾滚进了帐棚中。

    「不用急，这人现在可不能动呢。」

    迪罗涅斯瞟了朱力欧一眼，开口说道。

    帐棚里侧，堆放马具，高挂着几面旌旗那头铺着一块厚厚的毛皮地毯，上头有东西躺着。

    朱力欧一开始没看出那个微微发出颤抖的东西是人，还以为是一只红黑色的巨型水蛭或是什么的。

    「克里斯……」

    米娜娃吐出了不成声的呼唤。克里斯，那是克里斯没错。身上的衣服破碎不堪，似乎是他用自己的手指头抓的。他身上的皮肤爬满了红色与黑色的斑纹，看来就像是中了什么剧毒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克里斯撑开眼眶翻着白眼，口中舌头乱卷着，吐出的声音一点都不像是人类会发出的。

    「很有趣吧。」

    迪罗涅斯强忍着笑意。

    「这就是我身上的霍勃斯的力量。我淘空了他的心智。你看，这就是他的本性。根本是头野兽呀。」

    唧咿咿咿咿——一阵金属摩擦声响起。

    是米娜娃使尽了力气，差点把背在身上的巨剑厚厚的剑刃给折弯了而发出的声音。

    朱力欧哑口无言地愣在原地，定睛凝视着趴在皮草上挣扎、不像是克里斯的克里斯。这时候，他突然从余光中瞄到迪罗涅斯的手背上已经发出了青光。

    「人根本不需要有什么意志，这东西到头来只是麻烦，由神灵的力量来左右就好。你看，让野兽在疼痛中变得乖顺是多么容易的事。接下来，我会用这种力量将整个圣王国弄到手。而且——」

    他以贪婪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米娜娃。

    「打从第一次看到托宣女王，我就一直想要弄到手。呵呵，没想到姐姐还比较迷人呢。这头野兽就依希尔维雅的托宣给她吧。而你，就归我了。」

    一阵像是血管迸裂的声音响起，原本捆绑着米娜娃的绳索滑落到她的脚边。巨剑从背上落入手中。她握紧了剑，愤怒的红潮爬满她身上的每一吋肌肤。已经没有话想开骂了，她推开朱力欧上前一步，迪罗涅斯举起右手，手背上的烙印和前额并排，同时放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哀嚎、呻吟、像犬吠一样的呼声、哭叫声在帐棚外此起彼落，有如狂风暴雨般朝着朱力欧席卷而来。

    （竟然在自己的营地里面——发动烙印？）

    朱力欧在错愕中忽觉一阵寒冷，同时被这阵寒意给吞没。他听到白己的喉咙发出一阵骇人的惨叫，恐惧侵袭着他身上的每个角落，夺走了他的体温。双脚再也无法支撑身体，他直接跪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上的力量连同咽喉中的嘶吼一同溢出，恐惧取而代之地渗透了他身上每一根末梢血管。意识被这阵恐惧给蚕食鲸吞，最后一刻，他勉强察觉到了米娜娃甩着一头红发，猛然挥出手中那厚实而锐利的巨型铁板……

    *

    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的正门前，城墙下的火炬中升起一座高耸的黑影，乘着板车逼近。这是由木头组成、稍微比城墙高的攀爬工具——攻城塔。是能够将己方士兵送入敌方城塞的大型军事武器。

    「敌方在两处推出了攻城塔！现在已经和我们的城墙接触了！」

    主圣堂上的圆顶室中，一名士兵焦急地向弗兰契丝嘉报告。

    「派吉伯特过去。爱诺米雅门就不管了。把二队派到城墙上去！还有，在城墙上洒油，不点火也没关系！只要让他们站不稳就好了。弓兵继续对准破城槌攻击！帮我把宝拉找过来！」

    弗兰契丝嘉用嘶哑的声音大声发出指示。

    「我呢？我要去哪里？城墙上吗？」一旁手持望远镜的尼可罗开口询问。

    「你要在这里帮我看准什么时候可以发动攻击！要最精确的时刻！」

    军医听了咬着牙、再次将望远镜贴到眼眶上。

    「我还以为对方不可能在晚上就把攻城塔组起来呢。他们的工兵真了不起。」

    弗兰契丝嘉揉了揉眼窝下方，叹了口气。她忍不住想着，这下子肯定多出两个黑眼圈了。入夜之后几刻钟以来，对方的攻击不但没有减缓，反而还变得更加密集。她错估了对方的攻城塔完工时间，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失误。这东西大到不是部队在进军的时候可以带着走的，得当场建造。现在镇上已经没有居民百姓，所有工具和建材对方是要什么有什么，所以才会这么快吧。一阵士兵们的疯狂鼓噪声透过城墙传了过来。

    「弗兰契丝嘉殿下！」

    这声女性的呼唤让弗兰契丝嘉回过头去。几名中年妇女身着被煤炭弄脏的礼服，在僧侣的带领下手持油灯登上楼梯来到圆顶室。领头的人竟然是市长夫人。

    「怎么了吗？」

    「也让我们帮忙防守城门吧。」

    「那些男人只会抱怨发抖。」「如果只是把木头钉起来，再把门顶住，我们女人也做得到。」

    「不行，这是战争！请各位跟孩子们一起到地下——」

    「那可不行。」

    市长夫人以强硬的口吻打断弗兰契丝嘉的话。

    「这是我们的城镇，我们的大教堂，所以我们也要参与这场战争。如果就这么把守城的工作全推给圣女殿下一个人，那么天上的神灵也会舍弃我们的。」

    弗兰契丝嘉的心绪仿佛被一波波的浪涛给掀翻了。我军报告各城门遭到攻击的喊叫、火箭划破空气的交错声、城墙上敌我双方剑锋相抵的碰撞声等等，这些战场上的喧嚣全都融成一体，向她袭来。

    （要告诉她们吗？）

    （告诉她们这是我的战争，是我一个人的战争。）

    （我根本不是圣女，也不是为了守护什么而战。接下来，我还要将这座城镇——）

    即便涌出这样的想法，弗兰契丝嘉仍旧握拳将它捏碎了。

    因为她早就已经决定要将所有能用的棋子全部拿来利用。

    她避开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她的尼可罗的目光，对市长夫人说道：

    「我知道了，建材在西南区的仓库里头。就麻烦各位帮忙搬运建材，传递消息吧。请各位听从阿丝特雷雅门前的百人队队长指示行动。如果真的想帮忙，请尽可能地召集人手，祝各位好运！」

    在镇上妇女离开之际，宝拉和她们擦身而过，赶到了。

    「弗兰殿下，您找我吗！我、我真的要担任攻击队的指挥——不、不对，我、我真的要随攻击队出动吗？」

    已经换上医务兵蓝色制服的宝拉，一脸慌张地跑上露台。夹杂着火星与烟硝的炙热旋风席卷而过，这里只剩下弗兰契丝嘉、宝拉，和尼可罗三个人。弗兰契丝嘉从军医手中接过望远镜再递给宝拉。

    「是真的。你看，不管怎么做，城门迟早会被攻破。我们必须转守为攻才行。接下来，防卫城门的工作我打算交给尼可罗跟吉尔，不过我希望吉尔可以一个人挡下来。所以，你要带队攻击。」

    「可、可是，部队一出城就会被对方团团包围住呀！」

    「你忍耐一下。」

    弗兰契丝嘉的视线越过尼可罗阴郁的脸庞，望向城墙外的夜空。

    「再一下，只要再一下下——那两万名圣王国大军就会落入我的陷阱中。」

    「陷阱？可、可是，镇上不是只有敌人而已吗！」

    「是呀，不过……」

    弗兰契丝嘉已经无法再直视尼可罗的脸庞。

    「不过，我这身傲慢是不计一切代价的。所以，尼可罗得待在我的身边。」

    所以，她只能忍耐。

    （宝拉，你接下来也要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注视着我的罪孽。然后，遵循我的指示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候，风势改变了。正在以望远镜眺望城外的宝拉忍不住为之屏息。城外的一片漆黑中，忽然亮起了点点火光。

    极南军将军克斯塔克勒塔躺在许久不曾享受过的柔软床垫上，被一阵呛鼻的腥臭味与嘈杂声给惊醒，他猛然坐起身。紧接着，一阵灰烟窜进屋内，他被呛得咳个不停，赶紧摸了摸放在枕边的长剑，从床上跳了下来。只见白烟那头火光映曳，四周已被火炎包围。

    「什么——」

    他的惊呼声被咳嗽打断。炙热的高温烘烤着脸庞，他一时间想不起自己置身何处。对了，这里是普林齐诺坡里市长的宅邸。睡在隔壁房里的副官隔着门大声呼喊。克斯塔克勒塔赶紧开门。黑烟、火舌，以及副官同时涌了进来。

    「将军殿下，楼下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将军殿下——」

    寝室外的露台上再度传来一声呼唤。旗下的士兵架着梯子来了。

    他一出房门，便看到淹没了大半夜景的火海。热气朝克斯塔克勒塔迎面扑来。年轻士兵从梯子爬上露台，扶手被火被烧烂了的同时，梯子也倒下去了。

    「蠢才！」克斯塔克勒塔忍不住破口大骂。「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报告，属下也不清楚。这里忽然之间就陷入一片火海了！」

    这里可以清楚看见成群士兵从遭到火舌吞没的房舍中夺门而出，四处逃窜的景象。不知火灾是否由火枪车引起的，只见马车停车棚的火势比其他地方还凶猛。

    「大家不要慌，这样怎么能称得上是骄傲的圣王国军士兵呢！」

    克斯塔克勒塔靠在露台栏杆上大吼着。

    「所有人到没有火灾的地方避难整队！各部队队长到底在搞什么东西呀！」

    「报告，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避难了，整个城镇全都陷入一片火海。将军殿下，请您赶快下楼，先逃到城镇外头——」

    「什么——」克斯塔克勒塔愣住了。整个城镇都陷入了火海？

    他一脸茫然地望着四周。的确，由这副景象看来，火焰似乎席卷了整个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外围的城镇。不过，为什么火势会如此凶猛？难不成是札卡利亚军搞的鬼吗？若是从大教堂那头放出火箭，情况绝不可能这么严重。现在的状况简直就像是有几百人潜入城镇，再一齐泼油放火酿成的惨状。问题是对方根本不可能办得到呀。因为不论是札卡利亚军的士兵，还是镇上的百姓，全都跑进大教堂里去，一步也没有踏出来过。那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将军殿下，请您快点撤离吧！」

    副官已经飞快地跳到露台的另一侧。克斯塔克勒塔被那名年轻士兵拉着，就在他逃向栏杆处之际，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轰然巨响，他回过头，只见宅邸的屋顶夹带着火舌崩落了。克斯塔克勒塔瞪大眼睛发出了凄厉的哀号。

    米娜娃手中的巨剑咆哮着，划破帐棚棚顶后向下重劈。一阵浑厚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有如要将大地撕裂一般。

    迪罗涅斯正面挡下了米娜娃这沉重的一击。面对这一记就连岩石也能劈成两半的重击，迪罗涅斯的脚步却连动也没动一下。他睥睨着米娜娃露出笑容，一把将她推开。

    「——呜。」

    米娜娃在地上滚了一圈，狠狠撞上了帐棚的支柱。被剑风劈断的帐幕与柱子，在这阵撞击下终于坍塌，她赶紧划开就要罩住头顶的帐布爬了起来。迪罗涅斯也用手撕裂盖在身上的帐布站了起来。黑暗中，只有他身上的烙印发着青光。

    从营地各个角落传来哭声、哀嚎声，以及野狗般的喊叫。士兵们的咆哮，与呼喊着要队长赶来的叫声，应该是霍勃斯力量影响范围之外的人所发出的。此时，将军的帐棚倒塌，俘虏拿到了武器和将军展开厮杀，但却没有一名士兵敢靠近。眼前还有反应的，只剩下米娜娃脚下那名不断颤抖的银发骑士了。

    （只有我是吗？）

    （只有我这个受诅咒的女王能在这阵如旋风般展开的恐慌之中站稳脚步？）

    迪罗涅斯一步步朝米娜娃逼近。她的视线则是越过了迪罗涅斯，望向那个趴在兽皮上翻滚的身影。克里斯身上的黑色斑纹正在逐渐扩大。

    「你的剑技比传闻中还要来得厉害嘛，让我更想好好在床上蹂躏你了。」

    迪罗涅斯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舌头舐去唇上的血。那是被米娜娃剑风划破的小伤口溅出的血沫。

    「能跟我僵持到这种地步的人，你可是第一个。」

    在米娜娃碰过的对手中，迪罗涅斯也是头一个能如此和她过招的。这跟烙印没有关系，在米娜娃所预见的死兆中，她从来不曾被对方切断四肢产生的剧痛给击溃。对方的厚刃剑粗大到足以和米娜娃手中的巨剑对抗，但强壮的臂力让他只用一只手就可以轻巧地挥舞这把厚刃剑，而且还可以正确地攻击敌人身上的要害。这种作战方式让米娜娃不自觉地想到了克里斯。

    （为什么他会让我联想到克里斯？）

    （不过，我得承认这家伙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剑士。）

    没错，对米娜娃来说，对方同时拥有她和克里斯的强项——是最可怕的敌人。

    （不对……）

    米娜娃将手中的巨剑放低，企图甩开那几乎让她晕眩的死兆，然后告诉白己，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状况。

    （至少，我现在要面对的不是卡拉老师。）

    卡拉是米娜娃和吉伯特的老师。跟这个绝望的二次方相较，就没那么困难了吧。

    米娜娃已经把卡拉搬出来了，这代表她的意志正受到强烈的挑战。

    她奋力举起手中巨剑，脚底一蹬冲上前去。在挡下对手压下全身重量强烈一击的同时潜入对方怀里，手握剑柄向上突刺。然而，体格壮硕的迪罗涅斯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动作往一旁跳开，旋即祭出一剑扫过了米娜娃的头发。接下来，更是在空中转向，往已经倒地的米娜娃头顶直劈下来。面对这一击，米娜娃只能以手肘拨开对手的剑身」让剑锋偏移。厚刃剑凿开了距离米娜娃头部几根指头外的地板。米娜娃在鲜血滑下手腕的温热触感中起身，但对方已拔出剑刃顺势横劈而来。米娜娃将巨剑当成盾牌，连人带剑被击飞出去。

    摔得灰头土脸的米娜娃，因为耳旁所听到的鼓噪声而猛力抬起头来。

    「喂、喂！那是——」

    「城镇——」

    「烧起来了，全部烧起来了。」

    「是对手放的火吗？」

    「怎么可能，他们应该全被关在大教堂里头呀。」

    面有惧色的士兵们头顶上的天空已经染成一片红色。米娜娃的目光刹时被这片人工的黎明景色所吸引。

    （弗兰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她展开反攻了吗？）

    迪罗涅斯利用这一瞬间的破绽再度进攻。米娜娃来不及以巨剑挡下，上臂挨了一刀。但她反射性地朝地板蹬了一下，鲜血喷洒在半空中，她背部着地摔落到地上。若不是她刚才蹬了一下地板，化解了对手的力道，现在一只手臂早就没了。强烈剧痛几乎夺走她的意识，但她仍然站起身来。就在这时候，一阵像是徒手捏碎木材般的恐怖咆哮声响起。

    「……克里斯！」

    米娜娃从迪罗涅斯仍一步步朝她逼近的跨下空隙望去，看到帐棚内另一端，一具染成黑色的躯体夸张地痉挛着。之前身上像是爬满蛞蝓一样的黑色斑纹，这时已经掩盖了全身。他高举着双手，在半空中不断抠抓着。

    迪罗涅斯察觉到米娜娃的目光后，扬起了嘴角。

    「看来人的部分已经快要被吞掉了，到时就只剩下身上那头野兽了。」

    「……我绝不……让你这么做。」

    米娜娃光是使力吐出声音，手臂就剧痛不已。也许是麻痹的关系，她的掌心已经挤不出握力。恍惚中，她甚至不知道拄在自己身边的巨剑在哪里。

    迪罗涅斯以轻蔑的眼神看了米娜娃一眼，然后转头望向城镇的方向。

    「女狐狸的计谋奏效了呀。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布置出这个陷阱的……不过，这些小猪仔忘了自己其实置身在战场上，看到猪圈就开开心心地跑进去睡，结果就是这么回事。哼，这下子不知道要死多少只小猪仔了呢。话说回来，要野兽过来投降，使出这个计谋的人也是她吧？这种小手段对我可行不通。那只女狐狸就好好埋怨自己的无能吧。」

    迪罗涅斯一边说着，一边步步朝米娜娃逼近。

    「我要将你的四肢肌腱全部斩断，然后好好地蹂躏你。还真教人期待，从你口中不知道会听到什么样的叫声呢。等头野兽剥去了人皮，看他怎么搞你其实也挺有趣的。呵呵，这头野兽才刚清醒，应该挺饿的吧。」

    「你这个混蛋。」

    迪罗涅斯在嗤笑声中举起了手中的厚刃剑。

    （可恶，快动、快动呀！）

    米娜娃痛斥着自己的手臂。但是伤口实在太深，怎么也挤不出力气。她甚至可以清楚听见血滴啪咑啪咑落在地上的声音。等好不容易指尖终于可以勉强构到拄在地上的巨剑剑柄，迪罗涅斯壮硕的身躯也已经逼近到她的面前，高举着手中的厚刃剑向下一挥，劈断了她的视线。

    那一瞬间，剧烈的火光迸发，一阵钢铁被劈断的声音同时响起。

    大火吞噬了一间又一间的房舍，像极了某个巨人伸出手指将发亮的火光当作颜料，一笔一划涂抹在漆黑的夜景中，不断延伸。炙热的光芒烧灼着眼睛，周围明明笼罩在一片高温下，弗兰契丝嘉却觉得指尖发冷。

    「尼可罗，你干得太漂亮了。几乎没有出错呢。」

    她的声音颤抖着，似乎不完全是因为火灾卷起的热风使然。

    「要说谢的话，请去跟王国军的阵亡者们说吧。」

    尼可罗青着一张脸，和弗兰契丝嘉一同看着远方的大火。

    「为……为什么会这样？」

    宝拉一脸错愕地轮流看着弗兰契丝嘉、尼可罗，以及大火延烧的城镇。

    「是尼可罗做的吗？这、这怎么可能？外面全都是圣王国军的人不是吗？」

    「我好像还没教你一些酸液的用法。虽然你不要知道或许比较好，不过……」

    尼可罗的声音听来十分哀伤，宝拉双唇颤抖着无法回应。

    「只要将砂糖加上某种石头的粉末，再倒入酸液就会燃烧。」

    弗兰契丝嘉看着宝拉茫然的侧脸，猜想她应该没听懂尼可罗在说些什么。

    （不对，不是这样。她是不想理解自己听到的内容。）

    「是我干的。」

    「骗、骗人！你不是一直都待在大教堂里面吗？你怎么可能去点火呢！」

    「我以一层铁片为隔板，上层盛满酸液，下层则是装了燃料。这种箱子我一共做了好几百个。是我跟吉伯特一起藏到镇上去的。我把这些箱子放在仓库里的稻草堆，或是油罐旁边，然后让酸液花上一个晚上的时间溶解铁板

    宝拉捂住耳朵猛力摇头。那些铁板是以圣王国军死者穿戴的战甲做成的。这些战甲拥有同样的厚度，摊平之后便成了数以百计的机关。在这些铁板上层盛满强酸，经过一整个晚上缓缓地，丝毫没有懈怠地溶蚀了底下的铁板，然后在这时候弄破——

    「是我命令他这么做的，宝拉。」

    虽然被尊为圣女，却将依赖自己的百姓全都聚集到大教堂来，然后烧毁他们的家园。

    「不可以捂住耳朵，也不能闭上眼睛。」

    她将手放到宝拉肩上，这般温柔的动作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胆寒。露台下，大圣堂前的广场上传来了普林齐诺坡里居民们的哀叹声。

    「我们的家——」「城镇烧起来了？」「哪里！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圣王国军的部队干的吗！」

    「啊、啊啊、啊啊……」「快把城门打开！」「白痴呀！你想去送死吗！」「我们的家呀！」

    在骑士团的人以及僧侣们的拼命制止下，市民们甚至还攀上城墙观望。

    「是我点的火。来，宝拉。」

    弗兰契丝嘉一边说着，一边将指挥杖交到宝拉手中。那是杖首立着一尊银鸟像的指挥杖

    「这场战争现在才开始。光用火攻没办法歼灭敌方两万大军。这么做只能斩断对方的退路，让敌军无法展开阵形。去吧，宝拉。」

    弗兰契丝嘉推了一下宝拉的肩膀，但她只是看着手中的指挥杖，愣愣地站在原地。尼可罗默默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去。而宝拉却依旧不为所动。

    （宝拉打从出世起就陪伴在我身边，应该知道我的本性。）

    （她应该知道我性格上所有卑劣的部分。）

    所以，弗兰契丝嘉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像她们小时候一样，将脸颊轻轻贴在宝拉脸上。

    当冰冷脸庞触碰到宝拉温热肌肤的瞬间，那头浅褐色短发忽然甩了一圈。宝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便随着风跑走了。

    弗兰契丝嘉望着身穿蓝衣的医务兵离开，因为突如其来的寒意而颤抖着。所有人都走了。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对。

    弗兰契丝嘉望着露台方向。

    在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不知道已经站在那儿多久了。

    「准祭司大人，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离开了。」

    眉头深锁的马尔麦提欧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伫足在远处，离弗兰契丝嘉远远的。一阵沙哑的声音随着带有焦味的风飘了过来。

    「……请神灵怜悯这位女性。」

    「我要对您献上我的敬意，马尔麦提欧祭司大人。这时候一般人都会先说，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吧。」

    弗兰契丝嘉绞尽了脑汁，只能挤出这句讥讽的话。

    「我来其实是有事相求的。我想请您让所有的僧侣出城门，让我们跟圣王国军提出休战交涉，请大家一起帮忙灭火——」

    「那么这下您知道，我是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了。一

    弗兰契丝嘉觉得自己的舌头仿佛化作一把冰刃。

    「请您告诉大家，这是圣王国军放的火。所以我不能答应休战交涉的提议，只能派兵出击，尽早将敌人全数歼灭。我现在也会到中庭广场去，这么告诉所有普林齐诺坡里的居民。」

    老僧侣眼中映出了被大火染红的天空，以及对弗兰契丝嘉的怜悯。他带着孱弱的呼吸声上前走了几步，缓缓来到弗兰契丝嘉面前。

    「那位军医……是安哥拉人对吧。」

    弗兰契丝嘉闻言倒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人发现的。）

    （毕竟尼可罗具备的知识跟技术都是这个国家的人从来不知道的。）

    「您觉得我被人称为圣女，却把异教徒带在身边，是不可原谅的吗？」

    异教徒——这可不是帕露凯教的信徒独独对圣王国人使用的贬抑词。它指的其实是所有不信奉帕露凯诸神，却活在这个世上的人类。

    对于弗兰契丝嘉的询问，马尔麦提欧只是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您是想确认我的信仰吗？」

    「是的。」

    老僧侣深深地一鞠躬。弗兰契丝嘉紧咬着下唇，转身离开了。

    就在她正要走下楼梯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马尔麦提欧的声音。

    「即便如此，老僧还是会为您祷告的——」

    这句善意的话淹没在中庭市民们发出的愤恨咆哮，以及城墙外圣王国军的士兵们被火焰吞噬的哀嚎声中。

    「你们确定没有居民还留在城里吧？」

    克斯塔克勒塔忽然开口询问其中一名副官。

    「我们已经彻底搜查过了。」

    对圣王国军来说，居民全部撤离是不是因为设下了什么陷阱？这点疑虑始终盘据在他们心中挥之不去。圣王国军担心对方拉拢城镇的居民和他们站在同一阵线，因此搞不好会暗藏兵力在哪一处的房舍之中，趁着士兵们在睡觉的时候出来把他们的头全部砍掉。

    「已经搜过了我方要使用的房舍，也抓到了一些来不及逃跑的百姓，但完全没有发现银卵骑士团士兵的踪影。」

    「这样的话，这场仗也不用急着打完了。」

    克斯塔克勒塔将头靠在椅背上说着。

    「反正我们有两万大军，迟早会攻破城门的。晚上继续进攻，不过可以安排大半兵力休息。」

    「攻击部队是以迪罗涅斯军作为中心编组的。」

    一名副官得意地开口说道。

    「这是非常正确的判断。毕竟我军经过长途跋涉，也都累了。」克斯塔克勒塔咧嘴笑道，其他人也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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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7 杜克神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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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里斯依稀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因而从黑色的泥泞中抬起头来。身上的骨肉理应都被侵蚀剥去，却他依旧感受到阵阵的剧痛。视线所及一片漆黑。但其实是因为他没有睁开眼睛。许久之后，他才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勉强掀开眼帘。朦胧的视线中，带着细沙的风正搔刮着他的脸庞，他不知道眼前这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他被烙印之力吞噬后看见的幻影。

    因为米娜娃就蹲在他的身边。她拄着手中的巨剑，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这时候，在他狭窄的视野中，有个高大壮硕的人影正从米娜娃的背后靠近。克里斯想要出声警告她。

    ——快逃！米娜娃快逃！

    无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野兽般的嘶鸣声撕扯着喉咙，令他隐隐作痛。米娜娃身后的壮汉缓缓举起手中的巨剑，克里斯目睹他手上烙印泛出青光的那一瞬间，身上再次窜出剧痛，翻搅着他的身躯。地底下的泥泞中伸出了数百只触手，直接缠上他的骨头，扭曲拉扯着，想要将他拖进那片泥泞的深处。

    ——米娜娃！

    尽管克里斯觉得她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还是奋力想要对她提出警告。快逃！绝不能靠近他！克里斯看得出来，米娜娃四肢正在痉挛着，完全无法动弹。他扭动着身体想要爬向米娜娃，却无法顺利地变换方向。嘴角溢出了带有野兽腥臭味的唾液，沿着脸庞流下，他什么也不能做——

    一把巨剑向下劈来，这时候一道银光乍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包覆着克里斯的黑暗中凿出一道裂痕。

    ——那是……

    守住了米娜娃的长剑剑身宛如一柱冰晶。那是克里斯之前所持的长剑。象征着某个约定的长剑。

    ——为什么这个人会有……

    一阵困惑撼动了克里斯眼前的黑暗。保护了米娜娃的这名少年将对手的剑给拨了回去，同时起身。一头银白发丝流泻而下，覆在他苍白的额头上。

    克里斯再度试着挤出声音，却被地底下滚烫翻腾的黑暗卷回去，拖进了黑色的泥泞中。

    「朱力欧……？」

    耳边传来米娜娃满是讶异与疑惑的声音。朱力欧定睛凝视着迪罗涅斯，拨开对方的剑锋，站直了身子。

    「为什么你可以活动。」

    迪罗涅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一双毒蛇般的眼眸打量着朱力欧的脸庞。朱力欧的视野带着浅浅的红色，应该是睫毛沾到血水的关系吧。

    在黑色恐惧的侵袭下，为什么能够做出反抗，还可以自由活动身体？关于这点，朱力欧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他只是在紧缩的四肢肌肉涌入一鼓力量的同时，反射性地拔剑冲上来保护米娜娃罢了。

    「你为什么可以活动！」

    迪罗涅斯粗壮的腿狠狠踹在朱力欧的肚子上。一阵钝痛贯穿朱力欧的身体，将他震飞，翻了一圈后才头部着地摔到地上。他抬起头来，看到米娜娃浑身是血地拄着剑屈膝撑在地上。这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沾染的鲜血其实是—

    （是米娜娃陛下的血？）

    朱力欧举起吉伯特借给他的长剑摆开架式，将剑尖对准了迪罗涅斯。

    （这家伙！竟敢伤害米娜娃陛下！）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羁绊着他的双脚。他蹬了一下地面，缩短了双方的距离，同时举着剑，用尽浑身力气朝着迪罗涅斯脸上劈下去。迪罗涅斯虽然勉强举剑挡下，但朱力欧的剑锋已经在他的额头上划开一道浅浅的伤口。

    「死喽啰。」

    迪罗涅斯在咆哮声中祭出一记侧劈。朱力欧低头避开后，跳起来反击。令人惊讶的是，迪罗涅斯的厚刃剑已经加上了身体和剑身的重量，再度朝他直劈下来。朱力欧正面挡下这一记重击，宛如冰晶般的剑身仍完好无缺。他翻了一圈抵销掉剑身接下来的力道，在拉开距离的同时站起身来。

    （这是什么臂力！在侧劈的动作下竟然能硬转成纵砍？）

    朱力欧的身体震颤着。迪罗涅斯壮硕的身躯晃了一下，转眼问就冲到他的面前。比破城槌更凶悍的砍劈从左右两侧交互攻击。朱力欧举着那把细身长剑拼死抵抗，然后退开。

    （这就是战场上锻炼出来的，近乎贪婪的强悍实力吗！）

    （即便拥有与生俱来的烙印之力，依旧毫不懈怠地继续锻炼白己……这是打仗的人才有的强悍意志。）

    （现在的我——赢不了他。）

    「朱力欧！」

    米娜娃的呼唤由身后传来。朱力欧这才发现米娜娃正奋力朝着他爬过来。

    「……米娜娃陛下，快点带着克里斯托弗洛逃走！」

    他直视着迪罗涅斯，对米娜娃大喊了一声。紧接着，原本纵向劈下来的厚刃剑却在瞬间偏向，剑身重重地打在朱力欧的右肩上。他在一阵剧痛中双脚离地，整个人飞到半空中后又掉落地面。

    「呜！」

    强烈的撞击力道让朱力欧的眼球差点被挤出来。满口都是铁锈味的他在地上翻了一圈，耳边似乎听见什么东西蒸发的声音。随后他靠着平衡感站了起来，只觉得全身莫名地轻盈。

    疼痛——消失了。

    朱力欧低头看着身上被扯破的衣服，皮肤上面还沾着鲜血。

    这不是他的血。是之前米娜娃被划破的伤口溅出来的血。至于为什么可以如此断定，是因为他虽然遭受迪罗涅斯的重剑痛击，但肩膀与胸口却没有留下伤痕。而且他身上染着鲜血的部位，红色的面积正一点一滴地慢慢减少中。

    「为什么你还站得起来！」

    迪罗涅斯双眼圆睁，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确信自己已经砍伤朱力欧了。

    （是米娜娃陛下的血——）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

    驱散霍勃斯之力的，便是米娜娃的鲜血。而且还不只是这样。朱力欧拼凑着过去的记忆，整理出一个骇人的假设——纱帐底下那个有着宛如少年般声音的太王，米娜娃做的梦，永保年轻的内宫总司，榭萝妮希卡，托宣女王的预言。

    杜克神……一个还没有诞生的神祇，司掌命运，同时代表着终末时刻的神祇。

    （如果我猜得没有错，那么米娜娃陛下……米娜娃陛下她——）

    朱力欧紧咬牙关，抛开脑中的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迪罗涅斯已经举起手中的厚刃剑，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

    （我得赌一赌。）

    （为了活下去。）

    （为了活着回去，我得拼一次看看！）

    他将手中的长剑换到还沾着米娜娃鲜血的左手，同时侧身将剑顶了出去。在看到迪罗涅斯手中巨剑出现动静的那一刹那，他蹬了一下地面扑向对手。迪罗涅斯挥剑朝朱力欧持剑的左手肩胛处猛力一砍。剑身嵌进了朱力欧的上臂，划开皮肉，劈断骨头，再划破骨头另一侧的皮肉飞出去。被切断的手臂弹起来掠过朱力欧的鼻头，他看着自己的手臂，觉得这一刻时间的流逝变得极为缓慢。

    迪罗涅斯确信自己劈断对手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因喜悦而扭曲。

    左手的知觉在疼痛中逐渐消失。但是，朱力欧仍驱策着缠在剑柄上的手指不要松开长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咆哮着跃向空中，同时扭动着身子——

    用握着长剑的左手奋力一挥！

    惊愕之中，迪罗涅斯的脸、咽喉、胸口和胸甲，直至侧腹部被朱力欧使劲全身力气挥出的冰刃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朱力欧摔倒在地上，满嘴沙子地翻滚了两圈。他将长剑拄在地上撑起了身子，抬头看见迪罗涅斯仍伫在原地，从额头往下延伸的那道伤口正喷出鲜血。

    「……为什么……我明明、砍断了你的手呀。」

    耳边传来鲜血飞溅的声音，以及迪罗涅斯不可置信的嘟哝声。他咬紧牙关忍住全身的疼痛，用右手按住了左臂。

    从切断面上，冒出了米娜娃的鲜血。

    其实就连决定奋力一搏的朱力欧自己也不敢置信。他再也撑不住地跪坐在地上。但是，被斩断的左手已经完好如初地接回身上。

    他的左手臂在被斩断的同时——又接回去了。

    迪罗涅斯壮硕的身躯在狂喷的血瀑中砰然倒地。被划破的胸甲滚落地上。红黑色的鲜血淌成一片血泊。

    朱力欧的意识逐渐消失。身上的精力从耳朵、眼角，一点一滴地往外流。

    （不行，我还不能倒下。）

    他拄着冰柱般的长剑，爬向抱起了克里斯的米娜娃身边。

    「米娜娃陛下，克里斯托弗洛怎么样了？」

    「我、我不知道。可是，可是他——」

    米娜娃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摸着克里斯的脸颊和脖子。

    唔。朱力欧忽然察觉到原本充斥在周遭的、霍勃斯的力量已经消失了。

    （对呀，我把迪罗涅斯给杀了。）

    （我杀死他了。）

    席卷全身的疼痛让朱力欧忍不住皱起眉头，但他还是勉强爬到他们两人的身边。克里斯的身躯仍然不断痉挛着，双眼也无法聚焦。除此之外，身体更出现了异常的变化。他的牙齿变成犬类的利牙撑开了双唇，皮肤有如蜥蜴般地坚硬，耳朵也变尖了，形状看来就像是鱼鳍一样。

    「克里斯、克里斯！」

    米娜娃声声呼唤着克里斯，不过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耳朵——再这样下去，他绝对不可能听见我的呼唤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皮肤上的黑色斑纹活动已经静止。然而，他这副模样也已经不像是人类。甚至比起他在大教堂正门前和圣王国军交战时还要诡异。

    （能让他恢复原状吗？）

    忽然间，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铠甲摩擦声一拥而上，将朱力欧他们团团团住。一抬头，只见夜空中浮现一道道火炬，正包围这顶坍塌的帐棚。

    「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喂、喂！将军倒在哪里！」「这怎么可能？」

    「那、那个人是谁——喂！她不是俘虏吗？」「是这个人把将军做掉的吗？可恶的死神！」

    米娜娃猛然抬起头，带着充满敌意的眼神扫过四周，同时伸手拿自己的巨剑。铿锵、铿锵……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逐渐由四方逼近。朱力欧从地上站起来，小声而果决地对米娜娃说道：

    「我负责绊住他们，请米娜娃陛下照顾好克里斯托弗洛——」

    就在这时候，澄澈的夜色中忽然涌起一阵铁屑般的黑雾。

    第一个对黑雾有反应的人是克里斯。他的痉挛变得更加剧烈，身上的水蛭又开始侵蚀他的身体，他的喉咙发出了宛如野兽般的咆哮。

    「克——克里斯？」米娜娃的呼喊被周围士兵们抽搐的哀嚎声给淹没了。

    「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钻进来了！钻、钻钻进来了——呜呀啊啊啊啊啊！」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不要、不要碰我！」

    瞬间散布开来的恐慌宛如一锅滚烫的沸水，朱力欧一脸错愕地回过头。只见地表忽然隆起了一团黑影，遮蔽了他的视线。那团壮硕的漆黑身躯，远比夜色还要深邃。不过，两只手背、额头，三幅烙印却散发着耀眼的白光。他身上已经不是人类的皮肤，而是像克里斯一样覆盖着黑色斑纹。双眼绽放出的光芒比起身上的烙印毫不逊色，令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朱力欧仿佛跌进了绝望的深渊，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异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之前还是迪罗涅斯的异形猛然发出一声足以撼动天地的咆哮。

    *

    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的东南方有一扇小型城门。这扇城门此时正向着陷入火海的城镇慢慢地打开来。原本应该会从这里杀进来的圣王国军，目前受到火舌吞噬，阵式已经完全溃散不说，还四处逃窜着。

    「我们要沿着水路往正门外的广场移动，先捣毁敌方的攻城塔，再击溃他们的攻击部队。各位都准备好了吗？」尼可罗骑在马上回头询问骑兵队。

    「医生，比起在受伤的人身上划刀，你比较适合上战场呢。」一名老兵这么揶揄他。

    「少啰唆。哪有部队要求军医跟医务兵一起上前线打仗的？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骑士团？我都快要说不出话来了。要是你们哪个人受伤，看我理不理你。」

    尼可罗说完，转头看着身后领着骑兵队的指挥官。

    那人骑着一匹小型的灰马，铁青着脸凝视着城墙外的大火——她是宝拉。

    （也难怪了。）

    （虽然这种事情是不该瞒她啦……不过，团长这么做实在是太残忍了。）

    尼可罗回过头，将心思转回燃烧着熊熊大火的战场上。现在的他，只能想着这场战争。火是他放的，因此他得更有效地利用这场大火，杀尽那些在火舌中逃窜的圣王国士兵。

    他举起手，同时踢了一下马腹。

    「出发了！」

    马儿跨步将他的身影拉进了燃烧着火焰的黑夜中。数以百计的马蹄声也从后方跟了上来。

    宝拉眼神涣散地望着前阵出兵的景象。右手握着弗兰契丝嘉交给她的指挥杖，左手握着缰绳，双手垂在身体的两侧。城门将火海中的城镇框成了一幅画。画中随处可见四处逃窜的人影。迎面吹来的风夹杂着火花，刺痛了她的脸颊。身后骑兵队数百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

    观察尼可罗率领的前阵动向与圣王国重振旗鼓的情况，然后再看准时机带队加以击溃，便是宝拉此行的任务。

    「好大的火势。」「沿着水路移动应该还挺得住吧？」「敌人也会这么想吧。」

    身后传来骑兵队骑士们的对话。

    「圣王国军那边到底在想什么？他们不是有部队在城镇里头吗？」「我看他们是想把城烧了，好把我们全部引出来吧？」「这些火搞不好是他们的火枪车烧出来的。」

    实拉低下头，紧咬着下唇。连自己人都要骗，这就是弗兰契丝嘉。宝拉早就知道她是这种人。

    （可是、可是……）

    如果是在平常时候，银卵骑士团的指挥杖交到宝拉的手中，会让她觉得很骄傲。但此时在炙热的空气中，贴在掌心的指挥杖既冰冷又沉重。她感觉到有烟灰黏在自己的脸颊上。是因为自己已经忍不住掉下泪水的关系吗？

    （我到底该怎么办？）

    （现在的我，带着这样的迷惘，还可以高举着这幅军旗站在战场上吗？）

    就在这时候，背后忽然传来斥喝声。

    「拜托你们不要出来好吗！外头可是战场呀！」「你们想被烧死吗！」「你们真以为光靠这种临时拼凑出来的工具可以打仗吗？」

    宝拉擦去脸上的泪水，回过头去。

    她看到身着破烂防具的市民们手持武器，从中庭广场、大教堂两侧的弧形通道蜂拥而至。是自警团的团员。而领头的，就是那名身材高大壮硕的团长。

    「拜托，这是我们的城镇！我、我们不能只让你们帮忙打仗！」

    「再这么躲下去，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加入自警团了！」

    宝拉跳下马背，往骑兵队的后头跑去。那些上了年纪的骑士们正在和自警队的队员们僵持着。

    「现在去灭火已经来不及，你们会被烧死的！祈求降雨或许还比较实际。」

    一名体格和自警团团长不相上下的骑士一脸愤慨地说道。

    「开、开什么玩笑。那是因为这里不是你家，你才说得出这种话。」

    「你说什么？我们也是拼了命地在打仗呀。战场上的事，你们少插嘴。」

    「等一下！等一下！拜托你们不要吵架了！」

    宝拉忍不住拉开嗓门高声呼喊。这声少女的尖叫霎时介入了眼看就快要吵起来的男人间。

    「……小丫头退到一边去！」

    自警团的团长瞥了宝拉一眼，在他吐出这句话的瞬间，银卵骑士团的骑士们不约而同地斥喝起来。

    「你才要住口。」「宝拉可是我们的指挥官呀。」「她是代理团长。」

    听到骑士团的人这么说，自警团的团长与一旁的武装市民都觉得自己理亏。

    接着，数百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宝拉身上。宝拉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她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凭着一股冲动叫出来而已。

    不过她还是跨出脚步，站在白警团团员和自己带领的骑兵队中间。

    「那、那个……」

    一堆话在宝拉的脑海中像泡泡一样地冒出来，随即又消逝无踪。自己其实根本没有资格说什么，这样的想法让她的话卡在喉咙，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宝拉忽然察觉聚集在身上的视线不只是周围的男人们。她仰起头，发现就连圣堂二楼，还有三楼的窗户后面，都有妇女和孩子们在注视着她。是她在弹奏管风琴时，和她一起祈祷的那些人。他们此时全都双手交握，对着宝拉发出了祈愿。他们全都相信，代理团长的贵拉也是一名圣女。

    但他们所相信的另一名圣女，却是下令放火烧掉他们家园的人。

    （我不能哭。）

    （因为我接下来就要带兵出发了。）

    （因为弗兰殿下的罪孽也是我的罪孽。）

    「现在灭火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想请大家保护大教堂，以大教堂为重。」

    「那你是要我们怎么办！你会怎么做！」

    这声咒骂让宝拉的脑袋瞬间冷静下来。对呀，要他们怎么办呢？自警团的人数甚至比银卵骑士团还要多，这是不容轻忽的战力。该让他们帮忙守护这扇打开的城门吗？不，不行。他们里面没有人会使用弓箭。让外行人来执行保护城门的工作也太强人所难了。如果是弗兰殿下，这时候应该会——

    （对呀，如果是弗兰殿下的话……）

    一阵不寒而栗的恐惧窜上了宝拉的背脊。

    但是，她仍将想到的事脱口而出。

    「知道了，我同意让各位出城门。」

    「宝拉？」骑兵队中有好几名骑士一脸讶异地望着宝拉。

    「不过请大家仔细听好，你们必须全程听从我的指挥。为了避免火势波及到大教堂，灭火的工作只能从最靠近城墙的房舍开始。圣王国军接下来会聚集到水路流经的正门附近。在灭火之前，我们要先剿灭这支部队。」

    自警团的团员间猛然发出了一阵欢呼。骑兵队中，有几个人大概也已经猜到宝拉的意图了吧。这群市民们此时正燃烧着对圣王国军的恨意。若是让他们踏出城门亲眼目睹灾情，相信只会更加煽动这股情绪。这么一来，他们自然就会直接宣泄在陷入混乱的敌军身上了。

    「变更任务内容。」宝拉转头面向骑兵队的百人长。「一半人员留下，加入城门的防卫工作。」

    这些话是在视线交会中、以眼神传递出去的。宝拉再度回到了部队前方，跃上马匹。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眼泪早已干涸，肌肤在烈火下几乎干裂。

    （这就是……弗兰殿下身处的可悲世界。）

    她高举指挥杖，将声音抛向火焰燃烧着的夜空中。

    「出发！」

    *

    这里是普林齐诺坡里城镇东北方，圣王国军的主军阵营此时正陷入一片混乱中。

    「整个城镇都烧起来了？」

    「是札卡利亚军的攻击吗？」「怎么可能！不会吧！」「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有出兵的命令吗！」「还没有。」「将军怎么说——」

    「将军的帐棚倒塌了！」「那是什么东西？」「喂，那是什么声音呀！」

    由众人的恐慌汇集而成的漩涡中央，原本有一顶南征将军的帐棚——而现在所有的灯火都被驱散，不仅周围一片漆黑，还充斥着漫天的哀嚎。一阵吞噬了所有声音的咆哮声响彻云霄。

    一团黑影矗立在那里。虽然有着人形轮廓，但卸除铠甲后坦露的身躯却包覆着红黑相间的斑纹。

    那已经不是迪罗涅斯，而是一头巨兽。它再度发出咆哮冲向眼前的米娜娃。米娜娃反射性地压着朱力欧的肩膀，和他一起趴到地上。

    周围发出阵阵短促的哀嚎。声音是来自那些手持武器、将米娜娃等人团团包围住的圣王国军士兵。米娜娃趴到地上之前，瞥见了这一幕。他们正面承受了迪罗涅斯释放的烙印之力，个个口吐白沫地屈膝跪地。接下来，一阵黑色旋风斩断了士兵们的头颅，喷出了一道道血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迪罗涅斯嘶吼着。周围堆积如山的尸体喷出了鲜血泼洒在它的身上。额头和手背上的烙印沐浴在鲜血中，它似乎为此兴奋地释放出更强烈的光芒。

    （这是什么怪力——他、他已经不是人类了。）

    （克里斯……他该不会也变成这副模样吧？）

    米娜娃紧抱着仍不断痉挛的克里斯，试图要远离迪罗涅斯。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忽然跳出来挡在眼前。

    「笨蛋。你不要乱来，快点逃呀。」

    迪罗涅斯的咆哮中夹杂着血沫，它朝着挺起身来的朱力欧猛力祭出一记挥击。这一击将朱力欧纤细的身躯铲飞起来，直接撞到米娜娃的身上。米娜娃只靠单手挡不下来，只能带着克里斯和他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怎、怎么回事？」「那是将军殿下？」「快、快走啊。」「喂，去把弓箭队叫来。」

    另一批赶到的士兵们站在远处大声疾呼。但霍勃斯的力量已经找上了他们。其中有好几个人瞪大眼睛，窜出了血丝，嘴角流下唾液后不支倒地。

    迪罗涅斯身体摆动了一下，旋即贴着地面向前猛冲。它双手掐住陷入恐慌的士兵头部、胸部，连同战甲一同挖开，将士兵埋进了土里。

    巨兽黑色的背影中忽然亮起了几道青光。它转过头来了。朱力欧拄着长剑，身形踉跄地站了起来。

    「朱力欧，住手！」

    「我——我来挡住他。现在的我，还有米娜娃陛下的鲜血可以帮我。」

    米娜娃愣了一下。原来如此，是我溅到朱力欧身上的血让他得以挡下霍勃斯的力量吗？对于自己这身力量，她一直是心怀怨怼的。

    「如果赢不了他们……我没办法保护……」

    （什么——朱力欧在说什么？他们是谁？）

    迪罗涅斯的脚步声响起。米娜娃无法制止朱力欧。朱力欧不顾自己额头上沾到的鲜血，就这么朝着对手冲过去。他以长剑挡下了对手的攻击，但纤瘦的身躯却被打得站不直而倾斜着。接着，迪罗涅斯更是从左右两侧同时发动攻击。朱力欧奋力抵挡，根本找不到机会可以还击。溅出的血沫已经不只是米娜娃留在他身上的鲜血了，还有朱力欧自己伤口中飞溅而出的血花。

    （不行，正常人根本无法与他匹敌。）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被他杀掉。）

    米娜娃将掉落在地上的巨剑握回手中，她让克里斯躺下，再自己从地上站起来。克里斯再度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开始在地上翻滚着。黑色的斑纹往外扩散，眼看就要覆盖住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了。

    「——克里斯。」

    米娜娃赶紧屈膝将他抱起。

    （不行，现在的他根本听不见。）

    克里斯原本耳朵的位置，现在已经新生出异常的骨骼，简直就像是长着羽毛的翅膀。他身上的几个部位也开始出现异变。

    （我叫不醒他，再这样下去——）

    克里斯手背上的黑色斑纹已经蔓延到散发着青光的烙印周围。此时，烙印绽放的青色光芒宛如流经湖泊的细流，青色的光芒开始沿着克里斯身上的黑色斑纹往外扩散。米娜娃连忙握住了他的腕关节。

    掌心传来炙热的高温。而她这么做，也确实遏止住蓝光继续往外扩散。

    （我一放手，克里斯就会被这个烙印的光芒给吞没了。）

    米娜娃将那把巨剑和克里斯一起搂在胸前。耳边传来铁块碰撞的声音，她赶紧抬起头，刚好看到朱力欧被那团巨大的黑影覆盖，遭到对手疯狂痛击。

    （抱着克里斯，根本没办法战斗。可是不杀死它的话，克里斯会——）

    米娜娃手臂不自觉地使出了力气。

    克里斯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他而抬起头来。

    四周昏暗，月光从夜空中洒下，照得眼前的尘埃斑斓发亮。平整的地板上呈现出一块四方形。

    ——这里是……

    克里斯环顾四周，看见了四面环绕的土墙。这里堆放着粗布匹、木柴、稻草，以及沾满了油污的大水瓮。

    ——什么嘛。原来是这里呀？

    ——我好像……好像一直梦到自己不断在逃跑，不断杀戮争斗的情景呢。

    他深呼吸后，环抱着白己的膝盖。

    ——不过，梦毕竟是梦。

    ——何况我打从出生以来，一直都是待在这个仓库里面。

    寒冷的气温让他不住颤抖着，他随手抓了把稻草铺在膝盖上。

    虽然很想闭上眼睛，却又不知道被什么念头给拉了回来。他不禁想问自己，继续这样朦胧地昏睡着好吗？他有没有跟谁交换过什么样的约定？

    ——约定？

    ——跟谁交换约定？

    ——我、我不是一直都是……

    木门响起了嘎吱声。他听见门锁被解开的声音。门口开了一道细缝，接着，一个人影端着一只小小的烛台钻进了仓库里。

    「……妈妈。」

    听到他的呼唤，那名女子在阴影中对他展露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对呀。我身边一直都只有母亲一个人嘛。

    母亲将烛台放在地上，然后坐在他的对面，将额头贴到他的额头上。

    「退烧了吗？我看你在睡觉的时候好像还是会发出呻吟呢。」

    「嗯，退烧了。我有梦到一些怪梦，不过已经没事了。」

    「这样啊，那就好。」

    母亲搂着他的肩膀，将他抱进怀里。克里斯也将自己的脸靠在母亲的胸口上。

    「你的身体一直都很虚弱，让我很担心呢。」

    「妈妈，谢谢你。我没事了，刚刚只是作梦而已。」

    没错，那是梦。不过为什么……总觉得到现在都还闻得到梦中出现过的气息呢？

    「你还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母亲凑近克里斯耳边小声询问着。他嗅了嗅周围的气味。

    「没有了。可是……」

    对了，这是烤热的铁的味道。不过，这边除了一瓮水缸、木材，以及稻草外，就只剩下生锈的锄头了，怎么可能闻得到这样的味道呢？为什么……

    母亲转过头，望着身后打开的窗户。只见点点火光在夜里摇曳着。是掉在地上的火把。火光映照出一具具堆在地上的尸体。那些尸体上插着刀，刀刃上的火光不住晃动着。

    ——这个味道是……

    ——梦里的喧嚣又是……

    「……妈妈。」

    「怎么了吗？」

    「外面……有好多人倒在那里喔。」

    「没关系。」

    母亲说完用力抱紧了克里斯。

    「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一直待在这里好了。」

    母亲的手臂滑过克里斯的脖子，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她肌肤上的甘甜香气盖过了周围刺鼻的血腥味。

    ——是呀。反正我也没有办法离开这间仓库。

    ——我只要能永远跟母亲生活在一起就好了。

    「你要永远待在这里，只看着我，吃我的肉，喝我的血，然后活下去。这就是你的命运。」

    ——命运。

    ——命运……？

    这时候，他听到了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呼唤声。

    『——……斯！』

    克里斯仰望着天花板所冒出的呢喃，被母亲用手指给堵住了。

    「妈，刚刚……」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呀，是你多心了啦。」

    「可是……」克里斯确实听见了。那是他非常熟悉的声音，而且是他非常熟悉的语句。

    『——……克……斯！』

    那个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吗？还是从——我的心里呢？

    「不要听其他声音。」母亲用手指捂住克里斯的左耳，同时将嘴唇贴近他的右耳边说着。「你只能听见我的声音，只听我的声音活下去。」

    胸口传出怦然的悸动，体内的血液也开始沸腾。克里斯的身体表面在夜晚的气息中冷得几乎要冻僵了，但骨髓却释放出温度。那声声呼唤，即便捂住耳朵也还是没有消失。

    （是谁……在呼唤我吗？）

    克里斯用力推开了母亲。刹那间，他和母亲的目光对上了。母亲的眼眸映出了克里斯的脸。呼唤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清晰了。

    （不对，这不是谁在呼唤我的声音。这是——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得走了。」

    克里斯开口说道。但母亲只是浅笑着摇了摇头。

    「你哪里也不用去。你不用走，因为你有我呀。」

    「不对……妈妈你……已经不在了。」

    「我不是在这里吗？就在你的面前呀。」

    「不对，我记得……就算我想忘也忘不了——是我，杀了妈妈。」

    包围着克里斯的空气与温度顿时出现了裂缝。

    他记得很清楚。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正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那天母亲在克里斯的面前，被袭击村子的强盗强暴。克里斯从那名强奸犯手中夺走长刀，他杀了那名强奸犯——还有母亲、同伙的其他强盗，以及许许多多的村民。所有人都被克里斯杀了。

    「所以，你不是我的妈妈。」

    眼前这名女子的眼眸中映出了克里斯的脸。他的前额焕放着白光的烙印。而烙印的呼唤，此时也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耳边。

    『——……克斯！』

    （我在呼唤的，是这头野兽的名字。）

    「我知道人们怎么称呼你。」

    女子此时已经收敛起笑容。她的脸上毫无表情。很美，但也很虚幻。抓着克里斯肩膀的手忽然加重了力道。

    「放开我，我得回去才行。」

    「我不会让你走的，因为你要永远留在这里陪我。」

    「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的。」

    女子那张姣好的面容开始扭曲。

    「而且，我不会为了成为你的东西而回来。相反地，我要让你成为我的东西。下次我回来，会找到你真正的名字。」

    女子眼眸中映出了野兽烙印。那是遥远旧时代里亡轶的古老言语。是人们无法辨识、同时也无法说出口的——诸神灵真正的名讳。

    「所以，放开我吧。」

    「我不会放开你的。」

    女子的指尖嵌进了克里斯肩膀的皮肉中。

    「你要永远待在这里——为了我。」

    「放开我！」

    克里斯抓住了女子的手，她的眼眸迸出了裂痕。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女子高声嘶吼。整间仓库开始摇晃，同时出现血的味道。

    「我答应她了。我答应她绝对会回去的。」

    克里斯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女子的指尖狠狠掐住。眼前这个化身为母亲的人，那双眼眸在空洞的眼神中流下银色的泪水。而她的指尖与发梢也开始崩解成细碎的尘沙飘散。

    「你！你只能有我、只能依靠我而活！你只能为我而活！」

    「我不是你的俘虏。」

    克里斯抓住了母亲的手。

    「为了米娜娃，我就算拼死挣扎也要活下去，我已经这么决定了。总有一天我要抓住你，让你成为我的俘虏。我才不会被你给吃掉呢。我已经——」

    ——我已经不再是孤独的了。

    母亲发出了哀嚎，形体也在干裂的声音中一点一点地蒸发。

    即便如此，克里斯仍果决地拨开了她缠绕在自己脖子与肩膀上的双手。细沙飘散，克里斯感到咽喉一阵灼热。他抬头仰望呼唤着他的那片天空。仓库的土墙和屋顶全消失了，只剩下翻腾着血腥味的夜色紧紧包覆着他，满天星斗也在闪烁中坠落。

    克里斯睁开眼睛。起先感受到脸颊一阵湿热，但这不是他的眼泪。温暖的泪水一颗颗从上方坠落在他的脸上。接着，他的眼中映出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眸，以及一头垂落在身前，红色的柔和火焰。

    然后，便是一阵盖过所有声响、嘶声力竭的咆孝。

    朱力欧仍处在残虐的漆黑风暴中，两幅烙印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白光飞窜着。他勉强判读出对手双臂的攻击方位。而他唯一能阻断这一连串攻击的方法，就是使出浑身力气拨开对方的双臂。对手的怒嚎几乎要撕裂他的听觉。

    （我得赶到米娜娃陛下的身边去才行。）

    （我得赶紧——宰了眼前这个家伙。）

    朱力欧在毫厘之差中避开了迪罗涅斯的拳头。这一拳在地上凿开了一处半圆形的大坑洞，像极了铁球化成暴雨落下。

    （如果我不能连神都杀——）

    （那我就无法保护希尔维雅陛下了！所以我一定要——）

    对方的重拳擦过了朱力欧的膝盖。光只是这样，就让他痛得差点要站不住了。他强忍着不要倒下，但露出的破绽同时也让对手有机可乘，一把抓住他的胸口，将他抛到了半空中。

    「——呜哇！」

    他狠狠撞上了地面。血的味道从肺部喷出来注满了他的口腔，意识在剧痛中逐渐远去。

    （不行，我不能倒下，快点站起来，不可以放开手中的剑！）

    他咬紧牙关，用膝盖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这时候，一股无力感忽然袭向他全身每个角落，他只觉得四肢再也挤不出力气来。

    （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倒下！快动、快动呀！）

    呼唤终究徒劳无功。就在他身体不支即将倒地之际——有个人撑住了他。

    这个人以一只臂膀绕过背后扶住了他，同时也握住了他的右手，抓住他紧握着的那把长剑剑柄。

    他强忍着撕裂皮肤的剧痛转过头，看到那头黑发下的野兽烙印正焕发着炫目的青白色光芒。原本爬满肌肤的红黑色斑纹，此时已经消失无踪。

    「——克里斯托弗洛……」

    他忍不住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对方——克里斯宛如新月般苍白的嘴唇喃喃应了一声：

    「普通人是杀不死他的。」

    「什么——」

    克里斯说完便夺下朱力欧手中的长剑。几乎在同时，那头巨兽也发出一阵惊心动魄的咆哮直冲过来。

    克里斯紧握手中的长剑站了起来。朱力欧倒在染着泥泞的帐棚碎布上注视着一切。迪罗涅斯冲上来，巨大的躯体几乎遮蔽了天空，闪耀着掩盖群星的霍勃斯刻印之光。他发出饥渴的嘶吼声，加上身体的重量倾全力挥出了利爪——

    克里斯用左手挡住了迪罗涅斯的利爪。

    两幅刻印之光相互冲击。迪罗涅斯滴着唾液的脸庞忽然扭曲。

    一阵骨肉碎裂的声音迸发。朱力欧在惊愕中咽喉不禁痉挛。克里斯的左手抓住了迪罗涅斯的手掌，同时将它捏碎。

    接着，克里斯右手一挥。

    在黑暗的夜空中，一个更加漆黑的粗壮物体在空中舞动着。朱力欧发现，那是迪罗涅斯的手臂。他的手臂被克里斯从肩膀上斩飞了。迪罗涅斯发出惨叫，肩胛处喷出鲜血。

    阵阵的地鸣持续了好一阵子。

    朱力欧抠着土壤，试着将疼痛赶出脑海。他勉强撑起上半身，抬头看着克里斯的脚边。

    仰躺在地上，整个人有一半被塞进泥地里的迪罗涅斯，全身攀爬着红黑色的斑纹，此时正蠢动地向外扩张。那幅景象像极了极力躲避阳光的成群蚯蚓。克里斯走向迪罗涅斯的头部位置。

    「你……」

    迪罗涅斯吐出了声音。

    是人声，而不是野兽。听到这声音，朱力欧不知为何觉得比起听见他失去理智时的咆哮要来得更加不快。

    「你、你、该……该不会……想杀……我吧。」

    由于咽喉积满血水，迪罗涅斯的语音中夹杂着泡沫自水中浮出迸开的声响。肩胛处的断面，以及被朱力欧划伤、从脸颊延伸到胸膛的那道伤口，正汨汨流出鲜血。而他不但没有昏倒还能开口说话，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克里斯没有答腔，只是默默举起手中的长剑。

    「等、等一下」

    迪罗涅斯挤出一声颤抖的哀求。

    「住手。就、就算你杀了我，一、一切的情况也不会好转……大、大公他们，每一个都觉得你很碍事，想、想杀了你呀——只、只有我，只有我可以帮助你呀。拜托你、拜托你听我说。听我说好吗——」

    迪罗涅斯的嘴角不断溢出血沫。但克里斯只是摇了摇头。

    「我、我跟你是同一阵营的。你还不明白吗？我是你的父亲呀。我、我是——」

    朱力欧忍不住咽了一口气。不过，这声音却被另一个人吐血的声音给盖住了。

    只见克里斯一脚踩在迪罗涅斯的胸膛上。

    「——你谁也不是。」

    这声嘟哝消失在夜空之中。

    朱力欧心里莫名涌出一股想要制止克里斯的冲动。但是，即便四肢麻痹的无力感已经消失，他的手脚依旧不听使唤。

    「克里斯……」

    清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阵蹒跚的脚步声越过了朱力欧的身旁。红色的长发轻柔地拂过朱力欧的脸庞和肩膀。

    但是，米娜娃并没有停下脚步。

    克里斯那张哀愁的侧脸，宛如染上了日蚀苍白的颜色。

    「你只是一根钢钉而已。而我现在要破坏掉这根钢钉。」

    克里斯的声音落到了迪罗涅斯的脸上。

    他手中的长剑剑尖也旋即——不声不响地插入了那幅闪烁着白光的霍勃斯刻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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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8 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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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兰契丝嘉站在大教堂的城墙上——刚好就位于正门上方，眺望着普林齐诺坡里城镇被火焰吞噬的惨状。在一段距离外倒塌的攻城塔也在燃烧着，照亮了自警团团员杀红了眼的空洞眼神。现在已经没有敌军在攻击城墙。只剩弗兰契丝嘉一个人还站在城墙上。

    （没想到自警团的团员也加入了攻击部队……是谁的指示呢？）

    （如果是尼可罗的话，应该会阻止他们才对。）

    （那么，会是宝拉吗？）

    （也许……我在她心里留下的伤痕，远比想像中要来得深刻。）

    至于她为何会这么想，是因为如果换作是自己也会这么做。在一片火海中，自警团团员奋不顾身地和圣王国军厮杀着。弗兰契丝嘉即便远在城墙上，都能感受到他们胸中那股强烈的恨意。

    这是可以减少银卵骑士团损伤，既残酷而又有效的一招计谋。

    城墙上的石板地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弗兰契丝嘉抬起头来等着聆听战况。

    「北方的攻城塔，还有聚集在该处的敌方兵力已经全部歼灭掉了。」

    吉伯特刻意压低音量，在炽热的风中丝毫不见颤抖。

    「我只留下三名哨兵，其余人员全都调去防守城门了。」

    「辛苦你了。」弗兰契丝嘉觉得自己的声音听来反而还比较疲惫。

    多亏有自警团团员加入战场，弗兰契丝嘉才得以将吉伯特调去防守城门。然而，此刻的她并没有因为骑士团的损害减轻而觉得高兴。因为这不是什么胜利，这点她比谁都要清楚。

    （我只是将自己必须承担的败仗，转嫁为这个城镇居民的损害而已。）

    「你也去防守城门吧。」弗兰契丝嘉说话时并没有看着吉伯特。

    「不，我要留下来保护弗兰殿下。」

    「我还以为只有你会永远乖乖听从我的命令呢。」

    「放走蜜娜还有那名俘虏的人是我。」

    弗兰契丝嘉听到这句话，忍不住低下头。其实她早就料到了。

    「我们家的亲卫队尽是一群不知分寸的家伙呢。」

    她对着脚下的石板地叹了口气。

    「那么，我必须惩罚你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向火海的彼端。一旦黎明降临，从城镇逃出的圣王国军肯定也会折回主军营地，重振旗鼓。

    到时候，仍持续延烧的城镇只能成就一时的防御效果。

    「我要你一直待在这里，好好看着我接下来怎么做。」

    「是的。」

    吉伯特的回答，在弗兰契丝嘉胸口激起一波冰冷的涟漪后，逐渐扩散开来。

    （不知道……克里斯跟蜜娜现在怎么样了？）

    （不对，我不能去想这个。）

    弗兰契丝嘉告诉自己，她必须压抑一切没有建设性的担忧。因为她甚至连百姓痛失家园的心情都没有顾虑到。

    （不管他们现在是否平安，我该做的事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绝不能分心去顾虑他们的安危。）

    （所以，现在我必须把门关上。）

    夹杂着烧焦味的风，吹乱了一头金色长发，烧灼着她的脸庞。但是，她的胸口却宛如吞入了水银般地冰冷。

    她双手撑在城墙的围墙上，对着下方正门外的广场高声大喊：

    「撤退！所有人员全部撤退！」

    *

    天就要亮了。干燥的泥地上留着马车往返的深刻轮痕。车痕延伸到缓坡的丘陵地上，展开了一片清澄的天空。

    米娜娃握着手中的缰绳，在丘陵顶端的一块平地上猛然勒马停步。隔着一把巨剑坐在她身后的克里斯吓了一跳，差点没摔下马。

    「怎么了吗？」

    克里斯窥探着米娜娃回过头来的阴郁表情，但米娜娃什么也没说。于是克里斯循着她的视线，转头朝来时路望去。

    黎明的天空仿佛一面脏污的镜子，在南方的天际涂上了一抹腥红。熊熊燃烧的普林齐诺坡里市镇，离这里已经非常遥远了。

    「……他……他也许会被处以极刑呀。」

    米娜娃喃喃说道。这句话让克里斯想起了朱力欧那头银白色的发丝和清澈的蓝眼睛。

    当时，圣王国的主军阵营陷入了浑沌的漩涡中——胡乱敲打的战锣、呼喊长官的声音、马儿的嘶鸣，还有铠甲碰撞的金属声此起彼落。

    在一阵混乱中，朱力欧望着迪罗涅斯的尸体，淡淡地说着：

    「请您快点逃吧。现在如果要马，应该很轻易就可以抢到。I

    「那、那你呢——你怎么办？」

    米娜娃拖着手中的巨剑朝朱力欧走近。

    「我是圣王国军的骑士，当然得留在这里。」

    隔着一具尸体的克里斯因为疲惫而跪坐在地上。他在混乱的呼吸中听到朱力欧的决定，愣了一下后立刻抬起头来。

    朱力欧背后的米娜娃眼眶泛泪，声音也颤抖着。

    「可是、可是！」

    「我怀抱着信念而来，结果却背弃了自己的任务，最后还杀了迪罗涅斯将军。我要回到圣都，接受蔷薇章评议会的制裁。」

    「你白痴呀！这么做可是会被杀的！你、你还有希尔维雅——」

    听到这个名字，朱力欧猛然回过头。

    「我就是为了要回到希尔维雅陛下的身边，才选择这么做的。」

    他的脸上仍沾着鲜血、泥沙，还有煤灰。但克里斯却被那头美丽的银发迷惑，不自觉地看呆了。

    「我也有我的战场，不可以再逃避了。」

    朱力欧转头面向克里斯。刹那间，两人视线交会，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接着，失去剑的白蔷薇骑士迈开脚步，很快就消失在喧嚣的夜色中。

    他带来的剑——那把剑刃宛如冰晶一般的长剑，是吉伯特托他交给克里斯的。这把剑已经交到了克里斯的手上。

    此时，剑刃就插在地上的一滩血泊中。

    一滩——由克里斯父亲的尸首淌出来的血泊中。

    克里斯紧握着手中的剑柄，想要将长剑从血泊中抽出，无奈双臂却完全使不出力气。现在的他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先前驱策他行动的意志，在迪罗涅斯断气的那一瞬间就消失无踪了。他整个人深陷在无边的无力感之中。

    ——我只是在破坏。

    ——我只是破坏了钉住野兽的一只钢钉而已。

    他试着这么说服自己，却怎么也压抑不住四肢的颤抖。

    一阵踏过血水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将他从血泊中拉起。柔顺的红发轻触着克里斯的脸颊。他一抬起头，便看见一双泛着泪水的黑色眼眸。

    「……米娜娃。」

    「抓紧喔。」

    米娜娃边说着，边拭去睫毛上的泪珠。她右手握着巨剑，另一手以克里斯的腋下为支点将他撑了起来。

    一阵嘈杂的军靴足音传来。有人大声呼喊着他们的主帅，还有聚集的长枪兵发出的噪音。

    克里斯再也撑不下去了，冰冷的夜风撕扯着他的脸颊和颈部。他倚偎在米娜娃身上，让米娜娃扛着跑了出去。她手中的巨剑狂舞着，遮住了克里斯的视线，卷起阵阵腥风血雨，吹袭着克里斯。每当米娜娃手中的巨剑咆哮，铠甲、长枪和士兵们的身体就会被斩成碎块，在空中四散飞舞。混乱之中，米娜娃不断地向前奔跑，挥剑砍劈，然后——

    天亮了。

    他们从圣王国军中抢到了这匹马，马匹承载着两人的重量和一把巨剑，彻夜奔驰到这里，已经气喘吁吁了。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不能停下来休息。米娜娃也知道这点。她踹了一下马腹，背对着还沉浸在夜色中，却艳红得像是黎明时分的普林齐诺坡里继续飞奔了出去。

    ——朱力欧，你一定要活下去。

    ——我对他吐出的，一直都是我以自我为中心的想法。

    ——我想好好跟他再对话一次。

    「大家都是笨蛋。」

    克里斯坐在米娜娃身后，听见了这句低语。

    「每个人都死要面子，总是丢下重要的东西，自己一个人跑出去。朱力欧也是……你也是。」

    环抱在米娜娃腰际的手臂忽然被她狠狠掐了一下。

    「……对不起。」

    「既然知道要道歉，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掐着克里斯手臂的力道变得更用力了。但除了道歉之外，他也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因此，他只是默默听着马蹄声被他们抛在身后还来不及迎接黎明的夜空中，愈来愈远。

    其实米娜娃也一样。

    所以，克里斯没有问米娜娃为什么会跑到敌营里头。

    有时候，就是不得不丢下身边重要的事物离去——就只是这样而已。因此，即便所有誓言将来都可能化为令人哀伤的谎言，打仗的人仍会许下承诺——我一定会回来的。

    克里斯从背后抱紧了米娜娃，任凭冷风中飞扬的红发搔弄着他的鼻头。确认他曾经许下的诺言，这次并没有食言。

    *

    距离港都伊雷•戴尔•葛雷寇西南数十公里处，联合公国军的主军扎营在一个小村落旁。

    这天早上，大主教座前来了两名先锋部队使者。

    他们是札卡利亚骑士团的士兵。两人身上满是伤痕，其中那名女孩背着一把巨剑，她就是在战场上立下响亮名号的——

    部队里的将领们闻之色变。这两个人真的是札卡利亚军的人吗？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军监呢？札卡利亚军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普林齐诺坡里那头窜起的阵阵黑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接着，听到报告指出，大教堂成功打下来了，而城镇此时正陷入一片火海中，让军事会议中的每个人脸上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惊叹号。

    当日傍晚，人数超过五万名的联合公国军高唱着女战神蓓萝娜的凯旋歌，开始缓缓朝着普林齐诺坡里进兵。

    *

    长长的走廊上，在靠近天花板的高度，每隔一段间距就有一个雕成飞龙像的烛台。这些烛台都点了火，但整个空间仍显得昏暗，就连墙上挂毯的颜色都看不清楚。

    这里是圣都王宫中央区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场所。即便是盛夏，太阳下山之后仍让人觉得寒冷。仿佛静谧的氛围和石砖排列的方式，将夏日高温都吸收掉了。

    在这片宁静中，一阵脚步声成了整个环境唯一的破坏者。王配侯格雷烈斯最近养成了不带侍从出来走动的习惯。这是由于令他想破头也无法解释的事情忽然暴增的缘故。

    他在走廊左手边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时值深夜，仍有两名护卫手持长枪镇守在这扇门的两侧。他们看到格雷烈斯后，不慌不忙地对他恭敬地行了个礼。

    这是一间耸立着高大石柱的议事厅。他走进去之后，看到中央的桌子旁坐着一个细长的人影。那个人此时也站了起来。是王配侯路裘斯。他将文件资料扔在桌上后，缓缓地举手对格雷烈斯打了个招呼。

    格雷烈斯回礼之后，走到桌子的另一头。

    「找到迪罗涅斯的尸体了吗？」

    路裘斯很突兀地开口问道。格雷烈斯则是摇了摇头。

    「这可能跟整个部队陷入混乱也有关系。不过，我看他八成是化成灰消失了。就跟柯尼勒斯一样。」

    「那么……」路裘斯一脸苦闷的表情。「杀死他的，果然是野兽之子吗？」

    「应该是吧……朱力欧一直说，这件事是他干的。虽然兵士里面好像也有人证实了这个说法。可是——」

    两名王配侯不约而同地把手放在自己的额项上。

    受到神灵祝福的人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杀得了的。

    「这些报告中提到，迪罗涅斯光是空手就杀掉了好几个因为心智被淘空而陷入混乱的士丘。」

    路裘斯用下巴指了指桌上散乱的资料。

    「朱力欧说迪罗涅斯是他杀的，其实有一部分是真的。」，

    格雷烈斯将资料整理一下，站到了旁边。

    「如果他杀的是迪罗涅斯身为人的部分——那是有可能的。」

    「然后，他就整个人发狂失去控制了吗？」

    「嗯。」

    路裘斯瞪着点头回应的格雷烈斯，用鼻子深深呼了一口气。

    「你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格雷烈斯卿。现在的情况是野兽亲手杀掉了拥有刻印之人，而且是第二个人了。天堂的钢钉已经被摧毁了两根呀。」

    「我知道。」

    格雷烈斯压低了嗓子回答。

    「这头野兽原本除了饥渴的欲望之外，什么力量也没有。柯尼勒斯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没有将他给杀了。而现在——不知道这家伙已经取回多少实力了？」

    「除了杀掉他，没有其他办法。野兽之子现在在哪里？普林齐诺坡里吗？」

    「不。」

    格雷烈斯在桌边将画有整个圣王国领土的地图给拉了过来。

    「目前普林齐诺坡里是由联合公国军的札帕尼亚和拉坡拉几亚两边的军力在镇守着。那只女狐狸已经回札卡立耶斯戈了，所以野兽之子应该也在那里。还有米娜娃陛下。」

    「可以的话，最好同时——把他们三个人解决掉。」

    路裘斯有如哀嚎般地嘟哝着。格雷烈斯听了也瘪着一张嘴。虽然没有说出来，不过两人想的应该是同样的事。现在的银卵骑士团就各方面而言都太危险了。

    「迪罗涅斯也死了。这下子，又有一个王配侯得出任将军一职了。」路裘斯接着说道。

    「你要去吗？」

    「对，我要倾注所有兵力将札卡利亚击溃。我们现在还有圣卡立昂这个前线据点。」

    「艾比雷欧回来了。我想军方不会完全遵照我们的意思行事。」

    「格雷烈斯卿对这个大将军如此忌惮呀。]

    路裘斯挑了下眉毛。

    「不过是个打仗的军人罢了。再说，那只女狐狸可是歼灭了我方两万大军呢。我看他应该没理由反对我们出兵攻打札卡利亚吧。」

    「说得也是。」

    格雷烈斯双手交抱在胸前。当然，他不久前才深刻体认到艾比雷欧大将军可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军人。这个人独自对圣王族人进行私下调查，现在掌握的情报不只可以跟王配侯进行交易，甚至连太王都是他目标中的协商对象。他绝不是一个可以小看的男人。

    但是，格雷烈斯认为这件事现在还没有必要让路裘斯知道。

    「总而言之，我劝你不要小看艾比雷欧。」

    「如果你真的觉得这个人有防他的必要——」路裘斯忽然开口说道。「我听说那个叫做朱力欧的年轻骑士是艾比雷欧私藏的爱将。你何不把他送到大将军身边，当成间谍来用？」

    格雷烈斯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别说这种不可行的办法了。这人可是手刃将军阶级的叛国者，岂能让他回到军队？我看他就连活着走出监狱都很难了。」

    蔷薇章评议会——一个由将军、高阶骑士，以及剑审院主管参列的评议会在明天举行。朱力欧的罪责将在这场评议会中决定。这人大概免不了一死吧。

    （结果，这个年轻人到头来还是只能消失在不见天目的黑暗中吗？）

    他望着挑高的议事堂顶端空荡荡、让人觉得冷冰冰的天花板，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

    花草香浓得教人过敏，让人猛打喷嚏的中庭花园里头，洒落满地温暖的阳光。在这座由米白色石板墙围起，半圆形的花园中，浅色的夏季花种正繁茂地盛开着。藤架上攀满了茂密的绿色枝叶，在耀眼的阳光下刚好成了遮荫的凉亭。

    希尔维雅在藤架阴影下，坐在花圃边看着自己赤裸的脚指头。

    她现在每天从寝室里逃出来之后，都会来到这个庭院里放松一下。

    她取出一个藏在身上的小布袋，接着将它拉开。里头装满了花的种子，全都是从这个庭院里头搜集来的。她将种子洒在草地上，轻轻吐了一口气，放松神经聆听着耳边的鸟叫声。草地上映着鸟儿展翅飞翔的影子，她不禁要想，要是自己能飞就好了。若是能飞，她就能飞越城墙，到任何地方去吧。就连南方的普林齐诺坡里也可以到达吧。

    大教堂被攻陷，外围城镇陷入一片火海而付之一炬，这个消息已经传回来、而且也传到了希尔维雅的耳中。她知道朱力欧肩负着暗杀克里斯的任务，出发追着银卵骑士团的轨迹行动。

    （朱力欧……真的上战场了吗？）

    （他和克里斯、还有姐姐交手了吗？）

    希尔维雅茫然思索着，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困在细细的钢丝中十分难受。

    （要是他也置身在那支吃了败仗的南征部队中，那么……）

    她摇了摇头，压下心里头的哀伤。

    朱力欧是在自己的意志下离开希尔维雅的。他说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待在希尔维雅的身边，要在远方守护着她，说完他就走了。从今以后，他是生是死，对希尔维雅来说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都已经……教他不要走了。）

    她现在每天都想着同样的事，然后再为了同样的事情而掉眼泪。

    每当这个时候，有一只浅褐色的小毛球总会突然迸出来。它会在希尔维雅脚下的种子间穿梭着，嗅着种子的味道。然后用尾巴磨蹭着希尔维雅的小腿，再顺着她的膝盖、大腿、胸部、肩膀，一路跑到希尔维雅的掌心来，那是一只小松鼠。

    （……你呀，只有你不会把我忘记吧？）

    松鼠小巧的眼眸望着希尔维雅。尽管想要挤出笑容，但她的泪水却止不住。

    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她这么想着。

    （自从姐姐离开以后，我就一直是一个人。）

    （今后也会是如此吧。）

    （我知道有时候我会梦到跟姐姐同样的未来。）

    （而我也只有在这时候，才能暂时忘掉自己不是一个人。）

    （之前发生的一切，就跟我和姐姐做了同样的梦一样。）

    （我只能这么想了……）

    小松鼠此时忽然凑到希尔维雅的脸颊旁边，用鼻尖蹭着她的耳朵，接着咬住她的发带再拉开。光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她脑海中的回忆便一下子倾泄而出，眼泪也是。

    这教她怎么忘得了呢？

    虽然只是短短几天内发生的事，但却是发生在这里，这个庭院里头——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下，他就站在这里。

    「……朱力欧……」

    希尔维雅语带哽咽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希尔维雅陛下。」

    有人应声了。

    希尔维雅瞪大双眼。在泪眼朦胧中，她凝视着身旁的小松鼠好一会儿。

    是梦吧。她这么告诉自己。

    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在茂密的长草彼端，由白色石墙隔出来的弧形通道上，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夏日阳光洒在那头银色的发丝上，映出了舒缓的光芒。他往希尔维雅走来，双脚越过长草传来阵阵脚步声，像是要驱散希尔维雅心里头的不确定。

    「陛下，您在呼唤微臣吗？微臣……回来了。」

    朱力欧来到藤架底下，树荫间筛落的阳光斑斓地映在他的脸上。他像个骑士般对着希尔维雅深深地行了个礼。那动作有如行云流水般地优雅。

    「啊……」

    希尔维雅开口想说些什么。究竟为何开口，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而这不成句子的言语就这么哽在她的喉咙中，被滚烫的泪水融化，消逝无踪了。

    朱力欧抬起头来，露出一脸不怎么可靠，像是快哭出来的表情。希尔维雅看到之后，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气愤。

    「我、我才没有——」

    她手中的小松鼠扭动身子，为了这名熟悉的白蔷薇骑士忽然现身而高兴不已，尾巴拼命地摆动着。

    「我才没有叫你的名字呢。」

    为什么才见面，吐出来的却是这样的话呢？是因为勉强忍住眼泪的关系吗？希尔维雅忍不住这么想。

    「我、我刚刚是在叫它的名字……我想说，有个冷酷无情的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就把这个名字——」

    不行，希尔维雅再也忍不住了。朱力欧现在就站在那里。青空下，那双蓝色的眼眸带着热切的期盼注视着自己。所有的言语都在喉咙中被泪水融化。希尔维雅捂着嘴。原本站在另一只手上的松鼠已经跳到地上，穿过长草堆跳到了朱力欧的肩膀上。豆大的泪珠沿着希尔维雅的脸庞滑落，濡湿了她的手指。

    一头银发随风飘曳，慢慢朝她靠近。朱力欧此时就站在她的面前，他屈膝跪下。

    「请您原谅微臣。」

    朱力欧的声音似乎也因哭泣而颤抖着。难道是自己哽咽不上而引起的错觉吗？

    「恕微臣愚昧……没有想到保护希尔维雅陛下唯一的方法就是——就是永远待在您的身边。」

    「这种事……」

    希尔维雅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眼泪要怎么掉下来了。她伸出那只捂着嘴的手放在朱力欧的肩膀上。

    「这种事……我不是在你、在你出发前就对你说过了吗？」

    她希望朱力欧不要垂着头。她希望他能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希尔维雅边咒骂着他，边这么希冀着。

    「我明明说过，要你不要离开我的。」

    「陛下，您、您还愿意……让微臣继续陪伴在您的身边吗？」

    朱力欧依旧没有抬起头。因此，希尔维雅张开双手贴到朱力欧的肩膀、脖子上头，大声叫着：

    「我不是给过你这样的命令吗！我不是要你、要你待在这个庭院里头！不管是明天、后天、还是大后天，我要你每天、每天都要陪着我——」

    接下来的话被眼泪取代。而且她再也没有力气站着了。希尔维雅屈膝蹲在朱力欧的面前，倚着他的额头放声大哭。

    （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因为，比起泣不成声的我，朱力欧身上的温度要来得更温暖。）

    在这样的感触中，眼泪更是停不下来了。

    希尔维雅不知道这样的情形究竟持续多久。她将自己的额头从朱力欧的前额上移开，望着他的一双眼眸——那双蓝色眼眸此时仍然像是在浅浅的海水中荡漾着。她让朱力欧搀扶着，慢慢站起身。接着，她发现藤架筛下的阳光似乎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角度。一想到自己竟然哭了这么久，希尔维雅羞到连耳根子都红了，她忍不住低下头。

    不过即使觉得丢脸，希尔维雅还是仔细检查朱力欧的身体，看他有没有受伤。只是白蔷薇骑士此时身着骑士铠甲，根本看不出来。

    「你……没有受伤吧。」

    「……是的。」

    朱力欧带着落寞的神情点了点头。怎么回事……希尔维雅不禁觉得讶异，是不是在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事？

    她对于接下来要开口询问的事有些犹豫。但是，这个问题她非问不可。

    「你去了——札卡利亚骑士团那里吗？」

    「是的。微臣见到了米娜娃陛下，还有克里斯托弗洛。」

    希尔维雅一听，忍不住掐住了朱力欧的两只手臂。只见朱力欧摇了摇头，原本便显得落寞的神情此时更加阴郁了。

    「……我没能对他下手。」

    希尔维雅这才将闷在胸口的那口气给吐了出来。但是——我没能对他下手——这句话让希尔维雅觉得有些挂心。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会伤害希尔维雅陛下。而且……」

    朱力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咬着下唇，吐出了一口气。

    「而且，他对米娜娃陛下真的——」

    没说完的话消失在迷惘中。朱力欧的心情，希尔维雅其实很能够理解。对米娜娃来说，克里斯究竟是何等重要的存在，实在不是言语能够解释得清楚的。但是，他同时也是命中注定将会杀死米娜娃——甚至有可能是自己——的人。这点米娜娃在预见死亡的痛楚中，比任何人都有更实际的体认。

    即便如此，不论命运如何发展，米娜娃都必须和克里斯一起携手走下去。

    这就是这两人之间的羁绊。

    「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吧？」

    希尔维雅抓住朱力欧的手臂，转而开口问他。

    「永远都不会——」

    白蔷薇骑士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希尔维雅的双唇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怎么回事？就在开口询问的同时，她越过朱力欧的肩膀，看到在白色墙壁圈出的弧形通道那头出现了三个人影。

    那三名骑士一身深蓝色的装束，只穿戴着俭朴的胸甲和肩甲。他们全都一脸严肃，面无表情。希尔维雅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他们三人胸前都系着一只同样颜色的蔷薇章。

    （黑蔷薇骑士？）

    这三人现身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就连希尔维雅也十分清楚。

    黑蔷薇骑士是宪兵骑士——其职责是逮捕违反骑士规章的骑士，并且将他们送往裁决所。

    希尔维雅以不敢相信的眼神轮流看着朱力欧的脸，以及那三名朝他走来的黑蔷薇骑士。

    「朱力欧，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该不会——」

    朱力欧紧咬着下唇，别开了目光。

    「……我接下来要被送到蔷薇章评议会去审问，因为我杀了迪罗涅斯将军。」

    希尔维雅闻言为之屏息。

    「这、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我亲手杀了他。」

    希尔维雅只觉得眼前那片翠绿的青草仿佛就要在瞬间枯萎。那三名黑蔷薇骑士很快便穿过了长草堆，将朱力欧团团包围住。

    「杰米尼亚尼卿，差不多该走了。」

    其中两人从左右两侧架住了朱力欧。希尔维雅伸出了颤抖的手臂。剩下的那名黑蔷薇骑士对希尔维雅恭敬地行了个礼。这个动作让她全身僵住了。

    走了。朱力欧才刚回来，却又要走了。

    （杀死将军的罪责……）

    （这是死刑呀……怎么会这样……）

    这时候，朱力欧回过头来，展露了回来之后的第一个笑容。但是，这个笑容却在希尔维雅的心灵留下了严重的创伤。

    「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的话听在希尔维雅的耳里，极为虚幻，却又无比真实。

    黑蔷薇骑士的背影遮住了希尔维雅的视线。脚步声渐行渐远。

    「——朱力欧！」

    希尔维雅含泪叫着，整个人忍不住瘫坐在草地上。

    走在王宫中央区块，静谧的走廊上时，朱力欧的耳边依旧残留着那声呼唤。黑蔷薇骑士全都受过特殊训练，因此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这也使得朱力欧和希尔维雅两人间的每一句对话都能完整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然后沉入这阵静默的空气中，接着再反复出现。对朱力欧而言，那是既甜美而又苦涩的记忆。

    （也许，那是我最后一次跟希尔维雅陛下相处了吧？）

    脑中突然出现这样的想法，他旋即摇了头企图甩开这个念头。

    打从离开普林齐诺坡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发誓一定要回到希尔维雅的身边。

    他告诉自己，无论要面对什么样的裁决，他都会竭诚吐露他的信念和事实，并以这样的方式为自己而战。

    初夏的阳光烘暖了米白色的走廊，同时领着朱力欧往南移动。他们穿过庭园中央的走道，在进入另一栋建筑物的同时，原本宁静的氛围也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充满现实意味的喧噪声。金属器具碰撞踩出的脚步声、吆喝声、铠甲活动传出的金属摩擦声……这里是《钢之宫》——是圣王国军的中枢基地。而庄严的蔷薇章评议会则是在最顶层的议事堂中召开的。

    在踏上塔内狭窄的螺蜁阶梯时，朱力欧忽然有种奇怪的不对劲感觉。他同时也察觉到，周围那几名黑蔷薇骑士也嗅到了同样的气息。他们在外观上或许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走路的方式已经调整成随时都可以拔剑的姿态。朱力欧还发现到左右两名骑十在那一瞬间迅速交换了眼神。

    这样不对劲的感觉究竟因何而起，朱力欧并不知道——他只知道，空气中有股异样的气息。

    等他们随着阶梯愈往上走，这样的感觉便逐渐化成了贴在耳畔的寒意。太安静了，在宁静之中，甚至可以闻到些许钢铁碰撞时擦出的气味。

    是战争的气味。

    就在他们来到螺蜁阶梯的尽头，正要从塔顶进入走廊的瞬间，三名黑蔷薇骑士和朱力欧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走廊上横躺着一条条黑色的人影。那些人身上的装扮和朱力欧身边这三人完全相同。蓝色衣装上头穿戴着一副简易的骑士铠甲——是黑蔷薇骑士。为了保护参加蔷薇章评议会的诸多重要人士而聚集在此的护卫。但那些护卫此时却像是被狂风扫过的麦田一样，全部横躺在地上。

    朱力欧身边那三人毫不犹豫，即刻拔出长剑。朱力欧也摆出警戒的态势，慢慢踏入走廊。会是敌人吗？身手竟强悍到能将这些训练有素的黑蔷薇骑士全部撂倒。

    等他们穿过走廊一半路程时，朱力欧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瘫倒在地上的黑蔷薇骑士身上竟然连一滴血也没流。朱力欧知道他们其实只是昏倒。但是，这些人身上的配剑全都在剑颚上方被打断了。

    （怎么可能？）

    （能够办得到这种事的人就只有——）

    三名骑士推着朱力欧走近议事堂的大门。他们丝毫不敢大意地分站在门前的左右两侧，再猛然将门拉开。

    这是一间拥有挑高天花板、独特而宽敞的半圆形空间。进门之后，中央处就有一个周围立着栏杆的小小当事人席位。在当事人席位的周围则是围绕着一圈架高起来的席位，这是评议委员席位，坐在那里可以从高处睥睨着当事人。而在当事人席位的正面，比这些评议委员席位再高上一层的地方，有一张背后挂着圣军旗和蔷薇章旗的评议长席位。

    骑士们走进议事厅的那一瞬间，全都愣住了。

    在评议长席位的前方，叠起了一座异样的小山丘。他们花了一点时间才察觉到叠起这座小山丘的，是一具具活人的身体。只见十几名评议委员全都翻着白眼呈现晕厥状，堆在那里像极了一堆木柴——

    「你们很慢耶，我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一个人踩在这堆人山上头，靠在评议长席位的高背椅上对着四人开口说道。

    是个女人。对方有一双宛如猛禽般锐利的眼眸，嘴角扬起一抹不可一世的笑容，绑着一头长长的黑辫子，身上穿着一件宽襟水袖的奇异服装。

    「这家伙。」「你是什么人——」

    三名骑士叫了一声，随即拔剑挡在朱力欧的面前。刹那间，眼前那座由人肉堆起来的小山丘忽然崩塌。女子一跃而下，动作竟然快得连朱力欧的动态视觉也跟不上。接着，一声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三名黑蔷薇骑士同时倒地，折断的剑刃也掉到了地板上。女子这才在朱力欧的身后着地。

    朱力欧才刚回头，女子已经扑上来一把将他抱住。

    「我可爱的朱力欧，你看来气色不错，真是太好了。」

    女子露出一副充满蛊惑魅力的笑靥。接着用手指拂过朱力欧的嘴唇，他的背脊不自主地猛然缩了一下。

    「……卡、卡拉老师，您、您什么时候……」

    听到朱力欧的询问，卡拉面带微笑地开口回应：

    「我刚到。没想到才回来就听说我可爱的朱力欧要被砍头了，所以我就以辩方代理人的身分出席这场评议会了。不过我实在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只好把所有人一起撂倒啦。」

    朱力欧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她就是一年前将宫廷剑术指导的工作硬塞给朱力欧，自己跑出工宫的——朱力欧的剑术老师。

    她一点也没变。这是最令人害怕的情况，她一点也没变。

    「好啦，我们赶快离开这个让人觉得烦闷的屋子吧。我听说艾比雷欧也会来。等他来了，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了。毕竟我没狠狠揍他三下，还扳不倒他呢。」

    「等、等一下，卡拉老师。我现在是要被问罪，我必须接受审判。」

    卡拉听到之后，双眼眯成了一条细缝。

    「哦？亏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呢，可爱的朱力欧。结果你竟然把这种无聊的评议会看得比我还要来得重要吗？」

    朱力欧忽然觉得内心一阵恐惧，那就好比低温凝结的固态酸液，会一点一点地解冻，然后蚀去身上的每一吋肌肤。不过，他还是在卡拉的怀里挣扎着。

    「我说你呀亡你碰到我可爱的蜜娜还有吉尔了对吧？」

    卡拉的话让朱力欧整个人愣住了。

    他抬头望着自己的老师，嘴唇不停地颤抖着。

    （啊啊，原来如此。）

    （他们使用的剑术，还有决斗前的礼仪——）

    （虽然早就隐约察觉到了，不过我最后还是没有机会确认。）

    「……那两个人。」朱力欧的话在中途顿了一下。「是老师的徒弟……」

    「没错。」卡拉露出宛如少女般的笑容说道。「怎么样？他们有比你强吗？」

    「我、我不知道。」

    「嗯？对了，我听说还有一个男人一直跟在蜜娜的身边呀？」

    （是指克里斯托弗洛吗？）

    （为什么老师会知道这种事——不对，在这之前……）

    （米娜娃陛下的剑技是老师教的？）

    （那……该不会……）

    （该不会——）

    「只要一直跟在我身边，她就不可能变得比我还要强呀。所以，我就把她丢到札卡利亚去了。真期待她会成长到什么地步，不论是剑技还是胸部大小……」

    看着老师喜孜孜的笑容，朱力欧忍不住继续追问：

    「米娜娃陛下之所以能够离开这座王宫，该不会就是老师您——」

    「嗯？是呀，是我把她带出去的。」

    朱力欧完全说不出话来。卡拉再度露出那副宛如猛禽般的笑容说道：

    「既然没有人能够成为我的对手，那我就只好自己来培养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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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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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认识的作家中，有一位非常擅长写绵密的故事流程企画书。我曾有幸看过一次，他写的故事流程企画书简直像是电影的分镜脚本一样。他虽然不会画画，但每个场景中的每句台词都钜细靡遗地记载在那份故事流程企画中。内容精细得让人忍不住要想——既然要把这东西写得如此仔细，那干嘛不直接写书就好了？其中，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会写好一个章节究竟要用多少原稿纸来写，结果写出来的内容真的几乎就跟他原先估算的一样。

    接下来，把焦点拉回到我自己身上。我写的故事流程企画书完全就只是为了要给编辑看而已，真正写出来的作品也会跟原先写好的故事流程企画书完全不一样。更别提要我事先规划好预定要写的页数了。我把这个情况告诉那位作家朋友，结果他给了我这么一个铿锵有力的答案：「你没画好地图就写故事，结果让剧中的角色朝着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出发，你到底在想什么呀？」事实上，我真的常常在写书的时候迷路了。最严重的情况是都已经写到一半了，才发现故事流程的企划内容根本塞不进一本小说，害我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种事情我一共干过两次，基本上，我是个不会从过去犯下的过错中学习经验的人。

    所以，一不小心悄悄被我分成上下两篇的普林齐诺坡里篇，好不容易才让我拆成了两段。

    这次是较具规模的大范围战争场面。原本想说，这边一定要用上我所搜集的资料！亏我还信誓旦旦的，结果找到的资料几乎都没办法活用。也许是因为我搜集到的是中国古代兵器的资料才会这样吧。中国古代的武器样样都有一个强而有力的名字。那些东西光从名字上看来，几乎都是一架就可以摧毁一个国家的强力武器。像是「五雷神机」、「神火飞鸦」等等，简直就是超级机器人系列的命名方式。

    话说，漫长的普林齐诺坡里战役终于结束了。故事将转往另一个不同的方向发展。像这样将世界观拓展开来的工作，对我来说是一半高兴，一半紧张。

    也许有读者已经察觉到了，随着每一集发行，目录页中的地图就会多填上几个地名。这应该是因为在银卵骑士团里有人喜欢画地图，在周游列国之后逐一加注上去的吧。这个人搞不好还是一个跟夕仁老师一样，擅长画画的骑士也说不定呢。没有故事流程企画书中地图的我，能在手足无措的情况下继续写下去，我想都是多亏有夕仁老师的帮忙。请让我在这里向您致上谢一一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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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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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卷 1.花落时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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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AJ@轻之国度

    门前那头红发从半刻钟前就开始来回地飘来飘去。

    指挥官弗兰契丝嘉带兵一向偏好少数精锐，因此札卡利亚并没有多少常备兵。位于札卡立耶斯戈城内这栋四层楼高的军营，只使用了约一半的空间。而这里是军营三楼东北角一处采光不怎么好的角落，邻近的几个房间都没有人使用，所以也没人会对米娜娃的怪异行径说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啊！？）

    她停下踌躇的脚步，焦躁地一拳打在自己的大腿上。

    （又不是要杀进敌阵！）

    （快点下定决心就开始行动了嘛！）

    米娜娃既没带自己爱用的巨剑，手边也没有任何武器。她没有穿平时那套宛如神婢的服装。少了羽翼般的宽袖，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露肩的夏季低胸洋装，看来非常地可爱。

    （穿这样不会很奇怪吧……？）

    她焦虑地摸着这身衣服的每个角落加以确认。

    弗兰契丝嘉看她穿上这套衣服旋即大声赞赏，还说这副可爱的模样要是让克里斯从楼上的窗口看到了，肯定马上就会跑下来。根本没这回事！

    （克里斯如果看到我穿成这样，不知道会说什么？）

    她一意识到自己脑中浮现这个想法．便猛力摇头企图甩开。

    （我又不是为了要让他看才穿的。）

    （上街也不能穿平常那种战袍去嘛。）

    这样的藉口，连她都不知道是要对谁说的，因此她决定不再胡思乱想，转身正对着眼前的木门。

    （我要怎么对他开口呢？）

    （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敲门好吗？还是一脚把门踹开？）

    （……不对！我又不是要去打仗！把门踹开干嘛！还不都是这个白痴就连假日也一个人闷在房里，我只是要带他出去而已啦！）

    米娜娃提起握紧的拳头，对着空气练习敲门的动作。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模拟着等敲门之后，克里斯出声回应，还有他过来帮她开门时该怎么反应才好。

    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往前踏出一步。门板却在这时候忽然朝着她推开——一双眼睛从宛如夜色般漆黑的浏海底下看着她。

    「……米娜娃？你在这里干什么？」

    「呜哇——！」

    米娜娃在惊吓中反射性地张开双手，狠狠地朝门板拍了一下——这是卡拉老师教她的武术。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得用自己的身体当武器。此时是以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动作忽然发动。一股凶狠的冲击力道击打在门板上，米娜娃清楚地感觉到这一掌透过门板，强劲地将克里斯给震飞。接着，门内便传来一阵骇人的巨响。

    「克、克里斯！你、你没事吧？」

    她连忙冲进门内，看到窗边的桌椅都翻倒了，而克里斯就倒在其间正缓缓坐起身来。他的鼻子是肿的，右手则是握着一把长剑。

    「……是、是怎样啦？你怎么……」

    「我、我——谁教你忽然开门探出头来。」

    「那是因为我听到门外有细碎的说话声，还以为是有敌人来了。」

    「你、你听到啦？」

    米娜娃一脸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冲过去跪坐在克里斯的面前，将脸凑近。

    「没有啦，内容是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听到克里斯这么说，米娜娃安心地吐了一口气，接着从地上站起来。虽然之前的动作是一时冲动，不过她倒是看清楚了克里斯的脸庞。

    「对不起。」

    她对着克里斯愧疚地小声道了歉，然后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自从部队由普林齐诺坡里返回札卡立耶斯戈以来，克里斯整整五天都把自己关在军营的个人房里。米娜娃原本以为——现在的他肯定是一脸憔悴，表情阴暗。没想到他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至少他还是有吃饭。

    然而，那双眼睛透露的神情，却比新月之夜时还要来得绝望且阴沉。

    「我们到外面走走吧。」

    「为什么……？」

    「那个……下个月有一场胜利庆典不是吗？」

    「嗯、嗯……」

    「我们是弗兰的亲卫队员，所以得跟她一起参加游行。」

    「这个我是有听说过啦……」

    米娜娃之前询问的时候，弗兰契丝嘉告诉她，这不就是一个很好的藉口吗？但米娜娃心里却拼了命地想要否定这样的说法。

    （才不是什么藉口，如果不是不得已，我也不想这么做呀！）

    「你没有参加典礼时穿的礼服吧？」

    「嗯？咦？」克里斯垂下头，伸手抓着自己的衣领。

    「所以我们要去一趟裁缝店，衣服样式我会帮你选的！你是银卵骑士团的亲卫队员，站在其他几名公王面前可不能丢脸！」

    ***

    之前的普林齐诺坡里夺回战役，在后世的史学家眼中完全颠覆了兵法概念，也使得该战役被评为『军神的咆哮』。圣王国军驻扎在普林齐诺坡里的一万大军遭到歼灭，加上后来派遣的南征军与回防的极南远征部队，总数二万的大军又有将近一万的死伤，结果在领兵的将军迪罗涅斯战死的情况下惨败退兵。

    同时，这也是使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和银卵骑士团名震整个圣王国的一役。

    区区千人的部队击退了多达三十倍的敌军，夺回了帕露凯信仰的宗教圣地，让教徒狂喜，圣都震惊。

    「你是名符其实的圣女！是真正的英雄！」

    弗兰契丝嘉在大教堂迎接大主教时，大主教晃着肥胖的肚子，对她大声赞赏。

    「你要什么英名、要什么祝福就尽管说！我要把你的名字刻在大教堂的柱子上，让你名留千古——」

    「大主教座下，在下斗胆有一事相求。」

    弗兰契丝嘉一脸疲惫，但仍挤出笑容打断了大主教的话。

    「我想请您下令，让公国联军全力投入普林齐诺坡里外围市镇的修复工作，同时派兵追击撤退的圣王国部队。」

    「呜……对，当然了。那些卑鄙的异教徒竟敢烧毁诸神祝福的普林齐诺坡里，我们得尽早将这座城市从凄惨的模样中复原才是。」

    宏伟的普林齐诺坡里市街在火海中整整延烧了三天三夜，几乎付之一炬。木造的南方建筑是导致灾情如此惨重的主因。还好居民多数都逃进了大教堂里避难，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在多达五万名公国联军的协助下，目前已经展开了复兴工作。后世的史书中提到，真正将七个公王国军队团结起来的，与其说是大教堂夺回的成果，不如说是这次的普林齐诺坡里修复工作。这场破坏与重生的戏码是不是全在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的计划之中呢？真正指出这种可能性的史学家并不多。因为这名被喻为战争女神蓓萝娜的圣女后来表现得实在太过谦逊了。

    「我想带着我们的银卵骑士团返国休养生息。」

    面对大主教询问要什么褒奖，弗兰契丝嘉如此回答着。

    「我们会在接下来的胜利庆典中恭候大主教的大驾。」

    之后，这支英雄部队便再次跨海回到了札卡立耶斯戈。

    城堡的大厅里充斥着蜂蜜、酒以及澎湃的欢呼声大肆欢迎骑士团凯旋归来，但米娜娃并没有在其中发现克里斯的身影。打从大伙回到札卡立耶斯戈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里。

    「最重要的功臣竟然不在，这怎么行呀！？」

    「城里的女人每个都说要帮我们倒酒呢！」

    「克里斯到底跑去哪里了？」

    骑士团的成员终于也注意到克里斯没有在宴会中露脸。

    「喂，蜜娜，快去把克里斯拖出来。」一名已经喝醉的士兵出声叫道。

    「为什么是我！」

    「他不是在你房里吗？」

    「怎——怎么可能呀！」

    「你们不是一天到晚都腻在一起？」「我看是蜜娜去克里斯的房间吧？」

    米娜娃气得站起身，顺路撂倒那些八卦的士兵后离开了会场。她实在不不擅长出席这种酒宴。等她踏出大厅，吹着沁凉的晚风，火烫的脸颊才终于渐渐消退。战场上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和迪罗涅斯交战时的景象，以及克里斯下手杀死他之前，他说的那句话……

    『——我、我是你的父亲呀！』

    ……不只米娜娃听见，就连朱力欧也听见了。

    接着，她又想起克里斯在挥下长剑那一瞬间的脸庞，与那副空洞的神情。

    『你只是一根钢钉而已。而我现在要破坏这根钢钉。』

    迪罗涅斯，这人凶残无道的行径遍及各个战场。如果他真的是克里斯的父亲，那么克里斯身上为何会有烙印就可以获得合理的解释了。这么一来，他就是货真价实的三大公家子弟，而且拥有成为女王夫婿的资格。

    （命运怎么会这么讽刺呢？）

    米娜娃心想，明明是自己把克里斯卷入了和圣王国之间的战争的。然而，说起来，克里斯在出生的当下，他的命运就已经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渊了。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斩断过去的呢？

    （现在的我，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呢……）

    米娜娃的情绪受到感染，也跟着消沉了起来。

    说起来，在归程的途中，态度变得奇怪的人不只克里斯一个。就连吉伯特还有宝拉坐在船上的时候，也是一直闷不吭声的。两人后来也没在酒宴中现身。不过米娜娃想想，这其实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在普林齐诺坡里一役中，骑士团的成员虽然没有多少死伤者出现，但却在每个人的心中留下了非常严重的伤痕。

    弗兰契丝嘉为了赢得这场胜仗，究竟采取多么残忍的战法，米娜娃其实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也因为她这样的作战方式，让尼可罗与吉伯特后来在目睹普林齐诺坡里淹没在火海中的悲壮光景时，久久不能自己。

    因为这件事，札卡立耶斯戈的城堡与军营不时弥漫着一股阴郁沉闷的气氛。

    但是，也不能再这么放任克里斯将自己关在房里不管。于是，在凯旋归来的第五天，欢宴气氛已经逐渐缓和的时候，米娜娃终于忍不住去找弗兰契丝嘉商量这件事。这名年轻貌美的部队指挥官对此事未免表现得太过漠不关心了。

    「嗯，不然你就找他去逛街购物吧？」

    弗兰契丝嘉横躺在西城自己房间里的沙发上，略带倦容地笑着说道。一向随侍在侧的宝拉不在她的身边，让米娜娃觉得有些不安。

    「什么逛街购物啦。」

    「反正只要能把他找出来，什么藉口都一样不是吗？如果你觉得别扭，就跟他说是我的命令好了。大主教座下主持的庆典不久就要开始了，你就带他去裁缝店做件衣服吧。他应该也没有那种高档的礼服吧？」

    *

    *

    *

    话说回来，米娜娃也没想到自己这么顺利就能将克里斯带出来。因此两人一起走出军营的时候，米娜娃显得有些紧张。

    「那个，我……我真的非得出席庆典不可吗？」

    走在城堡的中庭里时，克里斯忍不住这么嘟哝着。

    「你是弗兰的亲卫队，当然要出席了。」

    米娜娃连忙堵住他的话头。她现在都已经把克里斯带到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来了，要是他说不去，那也别谈什么购物了。

    「这可是弗兰的命令喔。距离庆典只剩下一个月了，得早点准备好才行。」

    弗兰契丝嘉在离开普林齐诺坡里之前，就已经迅速做好准备，预定好一个月后在耶帕维拉举行胜利庆典。

    耶帕维拉——银卵骑士团过去也曾一度逗留在这个城镇。那是目前被圣王国军占领的梅德齐亚公国圣卡立昂外围的邻近都市。是处在最前线位置的一座城市。

    弗兰契丝嘉是这么对大主教说的——

    普林齐诺坡里受到的损害太过严重，复兴工作还在持续着，不能再因宴会带给百姓不必要的负担。而且现在聚集在普林齐诺坡里的五万大军迟早也要返回自己的国家，因此最好在回程的重要据点耶帕维拉举行庆典，让七国联军在大主教座下面前订立新的盟约。这么做还可以让圣卡立昂的圣王国驻军看到人主教座下的威信，以及联合公国军的宏伟气势。

    大主教听了猛拍了一下大腿，直称弗兰契丝嘉这个提议非常之妙。

    提案人当然不能不参加这次的庆典。因为这个缘故，克里斯等人身为亲卫队，也必须随侍在弗兰契丝嘉的身边。

    「嗯……好啦。」

    克里斯这句话让米娜娃觉得安心，两人正要一起走出内侧城门之际，他又补上了一句：

    「那我自己去就好了。我不能因为这种事情麻烦你啦。」

    「为什么？」

    米娜娃吓一跳，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没有啦。因为……不过是做衣服而已嘛。我自己去就行啦。」

    「可是，那个——」

    米娜娃一边胡乱拍打自己的裙子，一边努力思索着要找什么藉口跟去才好。

    「做衣服要从挑选布料开始耶，你哪有那种品味呀。我、我再怎么说也是在王宫长大的，要由我来帮你挑啦。」

    「啊……嗯、嗯，好啦，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克里斯点头答话时的语气，仍旧显得有些迟疑。

    出了城门后，耳边传来歌手精湛的歌艺、以及市集中商家招呼客人的声音，热闹的气氛让人不自觉地打起精神。然而，克里斯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开朗。他甚至避开米娜娃的脸庞，不肯看她。

    此外，对于米娜娃身上的新装，克里斯从头到尾也都没有提起过。

    （这家伙，至少也该说一句我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吧~~）

    （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呢？）

    札卡立耶斯戈的城堡建筑在距离城镇稍远处的一座小丘陵地上。在两侧树林夹道之下，沿着坡道下去可以看见城门。米娜娃走在下坡路上，因焦虑而不时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袖子与领口，同时瞟着克里斯的侧脸。

    这时候，克里斯总算是开口说话了：

    「米娜娃，你今天好像……」

    「嗯？怎、怎么了？」

    米娜娃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连她自己都发现到了。然而，她更在意的是，克里斯是不是终于察觉到她今天穿的不一样了呢？

    「你今天神经好像绷得很紧……那是杀气吗？就像是要上战场一样。」

    「蠢蛋！」

    米娜娃反射性地猛挥一拳将克里斯轰倒在坡道上。拳头还兀自颤抖着。

    「啊、对、对不起，我不是要怪你啦。」

    「怪我什么！你、你就没有其他的话可以说了吗！」

    「什……什么话？我、我是不是又犯了什么错，得跟你道歉了？」

    克里斯铁青着一张脸。

    「为什么会变成什么要不要道歉的问题啦！你看我！你看我这样，难道就没有其他话可以说了吗？」

    米娜娃拔高嗓子叫着，同时抓起自己的裙子，拍了拍缝了摺纹的衣服领口处。但是，克里斯却显得更加畏缩了。

    「算了！我们走了啦！」

    她粗鲁地将克里斯从地上拉起来，然后自己便快步踏出步伐。等她穿出城门，走进城镇之后，克里斯才急着从身后追了上来。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是因为我一直都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的关系吗？还是因为我没有参加亲卫队的训练课程？」

    「才不是有没有参加训练课程的问题！现在整个部队都在休息！」

    米娜娃狠狠地吐槽了回去。

    （原来他真的没有察觉到！）

    （这样看起来生闷气的我反而像个笨蛋。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呀。）

    米娜娃焦躁地加快脚步。她沿着札卡立耶斯戈引以为傲的珍珠白色石砖地板前进，市集热闹的氛围也跟着迎面袭来。

    「反正部队正在休息中，你要将自己闷在房里是你的事。毕竟你也是因为——因为……那个将军，是你父亲的事……所以……」

    「不、不是，不是这样啦——」

    克里斯急着想要解释，一阵欢呼声却忽然传入耳中。同一时间，好几名镇上的女孩也跟着围上前来。

    「红姬殿下！是红姬殿下呢！」

    米娜娃在镇上的妇女间有着这么个奇妙的别名。

    「克里斯殿下也在呢。」

    「之前的庆功宴都没看到克里斯殿下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红姬殿下与克里斯殿下！」

    十几名年轻女孩一边尖叫鼓噪着，一边包围住克里斯与米娜娃。

    「克里斯殿下，人家一直好想亲眼看看您呢！」

    「我们听到好多您在战场上的事迹！」「可以再多说一些有趣的事情给我们听吗？」

    「听说您是骑士团里首屈一指的剑士，没想到竟然拥有这么纤细的外表呢。」

    「这是要送给您的花。我们接下来要在花园举办宴会，您也一起来好吗……」

    「啊——那个、那个，我……」克里斯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不论是市集中的女店员、拼命讨价还价的顾客、店里的保镖，或是在店门口练习唱歌的店老板，全都在这阵骚动中察觉到了克里斯人在这里。

    「唉呀，骑士殿下！您没有出席酒宴，让我们觉得好扫兴呀！」

    「听说您不太能喝酒是吗？」「那来喝喝看我们家的蜂蜜酒吧。很甜，很好入口喔。」

    「骑士殿下，可不可以告诉我们您攻破大教会城门的经过呀？」

    「来吧来吧！我们来喝一杯吧！」

    「是我们先邀请克里斯殿下参加花园宴会的！」

    「你们这些喝醉的人不要来打扰克里斯殿下啦！」

    那些精心打扮的女孩们包围着克里斯，送上了让他用两手捧也捧不完的花束，害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米娜娃则是一脸不悦地瞪着他。看来克里斯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英雄人物了。

    （这家伙是怎样！被一群女孩子包围，他心里其实很高兴吧？）

    米娜娃看着克里斯被女孩们团团包围，手里还捧着大把花束，一把无名火不由得涌上心头。

    「对不起，我接下来还有点事情，所以——」

    克里斯拨开人群，往米娜娃的方向看去。

    「唉呀，看来还是红姬殿下比较重要呢。」

    「红姬殿下也来参加我们的花园宴会嘛。」「好嘛。您今天穿得这么可爱，一起来玩嘛。」

    开什么玩笑——米娜娃正想回话之际，抱着满满花束的克里斯也刚好挣脱人墙跑到了米娜娃的身边。

    「米娜娃，我们快点走吧！」

    两人迅速奔向一处狭窄的巷道。等他们转了几个弯之后，总算是摆脱了那波欢愉的鼓噪声。

    她们躲进了大仓库里，倚着墙壁喘息着。

    「你为什么还乖乖捧着那些花。随便在路上找个地方扔掉就好了嘛！」

    米娜娃瞪着他说道。

    「可是，在人家面前把她们送的花丢掉，会让她们觉得很不好受吧。」

    你可以有这种体贴，为什么就不能察觉到我穿的衣服不一样了——米娜娃在心里头气得抱怨着。

    「哼。人家还有邀你去玩呀，干嘛不去？」

    她气得双颊都鼓起来了。

    「我、我才想说你是不是因为圣王国军那个……将军的事情而变得消沉，结果才被女人包围了一下，色眯眯的表情都露出来了。」

    「不是这样的——」

    克里斯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米娜娃也察觉到克里斯的眼神不太对劲，忍不住咽了一口气。

    只见克里斯手里的白色、黄色，还有粉红色的花朵仿佛日暮时的天色般，忽然全都褪色了。那些花瓣先是变成灰色，接着又变成焦黑色，然后不声不响地枯萎，凋谢。就连花茎也干枯折断，从克里斯的手中滑下掉落在石砖地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米娜娃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开口问道。

    克里斯则是止不住地颤抖，低头看着脚下发出腐臭的黑色残骸。他双肩垂着，吸了一口气。

    手背上的烙印——欧克斯的烙印此时正泛着青光。

    「克里斯，你——」

    「我不是因为情绪消沉才把自己关在房里的。而是因为耳边一直听见那些声音。」

    那是死者的呼唤。克里斯垂着头。

    「我不觉得杀了他有什么不对。我根本不认为他是我的父亲。」

    米娜娃从克里斯的声音里听出了些许口是心非的感觉。如果当时杀的只是普通敌人，他绝对不会露出那种哀伤的表情。

    现在压在克里斯身上的，是比起那股哀伤情绪要来得更加沉重的负担。

    「我在教堂听到一名准祭司提到有关欧克斯的事。」

    克里斯娓娓道出自己听到的那些神话故事。

    一头被钉在地底下的创世之兽。

    夺去野兽之力的一百一十一根钢钉，上面全刻着堕神的名讳。

    三大公家身上流着堕神的血源。

    「杀死柯尼勒斯之后，我开始听见死者的呼唤。杀了迪罗涅斯之后，则是感觉到掌心开始溢出某种不知名的……你看。」

    克里斯摊开自己的掌心，米娜娃看了整个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只见他的掌心爬满了像是水蛭般令人作呕的红黑色斑纹。

    （这是那时候爬在他身上的斑纹。）

    「最令我害怕的是，这样的东西竟然让我觉得舒服。」

    克里斯一脸扭曲地接着说道。

    「从掌心释放出来的死亡感觉让我觉得很舒服。那是一种酥麻的滋味，它让我的指尖几乎无法动弹，却又舒服得一让我毛骨悚然。甚至觉得——这种红黑色的松软触感才是我真正的身体该有的触感。」

    米娜娃忽然觉得不寒而栗。

    〡

    （每当杀死一个拥有神灵刻印的人，克里斯就会——）

    （——就会距离《噬星之兽》更近一步！）

    克里斯凝视自己的掌心，喃喃自语着：

    「这是我想要的结果。接下来我还会继续破坏，继续得到新的力量，然后再破坏下一根钢钉……再这样下去，也许我手中只能有冰冷的钢铁。只要一想到这点，我就……」

    米娜娃忍不住抓住了克里斯的双手。

    「你——」

    克里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米娜娃的指尖传来的温度冰冷得教人难以置信，仿佛两人正处在严寒的夜里。

    但也只有这样了。握着克里斯的只是一双冰冷的手。结果只有花朵会在他的手中枯萎。他伤害不了米娜娃。红黑色的斑纹也在米娜娃的手中逐渐消失了。

    「你看，我完全没事呢！」

    米娜娃将脸凑到克里斯面前，一脸倔强地说着。

    「那是因为……我现在压抑住那股力量。」

    「那就永远把它压抑下来呀。如果真的不行了，就叫我一声！这种话你到底要我说几次才会听懂啊！到底要说几次你才不会自己一个人乱来！你、你你……你是我的！包含你身上那头野兽，全部都是我的！」

    米娜娃说着说着，指尖狠狠掐进了克里斯手背的烙印中。

    克里斯和她对看了一眼后，低下头去。

    「……这样的话……你也许会被我的命运给牵连到。」

    「真要说谁被谁牵连到，你早就被我身上的厄运给牵连进来了啦。」

    克里斯听到后再度抬起头和米娜娃四目相交，那双湿润的眼眸眨呀眨地。

    「……也……也是啦。」

    克里斯说完后，紧咬住自己的下唇。

    这时候，米娜娃紧握着克里斯的指尖逐渐恢复为一个人该有的温度，周围的阳光终于再度照射在两人的身上。

    就在他们找不到话题、愣愣地站在原地的时候，石砖地板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其中还穿插着年轻女孩的呼唤声。

    「克里斯殿下夕您在这里呀！」

    「红姬殿下也在呢！」

    米娜娃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赶忙透过克里斯的肩膀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克里斯也在惊吓中回过头。刚刚追着他们跑的女孩子又找到他们了。不过——

    「……唉呀，他们两个人正紧握着彼此的手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那我们可不能打扰他们了……」

    「等、等一下，你们误会了——」

    米娜娃听了连忙将克里斯的手用力甩开。

    「这是因为——那个……」

    米娜娃还没找到理由解释，那些城里的女孩已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拎起裙摆跑走了。至于被米娜娃丢在一旁的克里斯，则是一脸疑惑地来回望着已经不见人影且洒满阳光的小巷，以及米娜娃的脸庞。

    「……算、算了，别管她们怎么想了！我们赶快去裁缝店啦！」米娜娃推着克里斯的肩膀开始移动。

    克里斯过去从来不曾踏进过裁缝店。他服侍地方贵族的时候，衣服都是长期受顾于主子的裁缝师做的。在战场上，则是直接跟负责后勤载运物资的部队女兵买现成的。因此当他站在裁缝店门口，看着店里琳琅满目的布料与丝绢时，整个人都看傻眼了。

    「快点进去啦。」米娜娃唤了一声，推着克里斯欲走进店里。

    「哇啊！」

    一进门，刺鼻的除虫药水味便将克里斯团团包围。里面的工作区更是传来了唧唧唧唧的作业声。

    「唉呀~~两位骑士团的亲卫队骑士殿下。欢迎光临。」

    一名胡须满面的店老板从内侧走了出来。看来这似乎是镇上最高级的一间裁缝店，其他的客人也全都是些穿着讲究的壮年男子。对方若不是知道克里斯是银卵骑士团的人，也许老早就把他赶出去了吧。

    「这样啊~~两位要以弗兰契丝嘉殿下的护卫身分参加庆典呀。这可真是不得了呢。」

    不知道店老板口中的「不得了」指的是什么？他边说边将一捆一捆布匹拿出来放到克里斯的面前，摊开来给他看上面的花纹，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唠叨个没完。

    「这是我从科蒙多带回来的，用天然染料染的夏天用棉布。淡雅的色彩不知道合不合骑士殿下的意呀？这是安哥拉的冰牛皮——你们看，光泽就好像黑色的珍珠一样。还有，这是圣都带回来的貂毛织品，是非常稀有的东西呢！除了各种衣料之外，我们店里还有皮革、铁质以及铜质等等加工工厂，军方的诸位骑士殿下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提供。」

    「你少在那边自吹自擂了！」

    一旁的米娜娃站出来插嘴说道。

    「克里斯，你听着，要是人家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再贵的东西他们都会塞进你怀里。」

    「唉呀，您这话说得太严重了。」

    「挑衣料要用手摸。我们可不是要把炫耀两个字穿在身上。」

    米娜娃说完之后，开始一件件地摸起了店里面的布匹。不是太薄、不挺，就是没用小牛的牛皮等等，她没一句好话地将店老板拿出来的布匹一件一件地挡了回去。接着，她大概是每十件才挑了一件，将几捆布交到了克里斯的手上。

    「……唉呀呀，您真是好眼光呀。」

    店老板忍不住对米娜娃低声下气了起来。从他收起了原本讨人厌的语气这点来看，应该是对米娜娃非上等货看不上眼的眼光折服了吧。克里斯看了也忍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好歹也是在城堡里头长大的呀。」

    ——对喔，她生来就是个公主。就算逃离了王宫，也是一直被藏在札卡立耶斯戈城内，从小便过着贵族生活。

    「反正我在你眼里怎么看就都是个只懂挥剑，其他什么也不会的野蛮人吧？」

    「没、没有啦……」

    克里斯没能给个明确的否定答案，其实是因为米娜娃给他的印象，就跟米娜娃所说的相去不远。他根本不清楚离开战场的米娜娃究竟是什么模样。米娜娃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只见她鼓着双颊气呼呼地说了句：「你快挑吧！挑完了才能选衣服的样式啦！」便往店门口走去。

    接着，几名裁缝师朝着克里斯围上前来，帮他细量各部位的尺寸，而他则不时偷瞄着站在门外等候的米娜娃。反正裁缝师说什么他也听不懂，只能点头回应。

    「怎么样？这跟米娜娃殿下穿的那件礼服比起来，可是一点都不逊色喔。」

    店老板在板子上画出了设计图，一脸得意地秀给克里斯看。

    「啊……」

    这时候，克里斯才终于察觉到……

    那便是米娜娃今天一直忿忿不平的原因——她身上的礼服！米娜娃穿的不是平常打仗时的装束，为了带克里斯上街，她穿得像个年轻女孩的模样，但克里斯对这点却完全没有做任何表示。

    （她是顾虑到我，为了让我走进这种高级的裁缝店也不会被赶出来而穿的。）

    （可是我却……）

    「——所以，克里斯殿下，有关下个月的胜利庆典，衣着上的准备工作就请您尽管放心地交给本店，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那个，衣服方面的事情就麻烦你们了。」克里斯打断了店老板的话。「还有，我需要一件外出服。挑一件已经做好的就行了，可以帮我挑一下吗？」

    米娜娃看到克里斯走出店门口时，忍不住双眼ml睁。

    克里斯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尽管身上没有沾染半点灰尘脏污，但他却不断地伸手到处乱拍。

    他身上穿着一件全新的罩衫，底下是一条贴身长裤。原本穿戴在身上，保护要害位置的防具现在已经卸下，打折的衣领跟袖子轻飘飘的让他好不习惯。

    「……你、你这身打扮是怎样？」

    米娜娃开口询问。

    「那个……因为……」克里斯支吾其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拼了命地试着将各种说法在脑海中组织起来。「因为你穿得很漂亮嘛……我再维持刚才那样的打扮，会让你丢脸的。」

    米娜娃听了连耳根子都红了，一张脸火烫烫的，仿佛只要倒点油就可以烹煮食物了。

    「咦？什、什么？」

    她猛然向后跳开，整个人有一半隐身到载客马车后面，怪异的行径让路上行人纷纷投以异样眼光。

    「你、你你你说什么穿得漂亮呀！我我我我我只是因为要出来逛街，所以才穿上这套衣服的而已。」

    克里斯看到米娜娃的反应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为什么会让米娜娃忽然退缩躲了起来。

    「嗯，所以我……穿这样不会很奇怪吧？」

    克里斯这么问道。躲在马车后面的米娜娃则是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

    「我穿这样，走在米娜娃身边也不会很奇怪喔？」

    米娜娃那张像是熟透苹果的脸庞别过头去，再一次地点点头。

    克里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走向米娜娃。

    「今天谢谢你了。」

    ——多亏米娜娃﹒我身上的重担稍微减轻了些。

    ——感觉似乎可以再继续走下去了。

    米娜娃仍旧羞得无法直视克里斯的脸庞。她偷瞄了克里斯一眼，接着便甩着一头红色长发往大马路走去。

    克里斯只是加快脚步，让自己在从容的步伐间可以慢慢地追上米娜娃。

    他们回到市集的外围区域，中央广场再度传来和着竖琴、笛子，还有铃鼓的合唱声。这应该就是刚才那几个镇上女孩提到的花园宴会了吧。

    米娜娃和克里斯同时停下脚步，彼此对望了一眼。他们原本在等对方先开口，但等了一会儿——

    「那、那个，我们可以去看一下吧？」「反正都来了，就去看一下吧？」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米娜娃又是一阵面红耳赤地猛摇头。

    但他们还是一起往广场那头走去。肩并着肩，步伐也是一致的。

    中央广场的地板铺满了花瓣。他们才刚靠近，就被众人的欢呼声、歌声、拍手声、太鼓声给淹没了。

    札卡立耶斯戈城镇的中央广场比城堡内的中庭要来得大。花圃包围着位在中央的圆形舞台，外围还有一圈露天商店，再往外还有一些街头艺人、旅行乐团吸引着城里的居民团观。他们还看到了一群年轻女孩正在围着圈圈跳舞。

    「没想到札卡立耶斯戈竟然聚集了这么多旅行的街头艺人……」

    克里斯环顾着整个广场开口说道。

    「这里的年轻人都很乐天开朗，经常举办各种庆典或者大市集之类的活动，所以旅行艺人很喜欢聚集在这里。」米娜娃接着说道。「卡拉老师第一次带我过来的时候，也是硬逼着我在街头卖艺赚钱呢。」

    「咦？咦？你被逼着当过街头艺人？」

    「嗯，那家伙可过分了。她跟札卡利亚公王明明有交情，要找个地方住根本不成问题，结果还骗我说什么『旅费全花光了，得在街头卖艺赚钱才行』……」

    她说自己当时玩的把戏，是把皮球放在那把巨剑剑尖上转，藉此取悦围观的群众。若是五年前的话，米娜娃也才刚满十岁，能耍弄那把巨剑作表演，肯定是不小的话题吧？克里斯试着在脑海中想像着，接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准笑！我从王宫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所有的知识都是从卡拉老师那边听来的。她竟然骗我说什么剑士都是这样赚钱维生的，害我还信以为真！那家伙……」

    米娜娃气到双颊都嘟起来了，逗得克里斯愈笑愈开心。

    「不过，其实我也有过类似的遭遇呢！」

    米娜听到克里斯这么说，忍不住瞪大眼睛直盯着他的脸看。

    「以前每当打仗打完了，部队里没有缺佣兵的时候，我就会在镇上到处晃，找人比剑赚钱。也许是因为身材矮小，看起来很弱的关系，只要我表示比一场一枚银币，若是能在我身上划一刀就能得到一颗宝石，立刻就会吸引一堆对自己的手腕有自信的男人靠过来。」

    也有这种方法呀？米娜娃听了不禁铁青着脸嘟哝：

    「早知道我也用这种方法……根、根本不应该用玩皮球那种丢脸的方式赚钱的。」

    「从现在开始，你就可以这么做了呀。」

    「穿成这样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再说，大家都已经看过我们两个人的长相了，谁还会愿意跟我们比武呀？」

    克里斯听了想想也对。那些擦身而过的川民，大多都会把视线集中在他们身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银卵骑士团之类的词汇。这让他觉得有些难为情。

    「不过等战争打完，没有佣兵的职缺之后就可以用这种方法赚钱了。」

    克里斯随口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才注意到米娜娃不仅不时偷瞄他，而且还出现用手指头卷着头发等等怪异的举动。

    「……怎么了吗？」

    「我们两个人一起吗？应该还有其他的赚钱方法吧。」

    ——两个人？

    「啊、啊……等一下，不对吧。为什么会提到我们两个人呢？等战争结束，你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吧。像是帮弗兰契丝嘉处理什么事情之类的。」

    「咦？咦？嗯、啊。」

    米娜娃含糊地应了一声，整张脸忽然又涨红了。

    「猪头呀你！不要没事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啦！会让人家误会的！」

    「对、对不起。可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嘛。」

    「还有我说你！你该不会是想等战争一结束，就要离开骑士团了吧？」

    米娜娃忽然转头正对着克里斯提出质问，让克里斯猛然愣住。

    等战争结束后，我还要继续留在银卵骑士团吗……关于这点，他想都没想过。

    「……我……因为我一直都是佣兵嘛。就我的习惯来说，只要一场战争结束，就得再另觅战场，而现在也……」

    克里斯没有家。他的故乡也早已付之一炬了。

    「你在说什么呀！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

    米娜娃边说边指着自己脚下的土地。克里斯屏息回望着她，接着又环顾了整个广场四周。

    一群小孩子围着热闹的管乐队奔跑着。露天商店飘来了烤点心的香味。吟游诗人在女孩们的围绕下，吟唱着以爱情为主题的故事。拖着棚架的马车不断载运商品来到市集里，大街上充斥着当地居民的身影，鸟儿成群地聚集在石砖地上和天空。这些景象全包覆在和煦的阳光底下，彼方可以看见札卡立耶斯戈城堡白色的身影。

    克里斯再次将视线转回米娜娃身上，却看到她在纠结的思绪中仍直视着自己。

    ——对呀。

    ——每当打完一场仗，米娜娃总会等着我。

    ——而我也总会回到有米娜娃在的地方。

    ——那么，今后也可以永远都这样吧？

    米娜娃忽然以指尖戳着克里斯的胸膛。

    「你呀！满脑子都想着因为我在等你，所以你得回来；因为你跟我约好了，所以你得回来。结果反而让你每次都选择以最乱来的方式迎战。」

    「这……」

    在普林齐诺坡里那一役中，克里斯确实也丢下这么一句话而向敌军投降了。他丢下了米娜娃。那双乌黑的眼眸此时满溢着激动的情绪，克里斯这才知道自己当初选择的方式有多么胡来，让米娜娃承受了多沉重的负担。

    「你只要想这里是你家，所以你得回来不就好了？搞不好哪天会变成你得等我回来呀！拜托你也想想等待别人回来是什么心情好吗！」

    克里斯忍不住低下头。但很快又屏住呼吸抬起头，他迎向米娜娃的目光，点了点头。

    ——也许这个骑士团里也会有人把我丢下而踏上战场。

    而这是克里斯从未体认过的煎熬。

    ——也许哪天整个骑士团里的人都会分崩离析。

    ——若是有这么一天，我得留在这里，等大家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克里斯脑海中浮现这个令人害怕的想像。等他日后回想起来，才发现也许这正是某种形式的预兆吧。

    克里斯和米娜娃穿过铺着皮草营业的露天商店，来到中央广场的另外一侧。米娜娃的肩膀忽然抽动了一下，克里斯也察觉到了异状。

    在充斥着人群和摊贩的大街上，有个黑影高出众人不只一个头的高度。这人有着一头铁灰色的头发。

    「……是吉伯特吗？」

    克里斯嘟哝了一声，米娜娃也点了点头。

    「那是要去旅行的装扮呢。米娜娃，你有听说他有要去哪里吗？」

    「不……我没听说过。」

    就在两人穿过人群试图靠近的时候，吉伯特的身影已经转进巷子，消失不见了。

    「克里斯，你有看见他的左胸处吗？」

    米娜娃盯着广场边的一处巷子里头，对克里斯询问道。

    「……嗯。」

    克里斯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他心里同时涌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克里斯早听说过，吉伯特其实是剑审院核可的骑士。然而与圣王国为敌的骑士通常是不会把蔷薇章别在身上的。

    然而，刚才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吉伯特，左胸上确实别了一只蔷薇章。

    那只黑色的蔷薇章在阳光下焕发着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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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2.黑蔷薇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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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娜娃和克里斯在中央广场上看到吉伯特的半刻钟前，宝拉也在札卡立耶斯戈城堡内看见吉伯特。此时，他正走向一个弧形回廊的出口。

    「咦？吉尔——」

    宝拉原本要叫住这名身材高大的黑衣骑士，不过又把声音给吞了回去。因为吉伯特已经发现到她，而且将视线移向她。即便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宝拉仍觉得对方释放出来的杀气好比一支箭矢射穿了她的脑门。

    就在宝拉整个人愣住的同时，吉伯特已经消失在花圃间不见踪影了。

    （那是要去旅行的装扮……而且他脚上的靴子还为了骑马而做了处理。）

    （还有……他胸前的蔷薇章……）

    不论是吉伯特别上蔷薇章的模样，或者是他胸前的黑色蔷薇章，宝拉都是第一次看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弗兰殿下应该知道原因。）

    （而且吉尔应该也不会在没有得到弗兰殿下许可的情况下远行才对。）

    宝拉加紧脚步，途中还差点和几名宫里的仕女撞在一起，但她仍飞快穿过中庭，跑上了西城的阶梯。等抵达西城四楼，来到弗兰契丝嘉门前时，宝拉却在敲门的那一刻犹豫了。

    而她像现在这样恐惧和自己的主子会面，也是生平第一次。

    （打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没有好好跟弗兰殿下说过话了。）

    脑中浮现普林齐诺坡里整座外环都市陷入火海的景象。

    那是弗兰契丝嘉为了胜利而放的火。之后宝拉也帮着向居民撒谎，表示火是圣王国军所放的，还因此煽动了普林齐诺坡里的自警团冲进危险的战场。

    这次凯旋归来，其实是踏过遍野的火后残灰和尸体才有的成果。

    即便整个骑士团的成员，以及札卡立耶斯戈的百姓全都沉浸在庆典的欢愉气氛中，但弗兰契丝嘉身边的人却有如暴露在寒风中一般，内心觉得无比寒冷。克里斯回来后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里，尼可罗不见踪影，吉伯特的表现也和过去截然不同。

    而她，也变得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弗兰契丝嘉。

    宝拉举起手，将拳头贴近弗兰契丝嘉的门前，终究还是敲了下去。

    （我跟在弗兰殿下身边十几年了，但是却完全不了解弗兰殿下……）

    （弗兰殿下内心的黑暗面和煎熬——）

    （几乎……一无所知……）

    现在的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以什么态度来面对弗兰契丝嘉了。

    （不过，我只是来询问吉尔的事而已。）

    （只要像以前一样，打完招呼，说完了想说的事情就离开……）

    然而，宝拉内心仍觉得有些愧咎。她胸口纠结着一股思绪，觉得自己非得向弗兰契丝嘉道歉不可。但却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事情道歉。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真的有资格待在弗兰殿下的身边吗……）

    就在她缩回手的同时，门却从内侧打开了。

    「咿呀！」

    宝拉吓了一跳，叫了一声后向后跳了一步。

    「宝拉，你在这里干什么？」

    弗兰契丝嘉从门里探出头来开口问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阵子太过操劳的关系，她的眼睛下方多出了一抹黑眼圈。

    「进来，你有事找我对吧？」

    就这样，宝拉被弗兰契丝嘉拉进了房里。

    室内脏乱的程度惨不忍睹。地板上铺满了地图、几乎没有可以站人的空间，就连桌上也堆起了高高的书堆。天花板的梁与梁之间系着的带子上则挂着一张张刚写好的文章，等着墨干。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过来帮弗兰殿下整理房间。」

    「没关系啦。现在要是有人帮我整理，我反而会觉得困扰呢。就连我自己有时候也快搞不清楚到底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了。」

    宝拉从弗兰契丝嘉的笑容中看出了明显的疲惫。

    「我不能不出席宴会，又得尽早联络各个公王国的领袖。此外，我还想在这段期间内把作战计划拟定出来。」

    「弗兰殿下，请您……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宝拉只能吐露出这般无助的话来回应。然而——作战？她开始留意起脚下的一张张地图，上头画的是耶帕维拉和圣卡立昂周边，而且还非常详尽，就连圣卡立昂外侧圣王国军新建的城塞都清楚地记载着。

    难道预定要在耶帕维拉举行的不只是胜利庆典吗？不对，圣卡立昂有圣王国军驻扎着，是不可以没有防备没错，但即使如此……

    「我没有勉强啦。我现在都只挑非这个时候做完不可的事情在做而已。」

    弗兰契丝嘉面带微笑地回答。但是，表情已经充分表露出她是如何在勉强自己。宝拉虽然知道，却说不出口。

    「如果需要整理房间，我会叫你的。倒是你有事情找我对吧？」

    「咦？嗯……是，我看到了吉尔。他看起来一副要出去旅行的样子。我想问弗兰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喔，这件事呀。我是有答应让他出去旅行没错。不过这次他好像会出去很久，所以应该是在耶帕维拉才会跟我们会合吧。」

    「是去出任务吗？」

    「不是。是吉尔的私事。我没问他是什么事。」

    宝拉听到后肩膀顿时僵硬了起来——没问他是什么事？

    「吉尔说他不能告诉我原因，不过他想离开骑士团一阵子。」

    「弗、弗兰殿下！即使他这么说，您还是让他离开了吗？」

    「毕竟现在整个部队都在休假嘛。」

    「可是，吉尔他——」

    宝拉想起吉尔晃过她面前的景象，胸口涌起一阵骚然不安的鼓噪。

    「吉尔的胸口别着……」

    「喔，你是指蔷薇章是吧。」

    「您知道呀！这可是我头一次看见他别着蔷薇章，而且还是黑色的呢！」

    「所以他要去的地方应该是伊梅汉吧？其实昨天吉尔接到了一封来自圣王国军方的书信呢。」

    「伊梅汉……」

    这个名字宝拉非常熟悉。那是位在榭露齐尼亚公国和女王直辖领地交界上的要塞都市。蔷薇章的唯一发行机构，剑审院就座落在这座都市里头。

    「为、为什么吉尔接到圣王国军的召集就——」

    「你不知道黑蔷薇骑士为什么会是黑蔷薇骑士吧？」

    宝拉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她甚至不知道竟然会有一种蔷薇章是采行这种不祥的颜色。

    「那也难怪了，一般人其实也不太有机会知道。黑蔷薇章的资格并不是采行自愿参加考试的方式获得的。而是剑审院从红蔷薇章的与试者中挑选，进而选考出符合资格的黑蔷薇骑士。合格的人必须强制性地参加黑蔷薇骑士团。」

    「黑蔷薇……骑士团？」

    「就是圣王国军的宪兵队啦。」

    宝拉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嘴巴。宪兵队——亦即军方的警察部队。

    「在名册上，吉尔也是黑蔷薇骑士团的一员。」

    时值盛夏，但宝拉初闻此事却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吉伯特是圣王国军的宪兵？

    而圣王国军将他召回，弗兰契丝嘉却连理由也不问就让他别着蔷薇章离开？

    这————

    ***

    伊梅汉在榭露齐尼亚的方言中意指『石船』。

    那里原是当地原住民削岩开凿出来的一个居住区。日后被榭露齐尼亚剿灭，另行搭建起一座城塞，也就是现在的伊梅汉。在伊梅汉被圣王国军夺去的数十年间，这座固若金汤的东方军事重镇，始终让圣王国军能即时观察到榭露齐尼亚公国的一举一动。

    这座城塞与其说是被城墙环绕，倒不如说是和城墙共构的一体化结构。所有出入的人员都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门前也有露天商店和小摊贩帮排队等待审查的旅人打发时间。甚至还有休憩帐棚可以供人租用。

    吉伯特此时待在其中一顶帐棚里头等待审查。同一顶帐棚里，还有一名和他同样来自札卡利亚，年约三十五、六岁的男子带着五名随从，似乎早知道会有一场等待似地开始喝起酒来。他很随性地找上吉伯特搭话。听一听之后，吉伯特知道对方似乎是男爵家的次子。

    「喔，你是札卡利亚骑士团的人呀！跟札卡利亚公王还是远亲？那我们两人往上追溯祖先搞不好还能兜在一块儿呢。唉呀呀，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同乡呢。」

    这位男爵家少爷说着说着便向吉伯特劝酒，而吉伯特则是小心不要露出不悦表情地推辞了。

    「话说回来，你身上的蔷薇章还真是模仿得维妙维肖呢。哈哈，你实在是太心急了，还没参加考试就想当骑士了。不过，我说黑色的蔷薇章实在不太吉利吧。」

    这个人对于黑蔷薇章似乎一无所悉，因而把吉伯特当成和他一样是来参加骑士考试的。这也难怪了，毕竟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有黑蔷薇章的存在。在军史上，离开了黑蔷薇骑士团却仍别着这只黑蔷薇章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了吧。

    「我说你呀，口试方面有自信可以通过吗？蔷薇章教条你都背熟了吗？」

    男一爵家少爷仍缠着吉伯特不放，吉伯特没办法也只能点头予以回应。

    「这样啊。对我来说，背那种没用的知识实在是有点困难，想是没办法得到红蔷薇章了，所以我打算要是口试出了差池，就直接要他们颁黄蔷薇章给我。如此一来既不用参加实技考试，也能让父亲大人安心，这样就够了。」

    他说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作为真正的骑士象征，红蔷薇章必须通过家世、品格、学识以及剑术等等各方面的考试，要通过其实并不容易。近年来，有很多贵族子弟或者商人想为自己的身分镀金，于是剑审院开始发行只要花钱就可以买到的黄蔷薇章。这种黄蔷薇章便成了人们揶揄的对象，被戏称为『黄金蔷薇章』。吉伯特眼前这个男爵家少爷却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这种舞弊行为，而且还毫不避讳地与人谈论。看来这人虽然随便，但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人。

    敞开的帐棚入口处传来了几声马蹄声。男爵家少爷闻声忽然缩起了肩膀，好一阵子不再开口说话。穿过帐棚目的骑士，跨下的马鞍上有一幅飞龙浮雕。这是圣王国军正规军的象征。

    等几名骑士陆续从帐棚口通过之后，那名男爵家少爷才离开侍从，凑到吉伯特身边：

    「喂，我看你对于骑士的事情所知甚详，那我问你喔……」

    他刻意压低了音量询问。

    「其实我从以前就觉得很奇怪，剑审院不是圣王国方面的机构？那对我们札卡利亚来说不是敌人吗？他们为什么会不问国籍地接受想参加骑士资格考试的申请者呢？」

    这话问得再理所当然不过。

    伊梅汉在地图上虽然是位于榭露齐尼亚公国的领土上，但实质上却是由圣王国管辖。在如此矛盾的背景下，这里成了一个不允许战争行为的中立地带。就连军队也不能进入。但若是以个人方式申请，不论是圣王国军人或者是七个公王国的人马都可以进城。

    「……包含札卡利亚在内，七个公王国的诸侯名义上也是女王陛下的臣子，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吉伯特初次正面回复男爵家少爷的问题，让对方双眼圆睁愣了一下。

    「嗯，这个我知道。不过，再怎么说也只是名义上而已吧。」

    「因此，不管是哪里的骑士，在名义上都是女王陛下的家臣。只要剑审院如此认定，这场战争对手就不是蛮族，不是一场低层次的战争，保有一种骑士之间彼此为了各自的荣耀而战的形式。」

    「喔？」

    男一爵家少爷听了忍不住扬起嘴角。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就是所谓打仗的人固有的矜持是吧？」

    「至少剑审院方面是想彰显这样的精神没错。」

    「嗯？」

    对方突然凑上前看了看吉伯特的脸庞。

    「这其实只是一个藉口吧？」

    吉伯特听了微微点了点头。对方眼睛转呀转，有些落寞地说道：

    「唉……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其实只是不希望来自公国申请者减少上让收入下滑呀。」

    这人对于金钱似乎拥有一定程度的敏锐度。吉伯特非常低调地轻轻点头。

    确实，剑审院的目的就只是钱。骑士资格考试带来的收益非常庞大，若是将申请者局限在圣王国境内，营收将会减半。

    据吉伯特所知，财力是剑审院能与中央权力抗衡、保有其独立性的主要利器。因此，剑审院的总部也选在远离圣都的伊梅汉。就整个圣王国的权力结构而言，剑审院的管辖权直属于女王陛下，连军方和大公家都无法插手。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剑审院与隶属其下的黑蔷薇骑士团——

    吉伯特的思绪就此打住，同时抬起头来。

    对方完全没有发出脚步声。因此，男爵家少爷直到对方来到帐棚口前都没有察觉，一直讲个不停。等三名体格壮硕的男子进来，男爵家少爷才终于闭嘴了。

    「抱歉，吉伯特卿，让你在这种地方久候。」

    领头的那名留着落腮胡的壮年骑士开口说道。

    三人身上都穿着靛青色衣装，只有肩膀和胸膛罩着一套简单的防具。他们的左胸前全都别着一只黑蔷薇章，腰上的配剑剑鞘还有一幅精细的带刺蔷薇茎浮雕。这是隶属于剑审院的证明。

    吉伯特起身，以眼神向瞠目结舌的男爵家少爷示意，接着便转身离去。

    「你有对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提过你要来这里吗？」

    走出帐棚的时候，最前面那名落腮胡骑士如此询问吉伯特。

    「……没有。不过，我想她应该有察觉到才对。」

    吉伯特佯装出平静的态度回答。但一想到弗兰契丝嘉的事，就让他忍不住有股想要即刻返回札卡利亚的冲动。

    「我们其实完全没想到你会接受召唤，就连长官也吓了一跳。」

    吉伯特没再回话，默默地跟着他们穿过石造的城门。身后那扇巨型石板门在骇人的摩擦声中缓缓合上。

    整个圣王国中，有一朵不带任何颜色的透明玻璃质蔷薇章。

    这是剑审院的主管才能够继承的蔷薇章。这朵蔷薇章现在就挂在剑审院院长的胸前，映出了他垂在胸前的白须，染成了浑浊的白色。

    「呵呵，吉伯特，有劳你远道而来呀。」

    吉伯特进入院长室之后，这名长者便绕过书桌朝他走去。长者比吉伯特矮了两个头。他握着吉伯特的手，又摸了摸他的手臂、背部，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他是剑审院院长——康纳法罗。

    打从他上任至今三十有年。虽然有人讥笑他像个被晒干的弃瓜，但五年前吉伯特接受这位院长亲任主考官的实技测验，吉伯特非常确信，这名自发老人仍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剑士。此时的他，正以锐利的眼神不断地打量着吉伯特。

    「老夫还真没想到能把你召回来呢。」

    「这是我身为骑士的义务。」

    「呵，这种虚应故事的言词，老夫宁可你在五年前的实技考试合格的时候说。」

    康纳法罗说完后，便定睛凝视着吉伯特的脸庞。

    吉伯特终于忍不住别开了眼睛。

    「请告诉我，您将我召回来的用意吧。」

    「还用问吗？当然是希望你可以回到我们黑蔷薇骑士团来啦。」

    「所以，我希望听闻您想把我召回来的理由。」

    「哼。」

    康纳法罗冷哼了一声，穿过墙边摆放的装饰用铠甲，绕回到自己的桌子后方。

    「你以为老夫为什么给了你黑蔷薇骑士章，却又让你回到札卡利亚去？」

    「因为您想在联合公国的内部也安置一名自己的人手。」

    「你知道了还让老夫召你回来？」

    「是。」

    两人再度以眼神对峙着。

    迼次换成康纳法罗率先将视线垂到了自己的面前。

    「欸，算了。反正你都回来了，就先让你听听老夫的想法吧。首先，把你召回来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宫廷剑术顾问已经回到圣都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就连吉伯特的脸庞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卡拉老师回到圣都了？」

    「没错。」

    「可是，我听说老师已经辞去宫廷剑术顾问的工作……」

    「我看你一直窝在札卡利亚那种乡下地方，连消息都不灵通了。这人之前只是丢下宫廷剑术顾问的工作，自己跑出去玩罢了。这份职务现在还是在她身上。而她不久前也回到圣都了。」

    其实吉伯特大略也已经猜到了。他看到朱力欧的剑术手腕时，便知道对方和自己师承同一剑术师傅。

    不过，他仍然不太愿意相信这一点。

    卡拉老师还待在圣王国国内——并且很有可能成为银卵骑士团的敌人。

    「多亏了她，原本预定要召开的蔷薇章评议会被她搞得一团乱，连老夫派出去的代理人也被她打得站不起身呢。圣都的黑蔷薇骑士团受到的损害情形相当严重，所以老夫希望你——」

    「我办不到。我动不了她一根汗毛的。」

    「老夫没教你一个人干，圣都有人会帮你的。而且你是她的门生，应该有办法才对。」

    「您太高估我了。」

    「后果由老夫承担。此外，老夫把你召回来也不只是为了这件事。你听好了——大将军艾比雷欧的动静不太寻常。这人的舞台原本就不会永远局限在军务，而老夫现在从他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老夫要你去探探他的底细。」

    吉伯特听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也是剑审院为什么需要蓄积财富并维持其独立性的原因。因为这是一个必须监视军队的机构，就这个层面而言，所需要的权利有时候甚必须超过圣王国本身的权力结构。

    「您难道忘了我是圣王国的敌人吗？为什么要一个敌人去帮您做这件事？」

    「就是因为是敌人才好。」

    康纳法罗扬起嘴角露出笑容，同时也露出了他宛如老狐狸一般的狡狯性格。

    「因为这个剑审院——还有黑蔷薇骑士中，可能也藏有艾比雷欧的人马。但是，你对艾比雷欧来说可是货真价实的敌人。有谁比你更适合挑起这项任务？」

    他从干巴巴的喉咙中挤出了笑声。

    原来如此。吉伯特总算知道这老狐狸之所以将他放回札卡利亚，为的其实就是有朝一日可以让他派上用场。他一方面觉得胆寒，同时也领悟到胸前这只蔷薇章的黑色，代表的其实是不知道自己的敌人究竟在哪里的闇黑色。

    「最后一个把你召回来的理由，你现在就可以为我完成了——我要你告诉我，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在想什么？她到底想在耶帕维拉做什么？今后又将如何领导七个公王国的联军？」

    吉伯特闻言为之屏息。不论剑审院与圣王国之间的关系何等错综复杂，剑审院终究还是圣王国的机构，而吉伯特则是敌国的战士。康纳法罗的问题转个弯来说——

    「您是要我背叛弗兰殿下吗？」

    「没错，老夫就是为了这个才让你带着黑蔷薇章去札卡利亚的。」

    康纳法罗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庞几乎被掩盖在如白雪般苍白的头发与长须之中。即便如此，吉伯特仍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气。

    「好了，接下来换老夫问你了。老夫不觉得你会这么轻易就背叛你的主子。告诉老夫，你到底为何而来？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吉伯特没有回话。

    因为他知道，不论他给出任何答案，这中间都会有消息走露出去。

    「不回答是吗？」

    「我要听听看院长接下来的话，再判断要是否能回答。」

    「喔？看你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十足是个黑蔷薇骑士呢。了不起。就算要卖了札卡利亚，也得卖个好价钱是吗？」

    对于对方的挑衅，吉伯特并没有任何回应﹒而是径自沉思着。

    吉伯特还在犹豫。他没有将自己离开的用意向弗兰契丝嘉说明清楚，而弗兰契丝嘉也是什么都没问就让他离开了。两者成了他心理上的重担，同时压迫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此行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以及制止声。

    「——梅克留斯殿下！院长现在有客人，您不能进去……」

    「有什么关系！」

    制止声被另一个稚嫩的少年声音给掩盖。接着，吉伯特身后的房门便被人粗鲁地推开了。他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娇小的人影站在门前。对方有着一头带红色的金发，头上还戴着一顶月桂冠，是个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美少年。他年约十二、三岁，身上没穿铠甲，却又披着一件斗蓬，看来有些不协调。吉伯特看到他身上那枚由两只独角兽图样撑起的徽章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那是艾比梅斯家的家徽，是柯尼勒斯和迪罗涅斯的家系。

    而且他胸口还别着一枚耀眼的紫色蔷薇章。

    「康纳法罗，你看！我拿到蔷薇章了！」

    少年带着惹人怜爱的音质和咄咄逼人的语气，看也不看吉伯特便走到办公桌前，对着另一头的康纳法罗挺起了胸膛。

    「你看，你还敢说以我的年纪办不到吗？」

    「恭喜，梅克留斯殿下。不过，微臣现在有客人呀。」

    名叫梅克留斯的少年不理会康纳法罗的说词，猛拍了一下桌子将他的话给堵了回去。

    「你应该先向我道歉吧？你之前还说考试内容太过危险，要我回去呢！」

    吉伯特从侧面凝视着梅克留斯胸前那一枚蔷薇章。

    紫色蔷薇章，一如其颜色所示，这是拥有圣王族的血脉者——也就是三大公家的骑士才可以拥有的蔷薇章。对于这枚蔷薇章的资格，剑审院不但没有卖大公家的人情，考试内容甚至比红蔷薇章还要来得严苛。因此，实际上获得紫色蔷薇章的人可说是少之又少，柯尼勒斯恐怕是近年来最后一个拥有紫色蔷薇章的人。

    然而，眼前这名年幼的少年却拥有这样一枚紫色蔷薇章。

    「抱歉，微臣愚昧，也深愧于没能亲眼鉴定梅克留斯殿下的实力。但是梅克留斯殿下，微臣现在有客人，还请您回避一下。」

    直到此时，梅克留斯才正眼瞧了吉伯特一下。

    吉伯特留意到他的额头，尽管忍不住屏息，还是以其经过严格锻炼的自制力压抑住惊讶的反应。

    「哼」梅克留斯冷哼了一声，旋即又把脸转向康纳法罗。

    吉伯特如此惊讶的理由有二点。

    首先，是梅克留斯的长相和克里斯实在太过神似。

    此外，他额头上那微微泛出的红色图样——肯定是刻印没错。

    「我听说叔叔是十八岁拿到紫色蔷薇章，十九岁开其真名，二十四岁成为王配侯并且继任将军职。不过你看，康纳法罗。我梅尔可是比他要来得更加出色呢！我现在就要回圣都去点亮我的真名。等我当上大公，看我不把你赶下台才怪。」

    梅克留斯丢下这句话，便甩了下身上的斗蓬离开办公室。跟在他身边的侍从一脸惶恐地以眼神向康纳法罗行礼之后，赶紧把门合上。

    一时之间，院长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氛围。吉伯特和康纳法罗都把注意力放在安静下来的走廊中接下来的动静，完全没把话题接回来说下去。

    等过了一会儿之后，康纳法罗以沉重的语气率先开口说道：

    「他是艾比梅斯家的小鬼。看来，三大公家偶尔就是会冒出一个像他这么骇人的家伙。老夫不免要想起柯尼勒斯参加紫色蔷薇章考试的时候……不过，十二岁呀……」

    吉伯特心想，这人果然是柯尼勒斯的侄子。换句话说，他也是克里斯的侄子了。关于克里斯的身世，吉伯特只从米娜娃口中听说过。此时看到这个名唤梅克留斯的少年，他更相信克里斯身上确实流着大公家的血源。

    而且刚刚梅克留斯说过，他要回到圣都——

    「他迟早会成为我们的威胁。不只是剑审院，同时也是圣王国军队，甚至是圣王族人的……」

    「院长！」

    吉伯特没让康纳法罗把话说完，朝着办公桌跨近一步。

    「我接受您的安排，让我去圣都吧。」

    由喉咙中吐出来的声音，连吉伯特自己都觉得苦涩。

    「喔？」

    康纳法罗听了蹙起一对白眉，打量起吉伯特的眼神。

    「你这会儿又是在想什么？」

    「这是我身为骑士的义务，我只是遵从义务行事而已。可以的话我希望现在就动身前。」

    「吉伯特，你先等一等。」

    院长说完站了起来，缓缓绕过桌子来到吉伯特身边。他的身材比吉伯特来得娇小，但那副苍老的身躯却在此时释放出强烈的杀气。

    「老夫会安排人手尽早帮你做足出发前的准备，也必须连络圣都的黑蔷薇骑士团才行。但在此之前有件简单的事情要你帮忙完成。」

    「简单的事情？」

    「老夫刚刚不是说了吗？老夫之所以把你召回来的理由有三个。其中两个是必须在圣都执行的工作，但第三个，你可以在这里就把它完成——你得告诉老夫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到底在想什么。」

    吉伯特听到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也打算利用我们吧？那么你得先拿出代价。你得证明你已经和札卡利亚完全切割，并且为我们效忠，否则我绝不会让你踏出这艘石船一步的。」

    吉伯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同时也试图掌握对方的呼吸。

    剑审院果然不是那么好摆平的对象。打从一开始，自己就必须为此行付出代价。

    他沉默了。并在沉默的同时等待胸口那股炙热的气息平复，化成具体的言词。

    「好吧。」

    吉伯特等到恢复冷静时才开口说话。

    「您要我说什么呢？」

    吉伯特原以为这句话会让康纳法罗露出得意的狞笑，不料对方却眉头深锁，一张皱巴巴的脸庞沉了下来，似乎在怜悯什么似的。

    为什么？他是在怜悯什么人吗？

    康纳法罗摇头摆脱了吉伯特的视线，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吉伯特。

    「我要你从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为什么会选在耶帕维拉举行胜利庆典开始说起。这个女狐狸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他扭曲着指尖，沉痛地翻搅着可以说出口的言词。

    接着，慎重而无情地开口说道：

    「……她想要夺得公国联军的统帅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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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3.安哥拉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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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部队休假的期间，有一种职务的人不但无法休息，工作量还会不减反增，那就是军医。

    「要讲多少次你们才会记住呀！受伤的人不准喝酒，给我乖乖躺好！」

    尼可罗的怒吼声响彻了营舍一楼一间宽广的医务室。

    「唉哟。窗外一直传来宴会的喧闹声，要我们怎么睡得着嘛。」

    其中一名伤兵慵懒地躺在床上，不满地抱怨着。

    「趁着这个机会，只要我们秀出银卵骑士团的徽章，酒是可以随便喝的呢。」

    「对呀。我也不过是断了一两根骨头而已。」「尼可罗，我看你也喝了不少吧？」

    「我又没伤没病！你们是怎样！不想把伤养好是吗！早知道就把你们这些受伤的人扔进海里，还带回来呢！」

    「有什么关系？伤口就是要用酒精消毒嘛。」

    「对呀，酒对身体很好耶。为什么不能喝？」

    「你们在鬼扯什么东西。酒精消毒伤口是涂在伤口上消毒用的，是以毒攻毒，喝下去有个屁用啊！要是你们喝醉了乱搞，让伤口变严重了该怎么办才好呀！」

    尼可罗一边骂着，一边以飞快的动作帮伤患们包扎。他先涂上厚厚的软膏再用绷带缠得紧紧的，让这些病患动也不能动。这些人多半是烧伤。他们在陷入火海中的普林齐诺坡里和圣王国军的部队交手，也难怪要烧伤了。

    「宝拉在哪啦？」「拜托，至少让宝拉来帮我们抹药吧。」

    「我才想问呢。」尼可罗忍不住吐槽道。「她大概是忙着陪团长到处应酬，忙得不可开交吧。我这边药都不够了，还希望她能早点现身呢。」

    尼可罗解开了其中几个人的绷带，伤口大多都已经治好了。他伸手指着那些伤好的士兵说道——你、你、你——你们可以喝酒了。他一说完，众人便开心地发出一阵欢呼。

    「不过，尼可罗，你的药还真是有效到让人觉得害怕呢。」

    一名上了年纪旳老兵伸手摸着自己身上多处旧伤疤这么说道。另一名壮汉也点头附和。

    「我之前也不是没出入过火场﹒但烧伤十天就好，这还是头一次呢。」

    「但是很臭呀……」一名士兵立刻插嘴说道。

    「尼可罗，你到底是用了什么药？快点告诉我们吧。」

    「还有，你到底是在哪里学到这种药膏的调制方式的？」

    尼可罗听了一脸苦笑地回答：

    「你们要是知道这药膏是什么东西做的，肯定会全部吓破胆吧。我看，你们还是不要知道自己身上涂的究竟是什么药，会活得比较幸福吧。」

    有好几个人听了捧腹大笑，但也有一些人则是吓得脸色发白。

    等所有人的疗程都结束了，尼可罗才走出医务室。他来到中庭，在接近黄昏的天色下抬头望着天空，叹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要想，这个国家的科技怎么会这么落后呀。而其中的根本所在点，也许是因为这个地区的气候太过温暖宜人了。就连国境内最北端的拉坡拉几亚也没有终年冰封在雪地底下。

    （以前的安哥拉人冷到没有食物，几乎没有田地可以耕作，冬天更是长得让人难以想像。）

    他踩着夏天充满青草香的草地，往中央城堡方向移动。

    （在那个时候，要是大家任由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不设法改善，人是死不完的。就是因为天气太冷无法出门，多数人几乎都是整天关在家里，所以才会想出各种方法来为自己和族人延命吧。）

    他打从心底觉得札卡利亚真是个好国家。而他也找到了一个住起来很舒服的地方。

    （不过，我到底能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

    尼可罗同时也是札卡利亚公爵家的御医，因此他的房间也被安置在札卡立耶斯戈城堡的中央城堡内。石砖砌成的城堡比起建筑物外头要来得凉快许多。他沿着塔内的螺蜁阶梯往上爬到三楼，踏入走廊。他望向自己的房门边，在吉伯特的房门前看到了一个人影。

    是宝拉。她扭了几次房门的门把，最后终于打算放弃而叹了一口气。

    「宝拉，你在这里干什么？」

    「咿呀啊！」

    宝拉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这小女生的动作实在是有够夸张的。

    「咦？啊？那个……」

    「吉尔大概不在吧。我看到他出门，而且那模样看起来也不像是到镇上走走就会回来了。」

    「你、你知道呀？」

    宝拉边问边向他跑来。

    「你看到他胸前别了一枚蔷薇章吗？」

    「有啊。」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冷静呢？吉尔甚至没跟弗兰殿下说他要去哪里就走了！」

    「他是去妓院吧？所以才会不敢跟团长说。」

    「怎么可能！」

    宝拉猛力往尼可罗胸口捶了一拳，但尼可罗一点也不觉得痛。

    「弗兰殿下说圣王国那边来了信！而吉尔原本是圣王国骑士团的人，所以他接受召唤走了！」

    这件事尼可罗早就知道了，只是他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进来吧。你在这边大吵大闹，被人看见会害我被误会的。」

    尼可罗边摸着宝拉的头，边打开自己房门的门锁。

    踩进房门的那一刻，他就发现到不对劲了。被子堆在床上，古书一本本叠在桌上，瓶瓶罐罐散乱了一地，让人毫无立足之地。这个房间太过凌乱，因此不论是被动过什么样的手脚都很容易被隐藏住。但是尼可罗知道——

    有人闯进来了。

    他保持着警戒，外表则佯装出自然的态度。宝拉现在也在这里，可不能让她瞎操心。

    「你坐床上吧。」

    尼可罗以色眯眯的语气对宝拉说道。但宝拉早已经习惯尼可罗这种态度，根本就不理他。

    只见她径自从书堆里拉出一张椅子坐在上头。

    尼可罗在桌上抓起一瓶黑色的玻璃瓶，打开盖子直接灌了一口。那是安哥拉产的，几乎没有味道的火酒。这一口烫得他整颗脑袋都麻痹了。

    「吉尔那家伙，对你也是什么话都没说就走啦？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宝拉低垂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摇了摇头。

    「没有。弗兰殿下也说现在整个部队都在休假，吉尔要做什么随他去……为什么弗兰殿下会变得这么冷淡呢？」

    「因为要是吉尔说了，团长就非得阻止他不可了吧。团长跟吉尔都知道这点，所以吉尔只说他要出远门，而团长也就让他离开了。」

    「这……这算什么！」

    「吉尔有吉尔的事情要办嘛。」

    「可是，他是被圣王国的骑士团召唤出去的呀。他为什么会回应对方的召唤呢？吉尔他——他该不会……」

    宝拉在脱口说出内心的牵挂时，整张脸都失去了血色。

    「他该不会……要离开……银卵骑士团吧。」

    尼可罗听了十分故意地仰头发出了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

    「那家伙不可能背叛团长的啦。」

    尼可罗说着走到了宝拉面前，轻轻地拍了拍宝拉的头。接着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宝拉齐高。

    「我说宝拉，你觉得像吉尔那样一天到晚板着脸，除了必要的状况以外绝不开口说话的家伙会背叛团长吗？一般来说，会背叛的都是那种看起来很随便，或者是从任何方面看来表现得一副很可靠的家伙啦。你不用担心，吉尔做不出这种事的。」

    宝拉抬起头，双眼闪烁着泪光，接着又把头低下去。两只手掌无助地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张开还是紧握着。

    「……可是……既然如此，他想干什么可以跟我们说呀！」

    「我就说他有他自己的事嘛。」

    「不是只有吉尔这样。我总觉得，从普林齐诺坡里回来的这几天，每个人都变了。克里斯总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弗兰殿下也是每天晚上都勉强自己通宵达旦。」

    这点尼可罗也察觉到了。事实上，在尼可罗的眼中，宝拉也是其中一个表现不太对劲的人。

    （这就是战争。若是哪个人没变才真要教人觉得不安呢！）

    银卵骑士团击退了多达己方三十倍的敌军，代价则是什么东西不对劲了。骑士团的团员几乎没有什么死伤，但相对的，痛楚却得由弗兰契丝嘉自己一个人承担——而她没能担下来的，这些溢出来的部分就得由周围的人帮她一起扛下来了。

    「……我是军医，你是医务兵，你知道我们该做什么吧？」

    宝拉听到后犹豫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我之前教过你，做好一个医务兵的三个要诀是什么？」

    她咬着玫瑰色的嘴唇，接着松开，然后吞吞吐吐地开口说道：

    「要常保健康。」

    「对。要是我们生病受伤倒下去，就没人能照顾那些同胞了。」

    「要常保清洁。」

    「对。因为绝不可以让二次感染的情况发生在伤患的身上。」

    「要笑口常开。」

    尼可罗听到这里，伸出双手捧起了宝拉的脸庞。

    「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因为对于那些手脚被斩断、肚子被凿出一个大洞的人来说，不管是什么灵药或是名医都帮不上忙。所以你得笑着对他们说，没关系的。就算明知是谎言也得说。」

    尼可罗看着宝拉，他为了宝拉摆出一张虚伪的笑容。

    他也看出宝拉试着要模仿自己，却又旋即将头垂了下去。即使如此，她在离开时的脚步声，已经远比她走进门时要来得坚强许多——而且，她没有回头。

    等脚步声远去之后，尼克罗身子一摊，坐在宝拉坐热的那张椅子上，两脚自然伸展后吐了一口气。

    （这种冠冕堂皇假惺惺的话我竟然也说得出口。〕

    他自嘲地想着，同时伸手摸了摸坐垫下方。

    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是一根麦子，麦杆斜切，就插在椅垫下方的一根椅脚上头。尼可罗将单片眼镜的镜片斜摆，好看清楚刻在麦杆上极为细小的文字。看完之后他将麦杆揉成一团，吞进了口中。这是为了不让消息走漏而采行的处置。他望向窗外，太阳已经差不多要下山了。接着他绑好鞋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会面的场所选在与札卡立耶斯戈港口相连的运河处其中一座桥边。周围灯光昏暗，又有一间间高大的仓库遮住星光。虽然白天会有许多搬运工人来来去去，但这个时间已经看不见其他人影了。

    尼可罗靠在桥边的栏杆上，望着底下的河水。只见桥下一栈灯火顺着河水流了出来。

    尼可罗翻过栏杆，跳往灯火处。

    他踩在一艘小船的船板正中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船体也几乎没有因为他跳进来而出现晃动。

    「拜托你不要随随便便进我的房间好吗？我不在就算了，万一我正巧带了女人在房里怎么办？」

    尼可罗背对着对方提出质问，但对方没有回话。下游方向传来了警笛声。一艘货船溯流而上与他们擦身而过，船上传来了招呼声和一首古老的船歌。

    接着，他们搭乘的小船终于驶进了仓库的阴影底下，周围也完全沉寂下来。

    「……状况有没有什么变化？」

    一个男人在尼可罗身后，以低沉的嗓音开口问道。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了，但尼可罗并不觉得怀念。对方使用的是安哥拉的语言。

    「没有。受伤的人一堆，喝醉的人一堆。还有，我还没有结婚——喂，开玩笑的！好啦好啦。我们团长把各大公国的要人都聚集到耶帕维拉，连大主教也找去了，下个月就要举办胜利庆典。」

    「目的呢？」

    「还不清楚。我想她大概是想在整个公国联军面前，向大主教要求什么权限之类的吧。总之，我还没有听到消息。不过，她大概有跟吉伯特说过什么吧。」

    「那个黑蔷薇骑士？那你为什么不找那男人问个清楚？」

    「他出去了啦。去了伊梅漠，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回来了。」

    「不是你怠慢渎职吗？」

    「这我无法否认哪。」

    「这个札卡利亚公爵家的千金实在太危险了，我们得探讨将她抹煞掉的可行性。」

    尼可罗小心不让自己生咽了一口气的反应被对方发现。他握紧了拳头。

    「这么做还太早吧？那个王配侯路裘斯不是自己揽上了南征将军的职务吗？那家伙既阴险，执念又重，肯定要不了多久就会杀过来的。让两边来一场厮杀，同归于尽不是比较好的做法吗？」

    「职务之外的消息你倒是很灵通嘛。」

    「比起什么都不知道来得好吧。再说，这也不是跟我全然没有关系啊。」

    「耶帕维拉的庆典你也会陪同出席吧？」

    「那当然。」

    「你最好趁现在学好拉坡拉几亚的腔调。」

    尼可罗差点冲动地回过头去。拉坡拉几亚？那可是圣王国内最北边的公王国，去那里干什么？

    「现在虽然还不确定。不过如果耶帕维拉将有一场战事，那你就会在名义上战死在那里，然后改调往拉坡拉几亚。」

    尼可罗听得手中忍不住冒出冷汗。

    「……为什么？」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原因。不过，你有办法潜入拉坡拉几亚吧？」

    「如果能像之前帮我拿到红蔷薇章的时候一样，连家系图什么的都帮我准备好的话，那当然可以。」

    身为一名堂堂正正的骑士，在红蔷薇章资格考试之前必须先经过严格的身家调查。光靠尼可罗一个人当然不可能伪造身分，顺利通过红蔷薇章的考试。

    「那好，我们会准备妥当的。你也得在出发往耶帕维拉时把身边的东西都整理好。」

    尼可罗听了背上冒出冷汗。他胸中的迷惘，在此时化成了悲壮的决定。

    （这下子我真的不能说了。）

    一直以来，他始终疑惑着不知该不该把心里藏着的这件事情向自己的祖国·安哥拉报告。

    ——弗兰契丝嘉似乎已经察觉到她真正的身分了！

    （要是说了，上面肯定会下令要我杀了团长。）

    （绝对不能说！）

    就在这时候，尼可罗察觉到身后的人站起来，顿时一阵汗毛倒竖。

    但是，那其实只是代表这次的会面结束了。

    「帝权长存！」男子小声地念了一句祖国的赞同。

    「帝权长存！」尼可罗也跟着复诵了一次，接着用力蹬了一下船底纵身一跃。

    他在两座仓库间的狭小通道中着地。等他回过头，船只的灯火已经驶进了昏暗的运河彼方。

    他沿着墙边走，将自己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他那被汗水润湿的掌心开合着活动了几次，等待内心悸动的情绪平复。

    从银卵骑士团中消失，再到拉坡拉几亚去？

    （还剩下一个月。）

    在尼可罗的脑海中，这样的调度只有一种可能。国家要他潜入位于七个公王国中最北方，隔着一条海峡和安哥拉接壤的拉坡拉几亚。尼可罗要潜入这个国家的原因是——

    （安哥拉的侵略行动要开始了吗……？）

    尼可罗强咽下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疑惑，独自行走在黑暗中。

    *

    *

    *

    弗兰契丝嘉回到城堡时已经是深夜了。她搭乘的马车穿过城门行驶在城内的坡道上。最先留意到她的马车车灯的人是从营舍四楼窗子里探出头来的克里斯。

    「弗兰契丝嘉回来了！」

    克里斯唤了一声，同时赶下螺蜁阶梯。米娜娃也撩起了长长的裙摆，以非常别扭的姿势紧跟在他的身后。接着，银卵骑士团的百人队长也踏响石砖砌成的阶梯追了出来。所有人都在为弗兰契丝嘉担心。

    马车一来到中庭，西城那头也刚巧有一个娇小人影提着油灯朝马车赶了过来。那人戴着一顶蓝色帽子，一看就知道是宝拉。身后还跟着几名女仆，跑过来一起将马车团团团住。一会儿之后，克里斯也赶到了。

    「您回来了呀，公爵殿下、小姐。」

    「公爵殿下、小姐，都累了吧？泡脚的热水马上就准备好了。」

    一位披着夏季挡风大衣的绅士先让女仆搀着从马车上走下来。这人便是札卡利亚公王。他有一张柔和的脸庞，在下颚的胡须衬托下亦得以表现出些许严肃的气质。接着被搀扶下马车的人是弗兰契丝嘉。她身上穿着一件专为庆典而设计，看起来像是花瓣一样的礼服。

    克里斯看到弗兰契丝嘉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同时也感觉到米娜娃站在他身后、生咽了一口气的声音。弗兰契丝嘉的脸上几乎面无血色。周围那几名女仆之所以没有大声嚷嚷，是因为周围的光线过于昏暗，再加上弗兰契丝嘉始终佯装出一副开朗的笑容。除了克里斯跟米娜娃之外，唯一察觉到弗兰契丝嘉脸色不对劲的，恐怕就只有人墙外头、呆站在原地的宝拉了。

    「弗兰契丝嘉很累了，快点安排让她休息吧。」

    札卡利亚公正一脸担心地说着。

    「女儿呀，你在想什么？那种商会的邀宴，你根本不用出席的呀。」

    「他们不就是要邀请我才办这场宴会的吗？如果只有父王一个人去，他们会很失望的。毕竟征调军需资金也是我的工作呀。」

    弗兰契丝嘉企图以这句话模糊焦点。接着，往克里斯的方向看了过来。

    「唉呀，克里斯，那件衣服是新买的吗？很好看耶。跟蜜娜站在一起很搭调。」

    「你还有心情说这种话！」米娜娃推开克里斯站了出来。「你知道你自己的脸色有多糟糕吗？你一直都没好好休息，还去出席什么酒宴呀。」

    克里斯只是站在原地。他怕自己靠弗兰契丝嘉太近，因此掌心冷汗不住直流。

    现在他的身上会不断地释放出『死亡』的力量。这股力量仍相当微弱，只有足以让花朵枯萎的能力。多亏了米娜娃，这股力量目前也还没有对人体造成实际的影响。然而，现在的弗兰契丝嘉如此憔悴，若是自己贸然靠近，实在无法保证她真的没事。

    「总之，你们快把小姐带回寝室吧。」其中一名女仆说完后，几名女仆便分成了两批人马。一批随着公爵前往主城，另一批则是带着弗兰契丝嘉回西城去而这时候，又有好几个脚步声跟着凑上前来。

    「团长！」

    「团长，您回来啦！」

    是银卵骑士团的百人队队长。

    「您说要我们所有人都留在札卡立耶斯戈，这是真的吗？」

    「被圣王国军占领的圣卡立昂不就正对着耶帕维拉吗！我们不去怎么可以！那些联合公国的部队，连守仓库都守不好呀！」

    「我们不能让团长一个人去！」

    「还有，吉伯特队长到底去哪里了！」

    「听说队长不会参与团长的护卫工作，这是真的吗？他怎么能让团长暴露在危险之中呢！」

    队上的百人队长全部留下来等弗兰契丝嘉回来，为的就是这个。吉伯特留下的信件中，对全队发出指示，表示银卵骑士团的团员不参加耶帕维拉的胜利庆典，要所有人好好休息。

    「是真的。这场胜利庆典只有我跟亲卫队的队员会去。」

    弗兰契丝嘉挣脱了女仆搀扶的手。「父亲大人，晚安。」她一说完，便独自一个人往西城走去。

    「你也要好好休息喔。要是你大半夜还点着蜡烛，我从主城房里也看得见的！宝拉，你听好，一定要让她好好睡觉！听见没有！」

    「是、是的。」

    宝拉听到命令后，终于回过神来赶到弗兰契丝嘉身边，伸手搀扶着她。等札卡利亚公王往主城方向走去，几名百人队长才靠上前去。

    「团长，我们也要去耶帕维拉——」

    「你们留在札卡立耶斯戈。一连打了几场大战，你们也该好好休息了。护卫工作曲克里斯跟蜜娜两个人负责就够了。」

    「为什么！团长！」「也让我们跟去吧！」

    「欸，我说你们几个，除了克里斯以外西城可是男宾止步的呢。」

    弗兰契丝嘉说完，克里斯便转身背对自己的主子跑了出去。

    「喂，克里斯！」米娜娃想要出声制止，但克里斯却愈跑愈远。

    他沿着城墙狂奔，等跑到了月亮照不到的庭院角落处才蹲下身。

    他双手扶地，顿时脚边的草皮逐片枯萎，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

    ——我阻止不了它。

    ——这头野兽会将封印钢钉一根一根地拔掉，变得愈来愈强，我阻止不了。

    弗兰契丝嘉走进西城大厅后，便要求所有女仆都退下。宝拉伸手想要搀扶，却被她挡开了。她走上了阶梯，来到三楼的时候，在自己的房门前昏倒了。

    「弗兰！」

    米娜娃惊叫了一声，连忙跑过去将她搀扶起来。

    宝拉和她一起将弗兰契丝嘉扶上床。

    「蜜娜，接下来就交给我来处理。请你去看看外头的情况好吗？」

    米娜娃担心地望着弗兰契丝嘉和宝拉的脸庞好一阵子，但最后还是下定决心点了点头离开了。宝拉松开弗兰契丝嘉的衣服，摸了摸她的脉搏，再帮她量了一下体温。看来应该只是贫血吧。宝拉用水润湿她干燥的嘴唇，同时折好棉被将她的双脚垫高。

    这时候，弗兰契丝嘉的嘴唇张开了。

    「……对不起，宝——」

    她睁开眼睛，看到宝拉那双蓝色的眼眸后，说到一半的话又吞了回去。宝拉凑上前去，但弗兰契丝嘉只是摇了摇头，再度闭上了眼睛。

    「……没事……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到最后几乎都要听不见了。

    （为了不要麻烦到我，弗兰殿下一直都一个人在努力着。）

    （弗兰殿下……您为什么会这么孤独呢？）

    宝拉忍不住伸手捂着自己紧揪着的胸口。

    她望着窗外昏暗的中庭，注意到火光变多了。骑士团里的士兵们全都聚集过来了。不只是百人队的队长，其余的士兵们也跑出营舍，聚集到西城前的石砖道上来了。

    「团长怎么样了？」

    「我们听说她身体不舒服，是真的吗？」

    「吉伯特队长呢？」

    「为什么我们要留在札卡立耶斯戈啊？」

    士兵们找上了几名百人队长提出质问，但他们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这时候，她看到米娜娃的一头红发朝众人窜了过去。

    宝拉看到这里，去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弗兰契丝嘉的床边。她将油灯放在离床边稍远的位置，静静注视着弗兰契丝嘉笼罩在阴影下的脸，等着她睁开眼睛。

    一会儿之后，那头披散在枕头上的金色发丝忽然抽动了一下。

    弗兰契丝嘉终于再度睁开眼睛窥探着宝拉的脸庞。

    （我……我可以笑得很自然吗？）

    宝拉边疑惑着，边张开了嘴巴。

    「……弗兰殿下，您只是贫血而已。不用担心，请好好休息。至于其他人那边，我会跟大家解释的。」

    但是，那双蓝色的眼眸依然带着些许困惑。

    「您之所以不带大家一起去，是因为不想让他们卷入灾难里头吗？」

    好一阵子之后，弗兰契丝嘉才摇了摇头。

    「不是，怎么可能是为了大家着想？我不带人去，只是因为不希望到时候被怀疑而已。」

    宝拉一听整个人都愣住了。不希望到时候被怀疑？这句话代表了什么意思？弗兰殿下脑子里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即便脑中涌出了诸多疑惑，却她仍旧没有将问题说出口。

    「我要去。因为我是弗兰殿下的替身。我不会离开您的……死都不会。」

    宝拉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小声地加上去的。

    弗兰契丝嘉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但那表情不一会儿便溃散了。一对眼睑也失去支撑的力道，合上之后带着意识陷入了沉眠。所以，最初那个表情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宝拉踏出弗兰契丝嘉的寝室，悄悄地把门关上。才刚走下阶梯就听到骑士团里几名士兵的声音从出入口飘了进来。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下楼。穿过一楼的大厅与昏暗的前庭后，紧接着对聚集起来的士兵们放出一声咆哮。这声音贯穿了米娜娃的耳膜。

    「你们只管听话就好了！这可是团长的命令呀！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一群男子围着米娜娃怒吼着。

    「可是，我们没有听到团长之所以这么做的理由呀。」

    「距离出发日期还有好几天，我们想请团长重新考虑这件事。」

    「到时候聚集在耶帕维拉的全是其他公国的军队，我们怎么能将团长一个人丢进这么危险的场合里头去呢！」

    「你们安静！」

    这阵贯穿了黑夜的声音，响亮得就连出声的宝拉自己也吓了一跳。所有人都噤口，将目光移到宝拉身上。宝拉吓得腿都快软了，但此时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支撑。

    「……公爵家的人已经睡了，拜托你们不要在这边吵闹。」

    她不假思索地以这个当作藉口，连声音都在颤抖了。而队上的士兵们则是一脸愧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弗兰她没事吧？」米娜娃小声地开口询问。

    「团长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她这几天大概都没怎么睡地到处奔波吧。」

    「这样教我们怎么能放屯留在札卡立耶斯戈呢？」

    「我们要在这里等到天亮，请团长再好好考虑一次。」

    「我说呀——」

    宝拉的嗓门忍不住又大了起来。但是，众人的视线让她再度缩小了音量。

    「请大家听弗兰殿下的话，回营舍去吧。弗兰殿下她……」

    宝拉边说边思索着，为什么弗兰契丝嘉没将详情告知队上的同胞呢？此时，一度置身在普林齐诺坡里火海中的宝拉，脑子里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弗兰契丝嘉不想让大家知道。因为接下来又是一场洒满鲜血的旅程。

    （这样的话，我能为她做的——）

    宝拉握紧拳头。只有米娜娃察觉到了，因此面露怜悯地望着她。

    （就是面带微笑地——哄骗大家了。）

    「拜托各位，弗兰殿下不想让大家看到她在庆典中随侍在大主教身边，又是被他强吻，又是被搂搂抱抱的场面嘛！而且大家看了肯定会生气的。」

    「那是当然的……」「就算是大主教，我们也不会允许。」「这教我们怎么看得下去呀。」

    「可是弗兰殿下不能不出席庆典呀。再说，这场庆典结束又是一场又一场的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到札卡立耶斯戈来，所以弗兰殿下觉得要大家待在这里好好休息才是最好的决定。但是弗兰殿下又不好意思当大家的面说出口……」

    士兵们听了，一脸愧疚地移开了目光。

    「那就没办法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唉，虽然是不太爽啦。」

    眼前大概有几个人已经看穿了这是个谎话吧。米娜娃当然是其中之一，几名老兵则是一脸严肃地凝视着宝拉。

    但有一种体贴是明知道这是谎言，却仍乖乖地上当受骗。

    「好了，大家解散，快点回军营里去吧。」

    「要去睡女人怀里的，自己小心一点，不要被舍监给抓到啰！」

    「回营舍之后可不准喝酒喔！」

    百人队长口里嘀咕着，将聚集的士兵们赶回了营舍。

    米娜娃这时候赶紧跑到宝拉身边，搀扶着她的肩膀。

    「我要去找克里斯。可恶，这家伙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知道了。」宝拉的声音听来有些沙哑。「那我去照顾弗兰殿下了。」

    宝拉说完后，觉得一切仿佛就要分崩离析了似的，好比疲惫的筋骨、憔悴的心灵、银卵骑士团的团员，还有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所有人。弗兰契丝嘉、吉伯特、克里斯……大家都开始背负起一身重担，被压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笑吧！她想起尼可罗对她说过的话。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我得在自己的心里努力地展露笑容。她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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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4.评议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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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廷剑术顾问的职务恰如其名，就是负责指导宫廷剑士的剑术技巧。

    能够由宫廷剑术顾问亲自教导的骑士，必须是王宫的卫兵、副官以上的将领。能否获得亲授剑技更是一个人在军中飞黄腾达的必要条件。

    「全倒下啦？你们这些家伙，不必要的动作太多，脚指头不要一天到晚老想离开地面！不要只顾着用眼睛看！我在讲你们有没有在听呀？」

    王宫西南方的《钢之宫》中庭传来一名女子的高声怒斥。

    在见习士兵们筑起的厚厚人墙中央，有好几名王宫禁卫士兵倒在一块儿。现在还有办法持剑站着的人，已经剩不到十个了。打从习剑开始，阵阵令人目不暇给的黑色旋风就不断扫过他们身边，每次都卷起成群的哀嚎声跟刀刃落地的金属声，然后人便一个个倒下了。

    「好了，暖身运动结束了，所有人站起来！」

    在最后一个人倒地之后，卡拉的动作总算是停了下来。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但是，却没有人随着这声叫唤而起身，有的人甚至还瞪大眼睛吓傻了。

    「我的老天，朱力欧到底是怎么教你们的？实力怎么会这么糟糕？」

    卡拉一脸不耐烦地双手插腰。她穿着衣领和袖子偏长的安哥拉式黑色装束，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怎么看都不像一名剑士，反倒像是哪里来的街头艺人还是舞者。事实上，她还没有佩剑。整个习剑过程下来，见习的士兵全都看傻了眼，没人敢开口说话。没想到多达三十人的禁卫士兵竟然被一名手无寸铁的女子耍着玩。

    「如果已经没有人站得起来，我看今天就到此告一段落吧，我还有事。」

    「……恳、恳请老师赐教。」

    「恳请老师赐教。」

    禁卫士兵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他们再怎么说也是少数能在身上配戴车轮徽章的精锐，就算被人打垮，这身骄傲也令他们绝不轻易屈挠。

    「很好、很好，不这样怎么行？」

    卡拉一脸喜孜孜的表情，嘴角都笑歪了。

    她其实很喜欢指导别人剑术。这些人身为禁卫士兵，平时既没有疏于锻炼、资质也不差。卡拉总是以飞快的动作绕到这些人的身后，在瞬间看穿了他们的行动，再挑衅式地有样学样，那动作每每让这些人恼羞成怒，旋即加快自身的动作，这样的反应也让卡拉觉得相当可爱。

    「喂！你们还是用眼睛在看呀！我说你呀，都死第五次了吧！还有你，第八次！身体都飘起来了！重心压低！重心压低——对啦！」

    禁卫士兵们各个气喘吁吁的，而卡拉倒是愉悦地不断指挥着。

    就在这个过程中，尖塔的大钟敲响了。

    「唉呀呀——糟糕，时间到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卡拉忽然叫了一声，纵身一跃从一场混战中抽身。

    「怎、怎么这样！老师！」

    「我们还可以再练呀！」

    这次练完，下次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呢。因此禁卫士兵们全都拼了命地想要将她挽留住。

    「不行不行！我可爱的朱力欧马上就要接受审判了，接下来大家就自由练习吧！」

    她穿过人墙，以飞快的速度冲进了《钢之宫》。《钢之宫》的大厅是一个两层楼的挑高空间，正面有一条宽广的大道向着王宫外延伸出去。此时人厅里已经挤满了人。他们在看到卡拉的身影后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卡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打算直接穿过大厅往楼上移动时，有个人出来将她制止了。

    「卡拉卿！请等一等！」

    说话的是一位负责协调意见的老骑士。

    「昨天我有跟您提过，现在有成群的挑战者正在等着呢。」

    卡拉蹙眉望着老骑士身后，这才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呀……」

    接下来，一群武装剑士又从弧形走廊涌入了大厅。人群中不仅有对于自己的红蔷薇章引以为傲的骑士，也有身着污浊铠甲，怎么看都像是佣兵的人。算一算少说也有一百个吧。

    「真的是个女人……」

    「这女人不错。只是有点熟过头了。」

    「怎样都好，快点决定先后顺序吧。」

    「再不快点，天都要黑了！」

    「那个人真的是宫廷剑术顾问吗？就算她是个门生也太瘦弱了吧？」

    那群人丝毫不顾忌礼数地打量着卡拉。

    「您离开也有一年了，这些人全都是在选拔赛中胜出的勇者。接受挑战也是您身为宫廷剑术顾问的工作呀。」老骑士说道。

    宫廷剑术顾问在王宫里是个非常特殊的职等，由挑战者制度作为任命依据。只要有人能够打倒现任的宫廷剑术顾问，便可以继承其职务，成为下一任的宫廷剑术顾问。剑术顶尖的人旋即就可以坐上军中的最高位置，因此来白全国各地的挑战者可说是络绎不绝。

    「怎么留了这么多麻烦的人下来？朱力欧没把他们给打跑……」

    卡拉才开口便把话给吞了回去。她突然想到朱力欧上个月才上了战场，现在又被囚禁在牢里，根本没有人可以代替她接受挑战。

    「我看您今天大概是处理不完了吧。」老骑士靠过来说道。「麻烦您快点决定接受挑战的顺序。虽然怎么排都会有人有意见，不过看是要以年纪来排还是怎么样……」

    「我可是很忙的。蔷薇章评议会就要开始了！」

    「不行呀。艾比雷欧将军殿下有交代，不能让您以忙当藉口。老师，您还是得做好您的工作呀。」

    卡拉气得咬牙切齿。

    （艾比雷欧那家伙，看来他是打算不让我阻挠评议会的进行了……）

    「其实您也可以让这些人先进行一次淘汰赛。不过以前没有这样的惯例，而且裁判只有我一个人也不够——」

    「不需要，那样太麻烦了。」卡拉没等老骑士把话说完，径自往前跨出一步。

    「什么？」

    「所有人都一起上好了。」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的人一时之间全都愣住了。

    「我不要你们零零散散地一个一个来，一起上吧。反正你们看来全是些不成材的家伙，不管来几个都一样。」

    「这家伙——」

    老骑士背后一名壮得像熊的男人已经忍不住发飙了。他的身高几乎是老骑士的两倍高。

    「我不管你是怎么诓到宫廷剑术顾问这个职位的！你少瞧不起人了！」

    「你一整年都不在王宫里头，根本是因为不敢接受挑战而逃走的吧！」

    「该不会是用你的美色换来的吧！」

    「没武器也敢这么嚣张！」「开什么玩笑呀！」「老子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卡拉环顾了四周将近百人的挑战者，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动作激怒了这些人，只见他们这会儿几乎全都挤进了大厅，将卡拉团团围住。

    「老头子，你先站到墙边去吧，这边很危险的。」卡拉低声说道。

    「卡拉卿，你说什么——」

    卡拉没等老骑士提出质问，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到了背后的墙边，然后走到那名壮得像头熊的男子面前。对方比她高出了三个头，由上往下狞视着她。

    「不要以为你没带武器，我们就会手下留情。我要把你的双手双脚折成两半。」

    在熊男发出咆哮的同时，卡拉忽然从他的面前消失了。

    「——什么？」

    紧接着，他的背后旋即冒出了惊呼声。

    「呜哇！」「这、这家伙！」

    有几个人伸手想要抓住她，不料她又立刻失去了踪影，然后人群中使哀声四起。有几个人虽然来得及拔剑，但也只听见空虚的金属碰撞声响起而已。

    「可恶，她在哪里？」「竟然到处乱钻。」「让开，这样抓不住她。」

    忽然一阵轰隆巨响，在场所有人连忙噤声，将注意力转移到声音源头。

    只见卡拉站在大厅墙角处摆放的装饰用铠甲旁边。她刚才刻意踹倒了一具铠甲来吸引大家的目光。

    「她、她是什么时候——」「她刚刚不是还在——」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卡拉出声讥笑道：

    「喂，你们全都已经死了喔！」

    「胡说什么。」「你这家伙，不过是到处乱窜而已。」「别动，你这家伙！」

    众人齐口大骂，一起朝卡拉的方向跨出脚步．

    站在墙边的老骑士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宽广的大厅中，铠甲落地的声音宛如倾盆大雨般响起。众人发出的惊呼声重叠在一起。「呜哇！」「什么！」「呜——」「这——」只见有人往后仰、有人正对着地板倒下，所有挑战者一个接一个躺平在石砖砌成的地板上。

    卡拉笑得更加狂妄了。

    老骑士只觉得不寒而栗。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只有他这个旁观者看见了。卡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转眼间将众挑战者身上的防具从接缝处、系带处给切断了。

    这在战场上——对所有人而言确实意味着致命的攻击。老骑士一想到这里，身上的颤抖说什么也停不下来。

    「老头子，这边就麻烦你处理了。」

    卡拉说完后便甩动那头长辫子与衣摆，举步朝大厅内侧的楼梯走去。

    「可恶，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站、站住，你这家伙！尽使些小手段——」

    有几个人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忙着调整自己的小腿防具，有人抓起自己掉到地上的裤子却不小心栽了个筋斗。老骑士虽然很想再度捂起自己的眼睛，却又不得不收拾眼前的残局。

    「够了！这人不是你们可以应付得来的！」

    面对这群像是菜虫般到处蠕动攀爬的剑士，老骑士使尽力气大骂了一声。他现在最头痛的是不知道要怎么把这群人给赶回去。

    他朝着楼梯口望去，那道顶着一头黑色长辫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

    *

    *

    「——朱力欧卿，你在普林齐诺坡里北方河岸的我军阵营中，杀害了当时的南征将军迪罗涅斯·艾比梅斯，没有错吧？」

    议事堂挑高的天花板问回荡着剑审院院长康纳法罗的询问声。

    「是的，没错。」

    居高临下的议员席位，有如断崖般从四面包围着朱力欧，他站在被告席的铁栏杆前果断地做出口应。此时的他并未穿着骑士装束，而是一身犯人用的俭朴贯头衣。白蔷薇章则是与配剑一同放在被告席前的地板上。根据审理结果，那些东西很有可能会被没收。

    「请等一下，议长。」

    坐在议员席位右边的大将军艾比雷欧忽然插嘴说道。

    「迪罗涅斯卿被杀的时候，已经被降格为副官了。只是命令还没有传到本人手上而已，但已经获得陛下的同意。所以现在的审问内容不该是谁杀了『将军』。」

    「这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吧。」坐在右侧角落的一名将军如此说道。

    「不对，被杀的人是不是将军可关系到嫌犯的罪责轻重。」艾比雷欧忿忿不平顶了回去。

    「确实如此。」

    坐在议长席的康纳法罗点了点头。

    「不管事情是小是大，一切真相都得交由战神手中的天秤决定。」

    （艾比雷欧将军殿下是在为我辩护吗？）

    朱力欧至今仍无法猜透这名年长的长官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但至少这个人绝不会因为人情关系而采取行动。

    「那么，本席再重新发问——朱力欧卿，上个月的新月之夜深夜时分，你在普林齐诺坡里北方河岸旳我军阵营中，杀害了当时的南征副官迪罗涅斯·艾比梅斯，是这样没有错吧？」

    「没错。」

    朱力欧直视着康纳法罗的双眼如此回答。

    打从白蔷薇章资格考试后，他已经有好多年没见到这名白发老人了。对方那锐利的眼神丝毫没有因为岁月而变得驽钝，在法庭上耍小聪明的诡辩，对他而言大概没用吧。

    （我得阐明我的信念，然后……）

    （然后回到希尔维雅陛下的身边。）

    （我得活下去——再度回到陛下的身边。）

    他再次环顾议员席上的委员们。

    位于中央处，比起两旁高出一截的席位是康纳法罗的议长席。右手边是将军职的委员，左手边则是剑审院的高阶主管。

    左右两边各有一名委员缺席。朱力欧心想，少来一个对他而言都是利多。

    「这跟南征军士兵们的证词吻合。本席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迪罗涅斯卿在阵中施放了刻印之力，让他所拥有的霍勃斯神力弥漫在周围的军营中。接着，迪罗涅斯卿更是失去理智，打算杀掉周围的士兵。当时我认为要阻止他，唯有拔剑相向了。」

    这句话引起众委员们的议论纷纷。艾比雷欧两手交抱在胸前，完全没有反应，周围的将军们则是一脸心神不宁的表情。大公家的刻印之力虽然不是什么机密，但从未有人在公开场合提出来讨论。

    然而，对于这次的审问来说，那却是不可回避的议题。

    「针对迪罗涅斯卿失控的行为，确实也有在场的士兵做出同样的证词。但他这样的行为起因为何？据迪罗涅斯卿身边的人指出，朱力欧卿带了札卡利亚军的俘虏要去见他是吗？」

    康纳法罗边说边眯起了眼睛。朱力欧则是忍不住在背后握紧了拳头。

    「根据证词，这名俘虏是一名女剑士，她被称为《战场上洒盐的死神》是吗？」

    「是的。」

    这时候，艾比雷欧再度插嘴说道：

    「听说你在普林齐诺坡里大教会遭攻陷时被捉，成为敌人的俘虏是吧？」

    「是的。」

    「那我了解了。你被大家怀疑有通敌的嫌疑啦。」

    朱力欧一听，猛然有股冲动想将目光从艾比雷欧身上移开。然而，大将军的眼神却比想像中要来得柔和，朱力欧这才发现对方的意图。

    他是……要我实话实说吗？

    （将军殿下的问话方式也太奇怪了。）

    （他非但没责问我，反而还帮我把我的苦楚摊开来，让我可以敞开来说我想说的话。）

    证据就是，包含康纳法罗院长在内，所有剑审院的人全都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不对，这件事稍后再谈。」「应该先质问他被俘虏的经过。」「议长，请斟酌这个问题和主题之间的直接关系。」

    （我要说！）

    （我要把事实跟我的信念全都说出来！）

    朱力欧已经下定决心，他开口说道：

    「我获得《洒盐的死神》协助，逃出了大教堂。对方希望能够和迪罗涅斯阵营中被俘的札卡利亚军人克里斯托弗洛见面。因此，我将《撒盐的死神》当成俘虏，带进了军营。」

    「这是通敌的行为！」

    剑审院的主管还有几名将军一听，全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议长，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快把他的蔷薇章摘下来，判他死刑！」

    「那个《洒盐的死神》也是共谋杀害迪罗涅斯卿的共犯吗？你这样还算是个骑士呀！」

    「就因为我是个骑士！」

    朱力欧这声呐喊和康纳法罗举起双手要求肃静的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在一阵沉默中，只有朱力欧的声音缭绕在众人的意识之中。

    「……就因为我是个骑士，所以我才会这么做。」

    朱力欧又重复了一次。几名已经坐回椅子上的委员表情忍不住为之扭曲。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开什么玩笑！」

    在喃喃的咒骂声中，朱力欧继续道出在场众人都晓得，却也不敢承认的事实——

    「《洒盐的死神》其实就是米娜娃陛下。」

    议事堂内的气息瞬间冻结。

    「她是希尔维雅陛下的姐姐，圣王族的正统继承人。同时也是得到杜克神眷顾的托宣女王。我基于蔷薇章的教条，曾发誓要誓死效忠女王陛下。当时的我，只是遵从米娜娃陛下的命令而已。」

    一时之间，这句话有如一阵风雪在议事堂内凝结层层冰霜，创造出一个寂静的空间。

    不过，这片寂静随即被众人椅脚的摩擦声给打破了。

    「你诬蔑杜克神！」「这人竟然口出虚言！」

    「将他送上异端审问庭去——」「肃静，你们把评议会当成什么了！」

    「那个叫朱力欧的，你有什么证据吗？」

    一个带有轻蔑意味的冰冷嗓音忽然响起，在场所有人全都倒抽了一口气。

    在艾比雷欧右手边方向，那个空下来的席位后面的石柱旁忽然出现了一个细长的人影。这人有张端整的容貌，两侧眼窝深邃的凹陷非常醒目。他身着一件紫色披肩，上面绣着古雷格烈斯大公家的狮子徽章。

    「……路裘斯殿下……」

    康纳法罗起身，对着路裘斯行礼。同席的其他委员也难掩惊讶地站起来跟着照做。王配侯路裘斯·古雷格烈斯，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站的位子就位于朱力欧眼前的上方处，但他却完全没有察觉到。

    「抱歉，我迟到了。」路裘斯开口说道。「我刚刚得到陛下的任命，在柯尼勒斯和其代理人都过世的此刻，由我路裘斯来代表圣王族就任将军职务。」

    他面露金属般冰冷的笑容，一一环顾了列席的委员们。

    「所以，我应该也有出席蔷薇章评议会的权利吧？内容我大概都听到了。那个叫朱力欧的，你说你带进军营里的那个女人是米娜娃陛下，你可有证据？」

    「大公殿下，这人的胡言乱语你可千万别当真呀！」

    「是呀，这种事情认真审间反而有违——」

    「你们够了！」

    艾比雷欧的一声怒喝，让在场有异议的众委员们踢了一个铁板。

    「在评议会中撒谎有什么意义吗？米娜娃陛下的事在场各位不是也都早就已经知道了？」

    「可是，艾比雷欧卿……」

    坐在角落的一名将军虽然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嘴唇不断地颤抖着。

    在这阵混乱当中，就连朱力欧也无法获得平静。

    女王的姐姐米娜娃自幼逃离王宫，选择待在札卡利亚骑士团中，这样的事实足以颠覆整个圣王国的根基。国内的领导阶级之间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

    有那么一瞬间，路裘斯和艾比雷欧的视线交错而过——一个带着日中无人的笑容，一个则是面无表情——两人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康纳法罗院长仍旧维持着同样的冷静态度，要众人就座。

    「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证据？」

    路裘斯压低嗓音，再度对朱力欧提出质问。

    朱力欧则是用手捂着自己的脖子，拼了命地思索着。

    （证据……我有。）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的话……）

    （但是……）

    朱力欧现在知道，当今的圣王国有两名女王。不论是剑审院的高级主管，或者是众将军们，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不过他也怀疑自己拥有的证据，究竟有谁可以看得懂。

    （知道这个证据有其效力的人，大概也只有王配侯路裘斯殿下而已了。）

    （路裘斯殿下特地出席这个评议会，搞不好就是要看我所拥有的证据。）

    但是，此时的朱力欧还无法如此肯定。

    「我有证据。」

    朱力欧直视着路裘斯的脸庞，接着又将目光移到了康纳法罗身上。

    「当时应该有几名士兵口睹了我和迪罗涅斯卿之间的对决才对。」

    「……是有几名目击证人，怎么了吗？」

    康纳法罗带着冷调性的语气回应道。

    「那应该也有人看见我的左手臂被迪罗涅斯卿砍断的那一刻。」

    一时之间，在场的委员们又开始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康纳法罗垂下了目光，路裘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艾比雷欧的表情则是瞬间纠结了起来。

    「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康纳法罗抬起头来开口说道。「是有士兵提出这样的证词，不过，你的左手——」

    「这就是证据。」

    朱力欧屏住气息，果断地撩起了自己的袖子。

    在手臂的肩胛处有一道白色的线覆在上头，不过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我的手臂沾染了米娜娃陛下的鲜血，在被切断的那一刻又接回来了。」

    「什么……」

    「他在胡说什么啊？」

    「那些士兵眼花了吧？」

    「这能当作什么证据？」

    朱力欧无视于其他委员疑惑的反应，定睛直视着路裘斯。只见这名王配侯咧嘴露出了笑容。朱力欧的揣测在这时候获得了肯定。

    （杜克神的鲜血。原本只是骇人的猜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那一瞬间，他同时也弄懂了一件事。

    （知道这个禁忌事实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王配侯路裘斯——另外一个则是艾比雷欧将军殿下。）

    只有这两人始终直视着朱力欧，没有移开目光。

    其他的委员有的忍不住站了起来，有的铁青着脸，不知道口沫横飞地在和身旁的人谈论着什么。总之，现在的情况已经无法再继续审问下去了。

    突然间，朱力欧感受到身后有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就好像有人在咂舌着，同时一根根地细数他身上的每根骨头。令他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候，康纳法罗忽然站了起来。

    「休庭！休庭！」

    白须长者大声叫唤。议事堂里一下子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他身上。

    「今天的审问就到此结束，下次审理于三日后再次展开！解散！」

    「议长，这是为什么？」「请您直接在这次的评议会中——」「议长，还有必要继续审问吗？这个——」

    议长的决议一让众委员纷纷提出抗议。不过在下一秒，所有人便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只见朱力欧背后那扇议事堂的大门被粗鲁地向两侧推开。

    「唉呀呀，我这次可是堂堂正正地来参加评议会，结果竟然没人欢迎我呀？」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朱力欧一时之间没有勇气回过头。逐步接近的脚步声则是有如冰椎，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接着，一股力量直接扣住他的肩膀，猛然将他翻转过来。

    「可爱的小朱力欧，审查结果如何呀？」

    卡拉带着艳丽的笑容注视着他，还边用一根指头轻抚着他的嘴唇。

    「你不用担心。那个白发老头左边的位子是我的。看我用锋利的舌头刺穿六座城墙，骂得他们无法回嘴，让你无罪开释。如果用说的不行，我就跟他们来硬的。」

    「卡拉卿，请注意一下你的言词。」

    康纳法罗以沉重的语气警告着，旁边几名委员也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今天的审问已经结束了。在下一次开庭之前不需要讨论这次的案件。」

    卡拉听到后扬起嘴角，环顾了一下议员席上的每个参列人员。朱力欧根本掩饰不住肩膀和手臂的颤抖。没想到如此恐怖的对峙情势竟然会出现在这座议事堂里。

    「怎么？你怕我扰乱了评议会的秩序，所以干脆宣布休庭啦？」

    「知道的话就请拿捏一下自己的分寸。」

    艾比雷欧面色凝重地提出警告。旁边的路裘斯则是耸耸肩补上了一句：

    「你就是宫廷剑术顾问卡拉呀？传闻还真是一点也不假呢。」

    「喔？我跟朱力欧之间美丽的师徒情谊就连大公家的人也知道啦？」

    「你这家伙，在你面前的可是王配侯殿下，嘴巴放干净一点。」

    在场的将军忍不住大声斥喝。但路裘斯只是放声大笑，率先走下了议员席，直接往议事堂的门口走去。

    「既然如此，就请好好珍惜你和徒弟之间的情谊吧。」

    路裘斯在离开议事堂之前，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作为一名白蔷薇骑士固然可惜，但恐怕是难逃一死了。」

    朱力欧一听，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果然还是不该说的吗？）

    （不对，为了证明自己的信念，我有必要公开这件事！）

    朱力欧握紧双拳，止不住地颤抖着。卡拉则是一把将他抱住。就在这时候，几名黑蔷薇骑士由敞开的大门走进来，将朱力欧团团包围住。

    「朱力欧卿，我们要带你回牢房里去了。」

    那名黑蔷薇骑士在说话的时候尽管面无表情，但声音听起来却有些紧张。原因就出在一旁的卡拉身上。

    「现在是怎样？之前全都被我撂倒了，竟然还学不乖，想把我的朱力欧给带走是吗？朱力欧待会要跟我回我的寝室，我会好好疼他——」

    「老师，有您这番心意就已经够了。」

    朱力欧叹了一口气，同时将卡拉推开。

    「之前也说过了，我是个骑士，我要堂堂正正地以骑士的身分接受监禁。为了能接受遵从蔷薇章教条的公正审判，这也是必要的。」

    两名黑蔷薇骑士走上前为朱力欧的双手上绑。

    「你有把握可以获得赦免吗？」

    卡拉眯着眼睛小声询问。朱力欧先是垂下头，然后才开口回答：

    「……有。」

    「没有的话，为了不让你到时候受刑就义，不论来几个人我都会杀掉喔！」

    卡拉边说着，边伸出手指头往朱力欧的肩膀戳了下去。朱力欧摇了摇头。

    「请老师不要这么做。我不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我必须捍卫自己的清白，同时拾回我的骑士身分，回到守护王冠与国旗的行列。」

    「为什么？」

    「为了希尔维雅陛下！」

    议事堂中最后只剩下卡拉和艾比雷欧两个人。门外虽然有黑蔷薇骑士还站着担任卫哨，但却碍于厅堂内紧张的气氛，完全不敢探头进来。

    「为了朱力欧好，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艾比雷欧低沉的嗓音刺进了卡拉的胸口。

    「就算我听你的话，结果又如何？毕竟除了你之外，其他委员几乎都倾向朱力欧有罪不是吗？」卡拉提出反诘。

    「还有下一次的庭讯。」

    「哼，你会不会太悠哉啦？」卡拉环抱双臂，冷笑着说道。「好吧。反正我要杀死宪兵、杀死死刑执行人、把朱力欧救出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不过，我不会这么做的。」

    「你是认真的吗？那我还真是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是认真的。」

    卡拉说完甩了一下身后的长辫子，同时转身往议事堂的门口走去。她在踏入走廊之前又转过头来对着艾比雷欧说：

    「你看到朱力欧的表情了吗？他拥有我所追求的强悍与美丽。你以为他这样的表现是从哪里来的？」

    艾比雷欧愣了一下之后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卡拉笑着继续说道：

    「因为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我现在还不会摧毁他。要毁掉他也要等到他变得更强，更能够触及到我的领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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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5.野兽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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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出发前往耶帕维拉的日子已经愈来愈近。札卡利亚预定出席这场胜利庆典的宾客，就只有札卡利亚公王和公王的千金弗兰契丝嘉两个人而已，因此部队并没有行军的准备。军方准备了两辆装饰得十分华丽的马车要护送两人启程。

    「我要与父王和侍从搭乘同一辆马车。因为父王容易晕车，所以尼可罗也要一起来。至于亲卫队的人就坐另外一辆马车吧。」

    米娜娃听到弗兰契丝嘉的说明，忍不住感到一阵焦躁。

    她们两人此时在弗兰契丝嘉的房里。这个房间和先前一样，地上满是各类的文件与地图，凌乱得就像是野营地一样。打从弗兰契丝嘉累倒之后，宝拉已经来过她的寝室好几次，制止她不要太过操劳。但她还是一抓到机会就跑下床，自顾自地不知道在准备什么。米娜娃忍不住要怀疑到底是什么事情要做得这么鬼鬼崇祟的？现在又听她提到要分开搭乘两辆马车，让米娜娃觉得弗兰契丝嘉根本只是为了要回避自己和宝拉。

    「你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吗？」

    米娜娃坐在桌角上，从高处睥睨着弗兰契丝嘉。

    「告诉你什么？」

    「你少装蒜了！」

    米娜娃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为什么不将整个骑士团一起带走？我看你肯定是针对此行拟定了什么作战计划吧？我们还不至于蠢到完全没有发现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只是未雨绸缪而已嘛。」

    「这哪叫未雨绸缪呀！我看依你思考事情的缜密度，十之八九会有一场仗要打吧。」

    米娜娃一脸愤怒地指着桌上摊开来的一张地图说着。那张地图上写着只有弗兰契丝嘉自己才看得懂的文字，米娜娃完全无法看透其中的内容。

    「这场仗至少有你那些亲卫队士兵的工作吧？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讲？或许我们可以帮得上忙呀？」

    「没有。」

    弗兰契丝嘉毫不迟疑地丢出否定的答案，米娜娃忍不住回过头来瞪着她。

    「在计划开始之前，我会对你、克里斯，还有宝拉作说明的。在此之前，你就好好享受这趟优雅的旅行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现在就告诉你，让你没事去想东想西地徒增困扰。我要你一听到作战计划就马上拿起剑杀进战场。所以，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现在到底是怎样！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米娜娃气得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弗兰契丝嘉则是眉头也不皱地开口说道：

    「你是我的一枚棋子。这点我之前就说过了不是吗？」

    米娜娃听了只能哑口无言地咽下苦涩的情绪。

    的确，在普林齐诺坡里的大教堂里，朱力欧曾经问过这个问题。

    朱力欧问弗兰契丝嘉，今后是不是也打算将希尔维雅与米娜娃当成棋子推上战场？

    当时，弗兰契丝嘉毫不犹豫地说出了答案。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毕竟我跟这家伙在一起也有四年了。可是……）

    弗兰契丝嘉当着面居然仍毫不留情地说出那样的话，米娜娃听了还是很受伤。

    「……你对吉尔也是什么都没说吗？」

    「对，因为吉尔这枚棋子这次派不上用场。而且我也没问吉尔这次出去要做什么。我只有告诉他要在耶帕维拉的胜利庆典之前赶回来，在那里跟我们会合。」

    米娜娃此时双手交抱着，忍不住掐紧自己的臂膀。连吉伯特也不知道弗兰契丝嘉的作战计划？他们之间的关系看来如此紧密，难道吉伯特也只是弗兰契丝嘉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吗？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

    米娜娃虽然开口了却没办法把话说完。

    因为她看到弗兰契丝嘉那双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哀愁。

    她无法再直视那张脸，于是只好别开了目光。弗兰契丝嘉同样也没有说什么，只见她默默地抓起羽毛笔，再度坐回到书桌前。接下来有好一阵子，房里就只有弗兰契丝嘉在羊皮纸上振笔疾书的声音。

    「对了，有件事我差点忘了。」

    弗兰契丝嘉突然以平板的语气说着。

    「吉尔是穿着他平常那件普通的黑色装束出去的。他可不能穿那样去参加庆典，你去他房间帮他把装饰用的配剑跟礼服拿出来放上马车。」

    她说完之后，将一把城堡内某个房间的钥匙交给米娜娃。由于弗兰契丝嘉是以事务性的语气说的，米娜娃也只能带着焦虑的心情离开了寝室。

    克里斯站在西城的入口处等着米娜娃出来。盛夏的中庭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刺鼻的花草香气。他尽量不让自己碰到周围的植物，找到一处泥土外露的阴影下抱着自己的长剑蹲在那里。

    米娜娃出来了。克里斯光从脚步声就可以听出她的意志非常消沉。他一抬起头，便看到米娜娃那头红发的秀发在眼前晃荡。她并没有看着克里斯。

    「怎么样了？」

    克里斯开口询问。米娜娃摇了摇头。

    「没有……她什么都不肯说。」

    「连吉伯特的事也没说？」

    「嗯……她只有说吉尔会在耶帕维拉跟我们会合。」

    米娜娃从红色的浏海下窥视着克里斯。

    「吉伯特明明是她的亲卫队，但是她连吉伯特要去哪里也没间。总觉得吉伯特这一去好像不会回来了，她却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了？」

    克里斯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了。

    即使他待在银卵骑士团的时间并不长，也看得出来吉伯特和弗兰契丝嘉之间有一种特别的羁绊。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强烈信任感。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问吧。」

    克里斯喃喃道出了自己的想法，米娜娃终于忍不住把脸转过来对着他。

    「为什么不能问？」

    「弗兰契丝嘉要是知道他离开的原因，就不能不阻止他了。」

    「这算什么啊？要是真如你说的那样，那吉尔离开的理由不就很不得了了？再说，现在可是圣王国要召他回去耶！他到底在想什么呀！」

    米娜娃气得连连抱怨，但克里斯没有再开口说活。

    黑蔷薇骑士等同于圣王国军的宪兵队。过去曾受雇于圣王国的克里斯对于这支部队也有所耳闻。黑蔷薇骑士团是一支受过机密训练的精锐部队。但他不清楚为什么这支部队的成员会出现在札卡利亚——而且现在还被召唤到伊梅汉去？

    吉伯特真的会回来参加胜利庆典吗？克里斯一想到这点，那种不确定的心情就让他觉得胆寒，身上还冒出了冷汗。

    「弗兰契丝嘉应该是深信吉伯特会回来才对。」

    「谁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米娜娃不悦地说着，拿出了弗兰契丝嘉交给她的那把钥匙。

    「她是有要我帮吉伯特整理行李啦……」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那支在阳光下自得发亮的钥匙好一会儿。

    然后，克里斯开口了：

    「现在……我们也只能做好准备，相信他真的会回来了。」

    米娜娃插入钥匙准备开门，不过却在转动门把的那一瞬间犹豫了。她看着克里斯。克里斯在开门之前也先做了确认，他们有弗兰契丝嘉的许可，因此并不算是擅闯。不过多少还是有些犹豫，毕竟他们不只从没踏进过吉伯特的房间一步，就连房间里的样子看都不曾看过一眼。

    「……这房间还真是空荡荡的。跟他的个性实在有够吻合。」

    米娜娃走进室内，环顾着四周愣愣地开口说道。

    房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剑挂在墙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书柜，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因为这个缘故，房间宽敞得让人完全无法想像与隔壁尼可罗的房间是同样的格局。

    米娜娃正准备从衣柜里拿出吉伯特的礼服，但手却在半途中停下来了。

    「……他连这个都留下来了？」

    克里斯闻言走到米娜娃身后，刺有银母鸡图样的臂章随即映入眼帘。

    「吉伯特搞不好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米娜娃语带哀伤地说着。

    「可是，如果弗兰契丝嘉相信他会回来的话——」

    「才不是呢！那家伙不论心里怎么想，都会摆出一副从容的表情说：『那些东西先帮他准备好。』她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

    米娜娃边说着边蹲下身，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她之所以没将计划全告诉吉伯特，也许只是为了不让消息走露出去而已。」

    听到米娜娃的看法，克里斯忍不住咽了一口气。

    「因为他这次被圣王国军的骑士团召回去，很可能会把我们这边的情报泄漏出去。」

    「这……这怎么可能？」

    ——吉伯特会背叛银卵骑士团吗？

    ——这个脑子里一向只有弗兰契丝嘉的忠实骑士怎么可能会背叛我们呢？

    「弗兰肯定也是看穿了这点，才没有把作战计划告诉他的！」

    「怎么可能！如果真的是这样，弗兰契丝嘉又为什么要让吉伯特离开呢？」

    「你哪会知道弗兰契丝嘉在想什么？就连我也不知道呀。」

    克里斯只觉得全身发冷，就好像身上的血液一点一滴被换成了细沙一般。这样的恶寒，是他过去独自在战场上闯荡时经常会有的感受。

    「弗兰契丝嘉……她太坚强了！」

    米娜娃听到克里斯的话之后，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漆黑的眼眸此时已经盈满了泪水。

    「从前的我也是这样。因为所有人都死了，就只有我一个人存活下来。」

    米娜娃摇了摇头。克里斯蹲下身与她四目相对。

    但是，弗兰契丝嘉的身边却没有像这样能和她对话的人。她像一座金色城堡，周围的城墙既高且厚。

    在普林齐诺坡里那一役中，她肯定受到了比任何人都要来得严重的创伤。

    「也对。也许她的情况就像你说的一样吧。」

    米娜娃喃喃说道。

    「在银卵骑士团成军之前，她根本不是这样的。她会跟我一起上卡拉老师的课、一起捉弄宝拉，还会跟吉伯特比试。而且我们常常吵架……虽然我不论怎么吵也吵不赢她。」

    说着说着，她的表情逐渐缓和下来，眼泪也快要决堤了。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嚷嚷着说要推翻圣王国，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是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吗？是在跟我还有宝拉一起玩耍的时候，就已经有这样的想法了吗……？」

    果真如此，那还真是一件令人非常感伤的事情。因为弗兰契丝嘉确实拥有这种实力。

    「她现在都不跟我拌嘴了。她只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因为她太过坚强了。

    坚强到没有人可以站在她的身边。

    「而我则是遇到了你，米娜娃……所以，我挺过来了。」

    米娜娃不知何时已经满脸通红。克里斯心想，她是哭到脸都肿了吗？

    「你、你不要——」她别开目光。「这种话你不要看着我说啦……白痴。」

    「啊、嗯、嗯。」

    克里斯很听话地将视线移到了米娜娃的膝盖上。

    「我、我也因为你而得到了不少帮助呀。」

    米娜娃说得吞吞吐吐，但听在克里斯的耳里却觉得很温暖。

    「那个……我是指跟托宣、烙印等等无关的事……啊，跟打仗也无关喔。」

    克里斯听了忍不住歪着头。

    ——跟打仗也无关？

    「唉呦。」

    米娜娃握着拳头在克里斯的膝盖上磨蹭着。

    「就是跟你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轻松呀。而且有些时候你的话也会让我觉得很安心。就是这样……所以有的时候，我会觉得……就是这样啦！」

    「而我是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喔！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有你在我就会觉得很安心。」

    克里斯说着，将手叠到了米娜娃贴在他膝盖的拳头上。

    ——如果没有米娜娃……

    ——我大概早就忘记该怎么哭、怎么笑了吧。

    他从掌心底下感受到了米娜娃手中传出的热度。

    「——那、那……那我也都是好了。不然听你这么说，感觉好像你在占我便宜一样。」

    「你在说什么呀。」

    克里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我们是从这种谁占谁便宜的方式开始建立起关系的吗？」

    ——从我吃掉米娜娃身上的死兆，米娜娃将我身上发狂的力量中和掉……这样的关系开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已经变得没那么重要了。真是不可思议，总觉得我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跟你在一起了。」

    米娜娃的手不断在克里斯的掌尼底下扭动着，就连脚也是。

    「……我、我是呀……你一直……一直都跟在我的身边……出现在我的梦里。」

    「啊……对、对喔。」

    克里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米娜娃最近一次梦到的托宣内容。

    「你还有梦见什么新的预言吗？跟我有关的。」

    米娜娃现在连耳根子都红了。她的手在克里斯的掌七底下慌乱地甩着。

    ——对呀，因为我承继了三大公家的血源，所以我……

    ——我会跟米娜娃成为夫妻，然后生下孩子……而这个预言……

    关于这个预言，克里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祈祷着，希望刚才的话没让她产生什么奇怪的联想。此时的他脑中一片混乱，炙热的思绪让他忘记将米娜娃的手松开。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吉尔？你回来啦——」

    宝拉打开门冲了进来，然后便整个人愣住了。克里斯和米娜娃也吓了一跳，不过两个人的手还是握在一起。

    「……啊——这……对、对不起，打扰到你们了。」

    「你、你误会了啦！」

    米娜娃连忙甩开了克里斯的手，从地上站起身。

    「你们要干什么应该回自己的房里去嘛。人家、人家从窗外看见房里有人，还以为是吉尔回来了。」

    「什什什什么要干什么——我我我跟克里斯是听弗兰的话，才到吉尔的房里来的！」

    「什么~~弗兰殿下要你们来吉尔的房里手牵手？」

    「你猪头呀！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呜……那个……」

    克里斯也想插嘴解释，无奈一时找不到适当的理由。

    「你们在吵什么呀？」

    尼可罗也从走廊上的窗户将头探了进来。

    「你看，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不就是克里斯跑进来跟吉尔借个磨刀石之类的……咦？」

    他看到米娜娃后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接着便跑进吉伯特的房里，来回望着克里斯和米娜娃的脸。

    「……我说，我房间的床比较大。你们只要说一声，我就会借你们用呀。」

    「你在胡说什么啦！」

    米娜娃一拳将尼可罗揍飞到墙边的书架上。

    「克里斯，赶紧把事情做完，快点走了啦！宝拉和尼可罗也快点滚出去啦！」

    「对啦、对啦！宝拉，我们快点走，免得打扰到他们——快！」

    「不、不是啦！」米娜娃气得大叫了起来。「不、不然你们也一起来帮忙啦！宝拉帮忙收拾装备、尼可罗帮忙收拾行李！」

    她硬是将宝拉和尼可罗留下来帮忙。问题是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他人帮忙的事，克里斯也只能无奈地站在一旁。

    就在这时候，宝拉在桌子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咦？这个是……」

    克里斯听到旧纸片的摩擦声，立刻将注意力从磨刀石转移到宝拉那头。

    宝拉摊开桌上那本封面已经残破不堪的古书。米娜娃也带着狐疑的表情凑上前去，看着看着，表情愈来愈僵硬。

    克里斯也站起来赶到了书桌前。

    「……这是……」

    喉咙里头溢出的声音并没有化为具象的言词。

    那看起来像是一本古老语言写成的书。泛黄纸上的墨水已经有相当磨损的痕迹。克里斯看不懂其中的文字，但他似乎对这样的书有一点印象，因此忍不住从旁伸手翻了翻这本书。

    他发现其中一页夹着一张纸质很新的纸，于是便将那一页摊开。在看到上面的插图后，整个人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是天堂轴图。」

    一旁的米娜娃嘟哝了一声。克里斯确认了一下书本的封面，发现这很可能是大教堂中，老僧侣马尔麦提欧翻给他看的那本禁书缩小版的分册。为什么吉伯特会需要查到这本书里面的资料？

    宝拉畏畏缩缩地摊开了那张夹在书页中的纸。

    上面画了一张简略的人体图。这张人体图画了一个人的四肢轮廓，还有大略的骨骼结构。这样的图人家一看就懂。人体图中的额头和双手手背上还画了野兽烙印，除此之外，图中的身体各个部位还拉出一条线并写上了注释。

    「这是尼可罗的字……对吧？」

    宝拉歪着头，一脸疑惑地注视着尼可罗。

    「……对，这是我写的没错。」

    尼可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克里斯的身后，低头看着那张图。那支单片眼镜底下的眼睛狐疑地眯成了一条线。

    「在我们这次回来之后没多久，吉尔跑来问我关于克里斯身体的事。」

    「关于……我的身体？」

    克里斯来回看着桌上的人体图和尼可罗的脸。米娜娃也凑上前抓住了尼可罗。

    「为什么？为什么吉伯特会问到克里斯身体的事？」

    「我之前也有说过，克里斯身上的伤好得莫名地快，我想应该是因为他身上那副烙印的关系。所以吉尔跑来问我时，我就把自己的记忆中克里斯身上那些伤口是怎么复原的情形告诉他。」

    「我是问你，吉伯特为什么会问这种事！」

    「这个……我、我想他只是在担心克里斯吧？而且克里斯在普林齐诺坡里的那场战役中，也几乎是遍体鳞伤——」

    尼可罗话没说完，就把宝拉手中那张人体图给抢了过来。

    「……这上面有吉尔自己加上去的文字。」

    他一说完，克里斯才发现，上面确实有好几处不一样的笔迹——包含腋下和脖子。

    「这是伤好得比较慢的部位呀……吉尔想知道的是这个吗？」

    克里斯一听，反射性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是我的弱点？

    ——这么说，吉伯特他……

    「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米娜娃也留意到尼可罗手中那张纸片中，吉伯特自己加上去的注解。

    「为什么吉伯特会去调查这个？」

    ——还有这本禁书，以及关于我身上这头野兽的事。

    ——吉伯特是觉得我是一个危险因子吗？

    ——他是……把我当成了敌人吗？

    「他该不会……是为了这件事才没有告诉弗兰理由就离开的吧？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

    米娜娃语带颤抖地说着。

    ——他前往圣王国，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他打算投奔王配侯一方，然后杀了我吗？

    克里斯直视着禁书中的那幅天堂轴图。那头野兽被压在挂着好几圈车轮的大柱子底下，深深打进了地底。克里斯突然觉得图中的野兽此时仿佛也在看着他，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顿时窜上了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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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6.堕落的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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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处仿佛连灵魂都会被吸进去的深邃地洞中，一阵规律的脚步声逐渐朝着洞里前进，像是打在石板上的滴滴水珠正缓缓凿穿石板般。

    那是一群手持油灯的白衣人。一共有八名神婢与两名男子，正踩在往洞里延伸的石阶上头。

    王宫里的神婢从小就受过严格的训练，因此就算走在昏暗且狭窄的阶梯上也丝毫不见紊乱。其中只有一个人被这行人规律的脚步声排除在外，那便是尾随在后的王配侯格雷烈斯。

    这是位于王城中央，自谒见厅地下延伸而出、一条既长且深不见底的洞穴。洞穴的楼梯是从洞内的岩壁上头刻出来的螺蜁状阶梯，阶梯上没有扶手，众人的右手边就是一处仿佛会直通地狱的地洞。此时，就连格雷烈斯也已经对这条路究竟还要向下探得多深这个问题感到麻痹了。

    「格雷烈斯殿下，您是第二次走在这条阶梯上了吧？您还会觉得害怕吗？」

    走在最前头的内宫总司，负责掌管内宫所有神职人员的榭萝妮希卡回过头来开口问道。这人脸上挂着一条纯白色的纱布，据说已经超过百岁，但仍保有少女般的外表，是个让人觉待不寒而栗的女人。她的肌肤在油灯的映照下，有如冬天月儿般地光滑。

    「不管几次我都不会习惯的。」

    格雷烈斯以沉重的话调开口回答。

    「待会儿就要直接与神灵会面了，不觉得害怕才奇怪呢。倒是你们，竟然能像军乐队一样带着整齐的步伐前进，一点都不让人觉得你们真是什么神职人员。」

    在这里，每一句话语都会唤来重重回音，回荡在洞窟内。

    「我们拥有所有神灵都无法影响的杜克神的庇佑呀。哪还有什么好怕的？」

    榭萝妮希卡回答。走在后头的少年望了格雷烈斯一眼轻笑了起来，一头如蜜似蜡的美丽金发映出灯火的熠熠光辉。

    「梅尔也不怕。」一名少年跟着补上了一句。「叔叔会怕的话要不要回去算了？」

    格雷烈斯瞪了这名少年一眼，便没有再开口说话了。

    他觉得梅克留斯实在有够不会看气氛说话的，而且明明和格雷烈是血源非常淡薄的远亲，却仍不懂礼貌地直呼格雷烈斯「叔叔」，开口闭口没一句话让人觉得他有家教。然而他才十二岁，就已经通过了紫色蔷薇章的资格考试。剑审院的考试其实也有包含礼仪规范，因此这孩子照理说应该懂得各项礼仪才对。他不仅剑术没有让人有插嘴的余地，甚至还拥有刻印。

    （要是今天还让他揭起了真名，那么以后……｝

    格雷烈斯光是想像而已就觉得不寒而栗。

    （那么以后，他到底会变得多令人害怕呀！）

    众人愈往洞里探去，周围的空气就愈潮湿、沉重，甚至连身上的触感都明显变冷了。

    此时，洞里吹来了一阵风。仿佛夹杂着野兽的嘶鸣，由黑暗而深邃的地底下涌出来的一样。神婢们的脚步声听来十分轻快，梅克留斯走路时也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这让格雷烈斯觉得仿佛只有自己的脚步声是和地表上的现实世界相连接的。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处已经有种疲惫感向身体各处漫延开来，但是他却不打算要停下脚步。

    仿佛幽深的地洞中，有一股力量正在牵引着他一样。

    格雷烈斯在脑中徒劳地细数着自己的脚步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才终于从脚下感受到一股不一样的摩擦力。是脚踩在沙子上的触感。这时候空气的湿度已经飙升到了极限，甚至连继续活动膝盖都觉得沉重，气温也低得让人难以忍受。

    阵阵脚步声在沙地中消失。

    在这个铺满沙子的洞穴底层，一处墙面绽开了一个大洞，洞内又是另一个洞穴延伸出去。洞里的空气冻到让人觉得皮肤传来阵阵刺痛。

    神婢们来到洞口，举着油灯照射到了一片水面。水面映射着光芒。

    「……湖？」

    梅克留斯连说话都在颤抖。

    他们踩在向前方倾斜的沙地上，沿着沙地钻进了洞穴的入口，视线忽然变得开阔。格雷烈斯忍不住揪紧了他那身白衣的衣领，他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觉得冷还是觉得害怕了。这时候，神婢们将油灯的灯罩罩上，温暖的光芒瞬间消失，冰冷的感觉白此变得令人更加难以忍受。

    水面上漂浮着几球朦胧的光芒，因此油灯的光线一旦被遮住，洞窟内的轮廓反而可以看得比原先来得清楚。

    这是一个大得令人难以想像的地底湖。

    〡

    周围的岩壁因酸蚀而显得光滑的表面映出了碧色光泽。湖水澄澈，即便是深处，水底下的银色岩石表层仍清晰可见。湖面延伸到洞内深处，直到完全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

    「这里是……」

    梅克留斯看到这幅景象，忍不住站在湖边的沙地上，呆愣着说不出话来。他额头上的烙印泛着青光。格雷烈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发现身上的烙印也同样出现了共鸣现象。

    「这里是创世之地，亦是终焉之地。」

    站在一旁的榭萝妮希卡的说话声震荡着湖面轻轻摇曳。

    格雷烈斯凝视着湖面的光球。在这昏暗又非现实的光景中，他不太容易辨别出和特定物体之间的相对距离，但他知道，这些光球绝对有一个人那么大。

    「……内宫总司大人。」

    一名神婢铁青着脸回头望着榭萝妮希卡。

    「只剩下一百零九个光球了。」

    榭萝妮希卡点点头，将目光移到格雷烈斯身上。

    「知道消失的是哪两位神祇吗？」

    格雷烈斯向前跨出一步开口问道。

    「当然。」榭萝妮希卡垂下眼帘回答。「是雅克斯神和霍勃斯神。」

    换句话说，就是柯尼勒斯和迪罗涅斯两人身上的刻印。

    「你们在说什么？」

    梅克留斯毫不避讳地插嘴询问。一名神婢打算纠正他，却被榭萝妮希卡拉住上臂制止了。

    「梅克留斯殿下，您知道柯尼勒斯殿下和迪罗涅斯殿下被杀的事吧。」

    听到榭萝妮希卡的询问，梅克留斯点了点头。

    「他们死了，所以神祇的象征也一并消失，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不。」榭萝妮希卡回答的同时，抓起了梅克留斯的手。「梅克留斯殿下，您这副印记在十五年前其尝一是艾比梅斯大公家的族长所拥有的。」

    梅克留斯一听，一对眉毛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刻印出现代表神灵的血脉健壮。因此，就算刻印持有者辞世，只要大公家的血脉仍继续流传着，刻印就会在某个人的身上出现。」

    格雷烈斯蹙起眉头，注视泛着微光的湖面。

    过去聚集在此处的一百一十一颗光球从来不曾有过任何变动，但现在却有两颗光球消失了。而象征着雅克斯和霍勃斯的刻印，无论大公家的血脉再持续多少代，大概都不会再出现了。

    封印的钢钉被拔掉了——格雷烈斯就是为了确认这点，才要求神官团让他一起参加梅克留斯的揭印仪式的。

    「……他们是被野兽给吃掉的。」

    格雷烈斯忍不住嘟哝了一声。周围的神婢闻言脸上血色尽失。

    「我们还是终止这次的仪式吧。」一名神婢进言道。「一百一十一根封印有两根遭到破坏，这代表禁忌正在活化之中。这样的结果也可能进一步威胁到梅克留斯殿下呀！」

    「不要，我要揭我的真名。不过是潜到水中听取我的真名而已，能有什么危险？」

    梅克留斯说完便率先走向湖边。

    「请、请等一等，梅克留斯殿下。」几名神婢见状纷纷上前阻止。

    「别拦我！」

    「拜托您至少绑上安全绳索。」

    「我不要什么安全绳索！也不需要你们操心！」

    梅克留斯甩开了神婢们的手，一步步踩进湖里。榭萝妮希卡站在后头，一脸陶醉地注视着这名白衣少年的背影。格雷烈斯则是举起一只手捂着脸——看来那孩子根本不知道湖底究竟封印了什么东西。

    也许他知道，却还是闯进去了——闯进噬星之兽的居所。

    （在我揭印仪式的那一刻，还没有任何封印被拔起来呢。）

    格雷烈斯试着回想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即便如此，我再也不想经历那样恐怖的经验了。）

    （梅克留斯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鬼，他受得了吗？）

    梅克留斯娇小的身影包裹在白衣之中，腰部、胸部以及肩膀陆续沉进了湖水里。接着，那头金色发丝也在湖面上摊开，整个人被吞进了透明的黑暗之中。

    神婢们并排站在水边开始唱歌——莫尼斯的镇魂祈愿，是为了不让死者落入地狱，要将他们引导到天堂的安魂曲。

    湖面有几颗光球开始闪烁，有几颗则是潜入了湖水深处。

    接着，仿佛苏醒的时刻到了一般。

    黑暗中，只见复杂的波纹从各处向外扩散，纠结在一起。

    然后斗大的气泡浮出水面，在湖面迸开。格雷烈斯聚精会神地在湖中寻找梅克留斯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

    大地出现鸣动。湖水、青银色的石壁、天花板，还有沙地全都传出了震荡——不对，不只是这些地方，而是整个世界都在摇撼。神婢们一个接一个发出小小的哀鸣声之后倒下。格雷烈斯感觉水底仿佛有某种庞然大物要窜出来似的，不禁吓得腿软，但仍强忍着不让自己真的跪下去。他试着告诉自己，一切都只是错觉。因为若是整个世界都在摇撼，那么他也是世界的一部分，不应有如此强烈的震荡才对。就在这时候，余光中忽然窜出一道光芒。他觉得额头正在烧灼着，于是低下头去，这才发现手背上的刻印也同样焕发着泛蓝的白光。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咆哮声穿透格雷烈斯的脑袋，他忍不住捂住耳朵。那是数以百计的咆哮声，堕神的咆哮。随之而来的是对人类而言难以忍受的低温和高热。这时候，还能持续唱着圣歌的就只剩下榭萝妮希卡一个人。在湖面一阵波涛汹涌之后，光球有如被撕扯般地飞散成数以万计的碎片。

    ——吾等自天堂坠落。

    刚才的咆哮声化成了言语，直贯格雷烈斯的脑海。

    ——吾等污秽不堪。

    ——吾等遭受绑缚……

    ——吾等静候时机来临！

    ——时机来临！

    诸神的哭声撕扯着格雷烈斯的躯体和心灵，他终于忍受不住屈膝跪倒在地。

    （诸神在叹息……？为什么？）

    （它们渴望获得解放吗？这怎么可能？）

    忽然间，他脑海中的疑惑被驱散了，他的视线同时呈现一片灰色。就在他察觉到自己趴倒在沙地上的那一瞬间，意识也一点一点地被拉入黑暗中，然后融化、崩解。

    格雷烈斯一睁开眼睛便赶紧吐掉渗入口中的沙子，然后抬起头，温暖的火红色光景随即映入眼帘。他想用手臂撑起自己的身子，不料全身却忽然窜起一股恶寒，让他忍不住哀叫了一声。

    身着白衣的神婢们有如洒落的花瓣凌乱地横躺在地上，只有榭萝妮希卡一个人还踉跄地站着．正举着油灯环顾四周的状况。

    油灯的火光还没有熄灭。换句话说，格雷烈斯并没有昏厥多久。此时，他的脑袋也终于冷静下来了。

    「呜……」

    他想从地上站起来，彻骨的疼痛让他怀疑自己的膝盖是不是已经断了。不过他还是勉强自己站起来了，身上附着的沙子在他的动作中滑落。

    他留意到一个娇小的人影漂浮在湖面上。那人的金发像海藻似的漂浮在水面上。格雷烈斯见状想要冲进湖里，但榭萝妮希卡却一把将他拉住，不让他去。

    「殿下，你不能去。没有把自己献给诸神的人这么做太危险了。」

    榭萝妮希卡跑进湖里，将那名全身湿透的少年从湖里拉起来。格雷烈斯看着梅克留斯那张苍白的脸庞，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那张紧闭的嘴唇肿胀、染成了紫黑色不说，连眼角也渗出了带血的眼泪滑落脸庞。

    「梅克留斯殿下、梅克留斯殿下。」

    榭萝妮希卡抱着这名少年，以一副受寒的颤抖语调呼唤着他的名字。脸上那神婢用的面纱也已经湿透了。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毕竟只有十二岁呀。再说，那头野兽已经渐渐取回自己的力量，在这种情形下潜进湖里简直是自杀的行为！）

    格雷烈斯不忍心再看下去，索性低头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这时少年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令人感到十分害怕。

    少年张开嘴巴，口中发出的竟然是止不住的笑声。格雷烈斯忍不住全身窜起了一阵恶寒。

    「听见了——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梅克留斯被榭萝妮希卡抱在怀里，身体痉挛地大叫着。接着他甩开了榭萝妮希卡的手，双膝颤抖地站在沙地上。他全身衣物都被湖水浸湿贴在身上，看了就让人觉得一股寒意油然而生。但他还是站稳了，他以自己的双脚稳稳地站着。

    「叔叔，是这种力量吗！」

    梅克留斯注视着格雷烈斯，额上的印记再度泛出青光。随着他一步步朝格雷烈斯靠近，印记散发出来的青光也愈来愈耀眼了。

    那是光明之神波柏斯的印记。

    是一百一十一位堕神之长，也是力量最强的男性神祇。格雷烈斯不禁觉得毛骨悚然。

    「我拿到了！我什么都拿到了！」

    梅克留斯仿佛要确认似地不断握拳又张开手掌。

    「愿杜克神保佑您，梅克留斯殿下。」

    榭萝妮希卡从身后靠近，嘴角带着一抹妖艳的微笑。

    「……您在水底有感觉到了什么吗？」

    「有，我看到了。」

    梅克留斯露出一个日中无人的笑容。

    「是野兽。我看到和这片大地同样巨大的野兽。」

    格雷烈斯听了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在他潜入这座湖里听取梦想之神的真名时，水中还感受不到这样的东西存在。当时的湖底可说是一片宁静。

    （果真如此，两根封印钢钉被毁——真的也让它苏醒了。）

    「总之——只要杀死拥有那副印记的人就好了吧？他在东方的诸侯国吗？」

    梅克留斯以亢奋的语气开口说道。

    「叔叔，梅尔现在就要出征。现在的我即使空手也可以杀死一头龙。」

    「……你先休息吧。」

    格雷烈斯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来。

    「你才十二岁。而且我也得先跟艾比梅斯家的人商量这件事。」

    「不要，没什么好商量的。现在整个军队中没有人比我梅尔还要强了。」

    「说是这么说，可是——」

    格雷烈斯只说到这里便停了。只见梅克留斯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同时还释放出一股强烈的杀气。他的身子瞬间像是飘起来一样，接着便出现在格雷烈斯的怀里。

    「什么——」

    梅克留斯瞬间拔出格雷烈斯挂在胸前的匕首。格雷烈斯还来不及出声，梅克留斯已经从他面前退开，同时举起匕首猛力一挥，刀刃划过格雷烈斯脸颊旁飞了出去——

    在他身后深处——螺蜁阶梯上擦出了一道细微的声响。

    「……你在干什么！」

    格雷烈斯恶狠狠地瞪着梅克留斯。

    「射偏了呀？」

    梅克留斯咂舌一声，舔了舔嘴唇。

    「叔叔，你没发现吗？刚刚楼梯上有一只小老鼠跑进来了。」

    「……老鼠？」

    格雷烈斯闻言回过头。但螺蜁阶梯的纵向坑洞在洞穴外头，不论是湖面上的光球，或是他们提着的油灯都照不到，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知道那家伙来这里想打探些什么，不过我差一点就可以杀掉他了。」

    格雷烈斯整个人冷不防地抽搐了一下。他不认为梅克留斯是在说谎，但这个小鬼是怎么察觉到有人的呢？再说，此处乃是禁地，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潜进来的？

    「我们要追上去！」

    榭萝妮希卡凑上前说道。

    「来不及了。他已经逃到上面去了。」梅克留斯嘀咕了一声。

    「我并没有听到脚步声呀。」

    「不发出脚步声可不是什么难事，至少梅尔也做得到，剑审院中更是大有人在。」

    （到底是哪里来的奸细？是军队派来的吗？还是诸侯国那边……不会是安哥拉吧。）

    不寒而栗的感受伴随着恐惧和不安同时涌上了格雷烈斯的胸口。

    「我们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去把神婢们叫起来吧。」

    格雷烈斯转头望向湖边，对着榭萝妮希卡开口说道。对方也点头表示同意。

    「哼，不管是谁，又想打探些什么——」

    梅克留斯不屑地吐了一句。瞬间，眼前这名少年稚嫩的脸庞在格雷烈斯眼中竟和迪罗涅斯的模样重叠，只见他的双眼燃烧着凶猛的火光。

    「……你的命，我要定了！」

    *

    *

    *

    太阳此时已经西沉隐没在城墙的彼方。阳光透过箭窗映照在藤架、花圃中茂密的夏草上，为这些植物染上了火红的色泽。

    庭园的入口处有一条向外延伸的弧形石造长廊，有个红发女孩一脸畏缩地以黑色的瞳眸窥探着庭园。

    她一发现没有人便压低身子快步穿过庭院，跑向其中一处攀满藤蔓的凉亭。她在一块大理石上坐下来，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这里是王城中央区的中庭花园，平常并没有卫兵驻守，因此希尔维雅可以暂时藏身在这里。她溜出寝室的时候没有被人发现，不过一旦有人察觉，大批的神婢和神官就会出来找她了吧。她将两只手肘靠在膝盖上十指交扣，宛如祈祷般地等待着。

    虽然天就快要黑了，但因为庭园里还残留着暑气，因此希尔维雅身上也微微渗出了汗水。当然，其实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太过于紧张而冒出了冷汗。

    这时候，草丛中忽然传出一阵细微声响，希尔维雅忍不住站起来。一个小小的、浅咖啡色的小东西忽然从她眼角余光的细石缝中跑出来，再沿着她的脚胫爬到身上。希尔维雅这才安心地吐了一口气，同时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袋。

    小松鼠看到希尔维雅捧着满满的花种子，高兴地一颗接一颗啃咬着，往嘴里塞。而她则趁机以空出来的那只手解下绑在小松鼠尾巴上的纸卷。看到系在纸卷上那束透明的银白色发丝，希尔维雅的胸口忽然涌出一股热流。

    小松鼠吃完了种子，便沿着希尔维雅的手臂爬到她的肩上，再以鼻头磨蹭着她的耳垂。希尔维雅轻抚着小松鼠，对它说了声「谢谢」后，摊开了手中的纸卷。

    纸卷的正面是希尔维雅自己的手书，背面则是并排着另一个人的端整字迹。

    「……朱力欧。」

    希尔维雅忍不住热泪盈眶，纸上的字也变得朦胧。她赶紧用袖子擦干眼泪，好看清楚上头写的字。

    狱中的生活环境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虽然是夏天，但住这里反而凉爽舒适多了。第一次开庭已经审理完毕，要等第二次开庭才会做出判决。虽然现在站在我这边的只有大将军艾比雷欧一个人，但是我绝对会全力为自己辩护的。

    希尔维雅在这封简洁的信件中，感觉到了朱力欧内心强烈的希冀。他仿佛在告诉自己——我一定会回来的！

    然而，希尔维雅听到评议会透露的消息显示，朱力欧无罪开释的机会微乎其微。

    （朱力欧自己都承认那个将军是他杀的。）

    （而且王配侯路裘斯也加入了弹劾的阵营……）

    她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庞。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能做？）

    （我明明是个女王，却什么权力也没有。）

    朱力欧被囚之后，希尔维雅好几次拜托前来谒见的格雷烈斯和路裘斯，但他们却对此事充耳不问。榭萝妮希卡对于蔷薇章评议会的事情漠不关心，而且她对朱力欧原本就没有正面观感可言，因此找她帮忙根本就行不通。

    （如果赌上性命回到圣都的他死了，那我也没有动力活下去了。）

    （朱力欧、朱力欧……）

    一阵疼痛欲裂的感受让希尔维雅忍不住捂着胸口，弯下腰将身体靠向膝盖，眼泪也顺势滑落到地上。

    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到小松鼠惊慌失措地站在她的肩头，害怕地从肩膀直奔而下，钻进林荫深处躲起来了。

    她起身想要搜寻小松鼠时，突然有人开口说活了。

    「唉呀呀~~原来妹妹也长得这么可爱呀？」

    说话的是个女人。希尔维雅愣了一下，转头望着凉亭另一头的入口处。

    只见一名女子背对花园的绿荫伫立着。她身材高眺，一头黑发编成了几条长辫子，一身异国风的宽领装束，眼神有如水晶碎片般地锐利。希尔维雅看不出她的年龄，就好比人类看不出狮子的岁数一样。她看起来是如此高贵而美丽。

    女子走进凉亭。脸上那抹傲慢的笑容，让人觉得仿佛盛夏的高温都被她给驱散了，希尔维雅只觉身体一阵寒冷地向后退了几步。

    「……你、你是什么人？从、从哪里进来的？」

    这里是王宫中央区，外头有六重建物团团包围。若是从外头进来，绝不可能不被发现。这名女子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呢？

    「我是宫廷剑术顾问，进来王宫没有人会说话的。」

    女子耸了耸肩这么回答。宫廷剑术顾问？希尔维雅闻言倒抽了一口气。这人的事她有听说过，朱力欧也曾经跟她提起过。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

    「你就是……卡拉老师？」

    「你知道我的名字呀？真是荣幸。」

    卡拉脸上露出了笑容，不过在下一秒已经来到了希尔维雅的面前。

    「啊？」希尔维雅的手腕被她一把抓住，接着很快地绕到了背上。「你、你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这个世上所有美丽的事物都是为了接受我的爱而诞生的；这个世上所有强悍的存在都是为了败在我手下而存活的。」

    希尔维雅被卡拉架着，疼痛让她忍不住落泪。

    「姐姐是生气的时候最美，而妹妹则是哭泣的时候最好看了。我说，你们姐妹俩还真是让人着迷呀。早知道当初就把你们两个一起打包带走。」

    「姐姐？你认识我姐姐？」

    希尔维雅在卡拉的擒拿中挣扎着。这人是圣王国军的宫廷剑术顾问，为什么会知道米娜娃的事？还说什么早知道就把她们姐妹俩一起打包带走——

    在两人目光交会的那一瞬间，希尔维雅顿时领悟了。

    没错，宫廷剑术顾问将由一名女剑士来担任，这个消息大约是在十年前传出来的。之后，这名宫廷剑术顾问便旋即从王宫中消失了。

    「……是、是你把姐姐带出王宫的？」

    「没错，你恨我吗？」

    「不会……可是、可是……」

    希尔维雅的胸口涌上各种思绪与疑惑，有如漩涡般地纠结着。为什么这个人只将米娜娃带走？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何将她一个人留下？如果这个人当时也将她一起带走的话，结果又会是如何呢？

    （现在想这种事情一点意义也没有。）

    希尔维雅紧咬下唇，抬头注视着卡拉。这么告诉自己——

    （结果现在我人还是在宫廷里面。）

    （若是没有留下，我也不会遇见朱力欧了。）

    卡拉看着她，瞬间露出一抹温柔的笑靥。她让希尔维雅坐回那张大理石平台，伸出手轻抚着希尔维雅的一头红发。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希尔维雅等情绪稍微平复之后，才开口询问。卡拉蹲下身子，好让自己的视线与希尔维雅同高。

    「因为这可是能看到女王陛下哭泣模样的难得机会呀。」

    希尔维雅听到她这么说，连耳根子都红了。

    「为、为什么！」

    「我呀，偷看到牢房里的朱力欧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后来有一只小松鼠跑了进去。然后就……」

    「朱力欧？你见到朱力欧了吗！」

    希尔维雅激动地抓住卡拉的手臂。对呀，宫廷剑术顾问应该也具有蔷薇章评议会的身

    分才对。

    「拜托你，朱力欧是你的门生对吧？拜托你一定要在审判上帮帮他！拜托！」

    「我当然会这么做了。」

    卡拉以坚决的口吻回答。希尔维雅一听开心不已，抓着她的手也更加用力了。

    「不要让他死很简单。不过，女王陛下……」

    希尔维雅的笑容消失了，她忍不住咽了口气。因为卡拉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

    「他也许没办法回到原来的职务。换句话说，朱力欧没办法再回到陛下的身边，作为您的守护骑士了。」

    这句话听在希尔维雅耳中，就好比被迫吞下一颗长满刺的果实般地疼痛。

    然而……

    「……即便如此……只要、只要朱力欧可以活下去……」

    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对她的喉咙来说都是折磨。

    「欺骗自己是件很难受的事对吧？」

    卡拉这句话让希尔维雅心中的某个点崩溃了，她忍不住捂住嘴巴，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她已经无法再和朱力欧见面了。

    （我不要……）

    （我想见他！我想再见他一面……）

    「朱力欧之所以愿意接受审理，就是为了要回到女王陛下的身边。因此不管被安上什么样的罪名，他应该都会想尽办法摆脱掉的。他如果真的想要回到女王陛下的身边，也只能这么做了。我说陛下……」

    卡拉将两只手放到希尔维雅的肩膀上。这双手对希尔维雅来说，有如朱力欧内心的觉悟一般沉重，她的眼泪差点又要夺眶而出。

    「我也想让朱力欧回到陛下的身边。」

    红花和白花衬在一起，一定格外美丽吧。卡拉这么想着露出了笑容。

    「为此，不论我要你做什么事情，你都愿意吗？」

    希尔维雅毫不犹豫。

    她将手贴到了按着自己肩膀的那双手上。

    此时，卡拉脸上的表情是如此残忍而纯粹——希尔维雅忍不住想着，自己肯定想忘也忘不掉吧。

    卡拉穿过树林，从一条弧形回廊走进宽广的中庭里，树梢筛落的阴影印在她的脸上。此时的她内心雀跃不已。

    （要是我早点回来就好了！）

    （没想到在我跑去安哥拉游玩的期间，圣王国里竟然发生了这么有趣的事。）

    朱力欧被关在幽暗牢房里的坚毅表情，与希尔维雅在光影斑驳的缤纷花叶间那张阴郁的脸庞。卡拉只要想起这两个画面，就忍不住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

    她走在庭院一角背对城墙的茂密树林前方，忽然停下脚步，稍微享受一下日暮时分的虫鸣鸟叫。

    「……你伤得这么重，要爬墙逃走肯定很辛苦吧？换一条路如何？」

    对方没有回话。卡拉则是面带微笑地倚在树干上，将双手交抱在胸前。

    「我们师徒这么久没见面，连声招呼都不打不会太悲哀了吗？」

    树林间仍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随着夕阳低垂，林中枝干延伸的阴影也遮蔽了卡拉脚边的草地。

    紧张的空气终于缓和下来。

    一个黑影摇晃树丛，窸窣一声来到了卡拉面前。这人身着一袭靛青色的紧身衣，只有右肩和胸口戴着简单的铠甲。他以一手按住不断渗出鲜血的左肩。血水甚至染上了左胸前的蔷薇章。

    他顶着一头铁灰色的头发，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卡拉。

    「这表情不错。吉尔，你……看来不怎么好嘛。」

    卡拉离开树干，朝着吉伯特走去。吉伯特既没有闪躲，表情也没丝毫变化地让师父抱住了自己。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是箭伤吗？不对……」

    卡拉拨开吉伯特的手，察看他的伤口，喃喃嘟哝着：

    「是匕首之类的对吧？有人能刺得这么猛呀？」

    「……我是被扔中的。」

    吉伯特这才语带呻吟地回答。

    「什么？你没躲开呀？该不会是身手变迟钝了吧？」

    卡拉笑着伸出手指滑过吉伯特的下巴。

    「你穿着这身装束潜进王宫里来干嘛？弗兰怎么了？你把她丢到一边了吗？」

    吉伯特闻言皱了一下眉头。

    「还有，你看到我在这里，怎么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我跟那个白蔷薇骑士交过手，一看就知道他的剑术是跟谁学的了。」

    「喔？你跟朱力欧交过手啦？」

    卡拉一脸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呢？你该不会是为了见我才来的吧？」

    吉伯特别开视线，没有回答。

    「看来你是受了剑审院的指示对吧？这么小心翼翼地不让情报泄漏呀？我是想说你很了不起啦，不过你以为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呀？」

    「卡拉老师……」

    吉伯特一脸苦涩地开口。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喔？我问你问题，你也丢个问题来回我呀？不过，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您是为了与弗兰殿下为敌才出现在这里的吗？」

    卡拉冷哼了一声，笑着说道：

    「那当然啰。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教你们怎么打仗？」

    吉伯特一听，全身上下不自觉地冒出了杀气、紧张，还有绝望的情绪。

    卡拉似乎对他这样的反应感到很满意。

    （因为，这个世上可没有比起当我的敌人还要恐怖的事了。）

    （而我就是为了要看到吉尔这样的表情，才会教他剑术的。）

    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在她体内蔓延开来。

    「放心吧，吉尔，我没打算在这里对你怎么样。因为你得回到弗兰身边，事情才会变得有趣。不过当然了，你得先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才行。」

    卡拉张开双手的动作让吉伯特的身子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吉伯特在脑中计算着，要怎么躲才能躲得开。但是，就连他最后找不到答案的绝望反应都在卡拉的算计中，而且她还刻意等到这一刻才开口说道：

    「好了，我再问你一次，你来王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吉伯特双唇紧闭，短暂露出了哀痛的神情，但接着还是卸下了紧绷的神经。

    而他在答话时的声音则是变得平板而空洞。

    「——我是为了寻找杀死《噬星之兽》的方法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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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7.染血的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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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德齐亚公国境内的小型城镇耶帕维拉此时正热闹欢腾着。

    这座城镇邻近公爵的居城圣卡立昂，人口虽然不满五千，但临时搭建的营舍像蔓延的霉菌般一栋接一栋地向城镇外扩张。在公国联军抵达前后，大量的武器、食物，还有衣料等物资也纷纷运来，活络的情况像是找到一座宝山似的。

    「呵呵，就算将这里称作帕露凯诸神的第二圣地，一点也不为过呢！」

    大主教在圣堂的三楼望着窗外的街景，一手搓揉着肥胖的肚皮，心满意足地开口说道。另一只手则是毫不客气地搂住衣着华丽的弗兰契丝嘉。

    「不过，这座圣堂要由我亲自来主持典礼，实在不得不嫌小呀。要向全国展现帕露凯信仰的神圣，规模实在是不够呢！」

    「所以大主教座下，我们要把整个耶帕维拉变成一座大圣堂呀。我们要凝聚所有居民的信仰，让音乐响彻全城，让七万公国联军成为这座城市、这座教堂的支柱。」

    「……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呀。所有人都会为神灵献身，作为让我的祝福传递出去的媒介是吗？」

    「当然了。现在公国联军已经聚集在这里，再加上大主教座下也亲临耶帕维拉，镇民的士气跟虔诚的信仰都非常激昂呢！」

    弗兰契丝嘉脸上挂着艳丽的微笑，展现出迷人的姿态。

    在他们身后，几名诸侯与将军坐在一张长桌子前，忍不住发出了叹息。至于站在墙边待命，身为银卵骑士团亲卫队一员的米娜娃则是像平常一样，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咬牙切齿的模样，恶狠狠地瞪着大主教的背影。站她身旁的克里斯更是显得焦躁不已。

    「大主教座下，我们是不是要继续进行会商呢？」

    弗兰契丝嘉的父亲札卡利亚公爵试着将大主教拉回到眼前的要事上头。

    「嗯？喔，好吧。来，弗兰契丝嘉，你就坐在我旁边的位子吧！」

    大主教晃着肚皮，在长桌主座前的一张大椅子上坐了下来。弗兰契丝嘉则是坐在他右侧的那张椅子上。

    此时，所有人员都到齐了。除了被软禁在圣卡立昂城里的梅德齐亚老公爵，联合公国的所有诸侯全都齐聚一堂，各国的军部司令也一同列席，过去在普林齐诺坡里结盟时也不曾见过这种盛况。

    「我看就用我的名字为发想，以『提欧提米亚』作为耶帕维拉的新名字吧？各位觉得怎么样啊？」

    大主教坐在位子上开口说道。

    「是、是……这是我们的荣幸……」

    坐在长桌末端的耶帕维拉市长搔着头回答。大主教的本名是提欧提莫斯。他因为从来没有立下什么功勋，因此一找到机会就想让自己在历史上留名，这是众所皆知的坏习惯。

    「至于接下来要签订的新盟约，就叫『提欧提莫斯的誓言』吧。」

    大主教边说边笑着，发出的震动透过桌子，令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我说，关于这个新盟约……」

    榭露齐尼亚公爵开口说话了。他蓄着颇具威严的胡须，虽然刚步入老年，却仍一脸精悍。

    「既然是要将过去的安全保障条约废除，建立新的盟约，那么这个盟约究竟该怎么订才好呢？」

    榭露齐尼亚的领地和女王直辖领地相接壤，打从伊梅汉被攻陷后，这个诸侯国就是最常遭受圣王国攻击的国家。因此过去普林齐诺坡里盟约中订定的规章，『只要七个公王国中有哪个国家遭受坚王国军的攻击，联军务必倾全力予以支援』几乎可说是关系到榭露齐尼亚存亡的重要条约。

    「嗯？喔，这个呀……嗯……」

    大主教以不安的眼神瞟着坐在身旁的弗兰契丝嘉，但她只是面带微笑，并没有插嘴发言。

    「首先，诸国联军之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领导者，所以过去才会一直让那些异教徒予取予求。因此，新盟约的第一要务就是要确立七国联军的统帅地位。」

    「统帅地位？」

    札帕尼亚公国的年轻将军忍不住发表意见。

    「有道理。不过，我等众公王国的地理位置和国力不尽相同，要如何选定领导者呢？」

    一旁沉默寡言的札帕尼亚公爵听了，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点头，表示这确实是个需要讨论的议题。

    由于诸侯国因各自的领地与圣王国直接接壤与否而对于战争的态度有着明显的落差，因此这个议题也一直是公王国之间最大的问题。位于最东边的历史强国札帕尼亚因为国力雄厚，始终必须提供强大的兵力支援，因此一直有所不满。

    「梅德齐亚公王目前不在，我们却讨论起这么重要的议题，这样好吗？」

    「现在不决定，又要延宕到什么时候呢？」

    「就由各国轮流担任领袖吧？一年一任如何？」

    「若是采行这种方法，就算原本能够统整的部队也会变得凌乱的。」

    几名诸侯在议论纷纷的当下，仍不时瞟向弗兰契丝嘉的方向，这点就连克里斯也可以清楚察觉到。

    弗兰契丝嘉仅以千人骑士团就夺回了驻守着一万大军的普林齐诺坡里，更从敌方回防的三万大军中保住了战果而被尊为圣女。以战功或者身为指挥官的资质而言，她绝对远胜过在场所有人。

    然而，这当中却没有人提到弗兰契丝嘉的名字。而这位圣女也始终没有开口说话。毕竟她实在太过年轻，而且又是个女人。

    「各位安静！」

    大主教眼看情势不对而大声斥喝，现场忽然安静下来，大主教自己也吓了一跳。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让他圆嘟嘟的脸庞冷汗直流，非常紧张。

    ——这人根本没想过接下来要说什么吧。

    克里斯看着他的糗态，不禁傻眼。

    「统帅权当然是在我手上，有什么疑问吗？」

    大主教一说完，周围的气氛全僵住了。

    「……唉呀，可是大主教座下……」

    札卡利亚公王觉得不开口不行了，赶紧出声缓颊。

    「座下您是为诸神灵献身的人，一直以来都为了神职工作而牺牲奉献，像这种世俗琐事，实在不应该再劳烦您呀。」

    几名诸侯和将军们听了彼此对望一眼，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他们知道札卡利亚公王其实是在婉转地告诉大主教，外行人不要插手战争的事。然而……

    「这不是问题！」

    大主教提高了嗓门。

    「为了守护我们的信仰，教廷领导人有时候也必须站在前线挺身抗敌。像是沃瓦奴斯四世、还有伊卡利格修斯二世等诸位古圣先贤，就曾亲自在乱世中带兵出征。而且我有战神的庇佑，由我来担任指挥者本来就理所当然。我早就后悔为什么在普林齐诺坡里结盟的时候没有提出这个提议了！」

    大主教似乎愈说愈亢奋，话说到一半，音调也变得愈来愈高亢，惨烈的将军们各个表情扭曲苦着一张脸。

    ——这家伙乖乖当人家的傀儡就好了，在这边说什么统帅权呀。

    「可是座下，现在七国之间的意见还没有统整起来呀，我们还是先统合一下大家的意见吧？」

    「等你们像是在蜗牛跳舞似地协商完，那些异教徒都已经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大主教呼吸急促地否决了其中一名诸侯的提案。

    「接着，我们下一步就是要夺回圣卡立昂。先把梅德齐亚公国的军队也纳入编制，然后再直捣圣都，铲除那些异教徒！」

    大主教一拳捶在长桌上，声音响亮却换不到众人的共识。

    「……哈德利亚奴斯要塞就算倾注八万公国联军也不见得能攻破呀。」

    「再说，各国如果仍保有自己的征税权和征兵权的话……」

    「怎么说也不能让战场愈变愈大呀。」

    「我们拉坡里几亚还得防卫安哥拉的进犯，不能把所有兵力都放在和圣王国的交战上。」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设法让梅德齐亚公国安定下来再说吧」

    「你们这些信仰不够虔诚的家伙！」

    大主教怒声斥喝。

    「那些异教徒正在鱼肉全国百姓，而你们却打算坐视不管是吗？」

    众人眼见情况不妙，纷纷以哀求的眼神注视着坐在大主教右手边的圣女。弗兰契丝嘉直到这时才终于开口说话。

    「……大主教座下。」

    听到弗兰契丝嘉这声呼唤，大主教晃着肥厚的双下巴转过头来。

    「我提议还是先把精力放在普林齐诺坡里的复兴工作，以及包围我们现有的领地上吧。」

    「嗯？」

    「普林齐诺坡里的外围城墙收到战火侵袭，沉痛的伤痕还没有平复，有些居民甚至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呢！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有大主教的英明领导，让公国联军大举投入成真的修复工作，再敞开大教堂让流离失所的百姓可以避风遮雨，相比信徒们对信仰的忠诚度，还有对大主教您的仰慕之心会更加坚定的。」

    「对，对。」

    大主教听到之后高兴地直点头。

    「另外，圣地北方也必须搭建几座防卫要塞，这也是当务之急。」

    弗兰契丝嘉一句接一句地说着，诸侯们又是一阵目瞪口呆。

    「那我们就先在这里签订新盟约，然后将七万大军调回普林齐诺坡里去吧。我们要倾注七万的庞大兵力，在大教堂外围搭建一座过去圣贤都都不曾造就的宏大都市。」

    「等一下，大主教座下。」

    札卡利亚公王吓得连忙出声制止大主教。

    「灭火跟清理建筑残骸的工作目前都结束了，已经不需要部队帮忙，就算把七万大军带回普林齐诺坡里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呀。普林齐诺坡里现在需要的是兴建的资金与足够的工人才对。」

    「不过七国联军在这里结盟之后，我可是要回普林齐诺坡里呀！在出发的那一刻若是没有庞大的兵力尾随在后，就没办法向人民昭示帕露凯诸神的神威呀！」

    几名将军听得下巴都掉下来了。

    ——这家伙，脑子里想的永远都只有如何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威风吗？

    就连克里斯也觉得，要是他现在坐在弗兰契丝嘉的位子上，肯定已经忍不住挥拳将这头肥猪给揍飞了。

    「我国的国军至少得先返国一次呀——」

    「根据消息指出，圣王国军的北卫军已经重新编组，我们不能只顾着防卫普林齐诺坡里呀。」

    「大主教座下，拜托您再仔细考虑一下吧！」

    众人的不满终于溃堤，整个协商方向顿时失去了焦点。然而，弗兰契丝嘉却还是心平气和地看着当下的情景，实在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你要让那头猪畅所欲言呀！」

    三人才刚一起走出了礼拜堂，米娜娃就忍不住对着弗兰契丝嘉抱怨起来。

    「嘘~你说话太大声了啦！」

    弗兰契丝嘉连忙出声制止。

    「都是因为看在大主教的面子上六国的诸侯才会齐聚一堂，当然要让他表现一下、满足他的虚荣心呀。」

    「可是，这样下去公国联军怎么统整得起来呢？」

    就连克里斯也忍不住插嘴表示意见。

    「不是只要召集诸国的公王或是军部司令，然后再将大家的意见统整起来就好了吗？」

    克里斯并不认为，弗兰契丝嘉会不知道在没有预先召开过统合会议的情况下，把对于军事、政治完全不懂，只知爱慕虚荣的宗教家找来会变成什么结果。

    「那头猪不是也说了吗？哼，他要的只是各国的诸侯跟将军臣服在他的面前，然后弗兰也随侍在侧，这样他就满意了不是吗！」

    米娜娃气得鼓起了双颊。

    「弗兰你也真是的。为什么要配合那家伙色眯眯的要求呢！」

    在协商完全没有取得共识的情况下散会，众人还未离去之前，大主教——竟然就当着弗兰契丝嘉父亲札卡利亚公王的面——要求弗兰契丝嘉待在耶帕维拉的期间，都要到他房间去服侍他的三餐和就寝。

    札卡利亚公王听到后忍不住要上前开口说话。弗兰契丝嘉以暧昧言词敷衍搪塞地安抚了大主教和自己的父亲后，便带着米娜娃和克里斯逃出来了。

    「也是啦。大主教座下对我好像愈来愈充满期待了。打从在札卡立耶斯戈的时候，他好像就盯上我了呢。那个时候多亏了——」

    弗兰契丝嘉话没说完便噤住口了。

    克里斯也抬起头来和米娜娃对望了一眼，然后便面向前方没有说话。

    早在札卡立耶斯戈处理大主教的事情时，他就已经对弗兰契丝嘉展露了明显的企图心。当时保护弗兰契丝嘉的人是吉伯特。

    但是，他现在并不在这里。

    吉伯特告诉弗兰契丝嘉，他会在耶帕维拉和她会合后离开了银卵骑士团，奉召前往圣王国。现在距离胜利庆典只剩二天了，吉伯特却迟迟没有现身。

    ——他是不是……真的不再回来了？

    ——还是他……

    克里斯觉得吉伯特是个不懂得撒谎的人。因此，才会在什么也没对弗兰契丝嘉说的情况下离开札卡立耶斯戈。

    至于在耶帕维拉和弗兰契丝嘉会合的约定——

    ——如果他其实是要以敌人的身分和我们会合呢？

    克里斯赶忙摇了摇头企图甩掉这样的想法。

    「你们不用担心啦。」

    弗兰契丝嘉向前跨了半步，同时转头对着克里斯展露笑容。

    「吉尔永远都会是我的人，你们不用瞎操心。」

    这种说法反而引起克里斯的不安。弗兰契丝嘉毕竟还是有不中用的一面。她偶尔也会有不擅长说谎的时候。这种时候她就没办法坦然地说出『吉尔他一定会回来的！』这样的话来，而这也代表着她无法如此确切。

    「说起来，其实是我要大主教座下立即召集各国诸侯跟军方代表来开会的，因此早就已经觉悟多少会被他摸两把了。」

    米娜娃听了忍不住瞪大眼睛。

    「为什么？你也知道，这么做根本不会有什么结果呀！」

    「是啊，所以我才刻意要这么做。」

    「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嘛！」

    对于米娜娃的质问，弗兰契丝嘉望着耶帕维拉车水马龙的街道，没有答话。

    「又是秘密吗？你真的是什么都不肯对我们说呢！」

    米娜娃一副不悦的态度，加快脚步走在弗兰契丝嘉的前方。

    「所有人都在担心着，但你却始终不肯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又为什么不把骑士团带来上让大家留在札卡立耶斯戈？」

    三人默默地并行了一阵子。

    一走进大街，街上的孩子们、镇上的女孩，还有在店门口招呼客人的男人留意到弗兰契丝嘉经过，全都出声呼唤她。

    「圣女殿下！」

    「是札卡利亚的圣女殿下耶！」

    「谢谢您，圣女殿下！」

    「请您为我们祝福！」

    「圣女殿下！可以拜托您把圣王国那些家伙全都打倒吗？」

    弗兰契丝嘉面带微笑地对着众人挥手。克里斯其实不怎么喜欢圣女这个称呼。因为弗兰契丝嘉毕竟是个军人，她的行为不可能永远都圣洁无暇。众人的欢呼声对她而言只会变成一种负担。

    不一会儿，想要亲眼目睹这位战争中最大功臣的民众全都从屋里跑出来，将三人包围。克里斯和米娜娃以便保护着弗兰契丝嘉，一边拨开人墙，带着弗兰契丝嘉一同逃进了一条小巷子里。

    夕阳西沉，一座大仓库背面的昏暗阴影下，米娜娃倚在墙上，确认身后没有群众追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旁的克里斯也擦去额头的汗珠。像这样到哪里都受到群众包围的情况，实在让他们很难适应。

    这时候，站在克里斯和米娜娃之间的弗兰契丝嘉忽然低着头开口说道：

    「今晚，我会在旅馆里把计划告诉你们。」

    克里斯和米娜娃听到后同时看着弗兰契丝嘉的脸。

    「我只对你们两个人说而已。」

    「……为什么？那宝拉跟尼可罗呢？」

    「我只对你们两个人说。至于为什么，到时候我也会一并告诉你们。」

    弗兰契丝嘉脸上的笑容仿佛是一朵玻璃做的蔷薇，只要稍微用力，就会整个被捏得粉碎。

    预定和宝拉会合的地点是在小镇外围的营地。

    这里毕竟是一座人口不满五千人的小镇，一下子涌入了超过十倍以上的部队，再怎么努力兴建房舍也赶不及，因此多数军人还是在野外扎营露宿。

    「要是公国联军能够常驻在这里就好了。」

    「这样整个城镇也会一下子活络起来吧。」

    「其实镇长早就想这么提议了。」

    弗兰契丝嘉等人一边听着周围的谈话声，一边穿过各种货物和士兵们聚集的营地，不久便看见一名穿蓝衣的医务兵站在帐棚口朝他们挥手。

    「弗兰殿下，我已经招架不住了！请快点来帮帮忙呀！」

    只见宝拉被许多佩戴着各国纹章的年迈男子层层包围着，三人连忙加快脚步。

    「怎么了？唉呀……」

    弗兰契丝嘉看到聚集在帐棚里的骑士们，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就连克里斯也是一脸惊讶。眼前有来自札帕尼亚、榭露齐尼亚、拉坡拉几亚等诸国、至少是千人队长以上的高级军官。

    「唉呀，弗兰契丝嘉殿下回来了。您辛苦了。」

    「您刚才是去出席各国诸侯以及军方代表共同协商的会议是吧？」

    「会议已经结束了。倒是各位怎么会聚集在这里呢？」

    「这是……」一名拉坡拉几亚的骑士代表开口说明。「之前大主教身边的人来了通知，说是要从各国之中挑选出精锐人员，担任大主教座下的护卫。」

    「唉呀呀，接到这种要求，想必各位一定觉得很困扰吧？」

    「对方还说，这支护卫队的编组不只限于胜利庆典期间，似乎是要无限期持续下去，等庆典结束后就要随着大主教座下一同回到普林齐诺坡里什么的……」

    「公国联军要保护大主教座下没错，但他若是随随便便就介入我们国家的军事编组，会让我们的部队很难维持下去呀。」

    「而且，对方还说这么做是要测试我们的信仰忠诚度，与各国之间的团结什么的……」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我们也有保护公王殿下的要务在身呀。」

    众骑士在说话时全都蹙起了眉头。克里斯也听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看来这个大主教已经把公国联军看成自己的私有物了。

    「弗兰殿下，我、我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宝拉眼泛泪光地说着。

    「这种要求不要理他就好了嘛。」米娜娃一脸不悦地说道。

    「那是大主教座下的命令呀！」

    柯蒙多的骑士团长瞪了米娜娃一眼。

    「要是不遵从可是会被贬为异端的呀。」

    「呜……」

    米娜娃连忙噤口。对于信仰虔诚的人来说，大主教虽然是个虚荣心的聚合物，但仍具有无上的权威，让他们不得不服从。对帕露凯的信徒来说，一旦被视为异端，死后也将被排除在天堂之外，无法回到伊诺·摩勒塔神的身边，永远都会被系留在地底下二受到黑暗的折磨。这是圣典中的记载，而这种恐惧也一直束缚着人民的信印。

    其实，克里斯对那个仗着教义横行霸道的大主教已经愈来愈不满了。

    「知道了，我会请大主教座下再好好思考这个问题的。」

    「喔喔。那真是万分感谢呀，弗兰契丝嘉殿下。」

    众人听了纷纷带着开朗的表情向弗兰契丝嘉行骑士礼。

    「真不愧是弗兰契丝嘉殿下。」

    「面对拯救了普林齐诺坡里的圣女殿下，想必大主教座下也会好好检讨才是。」

    「那么我回圣堂去了。大主教座下现在应该还留在圣堂里才对。」

    「也让我们同行吧。」几名骑士凑上来对着弗兰契丝嘉开口说道。

    「不了，我自己去就好。我这次去不是要代替各位传达不满的心声，而是以我所察觉到的问题向大主教建言。我想这么做大主教座下会比较听得进去。」

    「呜……说得也是。」

    「那就万事拜托了。」

    弗兰契丝嘉点点头，然后便穿过众骑士身边，往来时路移动。克里斯、米娜娃以及偿拉也跟了上去。不过——

    「我不是说我要一个人去吗？」

    「一个人去——为什么？」米娜娃瞪大了眼睛询问。

    弗兰契丝嘉转过头一把抱住了克里斯跟米娜娃，将嘴巴凑到他们两人的耳边小声说道：

    「因为我要去色诱大主教座下呀。你们两人如果跟来一定会出面制止吧？」

    「什么——」

    米娜娃瞬间满脸通红，她才刚要开口说话，弗兰契丝嘉已经将他们放开，同时伸手戳了戳米娜娃的胸口。

    「你给我在宿舍等着，这是命令。」

    克里斯没有再多说什么。米娜娃被她这么一说，也只能气得发抖，默默看着弗兰契丝嘉一头蜂蜜色的长发穿过人群离开。

    「弗兰殿下……」

    宝拉嘟哝地唤了一声主子的名字。

    「那家伙——」

    米娜娃忍不住开口抱怨着。

    「她已经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问题跟责任了。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肯多让我……」

    ——米娜娃……究竟能做什么呢？

    ——我也一样，什么都办不到。

    ——因为，弗兰契丝嘉已经爬得太高了！

    克里斯看着弗兰契丝嘉的背影被人群吞没，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在他身后，成群的骑士团各级队长正在热烈交谈着。

    「要是教会能把所有事务全权交给弗兰契丝嘉殿下管理，那该有多好？」

    「对呀。如果是弗兰契丝嘉殿下的话，一定可以跨越各公王国间的隔阂，凝聚出一股强大的势力吧。」

    「我也这么认为，你呢？你也是吧？」

    「不过话说回来，她实在太年轻了。就各方面来说，要这么做有它的难度呀。」

    「的确，各国的诸侯还有将军脑袋都很顽固的……」

    「不过，除了弗兰契丝嘉殿下，整个东方七国要到哪里去找这么一个可以跟圣王国抗衡的将才呀。」

    克里斯一边听着，同时发现米娜娃的漆黑眼眸逐渐蒙上阴霾。现在他们不管是双手或者声音，都已经无法触及弗兰契丝嘉所处的高度了。克里斯忍不住这么觉得。

    *

    *

    *

    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是圣都外围的最后一道防线。它有着宏伟的灰色身躯，就座落在和圣都相隔一条河之外的平坦丘陵地上。其主建筑的规模足以和王宫的《钢之宫》匹敌。这天，主城的屋顶上高挂着三面画着飞龙徽章的大旗。

    这代表着现在有三名将军聚集在这座城内。

    「请等一等！将军殿下现在还在开会呀——」

    一名卫兵在城堡的顶楼走廊上紧张地大叫着。卡拉使了一个眼色要他闭嘴，同时甩开对方扣在她手臂上的手掌，大步向前走去。

    不一会儿，她便来到一扇刻着飞龙图样的大门前，门口的卫兵一看到卡拉的脸庞，整个人表情僵硬地愣在那儿。

    门打开了。

    三名身着军装的将军坐在一张铺着巨幅地图的大桌子前，同时回过头。他们一看到卡拉，身上绣着飞龙图样的斗蓬全都吓得翻了一圈。卡拉以眼神示意他们别轻举妄动，三人同时露出僵硬的表情。这三人分别是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守城将军与东西军的副将军，他们都和卡拉在蔷薇章评议会中见过两次面。

    「这不是宫廷剑术顾问吗？」

    坐在主位，满脸胡须的守城将军一脸不悦地开口说道。

    「这座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没有军方高层的许可是不能擅闯的。您虽然贵为全军的剑术顾问，也不能如此胡来呀。这可是要接受军法审判的。」

    也许是第一次召开蔷薇章评议会的时候，他被卡拉轰了一顿依旧怀恨在心，因此这时说起话来毫不留情。

    「卫兵，快把这女人关进大牢里——」

    「我有艾比雷欧的许可。」

    卡拉从怀里取出大将军的印章，三名将军见状张大嘴巴愣住了。他们的反应看在卡拉眼里觉得十分愉悦。她走到桌前，砰地一声将手撑在桌上。

    桌上标示着地形地貌的地图中放置了两股势力的标示，分别代表驻扎在耶帕维拉周围的公国联军七万兵力，还有与之对峙的圣王国圣卡立昂的四万驻军。由于公国联军的胜利庆典就在圣卡立昂邻近处举办，面对这种挑衅行为，三名将军正在商讨对策。

    「其实我是有事情想请三位将军帮个忙。」

    听到卡拉这么说，三名将军差点没缩成一团。

    「有、有事情要拜托我们？」

    守城将军的音量甚至不自觉地提高了。

    「对，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我希望三位在下一次的蔷薇章评议会时站在朱力欧这边。我要他以清白之身回到女王陛下守护骑士的职务上。」

    「什么——」

    两名副将军忍不住齐声叫道。卡拉则是尽情地享受他们的反应。

    「为、为什么？」

    守城将军勉强挤出声音开口问道。

    「为什么你要这么保护自己的门生！他可是杀了三大公家的人呀！还说什么清白之身？不可能的！」

    「我没要你们白白帮我。」

    「你这个不管什么事都用蛮力解决的人，会给我们什么好处？」

    「对，我可不觉得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可以靠蛮力解决。」

    卡拉笑着环顾三名将军的脸庞。

    「只是一百件事情里面至少有九十九点九五件可以这么做而已。」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闯进来的！」

    守城将军气得满脸通红地大叫。卡拉笑着挥挥手，指向地图中耶帕维拉的位置。

    「我会协助你们进行这次作战——这就是我提出的条件。」

    「你会协助我们进行作战？不过就是增加一名剑士罢了，你能干什么？」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的兵法就是我教她的。」

    这句话带来的冲击，让三名将军顿时哑口无言，来回张望着卡拉和桌上的地图，三张嘴开开合合地却说不出话来。

    「好了，根据我手中的情报，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并没有带着自己的骑士团随行。而这场胜利庆典包含地点在内都是她提案的。这几点你们都清楚吧？」

    三名将军一脸疑惑地点了点头。

    「……这项消息我们也掌握到了，不过这又代表什么呢？」

    「那——」

    卡拉很快地举起手，然后伸出食指指向地图中的一个位置。

    「就是这里。」

    卡拉的动作让三名将军一时摸不着头绪，只能瞪大眼晴凝视着卡拉指出的位置。

    「……这、这是什么意思？」

    好一会儿之后，守城将军才终于挤出声音开口问道。

    「我们得在这里杀掉弗兰契丝嘉。」

    「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她的兵法是我教的，所以她会怎么想，我可是了若指掌呢！而她举办此次胜利庆典的真正目的便是——」

    卡拉说出自己的臆测，三名将军全都忍不住生咽了一口气。

    *

    *

    *

    弗兰契丝嘉回到旅舍时已经过了深夜。

    札卡利亚参与这次庆典的人员不多，因此被安排在耶帕维拉镇上的一整栋旅馆安顿下来。札卡利亚公爵和弗兰契丝嘉一人拥有一间独立房间，亲卫队分成两个房间，其他侍从则是被安排在另外一个房间里。这样的待遇比起那些得在城镇外搭帐棚过夜的公国联军士兵要好太多了。

    胜利庆典即将在三天后展开，因此耶帕维拉的大街上从入夜到天亮都还有许多人走在路上大声交谈着。米娜娃和克里斯从旅馆二楼望着窗外，默默等待弗兰契丝嘉回来。

    「抱歉，我回来晚了。」

    「弗兰！」

    米娜娃一听到声音便推开房门冲向弗兰契丝嘉。她此时的穿着和白天时不同，已经换上了一袭晚礼服，米娜娃吓了一跳。克里斯也不禁猜想着，大主教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可恶的要求，要她非得换上这套礼服不可。

    「你、你那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弗兰契丝嘉推着米娜娃一起走进了房里。

    「没有需要你们担心的事啦！」

    她说完后，对着克里斯展露了一个艳丽的笑容。

    「我的贞洁可是为了哪天会在战场上出现、比起任何人都还要来得强悍美丽的勇士留的呢！」

    克里斯听了红着一张脸，赶紧将视线从弗兰契丝嘉那件胸口开衩的洋装上移开。

    「我只是陪着大主教参加了几场宴会而已。虽然是有被他摸了几把啦，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到她这么说，米娜娃和克里斯这才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宝拉已经睡了吗？」

    「……嗯。毕竟她整天都在营地里面来回奔走，早就已经累瘫了。」

    「尼可罗呢？」

    米娜娃的脸色稍微沉了下来。

    「尼可罗还没有回来。都已经这个时间了，他傍晚什么也没说就跑出去，结果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他该不会是喝醉了在哪里到处乱晃吧？算了，反正我也只打算把这个计划告诉你们两个人。」

    克里斯看到弗兰契丝嘉的眼神后连忙把窗子关上。因为她那双眼睛已经回到以往锐利的模样了。他们三人围着一盏油灯，在一张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为什么你只愿意对我跟克里斯两个人说？」

    弗兰契丝嘉无视于米娜娃的询问，转头面向克里斯。

    「……还有二天就是新月了对吧？烙印的情形怎么样？」

    「咦？嗯、嗯……」

    克里斯忽然被问到这个问题，一时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发现——

    现在距离普林齐诺坡里之役过后，不是正好要满一个月了吗？

    ——庆典的日子是弗兰契丝嘉决定的。

    ——新月……这是为了配合我身上这头野兽完全觉醒的时间而订的日期吗？

    克里斯忽然觉得背脊发凉，这阵寒意同时也传到了额头和掌心。他试着开合两手的十指关节，确认自己手中的温度。

    「烙印的情况愈来愈活络了。」

    他以沉静的语气给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可以感觉得到。就连呼唤声也比往常来得频繁。而且……」

    「而且，你还得到了新的力量是吗？」

    克里斯闻言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他望着弗兰契丝嘉，身旁的米娜娃也屏息聆听着。

    此时，弗兰契丝嘉的脸上已经不见笑容。

    那张僵硬的脸庞甚至像是一个人冻死之前来不及哭出来的表情。

    「之前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她以极度冷澈的音质开口说道。「我在普林齐诺坡里一战后，找上准祭司马尔麦提欧再度调查了一次有关于你身上那头野兽，还有封印钢钉的事。」

    「……封印钢钉？」

    克里斯反问了一句。

    「对。就是诸神为了将野兽困在地底下而打下的钢钉，用以夺去野兽的力量。这些封印钢钉，现在已经被你破坏掉两根了。」

    破坏掉两根了……克里斯在弗兰契丝嘉的声音中回溯自己的记忆。

    柯尼勒斯和迪罗涅斯，他的兄长和父亲死时的脸庞，以及他们身上闪烁着缓缓消失的刻印。

    「所以你应该已经取回了这两人拥有的力量才对。这两股力量本来就是你身上那头野兽所拥有的力量。」

    克里斯忽然觉得一阵不寒而栗。

    ——她、她在说什么？

    ——弗兰契丝嘉现在到底在说什么？

    ——她为什么要说这个？现在说这个是有什么用意吗？野兽之力？

    ——说什么我取回了野兽之力？

    恐慌之力，还有将人当成野兽傀儡使唤的力量，是冥王欧克斯被堕神夺走的力量。克里斯觉得浑身血液仿佛参杂着冰冷的铁屑般地寒冷。

    「弗兰，你、你现在说这个是要——」

    「我要告诉你们，你们两个人接下来要为我做的事。」

    米娜娃勉强挤出的询问被弗兰契丝嘉毫不留情地打断。

    而她接下来说出口的话更是让周围的温度瞬间冻结。

    「——我要你们帮我杀了大主教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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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8.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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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渐白，城镇里开始传出铃铛声响。有陶瓷制的，铜制的，有一条绳子上垂了好几个的，有金色银色的……这些铃铛轻轻地、有节奏地律动着。纯净的音色缭绕四方，揭开了耶帕维拉崭新的一天。

    早晨来临。

    城镇中央的一座大教堂聚集了所有目光的焦点。身着华丽铠甲的骑士们高举绣着七国国徽的长条旗，口中唱着献给战神蓓萝娜的庄严圣歌。

    几名公王的轿了穿过了城里的大道，一个接一个抬进了圣堂之中。庆典的气氛愈来愈热烈，镇民们终于忍不住抛弃平日的矜持和端庄，疯狂地摇着铃铛，挥舞着手中的旗帜，高声呼喊地挤满了大街小巷。

    总数超过千人的军乐队吹起号角，鼓声正式宣告庆典揭幕。

    以大主教为首，诸多从普林齐诺坡里移驾到此的神职人员们，个个都穿上了最庄严的礼袍，聚集在圣堂内的祭坛前等着参列入员到来。大主教头上戴着象征教廷最高权位的纯白三重头冠，胸前则挂着一把形状奇异的琉璃匕首。这两样饰品是历代大主教代代相传下来的，为伊诺˙摩勒塔神用以斩断生命之丝的宝物，也是教廷中最宝贵的圣物。

    大主教身边站着刚诞生的圣女。她披着一头金色的发丝，穿着模仿战争女神的华丽铠甲。

    很明显地，圣堂内回荡的圣轮颂歌全是献给弗兰契丝嘉一个人的。那些合唱团团员在唱歌时，没有人将目光放在大主教的身上。

    此时，米娜娃也被允许站在祭坛边待命。她身上穿着羽翼般的宽袖上衣，披肩绕过脖子两圈后垂在身侧，一身装束宛若神婢。她没带武器，因此难掩内心的不安，默默注视着弗兰契丝嘉那张苍白的脸庞。

    打从那天晚上接到那道沉重的命令开始，这三天以来，她内心的悸动不曾停止过。

    杀死大主教。

    （我现在必须压抑内心的情绪。）

    （脑中只能想着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这座圣堂的逃脱密道位于祭坛左边的祭司室，那里藏着米娜娃的巨剑。房里有一条通道是从一半挖在地底下的酒窖中延伸出去，通到教堂外。就连逃亡用的马匹也准备好了。

    这两天米娜娃和克里斯不断地往外面跑，一再确认这条逃亡路径的可行性。

    即便如此，内心的焦虑依旧难以压抑，浑身上下都被一股不祥的预感骚扰着。

    （这次的作战计划跟以往实在有太大的不同了！）

    不仅骑士团里的伙伴们一个都不在身边，亲卫队员也全都各自行动。吉伯特离开了，尼可罗打从来到耶帕维拉之后便完全失去了踪影，就连庆典当天也没有现身。

    其中最让米娜娃感到不安的，是这两个人不在身边，但弗兰契丝嘉却表现得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即使大家都不在身边，我们还是得好好完成这次的作战计划。）

    米娜娃清楚知道，弗兰契丝嘉选择的道路不仅是最快的，同时也是最正确的。

    （是否有一天她也会抛下我跟克里斯呢？）

    （当她非得这么做的时候，她将会带着同样冷澈的表情毫不犹豫地抛弃我们……）

    聚集在圣堂内的骑士们忽然发出一阵骚动。因为最后进入的札卡利亚公爵和侍从们已经完成了进场动作，外头的军乐队也停止演奏了。

    （你不觉得难过吗，弗兰？）

    米娜娃再度将视线移到弗兰契丝嘉身上。

    （这样的战争一而再、再而三地持续下去，你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吗？）

    圣堂顶端的大钟敲响了。

    大主教向前踏出一步。几名诸侯争札卡利亚公王、拉坡拉几亚公王、札帕尼亚公王、榭露齐尼亚公正、齐露玛尼亚公王、柯蒙多公王等人站在参列人员的最前排。后头是诸位公爵的侍从，和诸国的将军以及骑士团长。接着则是代表各国骑士团分队列席的各队队长。

    数以百计的人高举着手，同时高喊着——

    「彰显诸神的荣耀！」

    「愿诸神的荣耀加诸于维系神灵与世人之牵绊的大主教座下！」

    「愿诸神的荣耀长存！」「愿诸神的荣耀长存！」

    大主教庄严地举手回应，同时让大家肃静。他转身往祭坛走了两步，接着回过头来。

    圣袍衣摆随着他环顾圣堂下方的动作而摇曳着。接着，他开口说道：

    「慈悲的伊诺·摩勒塔神，其光辉照耀着整个大地，此时我等有幸齐聚一堂。经过漫长的等待，长期遭受异教徒蹂躏的圣地普林齐诺坡里终于又回到我等帕露凯信众的手中。感谢在场诸位为了教廷奋战不懈。」

    这场仗又不是为你打的！米娜娃在心里嘀咕着。

    此时，克里斯也埋伏在圣堂内的某个角落聆听大主教的祝词，等待着那一刻来临。

    （要来就快一点！不然就永远不要来了！）

    两种矛盾的思绪撕扯着米娜娃的胸口。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向各位传达神灵的祝福，要和各位分享所有信众的喜悦，凝聚大家的信仰，让我们变得更团结，更强悍。请各位和我一同赞扬这次的庆典——」

    台下扬起一阵欢呼，震耳欲聋的声响让米娜娃的耳膜疼痛欲裂。她已经无法再继续凝视弗兰契丝嘉。她忍不住想着，弗兰契丝嘉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观看这一切的呢？

    圣堂内的骚动持续了好一阵子，等安静下来之后，大主教又接着开口说道：

    「一如各位所悉，这次的胜利，与一位英雄的贡献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这位英雄率领着仅仅千人的军队，不仅歼灭了敌方占领普林齐诺坡里人教堂的一万大军，更击退了紧接着回防的三万敌军，简直就是战神蓓萝娜的化身。」

    众人鼓噪着，炙热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大主教身边的金发女子身上。

    「我要藉由这个机会代表教廷，以帕露凯诸神赋予教廷的权威，将札卡利亚公王的千金弗兰契丝嘉列入圣位。」

    圣堂内一片哗然。

    列入圣位！言下之意就是教会将正式承认弗兰契丝嘉的圣女地位。过去在世者被列入圣位的人已经少之又少，现在弗兰契丝嘉以一个未成年少女的身分被授与圣冠，不但是有史以来头一遭，以后肯定也很难有人跟得上她的脚步了。

    「圣女殿下！」

    「女战神蓓萝娜的圣女，弗兰契丝嘉殿下！」

    「愿战神的荣耀加诸于圣女殿下之身！」

    「愿荣耀加诸于圣女殿下！」

    在众人慷慨激昂的祝福声中，弗兰契丝嘉面带微笑地予以回应。接着来到大主教面前，屈膝跪下。

    米娜娃紧咬着下唇转身面向祭坛。她非得亲眼目睹这一切不可。而且机会只有一次，绝不能错过！紧接着，这一刻来临了——

    大主教以猥亵的目光审视着弗兰契丝嘉身着铠甲的模样，同时吟颂着誓词：

    「在天堂神迹，转动的车轮之前，你要永保信仰虔诚，永远怀抱着你的骄傲，永远纯净，永远忠诚……」

    台下一阵欢呼。大主教走下祭坛，朝低垂着头的弗兰契丝嘉走去。一步、一步……就在他蹲下身子、要为弗兰契丝嘉献上祝福的亲吻时-

    一阵血花四溅，沾染上弗兰契丝嘉那身光亮的铠甲，和她的一头金发。

    圣堂内的欢呼声忽然像是迸出一道裂痕一般。米娜娃在下意识中展开行动。大主教肥胖的身躯晃了一下。最初的哀嚎声是从随侍在大主教身边的一名神婢口中发出来的。下一秒，地上便洒下了大量的鲜血。

    大主教的腹部整个染成红黑色。他的圣袍被划破，肉身凿开了一个大洞不断地渗出鲜血。

    接着，头顶上的白色三重冠摔落到血泊之中，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弗兰契丝嘉在同一时间搀起了大主教的身子。

    「座下！大主教座下！」

    米娜娃的耳边传来弗兰契丝嘉的呼喊声，身后则是众人的齐声咆哮。几名诸侯和将军此时全部冲上祭坛将台上众人团团包围住。

    「这这这……」「发生了什么事！」「座下！大主教座下！请您振作一点！」

    大主教在弗兰契丝嘉的怀里不断喷出了鲜血，一双眼睛则是空洞地转呀转的。

    「是谁干的！」「怎么会这样？」「快把圣堂的出入口全部封锁！」「你们几个，有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事！」「医生！快把医生找来！」「快点帮大主教止血呀！」「不行了！伤势这么严重……」

    在阵阵尖叫声中，大主教缓缓举起颤抖的双手，同时取下胸前用锁炼挂着的琉璃匕首。

    「座下！」「座下！您这是——」

    众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接着，大主教的手绕过了弗兰契丝嘉的脖子，将琉璃匕首挂在圣女的胸前，然后又无力地垂下去。

    「座下！」「座下，请您振作！我们已经把医生找来了！」

    在众人的呼喊声中，诸侯和将军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交予弗兰契丝嘉的琉璃匕首上。

    「座下！大主教座下！」

    弗兰契丝嘉一边帮大主教擦去嘴边的血水，一边像是哀嚎般地呼喊着。

    「座下，请睁开眼睛呀！您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大主教座下，您不可以——」

    弗兰契丝嘉的眼中泛出了泪光，一旁的米娜娃觉得一股寒意猛然窜上背脊。

    （这就是——弗兰的战争。）

    她告诉自己不能闭上眼睛，同时直视着奄奄一息的肥胖老人倒卧在自己的血泊中。

    那对颤抖的眼睑在最后一刻全张开了。

    「座下！」众人齐声发出了呼喊。

    「……可恶。」

    大主教呻吟着。其中还夹杂着血水冒着气泡的声音。

    「可恶！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大主教举起手，像是被绳子吊起来似的高高举起，指向米娜娃身后圣堂的一面墙上——然后又猛然坠回到自己的身上。

    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那个方向。

    那是圣歌队的席位。此时，众人并没有看见圣歌队的身影，而是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那儿。

    「是他！」其中一名将军大叫着。「快点抓住他！」

    忽然间，那道黑影踹破身后的一片彩绘玻璃，往圣堂外纵身一跃。清脆的声响划破了圣堂内的一团混乱。

    「快追！快把所有能马上行动的骑兵队调度出来追上去！」

    弗兰契丝嘉拉着身旁的拉坡拉几亚骑士团长大声咆哮，接着便转身飞奔出去。米娜娃的行动比她还要快上一步，两人同时朝祭坛边的一间祭司室跑去。她们踹开了祭司室内的一扇小门，跑进了昏暗且充满霉味的橡木桶间。米娜娃脱下了身上的披肩，同时抓起藏在橡木桶间的巨剑扛到肩上。由于这里的光线不足，她看不见和她一同奔跑的弗兰契丝嘉脸上的表情。

    她们推开内侧的一扇门冲出了圣堂。阳光和众人畏怯且困惑的声音同时包围住她们。看来聚集在圣堂外围广场上的人已经听闻到圣堂内发生什么惨剧了。

    「大主教座下他——」「这怎么可能！他真的被杀了吗！」「骗人的吧！」

    「是谁！」「是圣王国军的人！是他们干的！」「可恶！」

    受到震撼而动摇的百姓突然察觉到朝着他们飞奔来的人是谁。

    「圣女殿下——」「为、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弗兰契丝嘉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朝着被绑在树下的两匹马冲了过去。米娜娃紧接在弗兰契丝嘉之后也跨上了另外一匹马，同时猛然踹了一下马腹。众人见状赶紧在哀嚎声中让出了一条路来。

    两人握紧了缰绳，压低身子飞奔了出去。眼前一身黑色装扮的骑兵窜出来跑在她们前方，继续往前奔逃。

    这时候，米娜娃和弗兰契丝嘉身后也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应该是追击的骑兵队赶上来了。

    「弗兰契丝嘉殿下！」

    「这边很危险，请您回避！这名刺客交由我们来追就行了！]

    拉坡拉几亚的骑士们在背后大声呼喊着。

    「你们跟着我来，绝不能让他逃掉！」

    弗兰契丝嘉挥舞着沾染到大主教鲜血的手大喊着。

    她之所以不肯带银卵骑士团来参加庆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米娜娃趴在马背上，在折服于弗兰契丝嘉冷酷的决断力的同时，身体忍不住发出了颤抖。

    追击暗杀者，同时将敌人的要塞给歼灭——如果这一切全都是自己人所为，肯定会被人怀疑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码，因此弗兰契丝嘉毫不犹豫地将陪她穿梭各个大小战役的精锐部队留在国内。

    （克里斯，你可千万别被迫上了！快逃呀！）

    米娜娃抓着缰绳祈祷着，目光紧盯着跑在前方的暗杀者——克里斯的背影。

    *

    *

    *

    「——是。在下确实看见朱力欧卿和迪罗涅斯将军彼此对阵交锋的场面。朱力欧卿和那名《洒盐的死神》似乎是合力在和迪罗涅斯将军对抗……在下确实亲眼看到了。」

    以证人身分被传唤的士兵答话声回荡在议事堂内紧张的空气中。朱力欧坐在证言台旁的被告人席位，左右各坐着一名廷吏。他的模样看来非常地憔悴。

    这里是王宫的《钢之宫》顶楼。

    在王配侯路裘斯的提议下，第二次的蔷薇章评议会传唤证人到案说明。这是路裘斯怀疑上次朱力欧在庭上发言的可信度而提出的建议。

    （这也难怪。忽然搬出这样的说法，对方当然会有所动作了。）

    大将军艾比雷欧坐在议长旁边的位子上偷瞄了路裘斯一眼。这时候，路裘斯刚好站起身来询问证人。

    「你说你看到朱力欧的手臂被迪罗涅斯砍断了——这是真的吗？你真的看到了？」

    「这……我……是，我看到了。可是、可是，这种事情实在是……」

    「我是在问你到底有没有看到？」

    证人被问得蜷缩着身体，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段期间，朱力欧则是苍白着脸，一脸坚毅的直视着证言台的栏杆。

    「都已经有这么多的证据了。议长，这场审判没有必要再持续下去了吧？」

    「是呀。我们也该做出判决了。就判他死刑吧！」

    剑审院的高阶主管口沫横飞地发表着意见。

    「我没有异议。」路裘斯咧嘴笑道。「不过，这名嫌犯原本是太王陛下直属的骑士。真要处刑的话，应该也是由我们大公家来执行吧。」

    艾比雷欧听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路裘斯……这么说是有什么目的？）

    （他是想把罪责强加到朱力欧身上，然后把他带走吗？）

    在整个庭上倾向直接宣判之际，艾比雷欧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请大家等一等，宫廷剑术顾问还没有出席呢！」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鄙夷的目光全聚集到议长康纳法罗左边的空位上。

    「如果要做出判决，理应要等到她出席的时候才能宣判。」

    「我看她肯定又是溜去哪里玩了吧？」

    「对呀。不用等她了啦！」

    「拜托，我可不想把这个判决拖到下一次的蔷薇章评议会再来宣判呀。」

    「不过，宫廷剑术顾问也是评议委员，此乃不争的事实。我们不能随意扭曲规定。」

    艾比雷欧仍极力提出抗辩。要是在这时宣布判决，这个案子就彻底绝望了。

    （剑审院是军方的外部组织，大将军的权威根本起不了作用。）

    （能让他们屈服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女人到底在干什么呀？」

    一旁的守城将军对着艾比雷欧小小声地开口问道。

    「她跑来说要跟我们进行交易，结果自己却不见踪影，到底在搞什么东西呀？」

    「不知道。」艾比雷欧也只能简短地吐出内心的焦虑。

    那名守城将军又继续追问着：

    「话说，关于那女人的想法，艾比雷欧殿下是怎么看的呢？我在不影响布阵的情况下派出了部队，不过那个札卡利亚的女狐狸真的想得出这样的谋略吗？果真如此，她跟宫廷剑术顾问两个人都是怪物。我实在不敢相信真有这种事……」

    此时，剑审院的高阶主管们正在高声呼喊着。

    「不用再继续审问了！」「快点做出最后的决议吧！」

    艾比雷欧暂时将这些恼人的杂音抛诸脑后，思索起耶帕维拉的问题。现在已经接近正午时分，胜利庆典的游行应该早就结束了，主要列席的人员也该进入圣堂里头了。那么这一刻应当是——

    *

    *

    克里斯骑着马，拨开眼前的灌木前进着。这里的岩石地表凹凸不平，放眼望去尽是颠簸难行的道路。但远方已经可以看见一幢小小的建筑物，那是一座敌方要塞。

    克里斯踹了一下马腹。炽热的阳光和夹杂着细沙的风正折磨着他的双眼。脸颊被热气烘烤得火烫难受，但遮着脸的黑布又不能在这时候拿下来。

    ——要是被追上一切就完了。

    ——我得跑快点、再跑快点。

    握着缰绳的掌心已经隐隐作痛。

    从耶帕维拉通往这座小型要塞的路径，这两天他已经探勘过好几次了。这座要塞距离圣卡立昂太过遥远，在战术上并没有存在的意义，因此现在已经形同被圣王国军抛弃，只留下百人部队在那边驻守。

    所以，弗兰契丝嘉才会相中了它。

    『你杀了大主教座下之后就快马逃往那座要塞。虽然那边也有圣王国军的百人部队在驻守着，不过你一定得冲进去。这个任务很危险，你办得到吗？』

    克里斯点点头。弗兰契丝嘉虽然没有将接下来的流程告诉他，不过他已经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同时也为这次作战计划中弗兰契丝嘉的胆识，以及其中所蕴含的危险性感到害怕。

    这是弗兰契丝嘉策谋的一场捏造的悲剧。

    圣王国军派出的刺客在公国联军的胜利庆典中杀死大主教，然后逃回自军要塞。忠义的圣女弗兰契丝嘉则是执缰亲上火线，她追到了这名刺客，同时剿平了敌方的一处据点为大主教报仇。

    在这场闹剧之中，始终阻碍着七国联军团结的症结——大主教将被铲除。而自导自演的弗兰契丝嘉也将藉此掌握大权。

    克里斯瞄了身后一眼，两名骑兵此时已经从灌木林中追了上来。追兵的金发与红发在马背上飞扬着，是弗兰契丝嘉和米娜娃。在她们身后，又有数十名骑兵赶了上来。这支部队大概是拉坡拉几亚骑士团的骑兵队。

    但他现在可不能为此而分心。因为大主教是他杀的。

    ——杀……杀……

    死者的声音回荡在克里斯的耳边。

    ——吾等……死者的主人……杀……杀……

    ——吾王……死者之王现其意志……展现手刃生者的力量……

    握着缰绳的手忽然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原本缠在手上的黑色绷带已经被烧溶掉，露出整个手掌。手背上的刻印亦闪耀着青光，渗出鲜血而蠢动着。他察觉到身上的野兽烙印浮出了一块朦胧的印记，那是之前他在柯尼勒斯手上看到过的雅克斯神的刻印。

    大主教的内脏凭空被挖开，同时死前的动作还被操弄着揭开了这场闹剧的序幕。一切的一切都是取回了力量的野兽所为。

    弗兰契丝嘉应该也晓得，克里斯在日益增强的冥王之力下，正逐渐被吞噬着。

    即使如此，她仍做出了这样的命令——

    『你得为了我的胜利而使用这份力量。』

    虚伪的圣女那双湿润的蓝色眼眸中流露出深刻的哀伤之情。

    『为什么！这么做太胡来了！』米娜娃抓住弗兰契丝嘉质问着。『应该还有更好的谋略吧！为什么你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这场戏不这么荒唐不行，不这么危险不行。』

    弗兰契丝嘉以自嘲的口吻说道。

    『因为我这个札卡利亚的女狐狸，必须在我所崇敬的大主教座下死亡时，被愤怒蒙蔽了双眼，不顾危险地杀入敌阵为大主教座下报仇。』

    为了减少这般荒唐行径可能带来的危险，必须藉助两人非人的力量。

    在弗兰契丝嘉下达这道命令之后，克里斯和米娜娃再也没有说话了。

    ——就这么办吧。既然弗兰契丝嘉决心杀进这么一片荒野之中。

    ——我的力量她要用就用吧。反正我已经无法从野兽的目光中逃开了。

    克里斯紧咬着牙关。他知道自己握着缰绳的手上，红黑色的斑纹正逐渐向外扩张。此刻，他的手像是探进一片泥沼之中，触觉渐渐消失。就和迪罗涅斯折磨他的时候一样，克里斯的身体又一次受到了野兽之力的侵蚀。

    ——太丢脸了。我不过是使用野兽之力杀了一个人而已。

    ——接下来我还要杀更多人，怎么可以只用了这么点力量就被野兽吞噬。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抗拒，又该如何面对接下来这场战事。此时的他正面对自己体内一个莫名的敌人，却什么也不能做。

    克里斯忽然回过神来，猛力勒了一下缰绳让马儿减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是一种战士的直觉。浓郁的铁锈味、血腥味、马蹄嘒，还有张弓拉弦的声音——

    身后传来无数的马匹嘶鸣声，克里斯赶紧回过头，同时一阵错愕。

    「是札卡利亚那该死的女狐狸！」

    「是那个金发的女人！」

    「目标就是她！」

    「快把她跟身后的援军切断！」

    在这几声咆哮中，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此起彼落。接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更是从左右两侧逼近。

    ——怎么会……这是……这么多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克里斯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但仍勉强撑着不让自己从马上摔落。

    弗兰契丝嘉同样也在一阵惊愕中勒住了马匹。左右两侧的灌木林中忽然冒出了高举着紫色旌旗的大批敌方部队，士兵的咆哮和箭矢如雨般落下。

    （怎么可能！敌方的千人部队——不对，或许还更多？）

    （敌方在这一带不可能有这样的势力呀！）

    后方追上来的拉坡拉几亚骑兵队已经被呈椎状队形的圣王国军士兵给切断了！？

    「放箭！」

    随着这声号令，箭雨再次洒下。弗兰契丝嘉的马首中箭，在一阵挣扎中猛然将弗兰契丝嘉给甩了出去。她被甩落地面，正要起身时右手却中箭了。

    「呜啊——」

    大腿也接着挨了一箭，她整个人忍不住翻倒在地上。

    「弗兰！」

    米娜娃弃马赶到弗兰契丝嘉身边，以手中巨剑挡下迎面而来的箭雨。这时候，敌方要塞中已经开始涌出骑兵和步兵，正列队朝着她们逼近。弗兰契丝嘉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被拆穿了——）

    有如铅块般沉重的绝望感涌上弗兰契丝嘉的咽喉，几乎令她为之窒息。

    她的计划被识破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可能了。他们昨晚才来确认过，这条路上没有敌人的布防。因此这批多达数千人的部队，肯定是今天早上才埋伏在这里的。而且，对方还是早有准备要将她和身后的骑兵队切断。

    圣王国军早知道弗兰契丝嘉这时候会跑来这里，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

    马蹄和军靴踩在地上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是札卡利亚的女狐狸没错！」

    「别让她逃了！快围上去！快围上去！」

    弗兰契丝嘉在绝望中颤抖着——

    （时间、地点，我的计划全都被人看穿了。）

    即使气力尽失，自尊心仍将她自地面奋力拔起。在圣王国部队如土石流般席卷而来的同时，弗兰契丝嘉靠近米娜娃的耳朵对着她大喊：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蜜娜！你自己一个人逃吧！你可以杀出重围的！」

    米娜娃听了忍不住瞪大双眼。

    「你、你在说什么呀！」

    「我叫你丢下我一个人快走！我的脚已经——」

    「你在开什么玩笑！」

    米娜娃拄着手中的巨剑，抓着弗兰契丝嘉的手臂站了起来。

    「我可是你的亲卫队员呀！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而待在你身边的！」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一定可以跟克里斯——咿呀啊！」

    米娜娃没等弗一阑契丝嘉把话说完便硬拉起她的左手臂，将她整个人扛到肩膀上，一让她不由得惊呼出声。

    「蜜娜！你、你这是——」

    「把嘴巴闭上，不然会咬到舌头的！」

    米娜娃说完便用右手抽起拄在地上的巨剑。下一秒，被扛起来的弗兰契丝嘉身体忽然一斜。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娜娃发出了咆哮，带着强劲的气势杀进了圣王国军中。随着那把厚实的铁板巨刃一闪，好几名士兵断成了两半。接着，她以一个回旋又扫掉了一名骑兵，脚下的马匹也一同身首异一处。米娜娃在血花飞溅之中站稳了脚步，旋即又是一记砍劈。

    在漫天纷飞的血沫、铠甲碎片，以及阵阵哀嚎和四散的断箭中，米娜娃对着克里斯嘶声大吼着：

    「克里斯！去敌方要塞！快去！」

    就在克里斯调过头、打算骑马冲向米娜娃和弗兰契丝嘉的那一刻，他听见了米娜娃的呼喊声。

    ——去敌方要塞？为什么……

    他回过头瞟了一眼敌方要塞的方向。此时，敌方骑兵已经组成了逆箭头队形朝着克里斯前

    进。这是包围歼灭战时使用的队形，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完全包围了。这个时候克里斯还有办法赶到米娜娃身边，但他却没有挥下手中的缰绳。

    ——我去了又能干嘛呢？

    克里斯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

    ——就算突破了包围网，我们也逃不掉的。

    ——现在唯一存活的希望，就是冲进敌人已经抽干了兵力的要塞之中，然后死守着等待耶帕维拉派来的援军出现。这样的话——

    克里斯勒紧手中的缰绳，脚下的马儿发出嘶鸣扬起了前蹄。他让马儿再度调头，面向卷起大量尘土直逼而来的敌方骑兵队。在骑兵队的背后隐约可以看见敌方要塞的轮廓。那座近在眼前的要塞，如今看来却遥远得令人绝望。

    克里斯看着敌方部队扬起的尘沙，判断敌方的包围阵形一共有两层——不对，已经增加到三层了。他知道自己这次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对方肯定是趁着庆典开始这段时间，一口气派遣大量援军前来这座要塞。

    ——在右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的这一刻，我还能够杀出重围吗……

    克里斯还是猛踹了一下马腹冲了出去。额上的汗水被风刮去，右手早已经被染成红黑色而失去知觉。握着缰绳的左手手背此时绽放出耀眼的青光。

    ——是霍勃斯的印记……

    ——恐慌的力量也回到我身上了吗？

    仿佛回应克里斯脑中的疑问一般，左手背的烙印猛烈闪烁着——放我出去。快解放我的力量，让我吃掉他们……震耳欲聋的呼唤在克里斯耳边回荡着，几乎掩盖了眼前大批骑兵的马蹄声。

    ——住口，你给我安分点。不准你乱来。

    ——要是现在解放了这股力量，我的意识就……

    迪罗涅斯咧着嘴狞笑的脸孔在克里斯的脑海中浮现。

    柯尼勒斯说过的话也缭绕在他的脑海中——你逃不掉的。你逃不出这身被诅咒的血源，还有这身血源带来的恐惧。你就趴在地上尽情地挣扎吧。口吐着鲜血，手里抓不住任何东西，也不会有任何邂逅地死去。这就是野兽的死法。

    克里斯举起逐渐失去知觉的右手，用牙齿狠狠咬了一下。

    ——说我逃不掉？

    他试图驱散那些死者的幻影。

    ——我怎么能逃呢？

    ——好吧，霍勃斯。既然你渴望鲜血，我现在就给你吧。

    ——不过你听好了，下达命令的人是我。是你的主人克里斯托弗洛！

    克里斯注视着挡在敌方要塞前方的数千名骑兵，同时将左手的刻印和前额发烫的印记互相叠合。瞬间两印交缠并释放出耀眼的青光，遮住了他的视线。同时地底下放出的野兽咆哮着在地表上射出一道道火柱。他坐在马背上后仰着，全身发出了痉挛。

    「呜——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非人的嘶吼声从克里斯的口中冒出。全身上下的旧伤迸开、喷出了鲜血和霍勃斯的黑色瘴气。耳边传来阵阵马匹的嘶鸣声。马蹄紊乱，坐在马背上的骑士纷纷被甩落到地上。恐慌的炎浆持续扩散，瞬间将四处逃窜的士兵全部吞噬掉。

    克黑斯的双手和瞳孔全染上了腐败的黑血。脑中回荡着声声呼唤。

    ——吾等自天堂坠落。

    ——吾等污秽不堪。

    ——吾等遭受绑缚……

    ——吾等静候时机来临！

    ——时机来临！

    「住口！」

    克里斯大叫了一声。

    「你们就永远被捆绑在我的身体里头好了！我要让你们知道，谁才是你们的王！」

    原本被斑纹覆盖的一双手臂渐渐取回知觉，他下意识地举起手臂绕到背上，拔出宛如冰柱般的长剑高高举起。

    仿佛在昭示着——我在这里！

    *

    *

    *

    评议会长康纳法罗举起装饰用的匕首，以剑柄狠狠敲了一下桌面。这个声音让沸沸扬扬的议事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本评议会不等那个我行我素的女人了。本席现在宣布，本案就此进入判决议程。」

    剑审院的高阶主管们听到议长这么说，安心地吐了一口气之余，也坐回到席位上。艾比雷欧还打算说些什么，但在康纳法罗的瞪视中，也不得不收起颤抖的双拳，乖乖坐下。

    朱力欧被两名廷吏夹在中间，坐在议事堂的最低处，他紧咬着下唇环顾上头的委员。在满脸不悦的众将军之中，只有王配侯路裘斯露出宛如石头面具般令人胆寒的笑容。至于议长左方的剑审院高官们则是一脸放心的表情。

    （不行了吗？）

    （艾比雷欧将军殿下似乎已经帮我做了某种程度的努力，但军方的影响力还是不足以摇撼这个独立组织。要是现在进入判决议程……）

    （如果被判死刑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紧握的双手不断地颤抖着，耳边传来康纳法罗的宣判。

    「本席，剑审院院长奈比罗·康纳法罗以琉璃蔷薇章资格宣布，本次的蔷薇章评议会进入判决议程。基于神威、王冠与国旗的威信，黑蔷薇骑士将对葛齐欧·杰米尼亚尼之子朱力欧处以死刑。对于这个判决有异议的人，请摘掉身上的蔷薇章。」

    艾比雷欧听完宣言，立刻毫不犹豫地摘下了胸前的白蔷薇章。

    而坐在他身边的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守城将军，则是不怎么情愿地将手放到胸前的红蔷薇章，看了看周围的委员犹豫着。路裘斯见状冷哼了一声扬起嘴角。剑审院的高官们不时瞧着康纳法罗院长的脸色，没有人有其他动作。

    朱力欧感到异常绝望，仿佛整个人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被告，朱力欧·杰米尼亚尼——当庭上唤起了他的名字，他只能带着一副空洞的眼神抬起头来。

    议长宣读的罪状和判决像是破音的笛声穿过他的脑海。

    （死罪……我就连身为骑士的资格也被剥夺了。）

    他望着自己被放在证言台前的那把长剑，还有那只白蔷薇章。

    （回不去了。明明已经答应希尔维雅陛下，却没办法再回到陛下身边了——）

    「葛齐欧·杰米尼亚尼之子——朱力欧，本席依据蔷薇章教条，赋予你最后一次宽大的处置，让你用你的剑击碎那曾经属于你的蔷薇章。」

    （这哪里是什么宽大的处置呀！）

    两名廷更抓住朱力欧的手臂，将他押到证言台前。就在他迈步向前之际——

    议事堂的大门被推开了，在场的评议委员全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朱力欧则是惊呼了一声抬起头。

    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两道人影。其中一人将长发编成几条长辫子垂在身后，只见这人从容地走进了议事堂。是卡拉。她抬头环顾证言台上方的评议委员席位，露出了笑容。

    「我赶上了对吧？我带证人来了。」

    「证人？」

    一名剑审院高官气愤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你目无法纪，恣意妄为的行径也该适可而止了吧！审判已经结束了！再说，这时候你能带什么证人来扭转判——」

    他的话还没说完，原本站在门外的另一个人影便走了进来，所有评议委员全都屏息愣住

    了。就连原本笑得目中无人的路裘斯，脸上的表情也在那一瞬间扭曲了。

    那人戴着白金皇冠，火红色的头发下是一双带有强韧意志的黑眸，射出的目光扫过评议委员席位上的每一个参列人员，接着她将视线移到朱力欧身上……

    「……希尔维雅陛下……？」

    朱力欧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嘟哝着。是希尔维雅，在他面前的毫无疑问是希尔维雅没错。她或许是直接从寝宫过来的吧？只见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半透明的纯白色衣裳。

    「女王陛下……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名评议委员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宫廷剑术顾问，你、你这么做到底有何居心？这是对杜克神的冒渎呀。」

    「快把神官团跟宫廷禁军找来，不能让陛下来到这么一个污秽的地方。」

    「安静！」

    希尔维雅凛然的声音响彻了整间议事堂，就连正准备要冲出议事堂的廷吏也吓得愣住了。

    年幼的女王穿过卡拉身边，经过了朱力欧面前，再一步步走向证言台。

    「我是以证人身分前来的。议长，请继续这次的审判。」

    康纳法罗一脸苦涩没有说话。路裘斯沉着脸正要开口的时候，却被卡拉抢先一步堵住了。

    「女王陛下是来为朱力欧的供词背书的。我说王配侯殿下，您应该也想亲眼目睹供词的真伪吧？」

    「……你在说什么啊？」路裘斯咬牙切齿地说着。

    希尔维雅对着卡拉点头示意。卡拉见状上前执起朱力欧被放在证言台前的那把长剑。

    「——什么！」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惊呼声四起。卡拉竟然用剑锋划进自己的左手臂，她的手肘和剑刃沾满了鲜血，随即滴落到地板上。众评议委员还有站在议事堂两侧待命的廷更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得站了起来。还有人忍不住凑上前去。不过下一秒，眼前发生的事更是让他们扬起了一阵惊叫声。

    只见卡拉举起手中的长剑，对着希尔维雅伸出来的手臂划下一剑。

    「——你、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廷吏，快把这女人押下去！这可是叛国罪呀！」

    「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你们全部给我好好看着！」

    希尔维雅再度发出一声斥喝。接着，她举起淌血的手握住卡拉左臂的伤口。朱力欧看了忍不住一阵错愕。

    （希尔维雅陛下！您、您为了证明我的供词，竟然做到这种程度——）

    「我是依据自己的意愿站在这里的，为了证明朱力欧的供词，自愿献出鲜血。请各位好好看着！」

    希尔维雅发出了尖锐得几乎要划破众人耳膜的呼喊。卡拉这时候垂下手臂，用袖子擦去皮肤上沾染的血迹。

    然后，她带着目中无人的笑容将那只左手高高举起，秀给列席的委员们看。

    伤口完全愈合了，连伤疤都没有留下。这个事实化为一股恶寒，沉淀了议事堂内的所有声音。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的眼睛全都直视着证言台上的两名女子。

    「请各位听好了。」

    希尔维雅的声音有如一根钉子狠狠敲进了这阵沉默中，凿出了裂痕。

    「不要说你们不知道我有一位姐姐，不要说你们不知道我这位姐姐是继承了杜克神血源的圣王族正统继承人，是另一位托宣女王。各位肯定也知道，这名在战场上被人称为《洒盐的死神》的札卡利亚女剑士，正是我的姐姐米娜娃。」

    此时，众评议委员口中只剩下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和我的姐姐米娜娃，是经由杜克神的血源而串连起来的。米娜娃会预见我的死兆，而我也会预见米娜娃的死兆。所以我清楚知道，在普林齐诺坡里一役中，这名骑士朱力欧确实和米娜娃共同分担了那一场死兆。」

    朱力欧注视着希尔维雅，偷偷地咽了一口气。议事堂内的空气似乎愈来愈稀薄冰冷。不过这时候恐怕还没有人察觉到，女王陛下的额头，还有淌着血的那只手背上正泛出了青色的光芒。

    （那是……怎么回事？难道说……）

    （……是刻印？）

    希尔维雅手上的鲜血带着微微青光从指尖滑落，然后掉落到地板上。

    「请各位正视这个事实。札卡利亚的女剑士米娜娃，就是和我承继了同等神权的托宣女王。所以，这名朱力欧·杰米尼亚尼骑士也只是遵从了蔷薇章的教条，守护托宣女王的安危而已——在我的证言之下，他确实是一名效忠于杜克神、王冠，还有国旗的骑士。」

    *

    *

    *

    每当米娜娃手中的巨剑高高举起，划过天空发出咆哮的瞬间，总有撕碎的铠甲、沾染鲜血的肉块在空中飞舞着，同时伴随着阵阵痛苦的哀嚎声。头顶上洒下的阳光、地上扬起的尘沙，以及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在空中，被阵阵猛力的金属敲击声翻搅、驱散。此时，就连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都像远雷一般遥远。唯有紧紧抓着她肩头的弗兰契丝嘉的指尖力道将她的意识维系在现实世界中。

    「蜜娜，够、够了……不、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弗兰契丝嘉像是呻吟般地呼唤着。她大腿中箭渗出的鲜血此时亦流到了米娜娃的脸上。

    「你给我闭上嘴，不要说话！」

    米娜娃从敌方的尸骸中拔出巨剑，一口气挡掉了从天而降的箭雨，还有步兵们祭出的长枪，接着踩过成堆的尸体一跃而起。她的一头红发飘逸，两侧宽袖像羽翼般在空中展开，周围的圣王国军士兵们见状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

    「别退，别拉开距离！快点围上去呀！」

    「用人海战术将她压制住！」

    「不过就是两个受伤的女人而已！」

    指挥官比出了难看的手势，但接下来就挨了米娜娃一脚，将他从马背上踹了下来。她接着又顺势挥剑将另一名士兵给劈成两半。鲜血狂喷，周围的敌军瞬间气势受挫，但围上来的速度依旧没有减缓。

    米娜娃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砍倒多少敌兵，也分不清楚脚下踩的究竟是尸体还是岩石。在朦胧的视线之中，只见一道道阳光洒下。

    （克里斯，克里斯在哪里！我有靠近一点了吗？）

    她的手臂快要没有力气。一名骑兵挥着战斧由上往下直劈过来，光是让对手的攻击偏向就已经使出浑身解数。而被她扛在肩上的弗兰契丝嘉也多少又受了一点伤。

    （克里斯一定在等我。他一定会打下对方的要塞，然后在那里等我的。）

    （就好像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一样——）

    （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归处。这是我说过的话。是我说过的。所以，我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这时候，一阵喧噪声从背后传来。

    （是公国联军派来的援兵吗？）

    米娜娃转过头，但填满她视线的却是令人绝望的景象。只见在飞扬的尘沙间，又有一群紫色旌旗飘扬。而跟着他们赶来的拉坡拉几亚骑兵队，此时已经被逼回到灌木林的入口处，可说是节节败退。

    一名骑兵趁着米娜娃意志受创之际，挥舞着长剑朝米娜娃的背上直劈下来。

    「——呜啊。」

    那阵冲击力道让米娜娃在地上翻了一圈，肩膀狠狠撞在一块比她整个人还要大上一圈的岩石上头。弗兰契丝嘉也从米娜娃的肩膀摔下来，滚落到了岩石边。

    「……呜、呜……」

    耳边传来弗兰契丝嘉因疼痛而发出的呻吟。但她背上的疼痛并不是皮开肉绽的疼痛，当然也没有流血。她忍不住歪着脖子，思索原因，这才发现蹲在地上的弗兰契丝嘉双手正淌出大量的鲜血。

    「你、你空手帮我挡下了这一剑？」

    「蜜娜，快投降吧。你是圣王国的女王，他们只会杀我，不会杀你的。」

    弗兰契丝嘉嘶哑的嗓音和圣王国军围上来的脚步声重叠着。

    「住口，这种话你再给我说一次就试试看。」

    「那么，你就把我丢下吧。如果只有你跟克里斯两个人的话——」

    「我不要。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

    米娜娃说完将自己的巨剑拉过来，同时撑起身体。放眼望去尽是散落的铠甲、剑刃，还有飞龙徽章与紫色旌旗。她可以清楚看见数以千计的士兵们正目露凶光，情绪亢奋地步步逼近。同时也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力气和血液、汗水一同流失，身心都逐渐冷却。

    「把剑扔掉吧，《洒盐的家伙》。」

    一名手持紫色枪缨的长枪的骑士在马背上叫嚣着。大概是部队的指挥官吧。

    「你和札卡利亚的女狐狸丢下武器就只是普通的女人，我不会让我旗下的士兵在这边杀了你们。」

    「不过，可别妄想你们可以平安无事。看你杀了我们多少同胞呀。」

    「在把你们送回圣卡立昂之前，看我们怎么折磨你们。」

    「我看你最好在丢掉武器的同时，顺便连身上的衣服也脱掉算了。」

    一群野兽露出了兽欲，一步步朝着米娜娃和弗兰契丝嘉逼近。弗兰契丝嘉紧抓着米娜娃的一只脚，手指头狠狠掐进了她的肉里。此时她们所尝到的恐惧，就好比内脏被注入了冰冷的泥水般地难受。

    （我、我要在这里束手就擒吗……）

    （没能改变任何事，没能抓住任何力量，就这么把希尔维雅一个人丢下……）

    杜克神的血液在体内沸腾着。在米娜娃的意识中，百万种不同的死法带着疼痛有如漩涡般地翻搅着。就在这个时候——

    敌方包围网的那头，隐没在飞扬尘土间的要塞轮廓忽然绽放出一道光芒。

    那是高高举起的——一把像是冰柱一般的长剑锋芒。

    （克里斯……）

    （克里斯在那里，他在等着我。）

    （我必须相信，我身上的死兆即将在那里被瓦解。）

    米娜娃伸出左手穿过弗兰契丝嘉的腋下将她撑起来，右手再次举起巨剑。

    「……蜜娜，你、你这是……」

    弗兰契丝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米娜娃望着她，从那双泪眼朦胧的湛蓝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庞。

    在她的额头上，一幅图腾有如燃烧般地绽放着白光。

    这幅图腾所代表的名讳，米娜娃自然再清楚不过了。

    （杜克神的刻印……）

    她感受到双手手背释放出高热，同时听见遥远的高空中传来了阵阵声响。

    车轮转动摩擦而发出的声音。

    铜质车辐带动车轮时发出的声音。

    鲜血滴落，打在车轴上的声音。

    还有，命运纺车运转发出的声音。

    （时间……停止流逝了？不对……）

    （虽然很缓慢、很缓慢……但是并没有停止。）

    周围几名圣王国士兵挥剑的动作，慢得像是下一刻全身就要长满青苔一般。米娜娃硬拉着弗兰契丝嘉，拖着巨剑开始移动脚步。

    世上的一切活动像是沾满了黏液一般地沉重。在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米娜娃缓缓举起手中的巨剑，朝着成群逼进的敌军连续左右挥砍。漫天的血花有如黎明绽放的花朵般璀璨。在这场寂静的杀戮中，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鲜明，而米娜娃也加紧了移动的脚步。

    （克里斯在等我。）

    （他会在这个扭曲的命运闸门再次关上的地方等我——）

    克里斯靠在要塞大门的门柱上拼命喘气，边遥望着远方疯狂的杀戮景象。他的双手现在都变成了红黑色而且也肿起来了，根本不听使唤。口中衔着的长剑滑落并插进了地面。

    在成群的圣王国士兵中，突然卷起一阵红色的旋风。哀嚎声甚至随风传入了克里斯的耳中。那阵旋风竟然是一个人挥舞巨剑卷起的血沫，即便克里斯亲眼目睹了这样的情况，仍旧感到难以置信。

    圣王国军的包围网终于被突破了。陷入恐慌的士兵们四散奔逃。就像是海水退潮后露出底下的沙滩一般，逃亡的士兵们脚下出现的则是堆积如山的尸首。

    在那阵风暴的中央，有两个人影一路踉跄地朝着克里斯这头狂奔过来。

    「——米娜娃！」

    克里斯声嘶力竭地喊着。但视线彼方，米娜娃的一头红发却飘散在空中，整个人朝前方倒下。一旁拖着脚步移动的金发女子也跟着倒地。克里斯见状嘴里嚷着不成语句的嘶吼声，朝着两人飞奔而去，但一双腿却不听使唤地瘫软在地上。

    「别逃！别散开！」

    圣王国军指挥官的咆哮声离克里斯有一段距离。

    「大、大家看，她们已经到极限了！快追！刚、刚刚那种妖怪般的行动方式已经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快追！快抓住她们，把她们凌虐至死！」

    ——都来到这里了，怎么能束手就擒呢。

    克里斯的身边躺着无数表情扭曲、死状凄惨的圣王国军士兵的尸体。马匹的死法也同样惨烈。他展现了骇人的死亡之力，虽然不如迪罗涅斯施放霍勃斯刻印时来得强悍凶猛，仍一个不留地歼灭了守城的整队人马。而代价便是全身上下都被红黑色的斑纹给侵蚀。

    ——-还没完。我现在还不能被野兽吃掉……

    弗兰契丝嘉脚步踉跄地站了起来。她背起了已经晕厥的米娜娃，拖着一只淌血的脚朝着克里斯这头走来。

    「克里斯——」

    弗兰契丝嘉以嘶哑的声音呼喊着，一头金发和脸庞沾满了鲜血。在距离城门只剩下十几步的距离时，终于因为一滩血水打滑而不支倒地。

    「快！快躲到要塞里面去！」

    克里斯已经没有力气，只能这么叫着。在弗兰契丝嘉和米娜娃趴在地上挣扎着爬过来的同时，一阵贯穿地表的马蹄声也朝着他们直奔而来。扬起的尘沙中，先是一名骑兵，接着又有另一名骑兵紧追上来。

    「你们这两个魔女，别想逃！」

    「老子非将你们千刀万剐不可！」

    弗兰契丝嘉的蓝色眼眸中笼罩着一层深刻的绝望。

    ——快动、快动呀！

    ——欧克斯！我的身体，你要吃什么待会全喂你吃！现在拜托你听我的话，快点行动呀！

    克里斯沉痛的祈愿却在耳朵和眼睛底下沾染的黏稠液体滑落的同时，一并被带走了。第一个赶到的圣王国骑士勒马跃下马背，狠狠踹了弗兰契丝嘉的背部，接着一把抓住米娜娃的头发，将她的头从地上拉起来。

    「……呜、呜……」米娜娃眯着眼睛哀嚎着。

    「老子可不会随随便便就杀了你们！至少得先把你们的双手双脚砍断——」

    「别碰她们——」克里斯朝着那名骑士大声咆哮。

    「你给我闭嘴！我待会儿再过来料理你！」「喂！你可别自己一个人享受！节目的高潮可要留到最后一刻表演呀！」随后赶来的骑士们坐在马背上人叫着。他从剑鞘中拔出来的利刃，此时已经抵在米娜娃的下巴上了。克里斯只觉得体内炙热的炎浆沸腾着。

    「别碰米娜娃！」

    在这声咆哮中，原本失去知觉的手臂忽然取回一点力量。他一把抓住插在地上的剑刃，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即使手掌不断淌出鲜血，他仍奋力抽出长剑，提起失去力量的双脚跨步向前。只见米娜娃脖子上一道血痕滑了下来，克里斯感受到一股绝望。

    ——来不及了吗？

    ——再一点点，只要力量能再多回来一点点的话……

    就在这时候，一阵马蹄声忽然从侧面奔来，笔直凿穿了克里斯的意识。一道黑影从他的余光中窜出，飞快地冲撞踩在弗兰契丝嘉身上的圣王国骑士，将他连同停在一旁的马匹劈成了两半。马骨碎裂的声音和铠甲连同肉身被劈开的声音此起彼落。

    弗兰契丝嘉以颤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回过头。接着，便和克里斯一起看到了那幅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闪电般的黑影其实是一名黑衣骑士，他勒了一下缰绳让马儿回过头。

    「吉伯特……」

    克里斯的双唇间下意识地吐出了这个名字。弗兰契丝嘉一双水蓝色的眼眸此时已然沉入了泪海。虽然没有叫出声音，但她颤抖的双唇肯定也是念着同一个名字。

    「对不起，弗兰殿下，我回来晚了。」

    吉伯特坐在马背上对着弗兰契丝嘉开口说道。即便在此时此刻，他依然没有显露出丝毫破绽，还是高举着手中的长剑直指敌人的追兵。

    「这边由我来抵挡，请您先躲到要塞里头去。」

    吉伯特仅丢下简短的字句，就没再开口了。他和弗兰契丝嘉在短暂的分别后，肯定有许多简短言词无法传递的思绪，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

    在这个战场上活下去！

    弗兰契丝嘉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勉强背起米娜娃爬到了要塞门前。而克里斯的四肢也在此时取回了些许力气，他从弗兰契丝嘉手中接下了米娜娃。感受到米娜娃的一头红发在他手臂间颤动，染血的眼睑轻轻颤抖着。

    她的额头还留有残余的白光，克里斯看着那幅发光的图腾忍不住咽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一回事？

    ——刻印？怎么可能？为什么米娜娃身上会有这个。该不会……

    疑惑和不安的情绪沿着克里斯的皮肤窜上心头。

    米娜娃身上的烙印之光不一会儿便缓缓消失，同时也微微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眼眸中充满了疑惑，接着便勉强辨识出克里斯的容貌。

    「……克里斯……」

    米娜娃轻唤了一声之后便晕了过去，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克里斯的身上。克里斯硬是提起剩没多少知觉、不知道还属不属于自己的手臂，勉强撑住了两个女人的身体。无数的马蹄声再次随着地表的震动逼近，踏破了克里斯心中的疑惑。

    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要活下去。

    风中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克里斯拖着两件沉重的行李和自己的双脚，赶紧爬进要塞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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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9.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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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喂喂！你们搞什么呀！一个都不准进来！现在还不可以打招呼、不可以探病！你们以为弗兰殿下身上到底缝了多少针呀！她需要绝对的静养！谢绝会面！」

    宿舍的大房间门前，宝拉可爱的怒斥声回荡着。

    「我也不行吗？我可是弗兰的父亲呀！拜托让我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就算是公王殿下也一样不准！」

    宝拉将正要闯进屋里的札卡利亚公爵硬是推回到走廊上。

    一场激战后，圣女弗兰契丝嘉遍体鳞伤地回到了耶帕维拉。诸侯、将军，和镇上的百姓全都担心地涌入了札卡利亚参列入员下榻的饭店中。米娜娃和弗兰契丝嘉的伤势非常严重，宝拉因此而绷紧神经。现在这栋饭店的三楼房间里，只有弗兰契丝嘉和四名亲卫队员而已。

    「我说那些人呀，没一个考量到伤患的卫生问题！尼可罗也真是的，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居然完全不见人影！」

    宝拉在气愤中将房门上锁。

    克里斯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一阵安心。

    想必是因为宝拉恢复成原本那个表情丰富的女孩，这点连克里斯自己也察觉到了。

    「宝拉，拜托你安静一点。你声音太大，会震到我的伤口……」

    米娜娃包着绷带躺在弗兰契丝嘉旁边的另一张床上，哀求似的对宝拉说道。

    「蜜娜，你在战场上总以为自己躲得掉，每次都这么乱来！你要搞清楚！敌人一次来了一千个，这已经不是躲不躲得掉的问题了！拜托你这次受了伤好好想想，以后别再这么乱来了！换你了，吉尔！」

    吉伯特伸直双腿，坐在靠墙的地板上，听到宝拉提到自己，一脸惊讶的表情。

    「我没受伤——」

    「少骗我了，你以为你左肩上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我会看不出来吗？」

    吉伯特一听，眉头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坐在一旁的克里斯也吓了一跳。他完全没察觉到吉伯特有受伤。宝拉冲上前去硬是把吉伯特的铠甲扯下来，剥掉他的黑色上衣，沾着血水的绷带就紧紧地缠在他的左肩上。

    「唉呀，讨厌。你竟然用这么随便的方式处理伤口。这块布根本是脏的，伤口会化脓啦！快说，你是什么时候受的伤？至少是三、四天前了吧！讨厌，这些日子你到底跑去哪里了嘛！」

    宝拉一边叨絮地念个没完，一边将涂了伤药的棉片敷在吉伯特的伤口上。

    「我去了圣都。」

    听到吉伯特的回答，宝拉愣住了。克里斯也倒抽了一口气，望着吉伯特。

    原本一直仰视着天花板的弗兰契丝嘉，此时脖子也稍微扭动了一下。

    米娜娃勉强撑起身子，强忍着疼痛皱起了眉头。

    宝拉帮吉伯特重新缠好绷带后，快步走向克里斯，像是要弥补之前闹僵了的气氛似的，对着他说道：

    「好了，克里斯，最后换你了。」

    「……我、我没有受伤啦。真的。」

    「咦？可是、可是，你的手臂上不是沾满了鲜血，还整个变成了黑色吗？」

    克里斯活动了一下手臂，将两只手摊在宝拉面前。他身上的红黑色异样斑纹此时已经消失了。

    「那其实并不是伤啦。」

    克里斯喃喃自语着——如果那是病呀、伤呀之类的就好了。宝拉的眼神显得有些落寞，但仍强打起精神摆出笑容，说可能也有瘀青、骨折什么的，硬是帮克里斯进行触诊。克里斯身上的野兽烙印已经不再放出光芒，看起来就像是淡红色的筋脉。

    这时候，克里斯忽然想起之前看到米娜娃额头上泛着青光的事。

    ——那是刻印吗？为什么米娜娃身上会有刻印？

    ——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克里斯不敢确定，猛摇着头试图摆脱这个疑问。

    周围陷入一阵沉默，大伙儿都不知道该搬出什么话题。在一阵静默中，只听得到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

    每个人身上的伤口也因此逐渐扩大。不论是身体，心理上，还有人与人之间存在着的……这些伤痛折磨着克里斯。那场战事应该已经落幕，但他们身上的铁锈味、血腥味却都没有消失，内心的不安此时反而更加深刻。

    最重要的是尼可罗不见了，他是真的消失了。但是提起这个话题，众人身上的各种伤痛又会因此被揭开。所以没人敢提起他的名字。

    ——他到底跑去哪里了呢？他为什么不跟弗兰契丝嘉说一声就离开了呢？

    ——我们身边的人会像尼可罗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忽然消失吗？

    ——吉伯特虽然是回来了，可是……

    一阵沉默之后，弗兰契丝嘉开口了。

    「好啦，吉尔，我知道你去了圣都，然后呢？接着说下去吧。」

    这似乎是勉强挤出来的声音，既平板又没有表情。

    宝拉紧咬着下唇没有出声，继续为克里斯进行诊疗。吉伯特再度开口说话了。

    「……我接受黑蔷薇骑士团的召唤，先去了一趟伊梅汉。我在那里见到了剑审院的院长康纳法罗，然后跟他做了一次交易。」

    「所以，对方是要你暂时回去担任黑蔷薇骑士团的间谍啰？」

    「是的。现在剑审院跟圣都之间有一场拉扯，彼此互相牵制着。」

    「于是你就趁着这个机会，向对方要到了让你潜入圣都的职务？」

    「对。」

    克里斯在一旁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掐进自己的肩膀，同时感到一股寒意涌上心头。怎么回事？现在的对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从他们的对话听起来，好像早就已经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了一样？

    「那你把我这边的消息透露了多少出去？」

    「我只告诉对方弗兰殿下最终的目的而已。除此之外，我手中便没有对方感兴趣的讯息了。」

    「这点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对方知道我的情报，反而对我有利。」

    刹那间，盘据在克里斯背上的寒意窜上颈椎。他忍不住和米娜娃对望了一眼。米娜娃心里肯定也有同样的疑问。

    弗兰契丝嘉知道吉伯特此行的目的，打算做什么，却还是默默地让他走了。她没将在耶帕维拉进行的计划告诉吉伯特，甚至没叫他得什么时候回来跟她会合，是因为暗杀大主教这步险棋，若是执行时间被人知道，整个计划很可能就会全部曝光。

    ——弗兰契丝嘉这么小心，没想到整个计划还是被圣王国军给识破了。

    ——若非如此，在公国联军的胜利庆典当日，那么小一座要塞不可能埋伏如此庞大的兵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吉伯特的表情变得苦涩。

    「我在王宫里遇见了卡拉老师。」

    米娜娃听了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宝拉手中沾了药的棉布也掉到了地上。至于弗兰契丝嘉则是吓得双眼圆睁。

    「她回到宫廷剑术顾问的职务了。不只如此，她之前还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她要与弗兰殿下为敌。」

    听到这里，米娜娃和弗兰契丝嘉同时坐起身子，脸上同样失去了血色。

    「卡拉老师她……」弗兰契丝嘉声音颤抖着。

    「这是我的失误，我早该猜到的。那名白蔷薇骑士的剑术就是从卡拉老师那儿学来的。不过，我完全没料到她会回到圣都，还加入圣王国军的势力。」

    「……我也……我也察觉到了朱力欧的剑术……可是我却……」

    米娜娃一脸焦躁地举拳捶墙。

    「可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卡拉老师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她并不是一个会对圣王国效忠的人呀！」

    「她说……因为这样做很有趣……」

    听到吉伯特道出原因，弗兰契丝嘉举起手捂着脸发出叹息。

    倒是克里斯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忍不住插嘴问道：

    「我说……那个叫做卡拉的人……不是米娜娃和吉伯特的剑术师父吗？她是宫廷剑术顾问？也曾教过朱力欧习剑？她是这么危险的对手吗？」

    「她是我所能想像得到的，最棘手的敌人了。」

    弗兰契丝嘉开口说道。

    「教我基础兵法的人也是她。所以……这次我的计划才会这么完美地被圣王国军给拆穿了……」

    克里斯一头雾水，在不安中意识甚至有些恍惚。那个人是这么恐怖的敌人吗？对了，克里斯突然想起来，他曾经听宝拉说过，这个卡拉老师就算有两个米娜娃和两个吉伯特一起围上去都赢不了……

    但是，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不过，没想到你碰到了卡拉老师，竟然还能够活着回来呢！」

    「因为她说，要我把消息带回银卵骑士团，这场战争才会变得有趣。」

    克里斯感到背脊发冷。

    没想到有人竟然为了这种理由，将敌方骑士团中最强的其中一人白白放走。而若是真有这么一个人，真有这么一个以战争为乐的人，那么——

    除了纯粹的暴力之外，恐怕任何事情都影响不了她吧。

    「吉尔，然后呢？你付出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调查什么消息才跑去圣都？」

    弗兰契丝嘉像是唤着自己养的猫儿般，对着吉伯特开口问道。

    吉伯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将目光移到了克里斯身上。克里斯忽然觉得一阵口干舌燥，脑中同时忆起了之前在吉伯特房里看到的东西。

    ——吉伯特是为了调查我的事情才去的吗？

    ——他去圣都是为了打探跟我的身体有关的消息？

    ——他想……拿我怎么样？

    吉伯特忽然移开目光，往位在屋子角落的米娜娃看去。

    「王宫的谒见室底下有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洞，你知道吗？」

    「……咦？什么？」

    米娜娃一时没理解吉伯特这声询问是针对自己而来的，愣了一下才反问道。

    「地洞？我不知道耶……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卡拉老师带出王宫，所以对王宫里的事并不太清楚。」

    「这样啊。那是个有如一口巨大水井般的地洞。这个地洞直达非常深邃的地底下，在地洞的深处有一个湖泊。」

    「……湖泊？」

    「我是跟着一个叫梅克留斯·艾比梅斯的大公家子嗣进去的。这个孩子身上似乎浮现了新的刻印。」

    ——艾比梅斯？

    ——这不是我的家系吗？

    不知不觉中，吉伯特再度将目光转回到克里斯身上。

    「那孩子说他是柯尼勒斯的侄子。」

    克里斯双肩忽然一阵震颤。

    「每当大公家出现拥有刻印之人，似乎都会去一趟这个地洞，并潜进湖中确认那幅刻印的来历。」

    「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洞的湖里呢？」

    克里斯从干涸的喉咙勉强挤出声音询问。

    「因为他们必须去那个地洞深处——从湖里听取身上的刻印所代表的堕神名讳。」

    众人听到后同时咽了一口气。吉伯特则是直视着克里斯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所听到的神话……很可能都是真的。我不仅亲眼目睹那个地底湖，也看见湖底的家伙放出咆哮。那家伙……那家伙的力量……也许普通人根本奈何不了它。而且……」

    吉伯特说到这里，那双宛如钢珠般的眼眸紧紧扣住了克里斯。

    「而且它是你不得不面对的敌人！」

    一会儿之后，宝拉以两名重伤的女性需要静养为藉口，将克里斯和吉伯特一同赶出了房间。

    此时，饭店内的走道上已经不见前来探望弗兰契丝嘉的宾客了。吉伯特靠在走廊边的墙上叹了口气。

    「看到平时的宝拉，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觉得安心了不少。」

    吉伯特冷不防冒出这句话，克里斯听到后吓了一跳。

    「……你也是吗？」

    克里斯从没想过，这个像是用钢铁冶炼出来的亲卫队队长，竟然和自己有同样的想法。

    「以我的立场，我根本没资格为了再见到弗兰殿下而感到高兴。所以，这次其实是宝拉拉了我一把。被她骂了一顿，我才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回到了银卵骑士围，感觉还挺不错的。」

    克里斯头一次听到吉伯特这么说话。刹那间，他甚至期待吉伯特接下来会奇迹似地展露笑容。无奈事与愿违，那张像是钢铁铸造的脸庞始终板着，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即使如此，今晚还是克里斯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靠近吉伯特。

    ——对呀，这里是我的家，而且我也回来了。

    但是，这份安心感同时也夹杂着一份和平时不同的异样感。

    因为尼可罗不见了。

    「……吉伯特，你认为尼可罗为什么会忽然不见了？」

    克里斯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你们一直在一起，都没发现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听到吉伯特这么反问，克里斯只能摇头。对呀，吉伯特离开了银卵骑士团，当然不会有什么发现了。

    「也许弗兰殿下知道什么也不一定。」

    阴影遮住了吉伯特的脸。克里斯凝视着他，想要看清楚他的眼晴。

    「尼可罗不是札卡利亚人。只有弗兰殿下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家中成员有多少人、现在又怎么样了，就连他过去的经历也只有弗兰殿下一个人知道。」

    ——而弗兰契丝嘉却对尼可罗的身世背景绝口不提。

    也许尼可罗和吉伯特一样，有着非离开银卵骑士团不可的理由。而这理由在他回来之前绝不能透露半句。这么一来，克里斯也只能相信他会回来了。

    ——如此一来，我也可以成为等着某个人回家的家人了。

    ——因为米娜娃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克里斯和吉伯特一同走进位于弗兰契丝嘉寝室隔壁的房间。他望着窗外，此时已经接近黄昏，但街上依然挤满了耶帕维拉的百姓与公国联军的士兵们。他们手里画着圣印，捧着鲜花与蜡烛，齐声念着祷告文。

    「圣女殿下……」

    「要是弗兰契丝嘉殿下在这时候死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大主教座下都已经被杀了……」

    「圣女殿下会为大主教座下报仇吧？」

    「她有神灵庇佑，一定会没事的。」

    「请神灵保佑弗兰契丝嘉殿下。」

    众人的祈愿像是夜里浪花拍打着岸边般地轻响着。一股愧疚感涌上克里斯的心头。

    因为，杀死大主教的人就是自己。

    而下达暗杀命令的，则是人民所崇敬的圣女弗兰契丝嘉。

    伫立在窗边的吉伯特突然在这时候回过头来。

    「弗兰殿下只是做了她认为该做的事，她付出相对的代价，也换得了胜利。事情就是如此而已，你在阴沉什么？」

    「咦？啊、嗯……」

    「你是个佣兵吧。你一直以来也都是在长官的命令下杀人的。」

    克里斯望着窗外摇曳的无数盏烛光，不禁难过地低下头，喃喃说道：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他的手指紧扣住窗台，仿佛众人的祈祷已经感染了全身，令他隐隐作痛。

    「因为……因为弗兰契丝嘉很痛苦，我从没有看过一个人这么痛苦……」

    弗兰契丝嘉一直以来总是不停地往上爬，将自己逼到极限地不断往上攀爬。她是如此痛苦，克里斯却完全无法帮助她。如果有敌人挡在她的面前，克里斯可以杀掉他们。而弗兰契丝嘉的情况则是选择了自己要踏入的领域，但却被这个领域吞蚀了自我。这样的人，任谁也帮不了。

    吉伯特以阴郁的眼神凝视着克里斯，然后摇了摇头：

    「我是个骑士，我只能保护弗兰殿下的安危。」

    克里斯低垂着头，动也不动地聆听着。

    「克里斯，你也是亲卫队的一员。要保护弗兰殿下的安危，你是不可或缺的战力。你要是一天到晚都被身上那头野兽耍着玩，弗兰殿下会很危险的。」

    ——所以他才会潜入圣都，不惜冒着生命危险。

    ——只为了确认我体内那头野兽的真实身分。

    克里斯觉得，其实就某方面而言，吉伯特和弗兰契丝嘉还挺相似的。

    他觉得自己只懂得以流血的方式寻求事情的解决之道是很可悲的，但他同时也接受了吉伯特的心意。

    「谢谢你，吉伯特。」

    「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弗兰殿下才这么做的。」

    吉伯特接着说道：

    「要是你控制不了自己身上那头野兽，我会杀了你的！」

    克里斯点点头。

    ——王宫地下深处……

    ——有一天，我也必须去一趟。它是我的敌人。

    ——我只能以自己的方式打这场仗。

    ——我利用弗兰契丝嘉，弗兰契丝嘉也利用着我。这就是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面对她内心的痛苦，我却什么也不能做。

    因为这名虚伪的圣女实在太过坚强、爬得太高了。在弗兰契丝嘉的世界中，只有敌人或使仆的存在。就算几千、几万人挥洒着鲜血支撑她前进，面对刮过来的风仍然只能由她自己一个人承担。果真如此，若有人能分担她的痛苦——

    ***

    夕阳西下，大房间的窗外也透出了夜色。阶梯下的广场上以及路旁为了替弗兰契丝嘉祈祷而聚集的人群终于逐渐散去。

    宝拉去拿备用的药而暂时离开，米娜娃则是因为受伤而发着高烧。没人察觉到弗兰契丝嘉下了床，从房里溜了出去。

    等她再度回来已经是深夜了。

    「您您您您您到底在想什么呀！弗兰殿下！您流了这么多血，为什么还要往外跑！」

    宝拉涨红着脸大声斥责。在弗兰契丝嘉跑出去的这段期间，宝拉为了找她而四处奔走，又怕不小心和她错身而过，因此来回跑了好几次。

    「我出席了诸侯们参与的会议。」

    弗兰契丝嘉一脸不以为意地回答。她穿着一身正式礼服，还化了妆。手脚上露出的绷带，教人看了于心不忍。

    「为什么！这种事交给札卡利亚公王去处理就好了呀！」

    就连躺在床上的米娜娃也忍不住出声责骂。

    「不行啦，事关大主教座下的丧礼，还得商讨各国之间的盟约，这种事情我怎么能交给其他人去处理呢？而且丧主最后也是由我来担任的。」

    「我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到——」

    米娜娃咬牙切齿地将到口的话给吞了回去。

    弗兰契丝嘉的胸前挂着一把琉璃匕首。在诸国公王之间，恐怕没人察觉到这只是一场经由神力将大主教当成傀儡操弄演出的闹剧，他们全都深信那是大主教托付给弗兰契丝嘉、象征教廷权威的圣物。

    为了获得权力，弗兰契丝嘉自己也流了不少鲜血。

    因此这出闹剧非得继续演下去不可。她将主办大主教的丧礼，肩负起统领公国联军的责任，带领各国诸侯立下新盟约，统帅数以万计的大军，然后爬到更高的位子。

    「……为什么……」

    宝拉的声音颤抖着。

    「为什么弗兰殿下要勉强自己，一个人背负起这些重担呢……」

    「因为现在的我非得这么做不可。」

    「这我知道呀！可是——」

    宝拉那双咖啡色的眼眸盈满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她抓着弗兰契丝嘉的手臂放声大哭。一旁的米娜娃胸口也难受地纠结着。

    「可是、可是！可是人家是医务兵呀！您至少在受伤的时候要听我的话嘛！您这样一个人跑出去，我会、我会以为大家都一下子消失了！让我、让我——」

    弗兰契丝嘉面无表情地抱住了宝拉。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人家、人家才不要弗兰殿下道歉呢！您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大家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为什么……」

    米娜娃忍不住从宝拉身上移开了目光。

    一个人被丢下怎么可能不难受呢。吉伯特什么也没说就独自去了一趟圣下国，尼可罗则是一声不响地走了，而弗兰契丝嘉又只将那场大主教暗杀计划透露给米娜娃和克里斯知道。

    宝拉看着弗兰契丝嘉沾满鲜血回来，自己却被蒙在鼓里，这样的心情恐怕有如千刀万剐般地难受吧。

    弗兰契丝嘉用手拨了拨宝拉的浅褐色头发，默默地、温柔地抚摸着她。米娜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大概是因为紧张的情绪获得宣泄，从白天便累积的疲劳也全部都释放了吧。宝拉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弗兰契丝嘉让身材娇小的宝拉躺在床上。

    弗兰契丝嘉坐在枕边，注视着宝拉的睡脸喃喃自语着：

    「明天早上，我得出席一场军事会议。各国将军那边也不能丢着不管。」

    米娜娃听了目瞪口呆，甚至觉得有些虚脱。

    「掌握联合公国军的兵权有这么重要吗？」

    「那当然，这种事怎么能交给父亲大人他们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去管理呢？」

    弗兰契丝嘉语带嘲弄地说着。

    「那些人只要圣王国将征税权跟征兵权让出来，就打算息事宁人了。但就结果而言，一切都没改变。更何况我不觉得现在的税制有什么问题。诸侯国也是圣王族的领地，各国的公王将收到的税上缴一半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一个国家若是不能避免国力分散，不能巩固国家的根基，无谓的战事肯定会接踵而至的。错的是没有将税金公平地运用，那是圣都权力结构的问题。」

    「我才不管你所谓理想的国家到底该是什么形式！」

    米娜娃抱着肩膀猛摇头。

    「那么蜜娜，你又想说什么呢？」

    弗兰契丝嘉以那双冷澈的蓝色眼眸回望着米娜娃。

    「你、你今后也要继续用这种方式做事吗？你明明觉得辛苦，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自己一个人蛮干呢？」

    「觉得辛苦？你说我吗？怎么会呢？我只是思索着求胜必要的一切因素，一旦选定了就前进而已。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呀！」

    「骗人！」

    米娜娃打断了弗兰契丝嘉飘忽的声音。

    「你其实很想把你的计划告诉吉伯特吧！你很想告诉他，要他在实行之前赶来耶帕维拉对吧！难道不是吗？」

    「我怎么可能这么想？吉尔有可能就此回到黑蔷薇骑士团不再回来呀。我怎么可能特地把计划告诉他，让他泄漏出去呢？」

    「我说你呀——」

    米娜娃感受到自己声音中炙热的温度。

    「你心里其实根本不想去思考这种可能性！难道不是吗！你渴望相信吉伯特不会背叛你，你渴望相信吉伯特一定会回来！难道不是吗！你那时候看到吉伯特现身时，都快哭出来了不是吗！」

    「……没有这种事。」

    米娜娃从弗兰契丝嘉的声音中看穿了她的心绪已经微微动摇。

    「思考各种可能的情况后予以应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想去相信什么——太愚昧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空洞的眼神？」

    米娜娃边说着边将双脚移到床下，一对膝盖和弗兰契丝嘉的膝盖相碰触。

    「你为什么会露出那种像是迷路孩子般的表情？你杀了这么多人、骗了这么多人、践踏了这么多人的尸体，然后放火烧尽一切，你一个人承受着这些，却说你不觉得难过辛苦？看你这么逞强，连我都觉得难过了。」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沉入了眼泪凝成的湖水中摇晃着。

    「那你——」

    弗兰契丝嘉的声音中夹杂着炙热的情绪。

    「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我可是将军呀！我只能让人家看到我的背影，不能让他们看见我停下脚步、看见我犹豫、迷惘的样子，不是吗？我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现在是在跟你说话呀，弗兰！」

    米娜娃将脸贴近弗兰契丝嘉，硬打断了她的话。

    「可不是在跟札卡利亚的女狐狸或战神的圣女这等教人难以捉摸的人说话！我是在跟你——跟弗兰契丝嘉说话！我是在问你的感受呀，弗兰！」

    眼眶中的泪水多得像是已经将弗兰契丝嘉的眼睛融化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不、不可能了……你刚才不也说了吗？我已经杀了无数人、骗了无数人。我踩过他们的尸体，烧尽了数也数不清的东西。近样的我有资格谈什么心里的感受？为了建立理想中的王国，我踩过了无数的尸体，你现在要我搬出什么样的藉回来粉饰自己的行径呢？「

    「你不是孤独一个人呀！」

    米娜娃试着在泛滥的泪水中挤出声音。

    「不要太自以为是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告诉我，现在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疑惑中，弗兰契丝嘉眼中的泪水犹如涟漪般晃荡着。

    「你、你在说什么呀，蜜娜？」

    「我不是问我的昵称！」

    米娜娃从床上站起来，双手紧抓住弗兰契丝嘉的肩膀。

    （我们真是没用。）

    （到头来只能以这种方式触碰彼此。不过即便如此，即使如此——）

    「我问的不是我的昵称，而是我的……我这身可恨的血源赋予我的、真正的名字！」

    水蓝色眼眸中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颤抖的双唇勉强吐出空洞的语句：

    「……你是米娜娃·圣蒂基玛·伊弗杜娜。」

    「没错。」

    米娜娃听到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名字，忍不住咬紧牙关。

    「我是米娜娃·圣蒂基玛·伊弗杜娜，是统治整个圣王国的托宣女王，也是你理应效忠的对象。而你也用过好几次这样的敬称了不是吗？」

    那是在她们两人还一起笑着玩扮家家酒的时候。没想到再次提起这件事，竟是如此令人感

    伤的场合。

    「你说你是我的臣子，而你收割的麦子、宰杀的羔羊、挖出的铁矿、流的血、犯的罪，有一半全都归我这个女王所有——是你自己这么说的。」

    米娜娃无法止住声音中的颤抖，一口气把话说完。她忍不住屈膝跪在地板上，但两手仍紧握住弗兰契丝嘉的肩膀。

    等再次抬头直祝着弗兰契丝嘉，她才发现弗兰契丝嘉的脸上滑下了两行泪水。

    她哭了。

    弗兰契丝嘉蹬大眼睛，仍维持着冷峻的表情，但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是呀……女王陛下。」

    她举起手搭在米娜娃的肩膀上。

    「……对不起。微臣都忘了有这么一回事了，女王陛下。」

    米娜娃点点头。

    「今后可不准再忘掉了。」

    你内心的痛楚，有一半也是属于我的。

    她没把最后这句话说出来，所有言语都沉入了炙热的泪海中。

    陛下，您的肩膀可以借我靠一下吗？

    听到弗兰契丝嘉的央求，米娜娃没有说什么，而是轻抚着她蜂蜜色的长发，将她揽到胸前。火烫湿润的眼睑就这么轻轻地倚在她的肩膀上哭泣着。

    *

    *

    *

    牢房挑高的天花板开了一扇气窗。夏天正午炽热的阳光自窗口洒下，落在石板地上。朱力欧站在阳光下，轻抚着好久没有触摸到的骑士制服铠甲，一一确认过后才穿到身上。

    最后，再将属于他的那只白蔷薇章别在左胸前。

    「你为什么要在牢房里换上骑士铠甲？」

    王配侯格雷烈斯等朱力欧从牢里出来，劈头就是这声质问。

    「待会回到自己房里再换上不就好了吗？」

    「我想以骑士的身分离开牢房。」

    朱力欧而带微笑地回答。

    「让殿下久等了，请殿下恕罪。」

    「算了，陛下在等你呢。走吧。」

    格雷烈斯说完便转过过身，拖着身上那件长长的紫色披肩迈向走廊的另一头。身后三名年轻侍从见状也随后跟上。

    格雷烈斯口中的『陛下』指的并不是托宣女王希尔维雅。

    在证明了自身的清白之后，朱力欧当然希望可以早一刻回到希尔维雅身边。但在此之前，大公家这边还有事要先行确认。

    他们穿过由几条弧形通道分割成不同区块的中庭花园，往王宫的西北方走去。在花园尽头可以看见一座布满青苔的城墙耸立着，格雷烈斯停下脚步，回头对那三名侍从说道：

    「你们可以回去了。接下来由我自己带朱力欧过去。」

    三人向格雷烈斯行礼之后，循着来时的石砖道往中庭走去。朱力欧目送他们离开后，回过头望着高耸的城墙——

    《翡翠宫》。

    那是王宫中最古老的宫殿，是一座比女王寝宫还要来得幽静的楼阁。女王的父亲——太王提贝烈斯就住在这座翡翠宫里头。

    两人来到翡翠宫三楼，格雷烈斯在露台上等着太王侍从传讯之际，对朱力欧说道：

    「我可不是因为你要卸任，而带你来打个招呼的，这点你知道吧？」

    朱力欧过去始终都是以太王直属骑士的身分接受命令行事。今天他将卸下这个职务。但这次来到翡翠宫，当然不是这么单纯而已。朱力欧也希望格雷烈斯召见他，即使没有，他自己也会请愿谒见太王。

    「是的。虽然僭越，但微臣有事情要请教太王。」

    （接下来便是我的战争——为了守护希尔维雅的战争。我必须这么做才行！）

    「好吧，既然你都已经有这种觉悟了……」

    格雷烈斯露出怜悯的神情。

    朱力欧实在摸不透这名王配侯到底在想什么。这人和太王提贝烈斯合谋，将朱力欧送到希尔维雅身边，然后藉着刻印之力读取他脑中的情报，好获取托宣内容。格雷烈斯就是这么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但是，这人也有为朱力欧担心而采取行动的一面。

    （如果他表现出更明确的敌对立场，我反而还觉得比较轻松。）

    这是朱力欧在普林齐诺坡里一役中学到的沉痛经验。

    他之所以来到太王陛下的寝室请求谒见，就是为了确认这个部分——他得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危害希尔维雅。

    「……格雷烈斯殿下、朱力欧·杰米尼亚尼殿下。」

    走廊那头传来这声呼唤。只见比朱力欧年轻，长得非常可爱的侍从从一扇白木门中朝着他们跑来。告诉格雷烈斯和朱力欧，太王允准他们谒见。

    朱力欧跟着格雷烈斯一同走进门内，同时紧握着腰上的剑柄。

    太王的寝室依旧十分昏暗，现在明明是白天室内却点着烛光。左右两侧的装饰架上堆放着一本本古书，罩着紫色纱帐的大床则是摆放在房间深处。

    「感谢太王陛下允准臣等谒见，臣等不胜感激。」

    进入房间之后，格雷烈斯向太王躬身行礼。朱力欧在一旁也跟着照做。

    「朕说过多少次了，这种繁琐礼数就免了。同样的话要朕讲几次你才会懂？」

    纱帐内传来一阵如少年般稚嫩的嗓音。那声音教人怎么听都不觉得他是比格雷烈斯年长一岁的亲哥哥。

    太王提贝烈斯在从王绅的位子退位之后，就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座翡翠宫。截至目前为止，有幸二度前来拜会这位太王陛下的，除了格雷烈斯之外，朱力欧恐怕是唯一一个人了吧。

    （如果我的臆测正确，太王陛下根本无法从纱帐中出来。）

    朱力欧打量着罩在床上的紫色纱帐。

    「……朱力欧，之前的任务辛苦你了。普林齐诺坡里的惨状，朕已经听说了，多亏你能活着回来。」

    「感谢太王陛下的关心，臣不胜惶恐。」朱力欧说完后，再度行礼。

    「你在评议会中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希尔维雅也觉得很高兴。虽然要朕放手实在可惜，但碍于朕跟艾比雷欧的约定，只好让你今天就卸下朕直属骑士的职务，专任女王直属的守护骑士。」

    「……是。」

    朱力欧答话时垂着头，但脑中思绪却纠结着。

    看来就连大将军艾比雷欧，也终于忍不住要插手与栖息在这座王宫里的异类对抗了。

    「是该来谈论交换条件的时候了。说吧，你碰到米娜娃了对吧？你从她口中听见什么跟朕有关的事？」

    太王单刀直入地质问，让朱力欧瞬间动摇了一下。他抬起头来，发现一旁的格雷烈斯也对他点头示意，要他快说。

    （好吧，反正我都已经踏入了魔窟，现在也不该再拘泥于这些人高贵的身分了。何况他们并不是真心守护着圣王族。）

    （现在谈的是交换条件，是跟敌人之间的交易。我得回到希尔维雅陛下的身边才行。）

    他开上眼睛，忆起了米娜娃在大教堂里对他说过的话。

    「……是梦。」

    「梦？」

    「是的，米娜娃陛下做了和太王陛下有关的梦。梦中的地点是银阴宫，就在内宫的地底下。米哪娃陛下说您出现在她的梦中。」

    「喔？」

    朱力欧感觉到太王陛下在听到这件事之后，猛然挺起了身子。

    「米娜娃陛下说，这个梦跟托宣预言很像。换言之——米娜娃陛下在梦中被太王陛下杀掉了。但是，米娜娃陛下却说那不是托宣预言。」

    「——原因呢？」

    ——对，米娜娃说那不是托宣预言是有原因的，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所在。

    「首先，米娜娃陛下说梦中的太王陛下外貌太过年轻。再者，米娜娃陛下并没有在梦中感受到死亡的痛楚。她说，这应该是母后死亡时的记忆。」

    他说完之后，一阵令人胆寒，几近窒息的沉默蔓延着。接着，只见紫色纱帐微微晃动。

    「……你呢？你怎么想？你觉得米娜娃的话是正确的吗？」

    朱力欧稍微思考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脑中的臆测不断翻腾着。

    他认为，太王陛下根本知道答案。

    「米娜娃陛下的臆测应该是错误的。微臣认为那确实是托宣预言没错。」

    朱力欧在答话时，笔直凝视着纱帐里的黑影。

    「在现实情况中，太王陛下无论是手还是声音都非常年轻。而米娜娃陛下之所以没有感受，到痛楚，是因为那个预言并不是米娜娃陛下自身的死兆，而是预告着她的妹妹——希尔维雅陛下的死亡。」

    在吐出这些话的时候，朱力欧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悸动有如战场上的战锣般剧烈。他从眼角余光中看到格雷烈斯扭曲着一张脸。

    这就是朱力欧赌上性命也要回到圣都的原因，因为这才是威胁到希尔维雅安危的诅咒。

    紫色帐幕轻轻晃动着。

    「换句话说，你认为——朕将会杀死希尔维雅是吗？」

    纱帐中的少年嗓音听起来充满喜悦。

    「你认为朕——会在银阴宫亲手杀死希尔维雅，是吗？」

    朱力欧强咽下涌上喉头的悸动，开口回答：

    「……是的。微臣是为了守护希尔维雅陛下，使她得以挣脱命运而回来的。」

    随着一阵粗鲁的狂笑声响起，纱帐内的人影剧烈抖动着。朱力欧整个人狠狠抽搐了一下，忍不住握住配剑的剑柄。太王提贝烈斯的笑声太过稚嫩尖锐，听起来甚至还带点疯狂的味道。

    「是了、是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力欧一脸呆滞，太王提贝烈斯则是持续狂笑着。格雷烈斯见状靠向床台边，低声说道：

    「陛下，这样对身体不好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教朕怎么能不笑呢！格雷烈斯，朕知道了！你也陪朕一起笑吧！朕知道榭萝妮希卡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了！从尸体抽出来的血没有用呀！所以这样的秘术，到目前为止只有榭萝妮希卡一个人办得到呀！哈哈！哈哈哈哈——」

    朱力欧从这阵笑声当中，感受到令人绝望的恶寒，背上有如爬满了细长的毒蛇，一边将毒牙刺进他的身体，一边向上攀爬着。因为他知道自己告诉太王的情报，即将换来多么可怕的危险。一阵晕眩袭来，让他差点站不住脚。

    （我、我到底——）

    （我到底说了什么？）

    （托宣预言？对呀，是托宣预言没错。我把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告诉了太王陛下。）

    他觉得不寒而栗。

    （我告诉了太王陛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朱力欧，你的臆测大概只对了一半。」

    提贝烈斯的嗤笑声不断啃食着朱力欧的意识。

    「米娜娃之所以不觉得痛，是因为朕不会杀死希尔维雅！朕不会杀她，朕要的只是她的鲜血而已。」

    「什么——」

    朱力欧叫了一声，步履踉跄地朝着床台边走去。

    「你想看吗？你想看朕从尤莉雅的尸体中取出血液，对自己使用秘术却没成功的模样吗？」

    「陛下，您这是——请住手，陛下！」

    格雷烈斯铁青着脸挡在朱力欧和床台之间。但是，提贝烈斯接下来说的话却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好吧，你就拉开帐幕，看看朕的模样吧！朕也很想看看你呢。朕想看看你淋了米娜娃的鲜血后，将斩断的手臂接回去的模样！」

    朱力欧的意识一半疯狂，一半被恐惧的情绪给占据。

    他推开格雷烈斯瘦弱的身体，双手伸进了两片纱帐重叠之处，然后拉开。

    「……呜、啊……」

    一声呻吟从朱力欧的咽喉涌出，随即溃散。

    只见白色床铺的正中央土方趴着一名少年。

    朱力欧之所以觉得那是一名少年，是因为他的右侧脸庞覆着一层人皮。其他还有人皮的部位，就只有左手臂、脖子与胸口。

    剩下的部分则覆着一层红色的液体，裸露出水润的肌肉和血管。

    朱力欧踉跄地连退了好几步，却被提贝烈斯以左手一把抓住。

    「啊、啊啊啊……」

    他被拉回到床台边。床上飘来一阵烹煮过的玫瑰花香，撕扯着朱力欧的嗅觉。提贝烈斯像是要扯破布料般，猛力卷起朱力欧的左袖。

    「……喔、喔……」

    那张血盆大口发出了愉悦的声音。

    「好美的皮肤呀……接合得真是完美，就连伤疤也快完全消失了呢。」

    朱力欧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他想要挣脱，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拉扯着，不仅怎么也甩不掉，甚至还被对方拉近。提贝烈斯那双没有眼睑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朱力欧面前，紧盯着他。

    「我说你，你早就知道米娜娃的鲜血——托宣女王的鲜血可以接好被斩断的手臂，对吧？」

    朱力欧摇了摇头。

    「这么说，你只凭臆测就冒着可能失去一条手臂的风险赌上一把？真了不起，你真是太了不起了。呵呵……」

    提贝烈斯举起沾着黏液，肌肉裸露的手指拂过了朱力欧的脸颊。朱力欧全身僵硬，却无法出声，浑身动弹不得。

    「你赌对了。纺织命运的杜克神——这位还没有诞生，最后一位女神呀……」

    太王提贝烈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哼着歌，作着一场美梦一样，咽喉中的血水冒出一颗颗气泡。

    「你知道吗？杜克神在末世之时、遥远的未来才会诞生。她的鲜血能够回溯时间之流、流向过去。因此，所有的未来都被刻印在那对有翼的车轮上。」

    朱力欧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眼前的异形身上移开，也无法掩耳遮断提贝烈斯的话语。

    杜克神，那是背负着未来的一切、展翅飞向过去的末世女神。

    「活在时间之潮的事物，只要接触到杜克神的鲜血，所有衰老、腐败、破坏、死亡全都会逆流而行。就好像你的手臂，我的肉体一样！这样你懂了吗！」

    湿润的指头抚摸着朱力欧的脸庞。

    「杜克神的羽翼会在末世降临。届时，承继她血脉的女王不管是身上、额头，还是手背上都会浮现征兆！你看到那样的征兆了吗？你看到那样的征兆了对吧——」

    被提贝烈斯抓住的朱力欧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杜克神的刻印。当时浮现在希尔维雅手背上的光芒，就是——

    「那就快了呀！末世之时就快降临了！这位末世女神终于要和创世之兽相遇了——你懂吗！你懂这是怎么回事吗！在时间的尽头，天上的群星将会被吞噬殆尽！而我将会撑过这个黄昏，撑过黎明，得到永远的肉体！永远不灭的肉体——」

    朱力欧的意识已然陷入混沌，太王的话不断地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

    末世女神杜克神，就要和创世之兽冥王欧克斯相遇了。

    而这一刻，世界终结的时刻，天上的群星将会被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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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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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整理电子邮件的时候，赫然发现这阵子正巧是去年企画书通过审核、自己开始动手写《剑之女王与烙印之子》的时候，同时也是《摔倒的孩子们》成立一周年的日子。其实《摔倒的孩子们》就是为了写这部小说而成立的。而我们的旗印既不是银色，图样也是看起来不怎么威猛的母鸡图样。从第四集开始，※书腰上的背景图样应该会从以往使用的野兽印记变成银卵骑士团的徽章。若是把徽章底下那两把交叉的剑换成铅笔跟红笔，就是《摔倒的孩子们》的徽章了。这是我们现在决定的事。（编注：此为日版设计。）

    这个系列的小说并不是由我一个人独立完成，而是在《摔倒的孩子们》这面旗帜下辛苦付出的成员们共同努力的结果。老实说，这个团体是由我的责任编辑与夕仁主导的，所以我实在不知道到底还有哪些成员。应该包含了作者、编辑、插画家，或许还有其他负责校稿的人也说不一定。而校稿的人，是负责从各方面来审视原稿的工作。

    因此，在这个系列作之中，身为小说家的我头一次接到了这样的要求——责任编辑告诉我，因为有校稿上的需要，所以要我给一份设定资料。因为登场人物、地名、背景实在太多了，所以得在校稿的时候确认有没有出现设定矛盾的情况。确实，这实在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要求了。但我从来没有做过设定这种东西，于是忍不住对我的编辑说：「请校稿的人去看维基百科吧！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维基百科对于设定内容似乎比我还要清楚！」这句话让编辑困扰不已，但确实是真有其事，所以我没有帮上什么忙。

    话说，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维基百科真的帮了我不少忙。它几乎将整个故事流程都整理出来了，让我也藉此发现了撰写原稿时出现的矛盾，最重要的是还帮助我想到了第四集的点子。所以说呀，做事情还真是各种可能性都要尝试看看呢。虽然想拿自己这个发现向其他的作家朋友炫耀，但我实在很怕听到这样的回答：「我从出道以来就有做设定的习惯。」「我从小学开始就有做设定的习惯。」「我从出生以来就有做设定的习惯。」「写小说不做设定，你是白痴吗？」……等等，由于实在太恐怖了，所以我决定一辈子不跟别人提起这件事。

    先不说我的设定工作做得怎样，夕仁老师帮我做的各种角色设定资料实在帮了我很大的忙，光看都觉得很高兴。像是米娜娃最早的形象设定稿（使用的巨剑比现在更华丽，袜子也是纯白色的，当时要抛弃这样的设定实在是很痛苦的抉择）、最初发型看来像是运动选手的吉尔，还有最后没有用到的柯尼勒斯的颜色指定草稿……虽然很想找个机会让各位读者也欣赏一下，不过应该很难，所以就暂时先让我以独占欣赏这些设定稿为乐吧。夕仁老师，真的非常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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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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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五卷 1 冰中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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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AJ@轻之国度

    一只四肢如老树残根般粗大的壮硕冰牛踏过雪地，留下了浅浅的足迹。冰牛披着雪白的皮毛，不仔细看还真难在一片冰天雪地中发现到它。

    尼可罗坐在由冰牛拖行的巨型雪橇后座，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

    在雪橇上，不论是驾驭者或其他乘客，都和尼可罗一样穿着冰牛皮外套，融入了大雪纷飞的景致中。只剩下深色的木制雪橇像一抹黑影映在白霭霭的雪地上。

    （又回到这里了。）

    尼可罗不知在心里重复过多少次这句话。他的叹息仿佛在吐息的瞬间冻结了。

    （上面不是派我到拉坡拉几亚吗？）

    （结果根本没时间在拉坡拉几亚停留，就直接坐船上了冰海……）

    然后，便同到了这里。

    前方浮现一道朦胧的黑影，仿佛地平线上耸立的山岭。尼可罗认得它。

    随着雪橇逐渐靠近，那道黑影以深黑石砖搭起的宏伟身躯也开始清晰可见。渐渐地，指向灰色天空的高耸尖塔、为了不让大雪堆积而设计为倾斜的屋顶，以及在风雪中翻飞的红金色相间的旗帜，都一一映入了眼帘。

    断绝城塞。

    这是安哥拉帝国建造、面积遍布整座岛屿的巨型要塞。这座要塞已经超越一般要塞的规模，连城市都没有如此壮观。

    （那已经堪称为国家了吧——一个象征着冰寒恶梦的国家。）

    风雪终于转弱，尼可罗看见城墙的正面悬着一面大旗。那面巨大的旗帜上绣着海龙徽章，象征安哥拉王室。而且——

    （双头海龙……不会吧？）

    尼可罗瞪了一眼坐在他右边的帝国军士官。

    “安娜丝塔希雅陛下驾临了断绝城塞？”

    “……对。”

    那名士官顶着厚厚的毛帽，简短地应了一声。

    在断绝城塞南区中央有一座冬宫殿，它是整座巨型城塞的基础。这座冬宫殿原本只是安哥拉皇帝为了避寒而搭建的行宫，后来因为安哥拉和圣王国关系恶化，行宫四周多次增建，于是便形成了这座包围全岛的断绝城塞。

    这座宏伟的冬宫殿令人联想到安哥拉皇宫，宫中甚至有皇帝召见臣子的谒见厅。尼可罗才刚进来，就被带到了这间谒见厅。

    以纯白石柱支撑的圆顶大厅，空间大得教人惊讶。只见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阶梯一路延伸到大厅深处的高台上。高台上的王座笼罩在红色的帷幕中，从外头是看不见的。

    尼可罗只能爬到第五阶而已。他低着头，屈膝跪下。

    “帝权长存！”

    在阶梯两侧列队的卫兵与侍从齐声高呼，接着便伏地行礼。

    尼可罗察觉到王座前的帷幕内似乎有动静。

    强烈的压迫感倏然袭来，几乎将他压垮，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传出了摩擦声。

    他将前额贴在地毯上，开口说道：

    “安娜丝塔希雅陛下，请恕臣在敬畏中呼唤您的圣名——您是元老院的创始人，是万翼军之长，所有封领领主的主宰，是万民的守护者，最崇高的祭司，是帝国无上的领导者。微臣今日得以拜见陛下尊容，内心惶恐和感激足以撼动永冻冰层……”

    他在话语间感觉到自己的指尖逐渐转为冰冷。

    这间宽广谒见厅的墙壁和地板都有装设温水管，是安哥拉式的取暖设备，因此室温不至于太低。但尼可罗却觉得此刻比坐在雪橇上穿越雪地时更加寒冷。应该是阶梯上方传来的压迫感所致吧。

    接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尼可罗事后只留下模糊的记忆。首先是侍从说了句什么，然后卫兵便手持长枪枪柄重重在地上敲了几下。王座前的布幕摇晃着，在安哥拉帝国，谒见皇帝时不会直接与之对话，所有事情都是侍从贴到布幕边和皇帝细声交谈，再由他走下令人厌烦的冗长阶梯传话。尼可罗经历了一场有如在冰海里游泳一般，永远看不到陆地而令人沮丧的谒见，整个脑袋一片模糊。

    只有侍从最后那声嘟哝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陛下待会儿要秘密召见他。

    混蛋！既然如此，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尼可罗暗自在心中抱怨着。

    阶梯彼方的布幕中似乎传出了笑声，尼可罗忽然觉得背脊窜上一阵恶寒。

    谒见结束又过了几刻钟后，尼可罗被带往冬宫殿的地底。他一路忍耐着阶梯下昏暗冰冷的气息，墙壁和地板的石砖接缝处甚至还结满了霜。

    领路的女官手捧托盘，盛着装了结冰火酒的小酒杯，这是安娜丝塔希雅喜欢的饮品。尼可罗不禁要想，这名女帝身体好转得连喝酒都没有问题了吗？

    （我还以为女王陛下早该驾崩、将王位传给王储了，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再说，陛下现在找我过来到底有什么用意？该不会是想找我叙旧吧……）

    走道尽头出现一扇门扉，尼可罗推开门走进去。里面似乎是一间臣子与侍从候命用的小房间，六名身着薄裳的女仆乖乖地蹲跪在房里待命。她们看着尼可罗跟着女官进来，面无表情地对他点头示意。

    女官推开房里的另一扇门，一阵带着香味的湿热空气立即涌了进来。

    （等等！这不是澡堂吗？）

    遇上这种事，就连尼可罗也显得不知所措。但在领路的女官和左右两旁女仆的目光催促下，他也只能进入飘出湿气的这间房。

    这是一间占地宽广的澡堂。尼可罗屈膝跪下，只见澡堂地板上布满了浅浅的水洼，中央的圆形浴池放满了热水，各种草药漂浮在水面上。有个人背对着尼可罗，两只臂膀平靠在浴池边，娇小的身子则是泡在水里。被池水濡湿的银色长发披垂在肩上，有一部分则是披散到了石砖地上，或漂浮在浸着药草的池水中。

    “陛下，微臣把人带来了。同时也为陛下端来了您要的饮品。”

    女官将托盘放置到地上，接着伏首禀报。

    “……尼可徕，把头抬起来吧。放轻松点，不要这么拘谨。”

    池子那头传来少女稚嫩的声音。

    尼可罗压抑心中的惊慌，略微抬高了视线。

    “本座好久没看到你了。你晒黑了吧？这副模样真是让本座失望。以前的你看起来优雅多了。”

    浸泡在浴池里的银发女孩转头补上了一句。

    尼可罗只能从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眸中找到昔日的痕迹。

    （陛下竟然……变得这么年轻……为什么？）

    “怎么了？看到本座的美貌，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吗？”

    女孩伸手拿起托盘，回头对尼可罗露出了艳丽的笑容。那模样怎么看都只有十一、二岁。

    尼可罗忆起过去身为侍从、随侍在这位女帝身边的日子。

    当时的安娜丝塔希雅是个和女帝二字相得益彰的妖艳美女。尼可罗曾听说安哥拉王室拥有恢复青春的秘术少没想到那秘术竟能发挥此等程度的功效。只见眼前的安娜丝塔希雅简直有如重生一般，让他不禁想问：他的主子到底是用什么手段办到的？

    （该不会是……另一个人吧？）

    尼可罗忍不住起疑。眼前的会不会是女帝暗中扶养长大的小女孩？

    （不对，陛下认得过去的我。而且那双眼睛……）

    （那种一眼就让人喘不过气的眼神，绝对不是别人会有的眼神。）

    “你以前每天帮本座梳头，为本座在身上涂抹香精，现在该不会是不认得本座了吧？”

    安娜丝塔希雅脸上的笑容，简直像是看穿了尼可罗的心思。

    她将那杯火酒举到唇边，不过又忽然停下。接着冷哼了一声，转头呼唤女官：

    “喂，你呀。”

    “……是。”

    “这杯酒拿去喝，本座准你喝。”

    女官并没有从地上爬起来，而是趴在地上颤抖着。

    “怎么了？快点把酒杯接过去呀。”

    听到她的催促，女官只好起身，提起颤抖的膝盖勉强移到了浴池边。女帝将酒杯塞进女官手中，但玻璃酒杯却从女官的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摔碎在地板上。

    尼可罗忽然感受到一阵冰冷的杀气。

    “——陛下！”

    他猛然起身，将手探进怀里。只见那名女官已经取出事前暗藏好的匕首，逆握着扑向安娜丝塔希雅。

    尼可罗旋即以闪电般的速度掷出怀里的短剑，短剑划破空气飞了出去。

    然而安娜丝塔希雅拾起玻璃杯碎片掷出去的速度更快，玻璃碎片直接插进女官的胸口，刚猛的力道甚至让女官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后头的墙上。

    女官靠在墙上，拖着一条血痕瘫坐到地上。

    “陛下！”“咿呀啊！”“这、这是——”

    尼可罗在一阵惊叫声中回过头。原本在候命室的女仆们听到澡堂内的骚动，全都冲了进来。

    “你们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去把卫兵叫来。本座没杀她，把她交给拷问官，问出是谁指使的。还有，待会儿把澡堂清理一下。不然都是血腥味，闻了就不舒服。”

    这起暗杀未遂事件让澡堂挤满了卫兵，加上赶到的将军，让这里几乎成了战场。

    “陛下，您没事吧？”

    “刺客若是有下毒的话，就算是小伤都很危险呀！陛下！”

    然而安娜丝塔希雅似乎不想和担心地围上前来的御医与要臣们纠缠，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带着尼可罗溜出了澡堂。尼可罗跟着她走在一条有如冰屋般昏暗寒冷的走廊上，忍不住猜想大家找不到女王，澡堂里此刻肯定是一片混乱吧。

    “哼，那群白痴不知道在紧张什么。本座什么毒药没尝过，早就习惯了。”

    女帝领先尼可罗半步，脸上露出了狡狯的笑容。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长袍，但背影却纤瘦得仿佛随时都会折断一般。

    （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论是王绅还是臣子都想要她死……）

    尼可罗的少年时期几乎都在服侍安娜丝塔希雅，因此好几次目睹这名女帝险遭杀害的场面。他自己甚至也尝过毒药的滋味。

    “尼可徕，本座还一度怀疑是你要取本座的性命呢。”

    安娜丝塔希雅忽然转过头来这么对尼可罗说道。脸上的笑容此时看来就和她的外表一样像个孩子，尼可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本座在沐浴时就感受到一股杀气逼近，还一度以为是你要取本座的性命。虽然本座以前那么照顾你，但毕竟你出国赴任一去就是十几年，就算性格全变了也不奇怪。哼，还好下手的是那个女官。还有，虽然你当时救驾的动作本座很感动，不过你反应是不是变迟钝了？”

    尼可罗闻言赶紧低下头。

    （是呀，我已经不是陛下身边的侍从了。）

    （那么，陛下这次召我前来是为了什么事呢？）

    他跟着安娜丝塔希雅一同步出了昏暗的走廊，耳边传来主子的笑声。

    “算了，这名刺客是谁指使的，本座心里早就有底了。现在帝都那儿不论是亚雷克佐夫或是克马诺夫一派都已群龙无首渗像只断了头的蛇身体抽搐着，什么丑态都露出来了。”

    “两位王子殿下……怎么了吗？”

    尼可罗当初离开安哥拉帝国时，安娜丝塔希雅的两个儿子，第一王子亚雷克佐夫与他的弟弟克马诺夫两人欲争夺皇位，将宫廷势力一分为二。安哥拉王室从此成了毒虫互咬的魔窟，不论谁赢谁输，安娜丝塔希雅都会被杀。因此尼可罗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后盾，永远都回不了安哥拉帝国了。

    “本座将他们两人都杀了。”

    尼可罗的双脚有如结霜般地黏在石砖地板，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手中捧着的烛台差点滑落到地上。不过安娜丝塔希雅并没有回头，仍旧笔直地朝着走廊那头走去。尼可罗咒骂着自己颤抖的膝盖，赶紧跟了上去。

    （陛下杀了两位王子殿下？）

    （若不这么做，陛下就会被杀……但是，要将自己的亲生儿子……）

    “本座实在不该生孩子。只要本座长命百岁，永远坐在皇帝的位子上就好了。”

    “……那么，陛下您的身体果然是？”

    “是亚雷克佐夫派人干的。他让人在本座身上下了猛毒，让本座回复到这个年纪的身体。害本座耗费了大量的鲜血呢。呵呵，不过这样也不错，挺舒服的。本座现在还挺喜欢这副模样的，好像可以像以前一样亲赴战场，一想到就觉得体内热血沸腾。”

    “陛下您……已经决定要对圣王国发兵了吗？”

    “那当然。”

    他们正要进入一个陡峭斜坡底下的阶梯入口，安娜丝塔希雅忽然回过头来开口说道：

    “本座已经将绕着王座乱飞的苍蝇统统除尽。如你所见，帝都的机能也几乎都迁到了这座断绝城塞。接下来大概会有一场漫长的战争要打吧，毕竟圣都的距离还很遥远呢。”

    “可是，微臣听说我国跟圣王国之间有过协定，不能对圣都出兵呀？”

    “那是几百年前的约定了？搞不好连圣王族的人都没几个记得了吧。”

    “不过……”

    “好了，你以为你现在是在对谁说话？本座可不是为了要听你对这些琐事插嘴而把你召回来的。”

    一双红眸射出锐利的目光，笔直地刺进了尼可罗的胸膛。他捧着烛台赶紧低头跪下，感觉到自己的脖子此时正不断地冒着冷汗。

    “来吧，本座让你看一样东西。”

    安娜丝塔希雅说完，从尼可罗手中接过烛台，迳自走下了狭长的螺蜁阶梯。

    “陛下！烛台还是由微臣来拿吧！”

    尼可罗紧迫着安娜丝塔希雅娇小的背影。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冰冷的黑暗中，从石壁间传来的回音好似冰层迸裂的声音。

    一会儿之后，黑暗的深渊底下开始传出了空气在洞窟内流通的飒飒声响。

    螺蜁阶梯的尽头是一扇铁栏杆门，只见安娜丝塔希雅以手中的戒指当钥匙，插进孔里打开门。尼可罗讶异不已。因为这也代表了那扇门只有女王一个人可以打开。

    冰冷的寒意在铁栏杆门内逐渐消散，同时传来一缕宛如熟透果实般的甘甜气息。

    安娜丝塔希雅站在门前回过头，深红色的眼眸绽放出冰冷的光芒，让跟在身后的尼可罗冷不防地愣住了。

    “在让你看这东西以前，本座得先确认一下。”

    “……是。”

    “本座问你，你现在心里的主子，是不是依然只有本座一个人？”

    尼可罗的呼吸仿佛冻住哽在喉间。

    脑海中浮现两名少女的身影。

    其中一人披着亮丽的蜂蜜色秀发，手持指挥杖，蓝宝石般的眼眸坚定地凝视着腥风血雨的战场。

    而另一人则是站在她身边，穿着蓝色医务兵制服，一双鸢色的眼眸温柔专注地守护着拥有蜜色头发的女孩。

    （我的……主子……）

    尼可罗垂下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您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他以僵硬的口吻回应着。

    “微臣的人与灵魂，打从一开始就是属于陛下的。”

    安娜丝塔希雅冷哼了一声，转头面向房门内侧。

    “进来吧。”

    尼可罗在女帝的催促下，跟着踏进铁栏杆门内侧。在烛火点亮的狭小范围中，除了磨亮的石砖地板外，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太过昏暗，以致于无法判断房间究竟有多大。

    “看墙边吧。”

    （墙边？）

    尼可罗定睛凝视。

    在烛光照耀下，好几双眼眸从那头回望过来。尼可罗望着眼前的景象没有出声，咽喉在痉挛中颤抖着。

    （太诡异了。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

    （是谁？有几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被囚禁吗？）

    安娜丝塔希雅抽出几根烛台上的蜡烛朝四周扔去。

    火光下的情景让尼可罗忍不住低叫了一声。

    只见几名裸身女子横卧着靠在墙边的地板上，空洞的眼神茫然望着安娜丝塔希雅的方向。女子们披散在地板上的长发有如火焰般地艳红，四肢与腹部则是刻画着一道道深刻的伤痕。

    （不会吧？）

    （莫非这就是——王室秘传的青春之术？）

    “尼可徕，你靠近一点看吧。”

    安娜丝塔希雅的声音冷冷地回荡着。尼可罗只觉得四肢瘫软，都快站不住了。他抓住眼前的铁栏杆，感觉手似乎已经结成冰了。

    尼可罗茫然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她们的面容让他觉得非常熟悉。

    “这些都是杜克神之女，是王室饲养繁殖出来的。王室间的王位斗争其实也代表着争夺这些女人的意图。本座杀了王绅葛尔佐夫之后将她们抢了过来，亚雷克佐夫和克马诺夫也是为了从本座手中夺得她们而展开厮杀。呵呵，她们那头红发代表的也许就是杀戮的鲜血呀。”

    安娜丝塔希雅嗤嗤笑着。

    “本座之所以将你召回来，就是要你看看她们是否还有生育能力。”

    尼可罗在帮八名女孩做检查时，脑中盘据着头痛欲裂的迷惘。

    她们的体温异常地高，完全没有人类该有的反应，好比八具活着的尸体。而且身上各种器官的功能严重退化，很明显已经无法生育了。

    （不过，我该告诉陛下实情吗？）

    （要是我说谎——）

    （要是我谎称她们还有办法怀孕生子——）

    （陛下会收回对圣王国发兵的命令吗？）

    尼可罗为第八位女孩检查完毕回过头时，心脏狠狠抽了一下，仿佛整颗心都被人掐住了一般。

    在微弱的烛光中，那一头银发和如鲜血般艳红的眼眸就紧贴在他面前。

    这名女帝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尼可罗的身后，露出一双参透一切的眼神。

    （呜，不行了。）

    （我、我已经完全落入了陛下的手掌中……）

    尼可罗在刺骨的寒意中咬紧牙根，此时的他只能摇头了。

    “哼，果然如此。”

    安娜丝塔希雅冷冷地说道。

    “抽掉了灵魂让她们大量生育，几代下来迟早会变成这样的。说起来，就连血源都变得稀薄了。本座的夫婿葛尔佐夫早已知道这点，所以才会想要一个人独占这些杜克神之女。毕竟现在也只剩下这八个了。安哥拉的皇帝为了恢复青春，已经快把她们榨干了。”

    女帝从地上站起来，一头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甩动着。

    “看来本座得出征了——为了得到新的孕母。”

    尼可罗一听忍不住挺起身子，原本躺在他膝盖上的女孩滚了一圈倒在地上。

    （陛下果然——要为此攻打圣王国吗？）

    （为了俘虏米娜娃或希尔维雅，豢养她们，以生出更多杜克神之女，榨取她们的鲜血吗？）

    一阵恶心感撕扯着尼可罗的胸口。

    （将人当成家畜一样——）

    他背对着地上那些眼神空洞的女孩站了起来。其中几人朝尼可罗靠近，抓住了他的脚踝。这只是渴望动物体温的生物反应，而不是发自意识的行为。

    （也对，这就是安哥拉，是我的祖国，而安娜丝塔希雅陛下则是我的主子。）

    （敬爱的女王陛下啊——）

    （帝国军真能轻易踏破圣王国全境吗？您打算拿那些围绕在圣王族周围的怪物们怎么办呢？那些人可不是光凭军事力量就能制伏的人呀。）

    （再说，圣王国当中还有米娜娃与克里斯。）

    尼可罗与其说是担心，倒不如说是怀抱着一丝希望。

    这时候，走到螺蜁阶梯前的安娜丝塔希雅忽然伫足回过头来，尼可罗愣了一下，僵在原地。女帝脸上露出一抹不像人类、极为残虐的笑容。

    “你以为只有圣王族那些人拥有神灵赐与的力量吗？”

    尼可罗只觉天旋地转，忽然分不清楚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只见安娜丝塔希雅的额头和举起的手背上浮出了散发着青色光芒的图腾印记。

    （不会吧？）

    （——怎么可能？陛下是怎么得到这种力量的？）

    安娜丝塔希雅伸手指向尼可罗——不，是双手缠在尼可罗腰上的一名裸身女子。尼可罗听见一阵流水声以及树皮被撕开的声音，他往下看去，忍不住咽了一口气。

    女孩肌肤底下的水分迅速被抽干，四肢与躯体变得又干又皱、逐渐萎缩，头发也一根不剩地脱落，最后瘫倒在地上。她举起一只衰老的手臂徒劳无功地在半空中抠抓着，像是想要扒住尼可罗似的。下一刻，干涸的指尖迸成了碎片，接着身躯化成了细沙，堆积在尼可罗的脚边。

    尼可罗忍不住握紧拳头，用力抵住自己的胸口。他拼命压抑着心脏的悸动，试着缓和急促的呼吸，然后才抬起头来。

    “你在圣王国期间，应该有调查过帕露凯神话吧。”

    安娜丝塔希雅咧嘴露出了笑容，指着额头上有如燃烧般绽放着光芒的刻印。

    “这样的话，你应该知道这个印记在神话中代表哪个神祇才对。”

    尼可罗咽下一口宛如强酸般的唾液，狠狠烧灼着他的胸膛。

    接着，化成一口腐臭的气息吐了出来。

    “……伊诺•摩勒塔。”

    那是君临普林齐诺坡里教堂的主宰神。

    也是司掌生命轮转的女神。

    “喔？是那个‘奇迹般的永恒’呀？真亏那些蛮族想得出这么有趣的名字。本座喜欢。以后本座就沿用这名字吧。”

    安娜丝塔希雅轻声笑着说道。

    “毕竟附在本座身上这名神祇的真名，是不能对别人说的。”

    那抹笑容被一缕银发遮住。

    登上楼梯的脚步声随后响起。尼可罗紧跟着安娜丝塔希雅奔出了铁栏杆门，却在踏上阶梯前腿软，差点趴倒在地上。还好他及时扶着墙壁撑起身体，才没有真的摔倒。

    那幅刻印的光芒仿佛烙印在他眼中，久久都没有消失。

    ***

    银卵骑士团赶到耶帕维拉时，已是大主教被杀的庆典之后十日了。弗兰契丝嘉下榻的旅馆涌入了大批身材壮硕的札卡利亚士兵。

    “团长，为什么您不早点将我们招来呀！”

    一名老资历的百人队队长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掩藏不住内心的愤怒。

    “团长都差点丧命了，我们竟然还悠哉地留在札卡立耶斯戈放大假……”

    “太早把你们招过来只会妨碍我的计划。”

    弗兰契丝嘉的脖子、手上仍包着层层绷带，以冷冷的口吻回应道。

    “因为现在我需要你们，所以才把你们找来，就只是这样而已。所有事情我都安排好了，没什么需要你们担心的。”

    “团、团长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哪里叫安排好了呀！”一名最年轻的百人队长忍不住质问道。

    弗兰契丝嘉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用手覆盖着伤痕，接着便噤口不语。

    这些伤对她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她以这个为代价换来了现在挂在胸口上、用银链串起的琉璃短剑炼坠。这是大主教交给她的，代表教廷权威的象征物。

    “要是我们跟在团长身边的话……”“对呀！还有尼可罗也是！”“尼可罗呢？他在战斗中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死了吗？”

    弗兰契丝嘉一脸阴郁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不知道尼可罗去哪了。”

    耶帕维拉并不大，在弗兰契丝嘉的请托下，公国联军派出人手三天就找遍了整座城镇。但他们得到的跟尼可罗有关的最后消息是，他在胜利庆典当天早上还待在这间旅馆里，接下来就没有其他线索了。

    “其他公国的军队一点都不可靠啦！”

    “团长，让我们去找吧！请您下达命令！”

    没用的——弗兰契丝嘉将到口的话吞了回去，从椅子上站起身，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只能给你们三天的时间。”

    现在我方和圣卡立昂的圣王国驻军关系紧张，你们不可以刺激到他们——她以冷调性的语气补上了这么一句。

    米娜娃躲在隔壁房里，等听到银卵骑士团的同袍们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之后，才走进弗兰契丝嘉的房里。她看着团长苍白着一张脸，拿着羽毛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她还正在思索着该怎么启齿，弗兰契丝嘉却已经头也没抬地开口说道：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我写完这封信就要去圣堂，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听你说话喔。”

    “……你为什么这么快就放弃搜索尼可罗了？”

    米娜娃靠在门边的墙上开口询问弗兰契丝嘉。

    弗兰契丝嘉即便遍体鳞伤地回来，但在胜利庆典之后依旧是忙得不可开交。在她修养的期间，房里不时涌进了各国的公王、骑士团长和教会的高阶祭司，而且她也偷偷避开宝拉的耳目出席了几场联合会议。因此就算待在同一间房里，米娜娃也找不到机会跟她谈论尼可罗的事。

    于是米娜娃单刀直入地对弗兰契丝嘉提出质问，却因不知道会不会得到答案而觉得不安。

    弗兰契丝嘉抬起蓝宝石般的眼眸，先是将目光焦点放在米娜娃的身上，接着又移到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大概是要米娜娃坐过来吧。

    她绕过桌子在椅子上坐下，弗兰契丝嘉才终于停止握着羽毛笔的手、抬起了头。

    “……你还记得在札卡立耶斯戈城时，尼可罗的房间是什么样子吗？”

    米娜娃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歪着脖子。

    “我把大家找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要知道尼可罗的房间现在变得怎么样。而且我刚刚也得到答案了。”

    “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他们告诉我，尼可罗的房间现在依然凌乱不堪。重要的书籍、医疗用具，甚至是金币都散放在房间各个角落。”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那家伙的房间若是没有宝拉帮忙整理，一向都是这么乱的呀。而且，我们不是等胜利庆典过后就要回去了？他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呀。不过，他大概就是希望我们这么想吧。”

    听到弗兰契丝嘉不太肯定的语气，米娜娃皱起了眉头。

    “他们说，尼可罗的蔷薇章与族谱都放在桌上。”

    “……咦？”

    蔷薇章与族谱？

    “那又怎样？他不是连金币都乱丢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尼可罗不是札卡利亚人，他的族谱是伪造的。”

    米娜娃忍不住咽了一口气。

    “那张族谱用的是已经绝后的男爵家的姓，应该不会被人发现才对。加上他的札卡利亚腔调也丝毫没有破绽，要不是我对这方面的技术跟知识都有一些了解，大概也不会察觉那张族谱是假的。”

    弗兰契丝嘉的口吻听起来有如一个人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她接着摸了摸立在桌上的望远镜。那是尼可罗留下来的。

    “他为什么要伪造族谱？”

    “身为安哥拉人，想得到蔷薇章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米娜娃一双眼睛忍不住紧盯着弗兰契丝嘉的侧脸。

    （……安哥拉人？）

    “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我……还有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的马尔麦提欧准祭司而已。我没告诉吉尔。当然，也没对宝拉提过。”

    说到这里，弗兰契丝嘉蓝宝石般的眼眸像个迷途的孩子般浸润在盈眶的泪水中。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潜入札卡利亚。而我猜他应该也很清楚我已经知道他的身分是假的，只不过我们两个人都当作没这回事而已。”

    “为什么！”

    “因为这对尼可罗来说是必要的。”

    弗兰契丝嘉毫不迟疑地说出这个简短的答案，让米娜娃一时无言以对。

    或许是这么回事吧……弗兰契丝嘉若是问了，尼可罗就会离开也不一定。

    “是因为你相信尼可罗吗？”

    米娜娃忍不住开口反问。

    才刚说出口，她就知道这是个不该问的问题。弗兰契丝嘉愣愣地望着她，一双眼睛眨呀眨地，几度将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相信……你说我吗？”

    弗兰契丝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嘲弄似的苦笑，旋即又消失无踪。

    “……是呀，算是相信吧。或者说，我想要这么相信。就跟吉尔的情况一样。”

    （她承认了吗？）

    看到弗兰契丝嘉的反应，米娜娃觉得安心的同时，又感到一阵心痛。

    如果是以前的弗兰契丝嘉，肯定不会承认吧。

    “所以……我觉得，尼可罗之所以刻意将蔷薇章与族谱放在桌上让人看见，应该是想要告诉我——他要离开了。”

    （也就是说，尼可罗并不是被卷进之前的战争中，而是自己消失了？）

    “他去哪里？回安哥拉了吗？因为他是安哥拉派来的间谍还是什么的吗？”

    米娜娃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激动，无意识地抓着弗兰契丝嘉的肩膀。

    “我不知道。不过，他既然能伪造出那种几可乱真的族谱，当然也可以捏造自己战死的证据，然后消失。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我想这也是他对我的暗示——所以是的，我是想要相信他的。”

    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事？米娜娃忍不住在心里暗骂着。

    安哥拉和圣王国可不能同等而语啊。两个国家的人不仅语言不通，思想与信仰更是天差地远，根本上就是水火不容的敌对国家。弗兰契丝嘉在知道尼可罗是安哥拉派来的间谍后，竟然还说要相信他！

    但是，米娜娃终究还是没有将话说出口。

    她心底其实也想要相信尼可罗。她告诉自己，尼可罗不会变成敌人的，他纯粹是因为一些不得已的缘故才暂时消失。银卵骑士团的其他成员大概也都是这么认为吧。毕竟尼可罗从银卵骑士团成军之初，就和他们一起赌上性命穿梭在各大战场上，是骑士团里不可或缺的军医啊。

    弗兰契丝嘉似乎从米娜娃的眼神中读出了她的心思，因而点了点头。

    “所以……是呀，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向宝拉解释。”

    米娜娃闻言松开抓着弗兰契丝嘉肩膀的手，缩回到自己的胸前。

    （她愿意跟我说她的心里话了。）

    一思及此，米娜娃的胸口顿时涌上一股甜蜜却沉痛的感受。

    （弗兰她……好像变懦弱了。〕

    但米娜娃又同时觉得，以前的弗兰契丝嘉虽然有如钻石般地坚硬，却又非常脆弱。

    现在的懦弱表现，也许是必要的吧。她只希望自己这种感觉是对的。

    “我觉得这件事你应该跟亲卫队的人说比较好。”

    “……也对。”

    弗兰契丝嘉回答的同时目光稍稍从米娜娃脸上移开，有些无助地点了点头。米娜娃紧盯着她开口说道：

    “吉伯特那边你要自己去跟他说，至于克里斯跟宝拉就由我来告诉他们。”

    “谢谢你。”

    “不要这样，这一点都不像你。”

    “我知道。不过还是谢谢你，我的女王陛下。”

    弗兰契丝嘉再度将视线移回到米娜娃的脸上，同时露出了一抹恶作剧的笑容，米娜娃忍不住红着脸站了起来。

    这时候，走廊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一阵敲门声响起。

    “是吉尔对吧？我才刚在想，你差不多也该过来了。”

    一打开门，站在门外的就如弗兰契丝嘉所预料的，是一名穿着黑色装束的骑士。但让她觉得惊讶的是站在门外的不只吉伯特，还有一个身着一身纯白典礼服装的男子站在吉伯特的身边。是札卡利亚公王。

    “唉呀？父亲大人？”

    弗兰契丝嘉瞪大眼睛站了起来。米娜娃也一脸惊讶，但还是行了个注目礼。

    “我以为您已经先去圣堂了，怎么还特地过来接我呢？”

    “不只有我喔。”

    札卡利亚公王收起严肃的表情展露笑容，轻抚着下颚的胡须伸手指向窗外。弗兰契丝嘉跟着回头望向旅馆外头。米娜娃也拉起窗帘往外看。

    旅馆正面的广场上聚集了好几道白色身影，他们都和札卡利亚公王一样穿着典礼服装——分别为拉坡拉几亚公王、榭露齐尼亚公王、札帕尼亚公王、齐露玛尼亚公王，以及柯蒙多公王。每个人的右手都握着一把长剑，左手则包着大捆的丝绢。站在几名公王身边的各国骑士团团长也用两手捧着画有自军军徽的盾牌，盾牌上还缠着银色的锁炼。

    “这是旧时代传下来的礼仪，你应该也知道的。我们在普林齐诺坡里结盟的时候，也曾经以这种方式恭迎大主教座下。”

    弗兰契丝嘉听了父亲的解释，十指紧扣住下缘窗框，目不转睛地望着站在广场上的人们。

    米娜娃瞄了一眼弗兰契丝嘉的侧脸，看见她用牙齿紧咬着下唇。

    一会儿之后，弗兰契丝嘉才伸手抓起挂在自己胸前的琉璃短剑。

    接下来，这名圣女将要带领诸国公王走进和议一纸新盟约的会议听中。

    她要打破目前在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缔结的盟约，带着诸侯重新签订一纸新血盟。

    大主教才刚辞世，东方七个诸侯国便要在梅德齐亚公王缺席的情况下交换新的盟约。之所以在如此仓促的情况下推动，乃是因为这次的军事同盟将彻底摒除普林齐诺坡里教廷的影响。

    各国的诸侯也对这个做法表示赞同。

    米娜娃看着广场上的人们脑中思绪纷纭。

    （其中到底有几个人察觉到了这是我们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

    （这些人绝不是愚蠢之辈，肯定有人怀疑大主教遇刺的事情跟弗兰契丝嘉有关。）

    （就算怀有疑惑，他们仍旧打算利用《战神蓓萝娜的圣女》之名，齐声附和这次的结盟。）

    即便如此，弗兰契丝嘉还是毅然决然离开窗边，她回过头——

    踏上了这条由猜忌和权谋铺陈出来的霸王之路。

    ***

    米娜娃目送弗兰契丝嘉离开之后，独自思索着接下来可能面临的战事，只觉得心里头一阵阴郁。他们很有可能得面对卡拉老师，而吉伯特仍未舍弃黑蔷薇章，尼可罗则是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过去的朋友，将来很可能会变成在战场上交锋的敌人。米娜娃初次尝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然后，她的思绪很自然地落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克里斯。

    他代表的是从神话时代起，就与杜克神持续着杀戮关系的野兽。

    （是呀，被克里斯杀死就是我的命运。）

    （虽然最近已经不再梦到那样的托宣，不过如果又出现的话……）

    一想到这里，米娜娃就觉得整颗心为之纠结。

    （我好想跟克里斯说话，不管说什么都好）

    （他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呢？不就只是去拿个药而已吗？）

    （该不会……就连克里斯也忽然不见了……）

    （不，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

    克里斯背着一个大麻布袋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斜之际了。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米娜娃将一份文件扔到桌上，忍不住以不开心的口吻抱怨着。

    “不好意思，是有什么急事要我去办吗？”

    “呜、唔……是没有什么急事啦。但是你不就只是去拿个药而已吗？怎么这么慢嘛。”

    米娜娃轻咳了两声企图掩饰自己的情绪。她光是看到克里斯的脸就觉得安心了不少，而这样的情感一不小心就显露出来，让她觉得有些丢脸。

    “我可是跑了好几个地方呢。宝拉也真辛苦，听说这帖药用的都是很稀有的材料——”

    克里斯走进房间，看到房里只有米娜娃一个人，不禁一脸惊讶。

    “弗兰契丝嘉呢？”

    “她去参加结盟仪式了，不到晚上大概不会回来吧。”

    “啊……是喔。那怎么办？这是要给你们两个人抹的外用药呀……伤脑筋。”

    “有什么好伤脑筋的，药我自己来抹就可以了啊。”

    她以烦躁的语气斥了一声，从克里斯手中抢过了药罐。

    （比起涂药，人家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可是，你们两个伤得最严重的地方都在背部不是吗？要是弗兰契丝嘉在的话，她就可以帮你涂药、包扎了……”

    “这种事你来帮忙——”

    米娜娃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噤口。她双颊一片火烫，往旁边偷瞄了一眼，发现克里斯也同样红着脸移开了目光。

    “那、那个……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呀……”

    “啊、不、不是啦！”

    米娜娃赶紧出声盖过了克里斯的话。

    说到在背上抹药，当然得先把衣服脱掉，身上的绷带也得解开才行。到时候，克里斯会直接碰触到米娜娃的肌肤。一想到这点，米娜娃羞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那个——我去找宝拉好了。”

    克里斯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同时转身准备走人。

    “我想她出诊应该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等——等一下！”

    米娜娃忍不住拉住了克里斯的手腕。她有好多话想对克里斯说，可不能现在就让他跑掉。她满脑子就只有这个念头而已。

    “怎、怎么了？”

    “那个、那个……就是……就是……”

    米娜娃支吾其词地将视线从克里斯脸上移开。她整个人像是发高烧似的，完全没意识到接着说出口的话代表了什么意思。

    “……如果……如果是你的话……我不介意。”

    “咦？咦？什么不介意？”

    “还什么不介意！就是……你可以帮我、帮我抹药啦……反正我会趴在床上……所以……”

    “可是，又不是只有我可以帮你抹药。”

    “不过、不过以后要是遇上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场合，也是有可能需要的嘛——啊！我是说抹药啦！你、你可别想歪了！”

    克里斯站在趴在床上的米娜娃身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米娜娃此时已经褪去了上半身的衣裳，一头长发盘在脑后，正一圈一圈地取下缠在身上的绷带。她羞得和头发一样红的耳根，映入了克里斯的眼帘。不仅如此，就连滑顺的腰线、与贴在床上挤出来的乳房侧缘也坦露在克里斯面前，他赶紧移开目光。

    “你、你不要乱瞄！快点帮人家抹药啦！”

    米娜娃忍不住拉高音量，做出强人所难的要求。

    克里斯侧眼瞄了一下米娜娃的背，拆下绷带之后，露出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结痂伤疤。这些伤疤让克里斯悸动的心绪略微平复了下来。

    ——在此之前，米娜娃应该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吧？

    ——我明明跟在身边，却还是……

    ——绝不能让她再次碰上这种事……

    他用手指从药罐中沾了一团药膏涂抹在米娜娃的伤口上。“咿呀啊！”米娜娃轻叫了一声，坦露的身子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对不起，很痛吗？”

    “不、不会啦！我、我只是觉得药膏太冰，吓一跳而已。”

    米娜娃将脸埋在枕头中，朱红色的耳根微微颤抖着。每当克里斯将药膏涂抹在米娜娃的伤口上，她的身子就会抽动一下，让他几乎无法好好地替她抹药。

    “好了。不过你得继续在床上趴一下，要等药干才行。’

    “……继、继续趴在床上？”

    米娜娃将脸从枕头上抬起，泪眼盈眶地以仿佛要窒息般的口吻开口问道。

    “嗯、嗯……等药干了之后再缠绷带就行了。这部分你可以自己来吧？”

    克里斯说着转身准备往门口走去。

    “笨蛋，你不要走啦！”米娜娃再度拉住他的手。“你、你以为我为什么做出这么丢脸的要求，要你帮我抹药呀！我有话要跟你说啦！”

    克里斯闻言愣了一下。

    ——对呀，米娜娃应该只是想把我留下来而已。

    “喔……对不起……我没发现。”

    他离开床边，坐到堆放着一堆文件档的桌子前，转过身背对着米娜娃。一想到此时的米娜娃赤裸着上半身趴在身后的床上，便让他觉得坐立难安。

    “那个……你有话要跟我说？”

    “嗯、嗯……就是……想找你说话嘛。说什么都好。”

    “说什么都好？”克里斯听到这句话差点回过头去。

    “没、没有啦！你就当作没听到！猪头，不要回头啦！”

    一条棉被从米娜娃手中扔了出去。

    “那个……呜……”

    米娜娃意味不明的字句中还夹杂着双脚焦虑得不住拍动的声音。

    “……你从弗兰契丝嘉那边听到了什么吗？”

    克里斯一开口询问，米娜娃拍动双脚的声音和意味不明的字句忽然全都消失了。

    ——果然是这么同事。

    ——那场仗打完之后，她跟弗兰契丝嘉便常常带着一脸阴郁的表情对话。

    ——所以，米娜娃才会希望我跟她说话，不管说什么都好……

    那是无法承受的痛楚，却一点一滴烙印在她们的身体与心理上，远远超越一个人能负荷的程度。

    克里斯坐在桌上，将一只膝盖提起来抱到了胸前，静静等着米娜娃说出心里的话。

    终于，米娜娃开口缓缓道来。

    她告诉克里斯银卵骑士团已经抵达耶帕维拉，并在抵达之后不久就出去搜索尼可罗的事，以及弗兰契丝嘉告诉她的有关尼可罗真实身分的事。

    克里斯忽然觉得不寒而栗，不由自主地将那只膝盖抱得更紧。

    ——安哥拉……？

    ——尼可罗是安哥拉人？

    “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米娜娃以无助的语气喃喃说道。“其实我也是，毕竟这种情况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

    克里斯咽下涌上喉咙的苦涩。

    “骑士团成立之初，什么事情都比现在要单纯多了。我一直以为我们只要打倒圣王国的军队，将希尔维雅强掳过来就好。结果现在，卡拉成了我们的敌人，吉伯特的忠诚无法信任，就连尼可罗也……”

    米娜娃话说到这里便止住了。

    克里斯听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呀。

    他看着自己的手背，浅红色的刻印就烙在那儿。

    ——我一直是随波逐流地活过来的。光是要压抑身上这头野兽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对呀，我搞不好还会成为米娜娃的敌人。

    ——这样的我还能说什么呢？

    即便如此，他还是好几次想试着开口。

    他想告诉米娜娃，自己绝不会离开她身边，他会永远为了米娜娃而战。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蜜娜，我听说骑士团的人全部都来到耶帕维拉，是真的吗！”

    宝拉猛力推开房门，随即在门口瞪大眼睛愣住了。

    “哇！哇哇！”

    克里斯听到米娜娃在他身后慌张地叫着，而且好像还从床上爬了起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的。”

    宝拉红着脸，转头就要朝走廊飞奔出去。

    “不、不是，你误会了！喂！克里斯，你还在那里发什么呆！”

    “咦？咦？”

    克里斯不假思索地回过头。这时已经起身、焦急地缠着绷带的米娜娃，一身耀眼的裸体也映入了他的眼中。

    “谁准你转头过来看的啦！”

    这会儿连枕头也扔过来了。

    “我是叫你滚出去啦！宝拉不准出去，你不要自己乱猜乱回避！猪头！”

    克里斯听了赶忙从桌上跳下来，和宝拉错身而过地逃出了门外。

    他背对着将房门关上，同时听到房里传来米娜娃拼命对宝拉解释的声音——他只是帮我抹药，然后我趴在床上等药膏变干，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克里斯叹了口气，走回隔壁房里。这间房间是分配给他跟吉伯特一起睡的。

    窗外的天色已经转暗，远方可以看到圣堂一带还有灯火亮着。诸国的公王现在正聚集在弗兰契丝嘉面前，用鲜血蓄满酒杯以许下新的盟约吧？接下来应该还要进行一场军事会议才对。

    弗兰契丝嘉此时置身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战场，战场上充斥着无数持刀的杀手，即便拥挤到几乎教人窒息，却看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米娜娃也是一样。她也快要连自己手中的巨剑位于何处都看不见了。

    ——那我呢？我该怎么办才好？

    ——过去我始终把出入战场的动力，寄托在别人身上……

    克里斯举起手，以窗外的黑夜为背景张开了手掌。

    此时并非新月，但他却着实感觉到冥王的气息正在体内蠢动着。

    ——如果要保护米娜娃，这身力量确实能派上用场。

    ——不过，若是今后依旧得依靠它来换取胜利，总有一天我会被这股力量给吞噬掉。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真的没有头绪了。

    那副野兽烙印仿佛在嘲笑克里斯一般，闪烁着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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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2 光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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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你们回去吧。我说过了，女王陛下目前不见任何人。”

    年轻的白蔷薇骑士朱力欧站在刻着有翼车轮的浮雕石门前，断然地拒绝了来访者。

    这里是圣都王城中央，女王希尔维雅的寝室前。站在朱力欧面前的是两名神官。他们的眉毛、头发以及胡须都已用药物褪去，朱力欧无法从外貌分辨他们的年龄和表情。此刻对方的语气听来颇为焦虑。

    “我等已得到了太王陛下的许可。”

    “女王陛下应该沐浴完毕，也用完药了。我们已经透过格雷烈斯殿下，向陛下提出过谒见请求。”

    两人的头巾上绣着尼洛斯家的家徽，代表他们直属于太王提贝烈斯。他们虽然是大公家的人，却同时具备神职身分，确实有权利踏入内宫。神婢们因而无力制止，让他们直闯入宫。

    朱力欧心想，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们进去。

    “这跟有没有申请或得到许可无关。女王陛下现在身体微恙，任何人都不见。”

    “我等就是来关心女王陛下的身体状况的。”

    “是呀，女王陛下尚未得到果胎托宣，这关系到圣王族的存续，太王陛下非常地担心。”

    （竟然搬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藉口。）

    朱力欧想起那天在翡翠宫寝室目睹到的骇人光景。

    一个皮肤几乎完全脱落的裸身少年。那是想取回青春，却不幸失败的太王提贝烈斯。

    他将苍老的肉身以药溶去表皮，再从先代托宣女王尤莉雅的尸骸中取出血液，敷在身上让肉体重生。当时，他毫不保留地将经过告诉朱力欧。

    （太王陛下说过，从尸体中取出血液是没用的。）

    所以，现在绝不能让大公家的人靠近希尔维雅。

    “不见任何人、不准任何人踏入寝室乃是陛下的意思。两位还是请回吧。”

    朱力欧才刚说完，两名神官随即冷哼了一声。

    “卿的话无法让人信服。”

    “我等要直接谒见陛下，确认这真的是陛下的意思。”

    “我以蔷薇章发誓，绝不让你们进去。”

    “喔？那卿打算怎么做呢？”

    其中一名神官蹙起眉头，露出令人不快的嘴脸。

    “白蔷薇卿，这里是内宫，您可不能拔剑呀。”

    “我等只是行使合法权利，要是把事情闹大，麻烦的可是白蔷薇卿您呀。”

    两人说完便迈步越过朱力欧身边，不过被他伸手拦住了。激荡的情绪在心中翻搅着，朱力欧硬是压下拔剑的冲动。

    脑海里突然闪过卡拉老师的教诲——

    ‘杀人不要拔剑’。

    朱力欧让怒气沉淀，吐息间散发出沉重的气息。顿时米白色石柱间的宁静为之震荡，神官们顿时一脸僵硬。

    “……这！”

    “呜……”

    在朱力欧的强烈杀气下，两名神官唉叫着连退了两步。头巾下剃去毛发的脸吓得发青，滑下了浑圆的汗珠。

    “呜……我、我等肩负着太王陛下的命令，卿竟敢如此无礼。”

    “我等可是宫廷神官，迟早会将卿给逐出内宫。”

    两名神官光滑的脸庞在盛怒的抗议声中染上了亢奋的红晕。

    “——不要吵了。你们到底把皇宫当成什么地方了？”

    一个强硬的女声出面制止。两名神官抖了一下，赶紧回过头。

    在巨石柱林立的走廊上，一名女子领着一群神婢踩着轻盈的脚步走向他们。神婢们一身纯白装束，有如成群的天鹅一般。而她们的领头者则是拥有仿佛透明蜡像般令人不寒而栗美貌的女性。她戴着青色面纱，使得苍白的肤色显得更加诡异，身前的衣摆绣着象征丝缪露娜女神的天鹅。

    “内、内宫总司大人。”

    “对、对不起。一

    两名神官吓得立刻缩着身体退到墙边。

    内宫总司榭萝妮希卡瞟了他们一眼，将目光移到朱力欧身上。

    “守护骑士殿下已经传达了女王陛下的意思。你们知道质疑蔷薇章就等于是质疑神旨吗？这可是渎神的行为。”

    “可、可是——”

    神官原本还想继续辩驳，榭萝妮希卡冷澈的目光透过面纱扫射过去，两人见状连忙噤口，行礼之后便匆匆往二宫方向离去。

    朱力欧带着复杂的心情向榭萝妮希卡点头致意。

    （她现在这样……算是在帮我吗？）

    朱力欧打从隐瞒性别、进入上信院接受神婢教育时，就已经看惯了榭萝妮希卡青春永驻的诡异美貌。不过他现在知道这副美貌背后的秘密了。

    榭萝妮希卡很可能经常趁着对希尔维雅用药，或是藉着让她入眠得到托宣预言的时候，从女王陛下身上抽出少量的鲜血。

    （她跟太王陛下一样，都是希尔维雅陛下的敌人。）

    以朱力欧看来，榭萝妮希卡之所以出面帮他，只是因为不想让太王提贝烈斯得到希尔维雅的鲜血罢了。一旦剥掉这名神婢总管精美的蜡质面具，底下恐怕只看得见苍老扭曲的欲望吧。

    榭萝妮希卡领着神婢们以轻缓的步伐离开。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敌意，朱力欧刻意低下了头。

    在两人错身而过之际，榭萝妮希卡低声说道：

    “那两人应该还会藉故来谒见，卿暂时带着陛下躲到三宫的中庭去吧。’

    朱力欧一脸惊讶地抬起头。

    “我会装作不知情地派出神婢在内宫寻找，但会让她们避开中庭。日落前，就请卿带着陛下到那儿去避一避吧。”

    榭萝妮希卡说完便踏着从容的步伐离开，看也不看朱力欧一眼。

    身后那群神婢接着从朱力欧的面前走过。

    朱力欧望着白衣的神婢们远去，举起拳头抵住胸口，不断提醒自己——

    （那家伙也是希尔维雅陛下的敌人。）

    （即使表现出一副体贴的模样，但她不过是将陛下当成家畜罢了，就跟太王陛下一样。）

    内宫中庭飘散着一股早秋的气息。夏天浓艳的青草香已经变得稀薄，恬静的白花、紫花次第绽放。叶丛中结出了一颗颗红色果实，还可以看到松鼠在庭中忙碌地来回奔窜的身影。

    架上的藤蔓垂着一串串藏着种子的豆荚，交错的影子描绘出精致的图案，映在凉亭的地板上。

    朱力欧一走进凉亭，几只松鼠便开心地跑来，沿着他的脚爬上了肩膀，在头顶上跳来跳去。他一脸若有所思地走到石台边坐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结果，我还是照着内宫总司的话做了。）

    （接下来，我也会像今天这样任她摆布，逃不出她的掌控吗？）

    打从他在蔷薇章评议会中胜诉、恢复守护骑士职位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月。这段期间，朱力欧内心始终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始终挥之不去。

    首先，他完全摸不透太王提贝烈斯的想法。自己知道了这么重要的秘密，而且挑明了要与太王作对，太王却仍然让他活着离开。一同目睹整个经过的王配侯格雷烈斯，一个月来也都没有现身。

    除此之外，榭萝妮希卡占据内宫总司的位子长达百年之久，是个一手掌控内宫的妖女。她应该有察觉到朱力欧与太王之间的问题才对。

    （对太王陛下还有榭萝妮希卡来说，我只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

    （所以，他们才会让我留在希尔维雅陛下的身边。）

    榭萝妮希卡今天之所以出手帮他，让他带着希尔维雅从寝室里逃出来，八成只是因为她想要独占女王陛下的鲜血。纯粹是为了不想让太王得逞，才利用了自己。

    （今天就先配合她一次好了。不过，日后我绝不会再让他们有机可乘。）

    “——朱力欧？”

    朱力欧听到呼唤后猛然抬起头，肩膀上的松鼠也同时跳到了地面上。

    接着，凉亭入口处出现一轮白金皇冠与鲜红长发……希尔维雅穿着纯白睡衣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确认凉亭里除了朱力欧以外没有其他人在。

    “太好了，没人发现我们在这里呢。”

    希尔维雅一脸雀跃地奔向朱力欧，裙摆在步履间飘扬着。几只松鼠看到她来，顺着那双纤细的脚踝轻巧地攀到她肩上。

    “咿呀！等一下，你们不要乱动啦！”

    松鼠们一下子钻到脖子旁边，希尔维雅被磨蹭得不住发痒。朱力欧看着她，只觉胸口隐隐作痛。

    希尔维雅开心地展开双臂，让小松鼠们顺着她的手臂追逐蹦跳，她爽朗地询问：

    “今天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呀？我们平常不是都躲到六宫的庭园吗？这边距离寝室那么近，很快就会被神婢们找到吧？”

    “这个……”朱力欧稍微停顿了一下。“是内宫总司让微臣带陛下来这里的，神婢们不会过来。”

    “你说榭萝妮希卡？”

    希尔维雅的脸庞蒙上了阴霾。

    “为什么她会让我们出来……”

    朱力欧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的草坪上，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要向希尔维雅说明，势必得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但是，太王提贝烈斯是希尔维雅的生父，她若是知道父亲觊觎自己的鲜血，肯定会受不了打击吧。

    朱力欧闭上眼睛，做出了决定。

    （瞒着希尔维雅陛下，绝不是最好的方法。）

    （这么做只是让我自己觉得轻松而已。）

    朱力欧在普林齐诺坡里之役中学到了这个道理。他看着米娜娃和克里斯明明心系彼此，却什么话也没说就分开行动，因而有了这个感触。

    “……希尔维雅陛下，您知道……杜克神之血的事吧。”

    他睁开眼睛注视着敬爱的女王陛下开口说道。

    希尔维雅微微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杜克神的血有什么作用，恐怕也是卡拉告诉她的。所以她才会在蔷薇章评议会中划破手腕，以证明朱力欧的清白。

    “内宫总司能够常保青春，是因为她暗中抽出托宣女王的鲜血来使用。”

    希尔维雅听了脸色发白，忍不住咽了一口气。

    “托宣女王的鲜血，其作用并非再生，而是能够使时间倒流。这是太王陛下亲口对微臣说的。”

    朱力欧接着将全部的事情告诉希尔维雅。

    包括她那终日待在翡翠宫里的父亲目前的状况。

    “……父王他……那么说……”

    希尔维雅以双手紧按胸口，在朱力欧身边屈膝蹲下。原本停留在希尔维雅肩上的松鼠们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全部一溜烟地跳到了地上。

    “那么，那个梦……同样也是托宣预言吗……在王宫地下，银阴宫里的那个预言……”

    （希尔维雅陛下也和米娜娃陛下梦见了同样的预言？）

    在梦境中，太王提贝烈斯划破她们的手腕，以获取鲜血。

    “自从蔷薇章评议会结束以来，你一直都闷闷不乐的，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朱力欧有点惊讶地注视着希尔维雅的脸。

    “微臣——看起来有闷闷不乐的吗？”

    “是呀。你好不容易才回到我的身边，却一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希尔维雅一脸哀伤的表情。朱力欧只觉得胸口纠结着，久久不能自己。

    （我怎么可以这样？竟然一个人将事情闷在心里，害希尔维雅陛下为我担心。）

    王宫里除了希尔维雅以外全是敌人，根本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朱力欧卸下心防好好休息。这种紧绷的心情终究还是被希尔维雅察觉了。

    （比起我，希尔维雅陛下更是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安心休息呀。）

    （所以至少得让陛下在我身边时，有一个可以放心的地方……）

    （对了！干脆直接带着希尔维雅陛下逃得远远的。）

    希尔维雅仿佛看穿朱力欧的心思般摇了摇头。

    “要是我不见了，姐姐会很麻烦的。”

    （希尔维雅陛下竟然……如此为米娜娃陛下着想。）

    “再说，我们无法逃脱杜克神之血带来的宿命。不管去了哪里都一样。”

    这句话让朱力欧想起发生在蔷薇章评议会中的事。

    卡拉在即将宣判的那一刻，带着希尔维雅闯进了议事堂。希尔维雅划破手腕，用鲜血证明朱力欧的清白时，额头和手背上都焕发着微微的白光。

    （那是……刻印。没错——）

    （是杜克神的刻印。）

    据朱力欧所知，过去从未有托宣女王身上浮现过刻印。因此，就连他也不明白，希尔维雅身上的刻印究竟代表什么涵义。

    然而，那幅刻印仿佛奴隶身上的烙印——宣示着希尔维雅其实是命运女神的所有物。

    （希尔维雅陛下的心被圣王族的血源深深束缚住。让她被捆绑在王宫里。）

    （被囚禁在这个嗜血魔物的巢穴中。）

    为了希尔维雅，朱力欧必须挺身和这座魔窟中的魔物们奋战。

    （但是，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圣王国的立国根基就建筑在啃噬托宣女王的血肉之上。）

    （光凭我一个骑士又能做什么呢？）

    希尔维雅紧咬着苍白的嘴唇，目光先是落到了脚尖，接着才抬起头来。

    “我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无知、无助的玩偶了。我也要一起战斗。我相信只要自己起身反抗，就一定可以找到出路。”

    朱力欧愧疚到无法直视希尔维雅的脸庞。

    （陛下的意志何等强韧。）

    （比起我，甚至比米娜娃陛下都要来得坚强吧。）

    朱力欧突然觉得不是他在帮助希尔维雅，而是希尔维雅成了他的支柱。她给了他鼓舞、救赎。一想到这点，他就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陛下，您不觉得辛苦吗？”

    年幼且坚强的女王摇了摇头，一头红发跟着晃动。

    “不会，因为有你陪在我身边。”

    朱力欧的胸口感受到和前一刻截然不同，既甜蜜又沉重的痛楚。

    “而且，我也有很多帮手呢！”

    “……咦？”

    “就是它们呀。”

    不知何时，几只小松鼠已经又爬回到希尔维雅的膝盖上，只见希尔维雅正依序轻抚着它们。朱力欧愣了一下，差点失声笑出来。

    “怎、怎样啦！它们真的很有用呀。之前不是都靠它们帮我们送信吗！”

    希尔维雅气得鼓起双颊。

    “对不起。”

    朱力欧低头道歉，同时感觉自己的脸颊不争气地抽动着。这个反应让希尔维雅更生气了。

    “难得可以在这座庭园待到傍晚，趁着这个机会，把这里的松鼠都喂一喂吧。”

    “咦？也……也是啦。”

    朱力欧强忍住笑意，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讨厌，你想笑就笑大声一点嘛。”

    希尔维雅嘟着嘴别过头去，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饲料袋。朱力欧望着她纤细的颈子和耳根，心里想着，他今后再也不会说要牺牲性命来保护希尔维雅了——因为若是他失去性命，就算希尔维雅得救，对她而言也没有意义了。

    在希尔维雅心里，朱力欧是她所希冀的幸福中一项不可或缺的要素。一想到这里，朱力欧就觉得很高兴。

    他站起身，开始帮忙希尔维雅搜集地上的果实。这时凉亭外的树丛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朱力欧吓了一跳，立刻反射性地握住腰上的剑柄。希尔维雅为了保护身上的几只松鼠，连忙躲到朱力欧的背后。

    （被发现了？是神婢吗？还是太王陛下的人马——）

    只见一个娇小的人影拨开树丛现身，朱力欧冷不防地愣住了。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小男孩，一头金发有如蜂蜜炼成的细丝般闪闪发亮。一身绣着紫色图样的整齐衣装，腰上配着剑。比希尔维雅还要矮一些，大概十一、二岁左右。男孩眨着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轮流看着朱力欧与希尔维雅。

    男孩胸前别着紫色的蔷薇章。这代表他是大公家的人，而且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名不折不扣的骑士了。不过，真正令朱力欧惊讶的不是这些，而是他的容貌。

    （……克里斯托弗洛……？不，不可能。可是……）

    （未免也太像了！）

    “女王陛下！”男孩开心地叫出声来。“太好了，我找到您了！”

    “你是……？”希尔维雅越过朱力欧的肩膀，对男孩开口问道。朱力欧从声音中听出她的疑惑。但是，眼前的男孩仿佛没有听见这声询问般，直接将目光移到了朱力欧身上，接着猛然伸手指着他。

    “那么，你就是朱力欧•杰米尼亚尼了对吧？我找你好久了呢！”

    “……找、找我？为什么？”

    “我听说你是王宫里最强的骑士，跟我梅尔一决胜负吧！”

    男孩话一说完便伸手抓住腰上的剑柄。

    ***

    以女王寝室为中心的六重宫殿外的东侧，有个为了古雷格烈斯家大公而准备的房间。自从古雷格烈斯家的族长路裘斯就任将军之后，王宫东侧的走廊上便经常有身着斗篷的军人身影来回穿梭。因为路裘斯下令，要求军方将办公室迁移到与他房间相邻的几间房间。

    卡拉漫步在走廊上，从容地朝大公房间走去。沿路碰到的骑士无不露出僵硬表情纷纷让道给她。看来这名宫廷剑术顾问的蛮横事迹已经传遍了整座王宫。

    （我又不会吃人，尽是些没用的家伙。）

    大公房门两侧的卫兵看到卡拉，不约而同地张大眼睛。卡拉瞪了他们一眼，两名卫兵当场僵住。卡拉则是二话不说地将房门推开。

    房间极为宽敞，她在一张大桌子旁看到了两个身影。

    其中一人身着紫色披肩，高大细瘦的身躯有如石柱般，给人不舒服的印象。他就是王配侯路裘斯。另一名壮硕男子的身上也罩着披肩，肩上佩戴着白色蔷薇章——是大将军艾比雷欧。

    “唉呀呀。”

    卡拉挑起一边眉毛耸耸肩开口说道。

    “真没想到你们俩会凑在一块儿呢！”

    大公家和军方一向不合，因为小事而反目一点都不奇怪。若是有格雷烈斯作为缓冲倒是另当别论，但只有这两人单独相约的情况，实在教人难以想像。

    “守城将军跟大将军商量事情，有什么好奇怪的吗？”路裘斯嗤笑着回应。深邃眼窝中的一双眼睛冷冷地瞪着卡拉。

    “……守城将军？”卡拉轮流看了两人一眼。

    所谓守城将军，是指圣都南方的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司令，在军中是仅次于大将军职位的官阶。现任的守城将军卡拉见过，是个还不到六十岁的胆小鬼。

    “那个老头子被拔阶了。”路裘斯冷哼了一声。“我军看穿了札卡利亚那只女狐狸的计划，结果却还是让她给逃了，全都是因为那个老家伙只肯拨出两千兵力来处理这件事的关系。”

    “喔？看来你也挺会找理由的嘛。”

    这名王配侯为了提高自己在军中的地位，竟然不惜使出这种手段。

    （那这家伙找我过来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艾比雷欧也在这里？还有——）

    （为什么格雷烈斯不在？）

    这是卡拉觉得最奇怪的一点。

    “卡拉卿，今天就请你管好那张嘴，别再问东问西的了。”

    艾比雷欧一脸苦涩地说道。

    “身为宫廷剑术顾问，你也有义务要协助军方——”

    “是为了要共同对付翡翠宫里的敌人吗？”

    卡拉冷不防出声打断了艾比雷欧的话。

    路裘斯和文比雷欧没有愚蠢到会如此轻易就被卡拉套出话来。他们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但是卡拉已经知道答案了。

    格雷烈斯不在，因为他是太王的弟弟，而且很有可能成为在场所有人的敌人。

    卡拉对着路裘斯开口说道：

    “我还以为三大公家向来与权力斗争沾不上边呢！不过要是太王的命可以永远延续下去，结果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因为这下子太王就不会退位了嘛！”

    艾比雷欧闻言将手贴在额头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卡拉的推测让他完全无法反驳。

    路裘斯则是咧嘴笑了起来，似乎颇为享受眼前的状况。

    （好了，那么这两人到底是在图谋什么呢？）

    卡拉对于自己的无礼丝毫不以为意，继续追问了下去：

    “那么……你们打算对女王陛下做什么吗？”

    “拜托卿将那种敏锐的洞察力运用在战场上，别插手过问圣王族的事。”

    路裘斯将问题推了回去，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原来如此，这件事跟女王有关呀？）

    （王配侯若是跟大将军联手，大概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吧。那么，他们会对希尔维雅怎样呢？）

    “之所以将卿找来是为了讨论军事议题，不是要卿来这边问些有的没的。”

    艾比雷欧蹙起眉头，开口打断了卡拉的思绪。

    “……好吧。关于这件事，我就不再继续追问了。”

    对方招了招手，卡拉走向桌边。只见桌上摆了一张地图，其中包含梅德齐亚公国以及圣卡立昂的周边区域。上面放着一些棋子，代表各方部队。

    “你们打算再度进攻耶帕维拉？”

    “是呀，这次要把他们全部收拾掉。”路裘斯话一说完，手中短剑旋即刺进地图中耶帕维拉的位置。

    原来如此，所以这家伙才会硬是将自己推上守城将军的职位。

    “不过，弗兰可是带领东方诸国立下新盟约，手中还握有七万大军喔。你们可别小看我教她的战术，光靠驻留在梅德齐亚的部队可是赢不了她的。之前纯粹是因为她太执着于自己的目的，我才可以读出她的计划。因为那个作战计划是死的。她若是采取随机应变的方式调度部队，那么就连我也——”

    “就是因为她接下来非得拟定一个死的作战计划，所以我们才将卿找来。’

    艾比雷欧打断卡拉的话，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接下来一定得离开耶帕维拉。”

    “为什么你们会如此笃定？”

    “因为接下来有一场枢密会议。”

    “……原来如此，所以她得去一趟普林齐诺坡里？”

    卡拉终于了解是怎么一回事，因而点了点头。

    大主教被杀，负责统领教廷的职务空了下来。圣王国全境的主教都必须回到普林齐诺坡里，召开一场决定大主教继任人选的枢密会议。弗兰契丝嘉受封为圣女，自然也得出席。她当然会设法让自己较好掌控的对象坐上大主教的宝座。

    如此一来，耶帕维拉公国联军就少了一名精明的军事将领，她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呢？

    “若是她的话，肯定会针对各种可能状况，拟定上千种作战计划吧。”

    “我想也是。我方派出的间谍也做出了同样的报告。这阵子，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总是一个人关在房里，拟定大量的作战计划。除了她身边的人，还没有人看过那些计划书。”

    “真不愧是我的徒弟。然后呢？”

    “不管是一千种也好，两千种也罢，只要是写在纸上的计划书就是死的。”

    “你们是要我解出她拟定的所有计划内容？”

    “对。”

    卡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坐到大桌子上。她看着路裘斯，以一副疲惫的口吻说道：

    “我可不做没有报酬的事喔，王配侯殿下。”

    “我可以轻易地叫你乖乖听话喔。”

    路裘斯咧嘴露出了笑容，同时将手放在额头上，额头上的烙印微微放出青白色的光，但卡拉却只是冷哼了一声说道：

    “你可以试试看呀。我知道你的力量跟这方面的能力无关。”

    一阵沉默中，卡拉望着路裘斯浑浊的眼眸，始终没将自己的视线移开。从眼角余光中，她可以感觉到艾比雷欧的双臂正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卡拉冷哼了一声，再度开口说道：

    “如果能够提供等值的报酬，我也不会这么吝啬不愿意协助你们呀。”

    “卿想要什么就直说吧。”路裘斯低声回应，额头上的光芒仍未消失。

    “我想要一个新的徒弟。”

    这句话让在场的两人同时愣住了。

    艾比雷欧半张着嘴一脸茫然地凝视着卡拉。路裘斯则是歪着脖子，刻印上的光芒此时已经消失了。

    “……新的徒弟？”艾比雷欧蹙起眉头。

    “对，我可爱的徒弟朱力欧现在可是一心一意向着女王陛下嘛。他已经不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了，所以我想要一个新的玩具。而且我也已经找到了——最近不是有个可爱到不行的金发小男孩在王宫里到处乱跑吗？”

    ***

    时序正迎向初秋后的第一个半月，希尔维雅有幸度过一段充满笑声的安逸日子。

    很不可思议地，榭萝妮希卡这阵了不仅没有向希尔维雅询问过托宣预言，也没有不择手段地对她用药，还默许她离开自己的寝室。所以她每天都会跑到有朱力欧在等着她的庭园里，一直待到傍晚。

    她才刚穿过石造的弧形回廊跑进庭院，便看到树丛那头的朱力欧以一副累瘫了的声音喊着：

    “梅尔殿下，希尔维雅陛下来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不要。朱力欧真狡猾，今天又是赢了就想跑。”

    在稚嫩的抗议声中，夹杂着木剑相击的声音。希尔维雅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压低了脚步声悄悄走向凉亭。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草地上，两名少年手持木剑正在比试着。希尔维雅的眼睛完全无法跟上他们移动和挥剑的速度，只见两人身上飞溅的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为了不打扰到他们，希尔维雅一个人躲在藤架下的阴影里等着。不一会儿，朱力欧便抱着精疲力竭的男孩朝凉亭这头走了过来。

    “我还可以继续比！”

    被朱力欧抱在怀里的金发男孩不断挣扎着，那模样简直像只松鼠一样，希尔维雅的嘴角忍不住泛起了笑意。说这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其实是那名生性残虐的将军迪罗涅斯的孙子，恐怕任谁也不会相信吧。

    “梅尔殿下，您的身体尚末发育完全，不可以这么勉强自己。”

    “你别把我当成小孩子！”梅克留斯嘴里虽然抱怨着，但身体的疲惫让他只能乖乖趴在希尔维雅的膝盖上，一动也不动。希尔维雅轻抚着他柔软的金黄色头发。

    “整天练剑身体很吃不消吧，梅尔？”

    “梅尔是骑士，才不会呢！”

    梅克留斯嘟着嘴，忿忿不平地说道。

    “陛下是梅尔的主子，怎么可以说出这么温柔的话呢？梅尔想要早点加入军队，将陛下的敌人全部都杀光。”

    “唉呀呀。”

    希尔维雅应了一声，同时与朱力欧互看了一眼。她想起梅克留斯初次来到这座庭院那天的情景。

    ‘你凭什么拥有白蔷薇章。这世上不可能有比我梅尔更强的人，跟我分个高下吧。’

    后来他败给朱力欧，还不甘心地哭了。接着便每天都来这里找朱力欧比试。

    “该来喂小松鼠了，明天再继续练剑吧。”

    听到希尔维雅这么说，梅克留斯表现得更别扭了。

    “我讨厌那些松鼠。它们只会靠近陛下跟朱力欧，一看到梅尔就跑掉了。”

    朱力欧差点噗哧一声笑出来。希尔维雅过去从没接触过年纪比自己小的对象，因此这名金发小骑士的一举一动都让她觉得很有趣。而且梅克留斯在面对希尔维雅时虽然用了“陛下”的敬称，但说话时完全是小孩子对小孩子的口吻。

    朱力欧把饲料袋递给梅克留斯，他不情愿地起身。或许是察觉到了这头的动静，凉亭另一侧突然出现了好几个娇小的茶色身影，骨碌碌转动着黑色的眼珠窥探着这里。

    “看吧。现在有梅尔在，它们就不会靠过来了。”

    “它们已经习惯亲近人了，不会有这种事的。”朱力欧笑着站起来。“等它们知道你会给它们饲料，自然就会靠过来了。”

    朱力欧走向小松鼠们，然后蹲下来。那些可爱的小毛球随即靠过来，接下他手上的种子开始啃咬起来。梅克留斯看了忍不住吞一口气，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压低了脚步声朝朱力欧背后缓缓靠近。

    一只松鼠突然抬起头，它一发现梅克留斯靠近，瞬间和其他同伴踹开朱力欧手上的饲料一哄而散，消失在树丛中。

    “您看啦！”

    梅克留斯泪眼婆娑地跑回希尔维雅身边。

    “大家都讨厌梅尔！那些动物不会说谎，它们一看到梅尔就马上逃走了！”

    希尔维雅轻抚着伏在她膝上哭泣的一头金发。梅克留斯身上的杀气，就连希尔维雅也可以明显地感受到。虽然他只是紧张，并不是真的想放出这样的杀气，但那些小松鼠会逃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朱力欧也凑上前来，跟着希尔维雅一起安慰梅克留斯。只是小男孩怎么也止不住泪水，哭着哭着，就这么趴在希尔维雅的腿上睡着了。

    “真是个怪孩子。”

    希尔维雅摸着梅克留斯一头柔顺的金发，有感而发地喃喃说道。

    “是呀，就像猫咪一样。”朱力欧坐到希尔维雅身边跟着附和。

    “猫咪？我还没亲眼看过呢。猫咪这种生物真的就像梅尔一样吗？”

    除了圣巡——亦即托宣女王周游圣王国各地接受托宣预言的例行公事以外，希尔维雅完全没有机会离开王宫。而这个例行公事已经好几年没有实施了，因此除了鸟儿与松鼠，她还不曾见过其他的动物。

    “对呀……”

    朱力欧对自己轻率的言词感到有些歉咎，不过还是马上展露出笑容。

    “梅尔殿下比起猫咪要来得坦率多了。而且，还是个了不起的骑士呢。”

    “了不起的骑士……这个……”

    希尔维雅注视着梅克留斯的耳根，声音听来有些怯懦。

    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如此执着于成为一名骑士，随着军队在战场上闯荡呢？还说什么为了希尔维雅，他要杀光所有的敌人。

    “只能说，这就是梅尔殿下的命运吧。”

    朱力欧带着哀伤的表情，轻轻执起了梅克留斯的手。

    只见他的手背上透出了浅红色印记。

    希尔维雅拨开梅克留斯额前的金发，看到男孩头上也有同样的印记。

    （他跟我一样，被这个王国紧紧地束缚了。）

    凡是拥有刻印之人，在三大公家都会被当作特别的存在。因为这些人很有可能被选为王配侯。不管拥有刻印之人本身是否有意愿，众人都会对他们寄予厚望，期待他们将来成为国家的栋梁，支撑起整个圣王国。

    “……这是光明之神波柏斯的印记。”

    朱力欧凝视着梅克留斯的前额，喃喃说道。

    “梅尔被赋予的是什么样的能力呢？”

    “不知道。”朱力欧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波柏斯是堕神之首，听说是非常稀有的印记，已经好久都没有出现了。因此，大公家想必也对梅尔抱着很大的期待吧。”

    “可是，还这么小就要他当骑士……剑审院根本不该发蔷薇章给他的。’

    希尔维雅以指尖轻触着梅克留斯身上的紫色蔷薇章。

    “要他拿剑真的还太早了。虽然朱力欧想必有手下留情，不过还是太危险了。军队里的人八成也不会当他的对手，毕竟没有人会想要跟小孩子对打嘛。”

    朱力欧听到这里，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看到希尔维雅歪着脖子一脸纳闷，他索性将衣领翻开往下拉，让希尔维雅看自己的喉咙。希尔维雅着实吓了一跳。只见朱力欧的脖子上，有好几道红色的肿块。

    “那……那是……”

    她将目光移回到朱力欧的脸上。

    “微臣的脖子被梅尔殿下精准地击中过好几次。微臣并没有手下留情，因为根本没有那样的余裕。现在能跟他对打，是因为微臣在体格上占了优势。梅尔殿下说军方没有他的对手，是因为的确没有人打得过他啊。”

    希尔维雅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侧躺在自己膝盖上的男孩的侧脸。

    “梅尔殿下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骑士。”

    仿佛听到朱力欧的声音般，梅克留斯的眼帘微微颤动了一下。

    等夕阳西斜，天色转为昏暗之后，朱力欧应梅克留斯的要求陪着他一起回到他的房里。

    他们和希尔维雅分头离开，偷偷从庭园转进一条走廊，在确认四周没有神婢或神官的身影后，才循着走廊的阴影处移动。夜色很快地笼罩了周围，急遽变化的天色令人不由得为夏日的消逝而感伤。

    “晚上太无聊了，你陪我在东房里过夜吧？”

    “不行，微臣是希尔维雅陛下的守护骑士，必须在一宫待命才行。”

    听到朱力欧这么说，梅克留斯旋即嘟着嘴。

    “人家不想再自己一个人睡觉了。”

    “您是一个人睡吗？为什么？您没有跟您的父亲或其他人一起睡吗？”

    “我都是一个人睡呀。我已经好几年没看到父亲大人跟母亲大人了。”

    梅克留斯一边说着，一边垂下了头。

    他身上的刻印出现没多久之后，便被艾比梅斯本家接走了。他在那里接受专人传授知识，学习剑术。身边尽是专任的导师，连自己父母亲的容貌都不记得了。

    （梅尔殿下的境遇倒是跟我很像呢！）

    朱力欧有个对于出人头地异常执着的父亲，并将他送进了专门培育神婢的上信院。打从懂事以来，他便和自己的家人分隔两地，在宫中度过。

    （不过，我身边有卡拉老师，还有艾比雷欧将军。最重要的是，我遇见了希尔维雅陛下。）

    （而梅尔殿下——）

    梅克留斯微弱的声音在朱力欧的胸口掀起一波波的涟漪。

    “……原本以为等我得到蔷薇章、揭开真名之后，父亲大人就会接我回去，可是并没有。那天的宴会上来了好多大公家的人，就是不见父亲大人跟母亲大人的身影。”

    “宴会……是指梅尔殿下当上骑士的庆祝晚宴吧？”

    “才不是我的庆祝会呢。是祂的——”梅克留斯忿忿不平地指着自己额头。“是刻印开纹的庆祝会，宴会上根本没有人提到我的名字。格雷烈斯叔叔跟路裘斯叔叔，还有其他人开口闭口都是波柏斯，还说什么恭喜呢。哼！”

    朱力欧听了十分讶异，光明之神波柏斯的印记浮现真的是这么值得庆贺的事吗？这副刻印究竟拥有什么力量呢——虽然很想问清楚，但看到梅克留斯一脸阴郁的表情，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要是梅尔在战场上杀掉大量敌人、当上将军，父亲大人跟母亲大人一定会来吧——”

    梅克留斯说到这里便噤口不语。

    这条由巨石柱撑起的走廊上，只剩下他俩的脚步声轻轻回荡着。不知何时，梅克留斯已经紧紧拉住了朱力欧的衣角。

    来到六宫的回廊之际，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朱力欧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梅尔殿下，微臣不能陪您，不过可以让松鼠们过去陪您过夜。那些小松鼠们可是很听希尔维雅陛下的话喔。”

    他的话才刚说完，梅克留斯便嘟着嘴说：

    “那些松鼠讨厌我啦。再说松鼠跟老鼠是同类吧？”

    “咦？这……算、算是啦。”

    “梅尔是猫咪对吧。猫咪跟老鼠怎么可能和平相处嘛。”

    “啊……”

    朱力欧忍不住伸手掩住嘴巴。

    （那时候，他有听到我跟希尔维雅陛下的对话吗？）

    （原来他那时候就已经醒了啊？）

    但是，等梅克留斯再度转头望着朱力欧时，脸上已经展露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属于十二岁少年该有的一无忧无虑的表情。

    “不过梅尔喜欢朱力欧。朱力欧比梅尔还要强，而且愿意将梅尔当骑士看待。”

    “梅尔殿下……”

    “明天见，我明天绝对不会输给你的。”

    梅克留斯说完后，便甩着一头耀眼的金发一溜烟地跑掉。朱力欧站在粗大石柱的阴影下，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

    就在朱力欧打算转身离开之际，弧形走廊左侧突然出现一盏灯光。

    “——榭萝妮希卡！”

    梅克留斯的呼唤与飞奔的脚步声传来，朱力欧惊讶地停下步伐。

    在逆光中，只见一袭白头巾与一头黑发。接着，有如大理石般光滑的女性脸庞映入朱力欧的眼帘。是内宫总司榭萝妮希卡，在她身后还跟了好几名神婢。朱力欧下意识躲进了石柱的阴影下。

    “殿下，您又跑到陛下身边去了呀？”榭萝妮希卡开口问道。

    “嗯，陛下跟朱力欧都会陪梅尔玩。”

    （——内宫总司知道这件事吗？她知道梅尔殿下都会跑来跟希尔维雅陛下和我在一起吗？）

    “这样很好。如果有时间的话，请殿下今后也多陪陪陛下。陛下身边没有同年龄的人可以陪她说话，很寂寞的。”

    “才不会呢。陛下跟朱力欧很要好，而且身边还有一群松鼠……”

    梅克留斯愉快的谈笑声夹杂在神婢们轻巧的脚步声中逐渐远去。朱力欧躲在冰冷的石柱后面听着。一会儿之后，他的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他蹲坐在地板上。

    此时即便他再怎么不愿意，也不得不这么想了。

    （是内宫总司要梅尔殿下过来找我们的吗？）

    （那么，她该不会是为这个原因，才默许希尔维雅陛下离开寝室的吧？）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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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3 黄昏的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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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斜，照在山峦绵延的黑影上，将历经酷暑无精打采的草原染成了朱红色。生锈的长剑、长矛与粗糙的木桩竖立在地面，朝着东边勾勒出长长的影子。这些都是墓碑，吊祭的多半是些找不到遗体的战死者，是他们生前的战友为了纪念他们而留下来的，期望这些战场上的亡魂可以回到主宰生命纺纱的伊诺•摩勒塔神手中，再次投入轮回。

    克里斯站在墓园中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也是墓园里的一座墓碑。

    这是耶帕维拉西边丘陵上埋葬战死者的墓园。弗兰契丝嘉提议要以大主教的名字将这里命名为——提欧提米亚圣别墓园，希望大主教的英灵可以引导战死者的亡魂回归天堂，回归伊诺•摩勒塔神的手中。

    弗兰契丝嘉在教廷内的影响力愈来愈大。为了让她领导的耶帕维拉同盟添加几许神话色彩，并且为人称颂，今后她肯定会将这里变成一座庄严的石造墓园，吸引朝圣者前来参拜。并在耶帕维拉安置一名主教，将这里变成仅次于普林齐诺坡里的第二圣地才对。

    然而，克里斯知道，不论信众多么尽心为大主教祈福，或者将他奉为圣人祭拜，他都无法回到天堂诸神的身边了。

    ——因为他在这里。

    克里斯握紧拳头抵住自己的胸口。

    ——他被野兽给吃掉了，所以灵魂得永远沉沦在黑暗中。

    克里斯仍记得自己当时杀死大主教的触感。那是在胜利庆典当下，大主教发表将弗兰契丝嘉迎为圣女宣言的那一刻。

    克里斯呼唤了神灵的名讳。陶醉之神——雅克斯真正的名字。一度只有柯尼勒斯才知道的名字。

    雅克斯神具有可以将人类躯体当作傀儡操弄的力量。这股力量在回归到真正的主人——冥王欧克斯手中后恢复成原有的型态。克里斯完全掌控了大主教的身体，他在大主教的腹部施加一股人类无法承受的力量，捣碎了他的内脏。大主教在死前将琉璃短剑交给弗兰契丝嘉的那一刻，也是克里斯的杰作。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大主教一根汗毛。这股力量之强悍，跟非得要先用剑刃划伤对手才能掌控对方躯体的柯尼勒斯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距。

    接下来，克里斯让整座要塞瞬间摧毁的力量，则是司掌恐慌的神祇霍勃斯的力量。这股力量回归到克里斯身上时同样也恢复原貌，发挥了迪罗涅斯原本无法驱使的威力。

    克里斯背对着夕阳，将手放入自己的影子里。新月已经过了，手背上的野兽烙印却依旧焕发着光芒。

    “……你们在吧，快出来。”

    他嘟哝了一声。

    影子瞬间变长、变黑，有如要掩盖整片大地一般。竖立在地上的墓碑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朦胧的人影。在那些黑影的头巾、绷带以及铠甲底下只有一副骸骨，骨头上还附着干涸的血块。

    ———吾王……

    耳边传来骨骼摩擦的声响。

    ——吾等的主人……

    ——请容吾等呼唤您的名字，吾等死者之王……

    无数的声音层层交叠回荡在克里斯的耳边。他同时也看见了数百、数千只空洞的黑色眼窝正直视着自己。

    ——没想到地狱之门竟然如此轻易就被我打开了。

    ——而且还是在我的意志之下……

    现在要引出自己身上的力量，已经不再需要倚靠月亮的阴晴圆缺、也不再需要空气中的血腥味。他只要伸出手，脑中期盼着，这幅景象就会回应他的召唤，出现在面前。

    接着，由脚下延伸出去的影子彼方——在众多的死者之间，他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有一头黑发，颜色和克里斯一样，深邃得有如要溶入地狱的黑暗一般。

    她有着和克里斯同样的容貌，脸上带着美丽的微笑。

    一身粗布衣料在干涸的血渍中呈现斑驳的红黑色。

    “妈妈……”

    克里斯轻声叫唤着，女子的眼眸忽然亮了起来。

    ——它这次又是以母亲的形象出现吗？

    ——还是说在我的心里，母亲的形象和那头野兽是重叠的？

    怎样都好。克里斯朝着母亲走去，他经过成群的死者，耳边传来阵阵骨头摩擦的声响。只见那些骷髅弯下膝盖，一个个跪倒在地上。但克里斯连看也不看一眼，双眼紧盯着那头化为母亲形象的野兽，笔直走去。

    他来到伸出手就可以碰触到的距离才停下脚步。眼前的女子脸上仍旧挂着笑容。

    ——对呀……

    ——我竟然连自己母亲的名字都不知道。

    克里斯直到这一刻才察觉到这个沉痛的事实。

    ——母亲是我的一切。在那些日子里，除了母亲之外，我一无所有。

    ——所以……住在我心里的这头野兽才会附在母亲的身上。

    “没错。”

    母亲新月般的笑容中露出了皎白的牙齿。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所以绝不可能呼唤我的。是我，我才可以呼唤你。我是王，而你则是我的王座，我的玉玺。你只能任我掌控，任我踩在脚底下。”

    “住口。”

    克里斯低斥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你开始着急了吧？因为我已经不再任你摆布了。我才是你的主人——看，这道地狱之门可是在我的命令之下开启的，钥匙已经握在我的手中了。为了保护米娜娃，为了从你手中保护她，我要控制你的力量。”

    母亲带着妖艳的笑容步步朝克里斯走近，并将双手放在他的肩上。冰冷的触感有如寒风中的金属一般。

    “你跟我的期望其实是一样的。”

    ——一样的？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呀！

    “那女孩是我的新娘。”

    “你说……什么？”

    “她是末世女神，我的新娘。”

    母亲的嗓音开始转为低沉、浑厚。

    接着，眼中的光芒跟着消失，变成有如新月夜空般漆黑的颜色。

    “我等好久了，在这个地底下焦急地等着。她是我的新娘，但我却连碰都碰不到。可是今天——”

    母亲咧嘴笑了起来。那是一抹比之前更像野兽的狰狞笑容。

    “今天我得到你的躯体了。”

    “我并不是你的东西。”

    “不，你是我的。你吃掉了那个女孩的死兆，将她从生命的轮回中拉出来。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我呀！”

    “不是！”

    克里斯大叫了一声，拨开母亲放在他肩上的双手。不过，野兽仍旧接着宜示：

    “你爱那个女孩，你为她的事情担心、想要保护她，这一切都是我的意志。你只是一个容器罢了。”

    “胡说！我是、我是——”

    克里斯一把抓住母亲的肩膀，指尖狠狠掐进了她的肉里。在母亲那双宛如夜空倒影般漆黑的眼眸中，映出了额头上熊熊燃烧的野兽刻印。

    “那副印记代表的意义，便是你是我的所有物。”

    “不对！我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在保护米娜娃的。”

    “时候到了——末世女神的血终于流进了我所存在的时间、我所存在的世界。而你——你将捣毁这个世间的一切，将一切纳入黑暗中，全部冻结。只留下那个女孩在冰原之上，这就是我所期盼的末世时刻。”

    “谁会让你称心如意——”

    我一定会不断反抗，将你踩在脚底下。我会找到你的名字，将你永远关起来。克里斯在黑暗中呐喊着，围绕在他身边的死者也跟着发出了鼓噪声。红黑色的团块占据了他的视野，不断地膨胀、扩散、融合，最后将周围一切全都吞噬殆尽。克里斯手中母亲身体的冰冷触感也逐渐消失。

    他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耳朵贴着冰冷的大地。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夕阳余晖下的辽阔草原，与一座座墓碑随即映入眼帘。

    成群死者和母亲的身影早已消逝，不见踪影。

    ——我要冻结大地上所有的一切。

    ——只留下米娜娃一个人。

    耳边回荡着那头野兽的宣言。

    ——这是我的期望呢？

    ——还是野兽的期望？

    原本掐着母亲肩膀的手中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克里斯想要握紧拳头，但四肢却疲惫不堪，甚至没办法从地上爬起来。眼帘上沉重的黑暗紧接着将他压垮。

    ***

    约莫数小时之前，也就是刚过正午的时刻，东方七国的主教相继抵达耶帕维拉。由于大主教不幸遇害，因此他们将联袂出席在普林齐诺坡里举行的枢密会议，以选出大主教的继任人选。

    一名银卵骑士团的士兵，透过旅馆的窗户看见了聚集在城镇入口处的马车。

    “喂，札卡利亚的主教座下也来了。”

    其余的士兵原本在为铠甲上油、为箭矢缠布，在听到同伴这声呼唤后，纷纷放下了手边的工作聚集到窗边。

    “还有柯蒙多的国徽呢……他们为什么要特地跑到耶帕维拉来？搭船去普林齐诺坡里不是比较快吗？”

    “还不是因为要先来跟我们团长打声招呼。”

    一名百人队长坐在离窗边有段距离的桌前开口说道。

    “我们团长可是圣女。在决定大主教继任人选的会议之前，当然要先拉拢说话最有分量的人啦。”

    他冷哼了一声，将双脚跷到桌子上。

    “都是他们，害得这座原本就不大的小镇变得更加拥挤了。”

    “不过，我听说是团长将那些主教找过来的呢。”一名年轻士兵一边磨亮剑锋，一边抬头插嘴说道。“好像是要吊祭战死者什么的。”

    “该不会是……为了替尼可罗祈福吧？”

    “你少乌鸦嘴了。”这句话让好几个人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尼可罗才没死呢！别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他其实可是比我们还要厉害。”

    “那你说，他为什么会忽然失踪了呢？”

    “谁知道，反正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缘故嘛！”

    “什么特殊缘故！你以为我们已经找了多久了？”

    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执被一声开门声给打断。从门缝中隐约可见一头红发，看到的士兵作势咳了几声，向其他同袍们打暗号。

    “……克里斯有没有来过这里？”

    门外传来米娜娃因为前来打扰而略带歉咎的声音。

    “没、没有耶。我们没看到他。”

    “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他没说要去哪里。明明弗兰回来之后，我们还要开会的……”

    士兵们听了面面相觑。

    “那个……蜜娜，去找尼可罗的那批人应该马上就回来了，你问问他们吧。也许他们有在哪里看到克里斯。”

    米娜娃听到尼可罗的名字，连回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正常情况下，这些人听到米娜娃要找克里斯，肯定会嘻笑着起哄说他一定是去了妓院，所以才不敢告诉米娜娃要去哪里，然后一搭一唱地闹个没完，但是现在大家却是一脸不安地对望着。

    （他们还在找尼可罗呀？）

    （该找的地方差不多都找过了。大家也应该察觉到了吧——尼可罗其实是自己离开的。）

    可是她却什么也不能说，这点让米娜娃非常焦虑。

    她不禁要想，若是现在告诉大家尼可罗可能是安哥拉派来的间谍，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还不能说……）

    （因为我跟弗兰都还不知道事情的原委。）

    （但是就算知道了，我们又该怎么做呢？要像现在这样瞒着大家吗？）

    她没有答案。嘴唇欲言又止地动了一下，然后便低着头迳自将门合上了。

    太阳下山之后，耶帕维拉下起雨来。

    米娜娃原本以为，克里斯就算是跑到哪里去练剑，看到下雨了应该也会马上回来才对。但她还是没等到克里斯。弗兰契丝嘉已经从大圣堂回来了，她把亲卫队员都叫进了房里。

    “克里斯怎么没来？”弗兰契丝嘉看着剩下的三名队员开口问道。

    “他说想要自己一个人练剑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该不会连克里斯也——”宝拉伸手捂住了嘴，一脸惊慌。“那要去把他找回来呀。我、我也去帮忙找找看。”

    “宝拉，你冷静点。开会的事情优先。”吉伯特出声提醒她。

    “可是，要是他发生了什么事——”

    宝拉忍不住提高了嗓门。米娜娃突然想起两天前她曾经对宝拉提到，尼可罗也许是安哥拉那边派来的密探。宝拉听完之后铁青着一张脸，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就冲出了房间。

    （也许受伤最重的人是宝拉吧？）

    米娜娃其实也很想马上冲出去把克里斯找回来，因为她真的很担心。但一想到宝拉内心的痛楚，她说什么也要故作镇定以安抚宝拉的情绪。

    “大家为什么看起来都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克里斯的身体随时都有可能出问题，要是他遇上了什么麻烦——”

    “够了，你冷静点。”

    吉伯特挡在门口对宝拉斥道。

    “这是常有的事。那家伙不管深夜还是下雨，都会一个人跑出去练剑。等半刻钟之后若是还没看到他回来，再派兵出去找就好了，你不用去，现在开会比较重要。而且接下来你还得领导整个银卵骑士团呢！”

    宝拉被挡在门口，瞪大眼睛看着吉伯特。

    “……你、你说我吗？”

    她看了看弗兰契丝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张望着。指挥官点了点头，伸出手指顺着放在桌上的指挥杖轮廓描绘着。

    “我得去一趟普林齐诺坡里，还得把吉尔带去。这趟旅程恐怕得花上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您要出席枢密会议是吗，弗兰殿下？”

    宝拉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只见弗兰契丝嘉点了点头。

    “可是，圣王国的军队就驻扎在圣卡立昂呀！现在公国联军还是一盘散沙，这里若是没有弗兰殿下坐镇的话——”

    “我非得趁着这个机会掌握帕露凯教廷不可。”

    “可是……我没办法担任指挥官呀。每支部队都来自不同的公王国，而且还是七万大军，我——”

    宝拉整个人已经慌乱到快要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弗兰契丝嘉走到宝拉身边，轻轻地握着她的手，伸手指向寝室里的一张大桌子。桌上放着一堆用绳子束着的文件，全是弗兰契丝嘉忍着伤口的疼痛辛苦写好的。

    “我将所有预想得到的状况全都写成了作战计划，那些档案绝对不能让亲卫队以外的人看到。公国联军的代理司令一职，表面上已经移交给我父亲了，你只要在旁边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就好了。”

    “不、不是这个问题啦。弗兰殿下不在，我、我一个人……”

    米娜娃眼看着宝拉的表情愈来愈凝重，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宝拉过去也曾经暂时接下部队指挥的工作，但那是在弗兰契丝嘉看得到的情况下。这次弗兰契丝嘉要前往普林齐诺坡里，即使是快马也得跑上五天。而且这次指挥的部队，除了她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银卵骑士团之外，还有七万名的七国联军。

    （宝拉的精神状态也许已经被逼到极限了吧。）

    （她原本就不是个适合在战场上闯荡的女孩。再加上弗兰契丝嘉派给她的工作，压力一次比一次要来得沉重。）

    米娜娃偷瞄了吉伯特一眼，想看他有什么表示。不过这名一身黑衣装扮的亲卫队队长只是将双手交抱在胸前，背靠着房门瞪着宝拉什么也没说。

    自从大主教遇刺的那场胜利庆典以来，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米娜娃强忍着心里的痛楚，

    只觉得周围的空气有如铁屑般地沉重。感觉每呼吸一次、眨眼一次，胸口都感到阵阵的疼痛。

    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听见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宝拉，我问你。”

    弗兰契丝嘉在这股沉重的气氛中开口。

    “对你来说，银卵骑士团代表什么意义呢？”

    “……咦？”

    米娜娃忍不住皱起眉头，不懂弗兰契丝嘉为何会突然这么问。

    “银卵骑士团对你而言有什么意义？最重要的核心价值又是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是……弗兰殿下吧。因为如果没有弗兰殿下……”

    “不对。”

    弗兰契丝嘉猛然抓住宝拉的双肩，用力摇了摇头。

    “是你呀，宝拉。你才是银母鸡之旗的根基。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们的故乡札卡利亚。因为有你在等待，我们大家才有回去的地方。不论是对我或是吉尔来说，就因为有你在等着，我们才能够冲锋陷阵，所以——”

    所以你得保护我们的家。

    宝拉听完弗兰契丝嘉的话，不知道是因为接受了而点头，还是快要哭出来才将头垂下，抑或是想要摇头……米娜娃站在一旁实在无法分辨。只见弗兰契丝嘉此时给了宝拉一个拥抱，既温柔又卑鄙，让宝拉所有的情绪为之纠结，难以喘息。

    ***

    克里斯回到旅馆大约是一刻钟以后的事了。吉伯特和宝拉已经出去找他，所以没和他碰到面。米娜娃从视窗里看到克里斯独自在雨中走回旅馆的身影，立刻冲出房间跑到了门口。

    “你这个笨蛋！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米娜娃本来想好好痛骂他一顿，但一看到那张憔悴的面容，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就连那头黑发也被雨水淋湿，整个黏在额头与脖子上。

    “……对不起，我太晚回来了……”

    克里斯话说到一半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往米娜娃的胸前倒去。

    “喂、喂！你、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米娜娃将他扶起时吓了一跳，克里斯的身体几乎没有人类该有的温度。而且身上还到处都是泥巴，简直就像是一具被扔在荒野上的尸体。

    “怎么回事！”“克里斯回来了吗？”“喂！你现在才回来呀？”“脸色怎么那么苍白！”

    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住在同一间旅馆的银卵骑士团团员们听到声音全都跑来了。

    “麻烦帮我将吉尔跟宝拉叫回来好吗！”

    米娜娃开口拜托身边的同袍们，随即扛起克里斯走向二楼。

    “唉呀，克里斯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米娜娃正要把克里斯扛回他房间时，弗兰契丝嘉刚好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

    她和米娜娃一起将克里斯扶到床上，并帮他把铠甲卸下。这才发现克里斯的关节变得很僵硬，要移动他的四肢可以说是非常地不容易。

    克里斯突然张开干燥的嘴唇，以嘶哑的嗓音开口说道：

    “……我去了墓园……我的身体没事，不用担心。”

    “什么没事——你、你……你去墓园做什么呀！”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用自己的意志，将‘门’打开……”

    “……什么门？”

    “地狱之门。”

    米娜娃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一旁的弗兰契丝嘉也凑上前来，两人蹲在克里斯的床边，盯着克里斯那张面无血色的脸。

    克里斯额头上的野兽烙印此时正微微泛着光。

    “很简单呢。其实非常、非常地简单。以后不用再等到新月，也不必被血溅得满身……我现在已经随时随地都可以打开那扇门了。而且……我也看到那家伙了。”

    （……那家伙？）

    （是指他心里的那头野兽吗？）

    “那家伙说……米娜娃是——”

    克里斯说到这里忽然噤口，一脸欲言又止地望着米娜娃与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那副表情吓坏了米娜娃，让她不禁向后退开。克里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咽了口气转身面向墙壁。

    “我、我怎么了？”

    “呜……没有，不可能有这种事。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

    克里斯嘀咕着，那声音听来有如泥沼表面掀起的水泡。

    “那头野兽说蜜娜怎么样？是关于蜜娜的事吗？还是杜克神的事？”

    蹲在床边的弗兰契丝嘉跟着问道。克里斯听到这声质问忽然停下了嘟哝，肩膀也狠狠抽搐了一下。

    杜克神——寄宿在米娜娃身上的命运女神。

    “……对，是关于杜克神的事。”

    克里斯张开干渴的嘴唇出声回答。

    “那头野兽说它一直在等米娜娃的出现——不对，不是米娜娃，是末世女神。就是寄宿在米娜娃身上的那位。它说杜克神的血终于流进了这个时空，而这也代表着……”

    米娜娃在疑惑中以双手捂着胸口。

    克里斯坐起身来，将目光移到米娜娃身上。弗兰契丝嘉也跟着望向米娜娃的额头。

    （杜克神的血……流进了这个时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这段时间沉闷得令人窒息。接着，弗兰契丝嘉一如往常地率先开口了：

    “蜜娜，你还记得吗？”

    她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游移的目光不时地飘向米娜娃。

    “我们攻打附近那座要塞，骑马追着克里斯，结果三个人被敌方包围住。”

    米娜娃当然不可能忘记。那是他们设计的一出闹剧，结果在追击刺杀大主教的暗杀者时，却落入了敌方设下的陷阱中。

    “你记得我们是怎么突围的吗？”

    “这个……”

    米娜娃开始回想。

    当时，她背着脚受了箭伤的弗兰契丝嘉，单手挥着巨剑，在突围逃亡中不支倒下，然后被敌兵包围——

    忽然间，不论是敌兵或掠过的箭矢，所有事物的行进速度都变得十分缓慢。

    那感觉就好像是时间停止流动了一般。

    然后，她从弗兰契丝嘉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脸，还有额头上闪闪发光的图腾。

    （是刻印……）

    （不对，应该是看错了吧？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呢？）

    “那是杜克神的刻印，对吧？”

    弗兰契丝嘉的声音将米娜娃从尘土飞扬的杀戮战场中拉回到现实来。她抬起头，发现弗兰契丝嘉和克里斯两人正咬着嘴唇注视着自己的额头。

    “克里斯也看见了吧？”

    克里斯听到弗兰契丝嘉的询问，点了点头。

    “对……那是刻印没错。米娜娃的手背上也有。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杜克神的刻印？”

    米娜娃以空洞的声音重覆着。

    “为什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我又不是大公家的人。再说，刻印是身上有堕神血源的人才拥有的——”

    话说到一半，她便察觉到其中的矛盾，因此没再继续说下去。

    “对呀，刻印是人类和神灵混血流传下来的印记。照这么看来——”

    弗兰契丝嘉将米娜娃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蜜娜，你也是啰。”

    你留在这里陪他一下吧——弗兰契丝嘉说完后便离开房间。她这种莫名其妙的体贴让米娜娃觉得气愤不已，但又不能丢下憔悴的克里斯不管。这种情况下，米娜娃也帮不了忙，只好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边，硬是压抑住内心的焦虑。

    雨声搅乱了周遭的寂静，让她的心情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克里斯和弗兰契丝嘉先前说的话令她感到很在意，她不时搓着自己的手背，好几次放到油灯底下确认着。上面根本就没有半点红色印记。

    （我真的拥有刻印吗？）

    （那我的力量是不是也变强了？不对……）

    （应该说，现在的我也成了杜克神的俘虏了。）

    在此之前，米娜娃从没仔细思考过自己身上这股力量的源头，也就是杜克女神的事。她一直都认为，神官团和大公家才是恣意扭曲她与希尔维雅人生的罪魁祸首——因为这些人全都是拜倒在现实欲望下、任凭欲望驱使的野兽。

    （但是，在我身上的这个杜克女神是否也有祂的欲望呢？）

    （祂是不是也想透过我来为祂完成什么事呢？）

    （说到这个，祂为什么会降下托宣预言呢……）

    对于此时的米娜娃来说，神官们经常挂在嘴上的那句推托之词——人类无法参透神灵的意图——已经无法再带给她任何的安慰了。因为她察觉到，自己正是受到神旨摆布的人。

    （不对——）

    （搞不好我就是杜克神呀？）

    这样的揣测让米娜娃觉得不寒而栗。

    因为这代表米娜娃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置身在此时此地的她不过是个空壳，是命运女神的容器。

    她甩了甩头，试图抛开脑中的想像。不可能有这种事的。因为我现在就是以我的身分在思考、在烦恼、在战斗，在承受着痛苦呀。

    她抬起头，看到闭眼躺在床上的克里斯肩膀和脖子都在颤抖着。

    （克里斯一直都背负着这么沉重的压力吗？）

    （他的身体被野兽夺去，杀死了故乡的母亲和村民。）

    （而且他还跟心里的那头野兽交谈过……）

    克里斯的胸口在呼吸中痛苦地起伏着。米娜娃忍不住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看起来像是在发烧，但肌肤却异常地冰冷。

    “不要走，克里斯，你不可以离开我。”

    米娜娃无意识地喊出声。

    她更用力地握住克里斯的手。她不想让克里斯离开，也不能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生活。

    这时，她发现克里斯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望着她。羞怯之中，她只觉得自己连耳根子都红了。

    “不、不是啦，那个、我是说——”

    米娜娃低头看着克里斯被自己紧紧握着的手，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我、我只是要看看你的刻印而已啦。所以，那个——”

    她想把手放开，无奈双手却完全不听使唤。原来克里斯的指头也紧紧地扣在她的手上。下一秒，她的身体被拉扯了一下，接着便倒在克里斯的身上。

    “喂！你、你——你干什么……”

    克里斯将双手绕到她的背后，再紧紧地抱住。被压着的克里斯以那双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他的眼睛有如井底映照的夜空般深邃。

    接着，他松开缠在米娜娃背上的一只手，钻进了披散在背上的发丝底下，攀上了米娜娃的脖子，将她的脸拉到自己面前。

    “等、等一下啦。弗兰在隔壁房里耶。你、你——”

    （不行，会被弗兰听见的。怎么这样，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呀……）

    克里斯明明就被自己压在下方，但她却使不出力气，根本没办法推开。内心怦然的悸动在耳边清晰可闻。

    “……米娜娃是我的。我绝不会……绝不会放手。’

    克里斯嘟哝着，手指滑过米娜娃的脖子来回游走。

    “你、你——你在说什么啦。这、这种话应该在更——”

    米娜娃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甚至感觉到一股想要将脸贴近克里斯的冲动。

    不过，眼角瞥见的一道青光让她即时回过神。

    克里斯的额头上闪烁着烙印的光芒。不只如此，就连她自己的额头也散发着炙热的疼痛。克里斯的眼神显得异常空洞，犹如星光被吞噬的夜空一般。

    （这家伙——）

    “你是我的……我得到了。我绝不会再松手……你的身、心、灵全都是我的。”

    “你、你——你不是克里斯。”

    米娜娃挣扎着叫了起来。

    “可恶，快点放开我。”

    克里斯坐起身子，让自己的目光与米娜娃齐高。他将双手缠上米娜娃的腰，在这个姿势下，两人的大腿交缠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办法推开他！）

    （只要用力将他推开就好！为什么我就是办不到呢！）

    米娜娃在脑中炽热的冲动中拼命挣扎着。

    “我一直在等待，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克里斯用右手温柔地轻抚着米娜娃的额头，杜克神的刻印在此时绽放出一股高热，带来一阵醉人的触感。

    （是吗……原来如此……）

    （我也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吗……？）

    克里斯的手指滑过米娜娃的嘴唇，带来一阵肌肤相触宛如融化般的火烫感受。那双漆黑的眼眸此刻正慢慢地靠近，她已经分不清是克里斯伸手将她拉过去的，或者是她放松自己，任由自己将重量压在克里斯身上了。或许两者都有吧。

    （不行，不能这样。）

    （这家伙不是克里斯，而且这也不是出自我的意志！）

    忽然间，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刺进了米娜娃的意识中。

    “蜜娜，你怎么了？怎么忽然叫那么大声——”

    米娜娃猛然回过头沙双眼刚好捕捉到弗兰契丝嘉那头蜂蜜色的发丝。瞬间，整个世界有如迸出一道裂痕般，发出了锵啷一声。

    （……咦？）

    米娜娃的视野变成了一片灰色。

    弗兰契丝嘉的动作维持在正要提脚踏进房间的那一刻，整个人冻结在那里。她仿佛变成一颗石头，和周遭的建筑物同化了。

    完全的寂静降临，米娜娃的听觉似乎也跟着消失了。她转头望向窗外。

    （雨滴也—〡停在半空中了。）

    （时间被冻结了吗？那为什么——为什么……）

    克里斯的指尖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脸庞。

    “你永远都是属于我的。”

    那声音毫无抑扬顿挫，背后的墙壁和天花板也传出了物体瞬间凝结的干裂声。

    （啊啊……）

    （一切都冻结了。）

    床铺、立在一旁的长剑、窗帘、地板、墙壁、天花板，全都覆上一层白霜，迸出裂痕，然后一点一滴化成无数透明的粉末飘散。弥漫着白色烟雾的极寒世界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同时将相拥的两人团团包围住。

    （全部都凝结了……）

    （然后化成了尘埃，只剩下我跟克里斯两个人——）

    在他们身体下的床铺也化成了细碎的冰砂。地板上结出大片的冰霜，啪啦啪啦地凝结成一道道冰柱，然后再逐渐崩裂，化成粉末融入周围的白色霜雾中。

    克里斯用力搂紧了米娜娃。

    他的声声回荡在米娜娃耳边。

    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等待这场圣婚……在深邃的地底下，为了这一刻而度过了永恒般漫长的等待……

    （对呀，我也一直在等待——）

    （等待天上繁星被吞噬殆尽的时间尽头……）

    在即将沦陷的那一刻，米娜娃透过克里斯的肩膀，看到凝结的空气彼方，被冻结在灰色世界里的弗兰契丝嘉。

    “——克里斯！住手，快醒醒呀！不可以将弗兰卷进来！”

    克里斯的嘴唇已经贴到了米娜娃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印在火烫的肌肤上，将她拉回了现实。

    （不要，我不要在这种情况下——不要！我不要！）

    意识依旧朦胧，但她仍能清楚感受到冰冷的寒气正从地板、桌面向外蔓延。所有的一切，

    包含空气也在凝结后风化成了细沙，覆在米娜娃身上，将她的体温和力气一点一滴慢慢抽干。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克里斯的脖子狠狠咬了一口。

    血的味道和温度让她原本已经凝结的四肢开始融化。

    克里斯的身体开始发出颤抖。他紧抱着米娜娃，仿佛要将她的腰给折断一般。他仰头对着天花板发出了咆哮。不过，这声咆哮却在出口后凝结成白雾，消失无踪。

    整个世界再度发出宛如龟裂般的声响——只在米娜娃的脑中。

    包覆着她和克里斯的冰雾也在那一瞬间粉碎，落到了地面上。

    “……蜜娜！你、你怎么了——这是……”

    耳边传来弗兰契丝嘉几近哀嚎的呼喊。

    米娜娃扭动脖子想看清四周的景象，但晕厥的克里斯已经早一步朝着她倒下。弗兰契丝嘉踏过布满冻霜的地板跑了过来。米娜娃伸直虚弱的手臂，勉强撑住自己不要往后倒。这时候，她才得以仔细看清楚周围的景象。

    眼前的世界不再是一片灰色，雨声也清楚地传入了耳中。

    弗兰契丝嘉蹲在身边，直视着她的眼眸。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米娜娃再度看着四周，确定这一切都不是幻觉。床铺消失了，地板、墙壁，还有天花板全都覆上一层白霜。连她稍微活动身体，身上也传出细碎的崩裂声。

    “……我不知道……”

    她用憔悴得不能再憔悴的声音回答，同时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胸前的克里斯。

    野兽烙印仍然焕发着光芒，没有消失。

    （弗兰差点就要死在我手上了。）

    （如果没有她，我恐怕真的会将除了克里斯以外的一切全都冻结，然后化成冰粒——当时的我是认真的。）

    米娜娃将克里斯平放到地板上，让他躺好之后，忍不住环抱着自己的双肩。此时的她止不住地颤抖，而这恐怕不只是因为周围的寒意所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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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4 正义的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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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圣都王宫中心，内宫的一隅，有座垂着蓝色帘幕的小型神殿。

    帘幕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天鹅，那是命运女神杜克神的侍从丝缪露娜女神的象征，也是统领内宫神职人员的内宫总司专属徽章。丝缪露娜女神只是杜克神的侍从，不是人们主要的崇拜对象，因此这座神殿几乎等于是内宫总司的住所，没有其他用途。

    朱力欧今天被召来这里，而这也是他头一次来到这座神殿。

    （内宫总司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呢？）

    他站在阳光下的走廊一角，望着小巧而景观丰富的庭园。丝缪露娜神殿就座落在这庭园中。

    朱力欧在上信院接受神婢教育的时候，曾数度和内宫总司榭萝妮希卡交谈过。说是交谈，其实也只不过是打个招呼之类的，他并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家伙偷偷抽取希尔维雅陛下的鲜血，好为自己延命。这种人没有资格当神职人员，根本就是邪魔歪道。）

    他这么告诉自己，却没办法有实际的体认。因为他连这名内宫总司脑子里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清楚对方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敌意。

    不过，榭萝妮希卡肯定已经把朱力欧当成敌人了吧？因为朱力欧一直试着将希尔维雅带离神官团的控制之下。

    （我得趁这个机会，把所有事情问清楚才行！）

    他迈开脚步，继续沿着走廊前进。

    来到神殿入口处的帷幕前时，他语气略显僵硬地唤了一声：“女王陛下的守护骑士朱力欧•杰米尼亚尼前来参见。”

    “进来吧。”

    那是一间充满薰香味、方正格局的房间。昏暗空间的里侧有处隆起的平台，依稀可以看见祭坛的轮廓。有三人跪在祭坛前的地板上，中间那个人转过头来望着朱力欧。透过面纱，那张有如蜡像般光滑的美丽容貌隐约可见。

    “你们两个可以退下了。”

    榭萝妮希卡站起身，对左右两名年轻神婢指示道。这两人朱力欧也认识。他在上信院时，曾有一段时间与她们当过同学。两人带着复杂的表情看了看榭萝妮希卡和朱力欧之后，默默起身经过了朱力欧身边，步出神殿。在两人经过之际，朱力欧从她们口中听见了喃喃的祈愿声。

    （她们是为了我而祷告吗？还是为了内宫总司？）

    不过，朱力欧现在没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因为榭萝妮希卡已经朝他走过来了。

    他刻意不将目光放在榭萝妮希卡身上，迳自越过她的身旁走向祭坛。接着跪在石砖地上的地毯上，双手交扣摆出了手势，开始喃喃念着赞颂丝缪露娜女神的冗长圣词。

    等完毕之后朱力欧才抬起头，将目光转向内宫总司。那张宛如雕像般雕工精细、毫无瑕疵的脸庞，此时看来似乎露出了那么一点点人类该有的表情。

    “守护骑士卿，你现在还保有这份信仰吗？”

    她以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开口问道。

    “看到这个王国的诸多黑暗面之后，你还能够发自内心地赞美神吗？”

    这下子被对方抢得先机了！朱力欧的胸口顿时充满了挫败感。虽然谈话内容若被内宫总司单方面牵着走不但危险且心有不甘，然而若再继续这样闷不吭声，他想知道的问题也得不到答案的。

    “当然。”

    朱力欧望着内宫总司那双透明的眼眸，果断地回应。

    “我的灵魂与意志，现在都还与我的信仰同在。”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的黑暗面全都是人类所为，跟神灵无关。”

    听到这句话，榭萝妮希卡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意。朱力欧只觉得背上窜起一股寒意，为了不让对方看穿，他刻意背对着祭坛，和对方保持一段距离。

    “卿真是个美丽的伪善者呢！”

    “我的信仰与意志，毫无半点虚假。”

    “那么，卿为何会假扮成女儿身进入上信院修习呢？”

    “那是……”

    朱力欧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回应。

    “……为了家母。家父总是为了有我这么一个儿子而责怪家母。如果我不照着家父的意思做，家母可能早就被杀死了。”

    “这样啊……是为了别人？为了保护某个人……看来卿只懂得为了这个理由而做事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力欧不悦地开口反间。

    “内宫总司卿，你找我来究竟有什么事，有话就快说吧。”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卿是否真的是个美丽的伪善者。以卿这个样子，伪装成一个骑士真是再适合不过了呢。”

    “我没有伪装。我可是在神灵、王冠与国旗见证下正式受封的蔷薇章骑士。卿凭什么说我是伪装的——”

    榭萝妮希卡强忍着笑意，不过还是发出了笑声。

    “瞧瞧卿在被控以刺杀圣王国将军之罪时的表现是如何呢？以卿的实力，要从牢狱中脱逃可是轻而易举的事。甚至在被捕的时候，面对负责缉拿卿的黑蔷薇骑士，只要卿有拔剑的意思，他们根本不是卿的对手吧？”

    “要是我真的那么做，就无法再担任希尔维雅陛下的守护骑士了。’

    朱力欧的回答让榭萝妮希卡扬起了嘴角。

    “有什么好笑的。我的意思是，我要为了希尔维雅陛下与卿对抗。”

    这句话代表的意思，可不只是要与榭萝妮希卡为敌。还有神官团与大公家，他要和所有攀附在托宣女王身上的寄生虫对抗——为了保护希尔维雅，就算要与整个圣王国为敌也无所谓。

    当着内宫总司的面说出这种话，他早已做好在必要时当场杀掉对方的觉悟。

    然而，榭萝妮希卡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

    “因为我觉得开心呀。这一切都得感谢杜克女神与丝缪露娜女神。卿真是个既美丽又温柔的伪善者呀。实在是太完美了。”

    “内宫总司卿，你有资格将神灵的名字挂在嘴上吗？卿身为神官之首，为了自己的青春竟

    然胆敢伤害希尔维雅陛下。卿的信仰才是冠冕堂皇的谎言——”

    “不是谎言喔，在信仰这个方面并不是。”

    榭萝妮希卡脸上依旧带着艳丽的笑容，不过却以尖锐的口吻强硬地打断了朱力欧的话。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自己。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以及整个圣王国。毕竟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够支撑整个圣王国呢？所以我当然不能老，也不能死了。”

    “这种鬼话谁都会说。”

    榭萝妮希卡回以一抹淡淡的笑容。

    “我不管卿怎么看，但请容我这么说吧——我不是卿的敌人。为了陛下，我可以献上我的灵魂与一切。”

    “内宫总司卿，你最好想想自己对陛下做了什么。竟然还敢说这种假惺惺的鬼话。”朱力欧伸手握住了挂在腰际的长剑。“再说，指使暗杀集团行刺米娜娃陛下的人不就是你吗？”

    榭萝妮希卡闻言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这是朱力欧从大将军艾比雷欧口中听到的消息。数个月前，一群受过暗杀术训练的神婢和僧侣被派往札卡利亚和梅德齐亚的交界处。那里有一间以古老修道院改建的圣王国要塞。这支暗杀部队在那里和圣王国军会合，埋伏着等待银卵骑士团。他们以毒剑行刺米娜娃，却被克里斯阻挠，他因此受了重伤、濒临死亡。

    榭萝妮希卡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圣王国的托宣女王就只有希尔维雅陛下一个人。米娜娃陛下是国家与圣王族的乱源，不能放任米娜娃陛下恣意妄为。”

    “是因为希尔维雅陛下接受托宣的能力较弱，能够让卿一手掌控吧。”

    榭萝妮希卡首次显露出真挚的眼神。

    “——不，希尔维雅陛下接受托宣的能力，远比米娜娃陛下强多了。”

    朱力欧瞪大眼睛，愣愣地盯着对方的脸。

    （——她刚才说什么？）

    （希尔维雅陛下接受托宣的能力比较强？）

    “白蔷薇骑士卿，您和两位陛下都近距离相处过却没有发现这点，是不是太迟钝了？”

    “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米娜娃曾说过自己若是处在绝佳状况，可以在瞬间预见战场上袭来的上万种死兆。这绝不是需要用药来提高敏锐度，才能看见一点点托宣预言的希尔维雅可以相比的。

    只见榭萝妮希卡摇了摇头。

    “预见未来的能力可不是托宣女王拥有的一切呀！这种能力对于编织末世情景的杜克神来说，不过是像以嘴巴轻呼一口气般地轻松。”

    她的声音听在朱力欧耳中，有如浑厚的声波打穿了湖面厚厚的冰层一般，直通湖底，让他感到不寒而栗。他不禁双手环抱，指尖狠狠掐入了自己的上臂。

    （预见未来的能力——不是全部？）

    （没错，杜克神的能力确实不只是预见未来。那么——）

    朱力欧只觉得脑中一阵刺痛，仿佛头顶的天空、脚底的大地忽然被什么东西抽换掉了一样，让人陷入恐慌。这时候，只听到榭萝妮希卡又继续说了下去：

    “卿认为这一代的托宣女王，为何会是同样继承了杜克神力的一对姐妹呢？卿曾想过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同样继承了杜克神力的一对姐妹……为什么？）

    朱力欧步履踉跄地退到祭坛前，脑中思索着内宫总司的问题。

    翻遍圣王国历史，托宣女王几乎没有出现过同胞姐妹。因为历代的托宣女王永远只能活到怀胎生子的过程结束为止。这个血统因此如同涓涓细流般延续至今。

    （但希尔维雅陛下还是出世了……这是……对呀——）

    “……是太王陛下——提贝烈斯陛下硬要先女王陛下多生一个是吗？”

    为了取回青春的肉体，因此刻意多生了一个托宣女王。那个可憎的老人看待自己的女儿，有如家畜一般。

    “这是人为的意图是吧。”

    榭萝妮希卡表情冰冷地说道。

    “不过，这一切其实全都是杜克神的意思喔。就连太王陛下的邪念也在杜克神的计算之中。”

    “内宫总司卿，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是这么理解的——这一代的托宣女王之力实在太过强大，所以才会分给两名婴孩继承。”

    朱力欧觉得仿佛有块大石头梗在喉咙。

    “……力量太过强大？”

    “是的。因为杜克神已经快要临世，所以米娜娃陛下便拥有圣王国史上最强大的预见未来之能力。但这种预见未来的力量——对，就像我之前说的，那不过是所有杜克神力的冰山一角而已。”

    “……那么，还有更多更强大的力量……全都给了希尔维雅陛下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

    朱力欧只觉得背脊忽然窜起一股恶寒，让他作恶欲吐。他压抑着五味杂陈的心情，开口反问：

    “就、就算真的如此，这又代表了什么意思呢！所谓更强大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你又打算拿这种力量做什么！”

    “为了希尔维雅陛下，也为了杜克女神，我要用陛下的力量将米娜娃陛下恭送回天堂。”

    “你是说，杀死米娜娃陛下是为了希尔维雅陛下？”

    “这么做才能让一分为二的杜克神力回归到一个人的身上。”

    朱力欧听了忍不住为之屏息。

    她的意思是，只要米娜娃一死，所有力量都会回归到残存的杜克神力继承人希尔维雅陛下身上是吗？

    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为什么非得杀死希尔维雅陛下的姐姐不可呢？

    “真要说为什么的话——”

    榭萝妮希卡的声音听起来有如伸手捞起湖底的泥沙，令人觉得冰冷且沉重。

    “——是因为如果杜克神力继续分散在两位托宣女王身上——这位末世女神就会被创世之兽给吞噬掉。”

    创世之兽——欧克斯。

    杜克神在时间尽头必须面对的死者之王。

    刺骨寒意折磨着朱力欧的背脊，撕扯他的骨头。

    （这女人……这女人到底是……）

    （照这么听来，她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杜克神啊。）

    （没错，这才是——这才是真正的信仰吧？）

    朱力欧差点站不稳而跪倒在地。

    （圣嘱大典有提到，神灵不是为了成就人类而存在的，人类才应该是为了将一切奉献给神灵而存在的。而她——这个女人怀抱的才是真正的信仰。）

    （这——这实在太可怕了。）

    “在末世的黎明之前——我们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守护骑士卿呀……”

    榭萝妮希卡的声音将朱力欧拉回到现实来。他吐了一口气，猛然抬起头。

    阳光透过蓝色帷幕的缝隙，洒落在这名内宫总司的身上。此时的她宛如伫立在风雨中的石柱，是人世间的一个无生命体。

    “……之所以将卿找来不为别的，只是要请守护骑士卿今后好好保护陛下与梅克留斯殿下，绝对不能够离开他们的身边。”

    “……也包含梅尔殿下吗？”

    朱力欧试着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对，梅克留斯殿下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不过殿下年纪还太小，有时候会意气用事，将身为骑士的荣耀看得太重而乱来，所以我才会让殿下去找女王陛下与守护骑士卿，让殿下好好看看卿是怎么当个守护骑士的。”

    一股恶寒窜上了朱力欧的脖子。

    没错，将梅克留斯引导到希尔维雅陛下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榭萝妮希卡。她这么做究竟是有什么用意呢？

    （她这么做，绝不可能是因为担心梅尔殿下，难道说……）

    （是因为——他身上拥有的刻印吗？）

    “……梅尔殿下身上的波柏斯刻印，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榭萝妮希卡再度露出一抹浅笑。

    “我不能再透露更多了，守护骑士卿。美丽又温柔的伪善者呀，听我说了这些，卿已经有足够的理由非得好好保护女王陛下与梅克留斯殿下了，不是吗？”

    内宫总司说完，便带着轻盈的脚步声与衣物摩擦声离开了神殿。朱力欧则是一脸茫然地站在雕刻着天鹅徽章的祭坛前，久久没有回神。

    朱力欧踏出了丝缪露娜神殿时，太阳已经来到了天空西侧。日光点亮了现实中的景物，却无法将朱力欧的意识带回到现实世界，他感觉四肢麻痹，浑身无力。

    这段日子以来，脑中的思绪变得愈来愈混乱。

    （这么一来，我总算可以理解内宫总司的想法了。）

    （不过，现在的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究竟该为何而战呢……）

    他缓缓经过走廊。

    在左边白色弧形回廊和凉亭所在的广阔庭院那头，可以看见宏伟的灰色城墙。那里是军方的总指挥部《钢之宫》。城墙上几面将军旗正飘扬着，士兵们的身影来回穿梭，指挥官号令部队的怒斥声随风飘来。

    （又有大规模的远征行动要展开了。）

    王配侯路裘斯不择手段地弄到了守城将军的职位，他打算派遣援军和圣卡立昂的驻军会合，与耶帕维拉的公国联军对峙。

    朱力欧叹了口气，转身背对《钢之宫》，迈开沉重的步伐继续前进。

    虽然身为骑士，但此时的他已经无法再将举兵谋反的公国联军当成敌人了。因为米娜娃和弗兰契丝嘉起兵的动机，有相当大的原因是为了拯救希尔维雅。

    （我高喊着要保护希尔维雅陛下……）

    （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谁才是我真正的敌人。）

    脑中思绪纠结着，直到走进二宫的弧形回廊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

    朱力欧握住腰际的剑柄猛然转过身，但对方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绕到他的背后，伸手将他拉到了面前。

    “啊。”

    朱力欧还来不及开口，就被对方捂住嘴，接着被拖到米白色石柱的阴影处。他挣扎着扭动脖子，随即看见对方那头梳成长辫子的黑发，细长锐利的眼睛则是露出了恫吓性十足的笑容。

    “……卡拉老师？”

    “小声点，这里可是内宫。你这样也配称为守护骑士吗？”卡拉脸上的笑容充满了戏谑。

    “啊，那、那个……是。”

    朱力欧扭着身子，从卡拉的手中挣脱。他在紊乱的呼吸中望着卡拉。此时的卡拉一身高领装东，一双宽袖充满了浓浓的异国风。这样的装扮在内宫中显得非常突兀。

    “您为什么会来这里？”朱力欧小声问道。“就算身为宫廷剑术顾问，您也不能擅自进入内宫呀。”

    “我不过是来看看我可爱的徒弟，有需要经过谁的同意吗？”

    听到卡拉吊儿郎当的回答，朱力欧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说到这个，我刚才一直跟着你，你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呢！我如果是你的敌人，你早就人头落地了。”

    卡拉伸手戳了下朱力欧的额头。

    朱力欧只是一脸呆滞地望着卡拉的脸。她看到朱力欧的反应后歪着脖子。

    “怎么了吗？”

    “老师……不是我的敌人吧？”

    卡拉听了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朱力欧旋即后悔自己不该提出这种问题，毕竟忽然这么问实在太没头没脑了——不对，卡拉老师很可能在他走出丝缪露娜神殿时，就已经跟在他身后了。她很可能偷听到自己与榭萝妮希卡的对话。朱力欧很后悔自己竟然问了恩师这种问题。

    只见卡拉扬起了嘴角回答：

    “现在还不是。”

    这个答案让朱力欧不寒而栗。

    “现在我正忙着跟弗兰还有蜜娜玩耍呢。所以在这段期间内，你得乖乖当我可爱的徒弟才行喔！”

    这话说得或许轻佻，但朱力欧知道卡拉是认真的。

    因为在耶帕维拉的庆典中看穿了弗兰契丝嘉暗杀大主教的计划，将弗兰契丝嘉和米娜娃逼入绝境的人就是卡拉。一旦时候到了，她也绝不可能对朱力欧手下留情的。

    “不知道敌人是谁，让你这么困扰吗？”

    朱力欧惊呼了一声，抬头望着卡拉。

    （我的想法被她看透了！）

    “看来你根本不是守护骑士的料嘛！你呀，还是当我可爱的徒弟，当个冲锋陷阵的先锋最适合了。”

    朱力欧一时无言以对。

    毕竟之前就是他自己决定要离开希尔维雅，潜入普林齐诺坡里，企图杀掉克里斯托弗洛的。

    “……我真的没办法……保护别人吗？”

    “你只是缺乏自信而已。”

    “自信……？”

    “你呀，现在就好像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自己关在一间漆黑的房里，不知道敌人的剑锋会从哪里射来而怕得要命。”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直接将房门打开来等着。这么一来，对方究竟是长什么样子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朱力欧倚在冰冷的石柱上，思考卡拉话中的涵意。

    对呀，我得冷静下来才行。毕竟我也只是听了榭萝妮希卡的片面之词而已。

    卡拉的双臂绕到了朱力欧的脖子上，嘴唇贴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好了，朱力欧，第一个走向你的人是我喔！”

    “……老师刚才说自己不是我的敌人，那您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最近希尔维雅身边不是多了个可爱的金发小男孩吗？”

    朱力欧听了猛然仰起头，愣愣地注视着自己的老师。

    “您是指梅尔殿下吗？梅尔殿下怎么了吗？”

    “他真的长得很可爱吗？其实我还没见过他呢！”

    “咦？这、这个——”

    即使在朱力欧眼中，梅克留斯也算得上是个可爱的男孩。但面对卡拉宛如猛禽般锐利的目光，他却怎么也无法坦率地回答。

    “喔？他可爱到让你不敢告诉我呀？你把他留在自己跟希尔维雅身边独占着，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我们又不是老师。还有，您该不会……想把梅尔殿下抓去当您的玩具吧？”

    “什么玩具？我只是要收他为徒弟而已。他不是因为找不到比自己强的对手才跑去找你的吗？为什么你没把他介绍给我？我不是很适合当他的老师吗？”

    “因为老师不知道会对梅尔殿下做出什么事情来！梅尔殿下在艾比梅斯家的重要性可是非同小可呀。”

    “什么不知道我会对他做什么？不过就是教他剑术，好好疼他嘛。”

    “什么疼他——拜托您想想自己所说的‘疼爱’，对别人来说有多危险〡〡”

    朱力欧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榭萝妮希卡说过的话而噤口不语。

    她说梅克留斯还只是个孩子，很可能会一时意气用事而想要去战场闯一闯，因此她才会特地安排让梅克留斯待在内宫的。

    虽然还没猜透榭萝妮希卡的意图是什么，但对于目前还不能让梅克留斯上战场这点，朱力欧基本上也是完全赞同。

    （那对梅尔殿下来说实在太危险了。）

    （不管是在人格上或是安全上，都有可能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

    （一方面这么年轻就上战场，很有可能会被卷人大公和将军们纠缠不清的混浊意欲中。又或者万一他在战场上跟米娜娃陛下还有克里斯托弗洛相遇的话……）

    （我实在不敢想像会变成怎样，总之实在是太危险了。）

    （另一方面——若希尔维雅陛下跟我今后必须如老师所言，敞开大门迎接着迎面而来的敌人，那么——）

    “——老师。”

    “嗯？”

    “可以麻烦您照顾梅尔殿下一阵子吗？”

    内宫中央区的托宣女王寝室，是间拥有玻璃天窗的宽敞房间。阳光透过玻璃天窗的雕花切面，折射出缤纷的光影，照耀着女王的床台。这张架高的床台四面有层层阶梯，床顶罩着半透明的纱帐。庄严的氛围，与其说是床铺，也许称之为祭坛会更合适吧。事实上，这个房间也确实是杜克神殿的圣堂没错。

    除了神职人员和王配侯以外，这间房间本来是不准任何人进来的，但现在寝室里却显得闹哄哄的。

    “我梅尔怎么可能输给一个女人！更何况你还没有蔷薇章呢！”

    “你要是能在我的衣服或是身体上留下任何伤痕，我就让你当马骑。好了，我们到庭院去吧。”

    “这可是你说的喔！”

    “那我把这个小鬼借走啰。”

    卡拉轻轻抬起梅克留斯娇小的身躯，转过头对着床台上的希尔维雅以及站在一旁的朱力欧说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会走啦！”

    卡拉将气得不停挥舞手脚的梅克留斯扛在肩上，走出寝室正面的大门。朱力欧和希尔维雅看见那幅景象，忍不住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苦笑。

    “没想到卡拉老师那么喜欢小孩子。”希尔维雅开口说道。

    “才不是这么回事。”朱力欧摇了摇头。“老师纯粹只是想要玩具罢了，她最喜欢把人耍着玩了。”

    “是吗？可是我倒觉得卡拉老师是真的很关心你呢！”

    “怎么可能？”

    朱力欧望着合上的寝室大门，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师确实是带着希尔维雅陛下替我证明了清白……）

    但她这么做其实并不是为了朱力欧。卡拉为了享受战争的乐趣，亲手培养了三名弟子，要作为自己的敌人，而她现在正愉悦地享受收获的乐趣。有朝一日，朱力欧肯定也会成为她的猎物吧？

    （不过，现在不该再去想老师的事。毕竟她还不是我们的敌人。要是她真的变成敌人，我们应该也会马上知道才对。现在最要紧的是……）

    希尔维雅也感受到了朱力欧脑中的思绪。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坐在床上，望着门上《有翼车轮》的雕刻，轻声问道：

    “……他会自己过来吗？”

    “对。因为对方知道如果派神官来的话，会被我们赶回去。”

    朱力欧说完露出一脸不安的表情，他看着希尔维雅的侧脸又轻声地说：

    “对不起，微臣自作主张，将希尔维雅陛下也拖下水了。”

    希尔维雅的目光仍停留在门上，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回应：

    “我也想知道呀。我想知道笼罩在我身上的这片黑雾究竟有多深邃。”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数个不同的脚步声，接连在门前停下。

    “……启禀陛下。”

    一名年轻的内宫神婢率先开口说道。

    “格雷烈斯殿下来了……不过，让殿下进陛下的寝室真的好吗？]

    她的声音不安地微微颤抖着。大概是因为榭萝妮希卡之前吩咐过，绝不能让两位大公接近希尔维雅的缘故吧。

    “没关系，让他进来吧。”

    希尔维雅以果断的口吻说道。朱力欧走下床台，确认自己腰际的配剑后，等着对方推门而入。

    紧接着，门上的有翼车轮雕刻随着两侧门板朝左右展开而分成两半，首先出现的是两名身着蓝白色服装、身材纤瘦的神婢，然后是身着紫色披肩的格雷烈斯穿过两名神婢中间踏入了寝室。这名刚步入老年，将头发剃光的王配侯皱着眉头，一脸严肃。

    “……陛下，可以请您先把无关的人员支开吗？”

    他瞟了朱力欧一眼，开口说道。

    领路的两名神婢很快地离开了寝室，并随手将大门关上。希尔维雅摇了摇头说：

    “没有这个必要，朱力欧是我的守护骑士。’

    “那么接见微臣的意见，想必是这位守护骑士卿提议的吧？”

    “不。”希尔维雅撒了个小谎。“我只是要他陪在我身边而已。”

    格雷烈斯再次将目光扫向朱力欧。

    在他的额头上，微微浮现梦想之神伊凯洛斯的印记。

    （这是跟希尔维雅陛下的印记起了共鸣吗？）

    （还是他原本就不打算隐藏自己的意图？）

    朱力欧曾接触过格雷烈斯的刻印之力。那是可以读取他人思维的伊凯洛斯之力。

    格雷烈斯是三大公家之首尼洛斯家的族长，也是太王提贝烈斯的弟弟。就立场而言，他应该和觊觎女王之血的提贝烈斯一样，是希尔维雅和朱力欧的敌人。不过——

    （我猜不透。）

    （这个人的想法我一点也摸不透。在分不清敌我的黑雾中，希尔维雅陛下和我一定得直接面对我们认为是敌人的家伙。）

    基于这个想法，他请希尔维雅召见了王配侯格雷烈斯。

    然而，这名苍老的王配侯其实曾带给朱力欧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当他在面对太王提贝烈斯，并表现出敌意的时候，格雷烈斯曾经表露出对他的担心。

    “……不，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在担心你。”

    听到格雷烈斯这句嘟哝，朱力欧忍不住伸手揪住了自己的胸口。

    我的思绪被他读出来了！

    “你继续留在这边好吗？结果会跟之前一样喔。”

    朱力欧觉得对方的目光仿佛已经深入自己的脑海，正在不停翻找着他的思绪。

    “我的力量无法在受杜克神庇佑的女王陛下身上行使。但守护骑士卿，对你就可以了。你现在还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吗？”

    “……对。”

    朱力欧勉强挤出声音回答。希尔维雅看到之后也跟着微微点头。

    “找我来真的是你的意思吗？跟内官总司卿没有关系吗？”

    “跟内宫总司卿完全无关。”

    “真的吗？我听说你之前独自去了一趟丝缪露娜神殿。你跟陛下最近似乎也跟内宫总司卿走得很近。”

    朱力欧没有回答，反正对方会直接窃取他的思绪。格雷烈斯发问的目的，正是要引出朱力欧脑中的思绪，所以他回不回答结果都一样。

    （就算现在的思绪被看透也没什么好怕的，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谁是敌人。）

    （殿下要什么情报就让他拿走吧，这样正好可以让我看看殿下的反应。）

    “你以为我的能力只能读取他人脑中的思绪吗？”

    格雷烈斯这句话，让朱力欧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天摇地动的晕眩感袭来，让他差点站不住脚。

    他抬起双眼，紧盯着眼前这名光头男子。

    （这人是谁？他是谁？）

    （不对——）

    朱力欧环顾了一下四周。透过玻璃天窗洒下的阳光，令他双眼刺痛不已。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我在这里做什么？）

    “——朱力欧、朱力欧？怎么了？你的脸色好难看！”

    随着呼唤声响起，有人抓住了他的臂膀。他回过头，看到一名美丽的红发女孩担心地拉住自己。

    （朱力欧？朱力欧是谁？）

    （是我吗？那是我的名字？这女孩又是……）

    在混乱纠结的错乱中，朱力欧将目光移回到光头男子身上。这个人做了什么事！他的额头上有个闪烁着青光的图腾。是那个图腾，那道令人不快的青光——

    忽然间，光芒消失了。

    朱力欧屈膝跪地，下颚滴下了汗水——或者是唾液，浸湿了一地。耳边传来激烈的心跳声，仿佛要贯穿他的耳膜一般。

    （怎么回事……他对我做了什么？）

    此时，一件半透明的白色衣物衣角落到了他的脚边。他咬着嘴唇抬起头，下颚仍止不住地颤抖着。一头红发与不安的润湿黑眸映入了他的眼帘。

    “……希尔维雅陛下？是希尔维雅陛下吗？”

    “你、你在说什么？我当然是希尔维雅呀！”

    （对呀，她当然是希尔维雅陛下。我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呢？）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朱力欧挺起几乎被抽干力量的身体，从地上站起来。

    披着紫色披肩的格雷烈斯，正以冰冷的目光凝视着他。此时在他前额的印记已然消褪，变成了不明显的红斑。

    他伸手指向自己的刻印开口说道：

    “堕神的力量愈来愈强了。你不要小看神灵的力量。”

    （力量愈来愈强了？）

    “现在的我不只能够窥探你的记忆，还可以整个夺取过来。”

    “格雷烈斯，你给我住手！”

    希尔维雅叫了一声挡到朱力欧面前，张开双手想要保护他。

    “陛下，为了他好，微臣还是劝您让他退下吧。”

    朱力欧咬着牙站到希尔维雅的前方。

    “……我身为守护骑士，绝不会弃希尔维雅陛下于不顾。”

    格雷烈斯紧蹙的眉头突然松开了，他接着叹了一口气。

    “真不懂，我明明可以看穿你的思绪与记忆，却看不出这些思绪的源头。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还能够站在这里？就算是为了陛下，你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呀！你是被内宫总司灌输了什么东西吗？”

    朱力欧可以清楚感受到，对方正在以那股非人的力量翻搅着自己的脑袋。他瞪着格雷烈斯。

    “她要你……保护陛下与梅克留斯殿下呀？”

    格雷烈斯蹙起眉头喃喃自语着。

    “那个内宫总司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为什么要保护梅克留斯……难道她打算拿波柏斯的刻印之力来做些什么吗？”

    迳自嘟哝了几句之后，格雷烈斯收起打量着朱力欧的目光。

    “算了，不过是个守护骑士，无关紧要。”

    他接着将目光移到希尔维雅身上。

    “陛下，听说您这阵子几乎都没有跟内宫总司做接触，是真的吗？”

    “……对。”

    “那家伙应该会对陛下用药，让陛下感受托宣的能力变敏锐，然后趁陛下熟睡的时候抽出您的鲜血。说到这个，她最近对陛下倒是连药都没有用了对吧？”

    希尔维雅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

    虽然已经从朱力欧口中听过这件事，但格雷烈斯的情报可是遍及整个王宫。再度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个事实，还是让希尔维雅觉得不寒而栗。

    不过，她仍故做镇定地反问了一句：

    “格雷烈斯，听说父王用了我王母的血——这件事是真的吗？”

    这名年老的王配侯脸上的表情纹风不动，但身上的刻印却微微放出白光。

    “是真的。”

    希尔维雅听见自己的喉咙咽了一口气的声音。

    “那么父王想要我的血……也是真的吗？”

    “确实是如此没错。”格雷烈斯的声音丝毫不曾因动摇而产生变化。“太王陛下为了取回青春的肉体，需要大量的托宣女王之血。而尤莉雅先女王陛下的血在过世之后失去了原有的效力，因为失败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父王他……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朱力欧看了一眼希尔维雅的脸，只见在白金皇冠和红发底下的那张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太王陛下若是要取回正常的身体，所需的血量恐怕要让他能够全身浸泡在其中才行。”

    格雷烈斯极度令人不快的语气，令朱力欧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那些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解说葡萄酒的制作过程一般。

    “不过，若是真从女王陛下身上取出那么多血——陛下您的性命也难保了。”

    “这——这不是废话吗！您知道您现在说的话代表什么意思吗！”

    朱力欧向前跨出一步，对格雷烈斯提出质问。但是对方却不以为意，紧接着又补上了一句：

    “所以，现在非得阻止太王陛下不可。”

    “咦……？”

    希尔维雅忍不住发出了疑惑的惊叫声。朱力欧也紧盯着格雷烈斯的脸。

    （阻止太王陛下？）＼

    “女王陛下绝不能因为太王陛下一个人而丧命。”

    朱力欧一时无言以对。

    （为什么……）

    （在这个疯狂的国家，疯狂的城市之中，这个人身为动乱的根源之一，竟然还可以虚伪地说出这般看似具有理性与良知的谎言？）

    朱力欧无意识地伸手握住自己的剑柄。

    “你说要阻止父王……是打算怎么做？该不会……是想要杀了他吧？”

    希尔维雅拉高音量开口问道。但对方却一脸凝重地摇了摇头。

    “没有，我得试图转移太王陛下的注意，安抚陛下，好多争取一些时间。”

    （为什么？如果真要阻止太王陛下的话，那不是应该杀掉他吗？难不成是要等到太王陛下的身体支撑不住而自我毁灭吗？）

    格雷烈斯看透了朱力欧的心思，再度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太王陛下拥有什么样的刻印之力吗？若是惹太王陛下动怒，整个圣王国将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你懂吗？”

    “不管会遇到什么危险，真要阻止太王陛下，不是应该杀了他吗！”

    “不行，太王陛下是圣王国不可或缺的存在。”

    “不可或缺的存在？什么意思？太王陛下的存在会威胁到希尔维雅陛下的性命呀。”

    “所以，得让太王陛下等到我们将米娜娃陛下找回来之后，再行使取回青春的法术。”

    格雷烈斯的说明，让朱力欧和希尔维雅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接着，他对希尔维雅深深地低头行礼。

    “若是有陛下和米娜娃陛下的血，那么两位陛下应该都能够保全性命才对。到时候还请陛下见谅。”

    希尔维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双唇颤抖着完全说不出话来。朱力欧从架高的床台上跳到了格雷烈斯的面前。

    “为什么非得让太王陛下取回青春不可？你就这么不甘坐让尼洛斯家让出太王的宝座吗？”

    朱力欧已经不再表现出面对王配侯时应有的尊敬。反正即使言语再小心，思绪也早被对方给看透了。再继续装模作样下去一点意义也没有。

    （这家伙果然只考量到大公家的利益，他终究是个王配侯。）

    “——你给我放尊重一点！”

    格雷烈斯发出一声怒喝，慑人的气势让朱力欧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我说的话你还听不懂吗？我的意思是希尔维雅陛下、米娜娃陛下，还有我的哥哥提贝烈斯太王陛下，他们三人对整个圣王国来说缺一不可。”

    这句话在朱力欧茫然的思绪中回荡着。原本扣在剑柄上的掌心不自觉地松开，然后滑落。

    （……他刚刚说了什么？）

    （希尔维雅陛下、米娜娃陛下、还有提贝烈斯太王陛下，三人缺一不可？）

    格雷烈斯额头上的伊凯洛斯之印焕放着青光，他抬起那双深邃的眼眸，目光穿过朱力欧的肩膀，直接扫向站在床边的希尔维雅。

    “我原以为要是米娜娃陛下不死，将会动摇到整个圣王国的根基……”

    背后传来希尔维雅吞口水的声音，朱力欧忍不住往后退。至于格雷烈斯则是一步一步地朝两人逼进，并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现在情势已经完全改变了。东方七国联军在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麾下重新缔结了关系紧密的同盟。我方失去了王配侯，而对方则是杀掉了大主教。接下来的战争已经不可能有一方得以全身而退了。不论哪一方获胜，整个圣王国都将沦为一片焦土，人民会失去家园与健壮的男丁。而安哥拉绝对不会错失这个大好机会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希尔维雅勉强挤出声音开口询问。

    “我们得将米娜娃陛下迎回圣都，作为公国同盟共同拥戴的托宣女王才行。”

    “你的意思是，要拿姐姐当双方谈和的工具？”

    “对。为此，在两位女王之上，必须建立一个绝对的权威——亦即太王提贝烈斯陛下。至少得要维持到整个圣王国取回安泰为止。”

    （为了这个目的——为了修补这个国家扭曲的基干并让它延续下去，竟然要救回那个发了狂的老人性命？即便要从两个女儿身上榨取出足量的鲜血——）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做到这种程度不可？）

    格雷烈斯再度将目光移到朱力欧的身上，瞪着他。

    “要治理好一个国家就是这么一同事。”

    他的声音有如打在岩石上的雨水般冰冷。

    “难道你真以为圣嘱大典与蔷薇章教条写的都是真的吗？那你未免也太天真了。国家是万民的集合体。对于百姓而言，所谓的正义只有一种，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对百姓而言，每个人昨天的生活与今天都一样，而明天也不会有所改变。他们每天都得在田里耕种，在织布机前织布、在原野上牧羊，然后日复一日地延续下去。如果人民觉得寒冷，你不能搬出另外一颗太阳，因为这样会让更多的人饿死渴死。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为什么就是想不通呢！”

    一股恶寒袭向朱力欧全身的每一寸肌肤。其中带有某种程度的快感，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已经是第三次了。）

    脑海浮现两名女性的身影。

    首先是札卡利亚公王的千金弗兰契丝嘉。她以圣女的身分揭起变革的旗帜，试图改变整个圣王国。

    其次是内宫总司榭萝妮希卡。这位神婢长心里只有美丽的末世景象。

    而现在，再度带给他这种感觉的人——王配侯格雷烈斯就站在他的面前。

    （这些人的嘴里全都说着冠冕堂皇的道理。令人绝望的是这些论点又看似毫无破绽……）

    （然而二者之间却又彼此无法相容。）

    （对呀，所以希尔维雅陛下，还有米娜娃陛下才会无法逃离这样的命运……）

    “没错。”

    格雷烈斯就着朱力欧脑中的思绪开口回应。

    “所以，有三个人非杀掉不可。其中两个刚才就出现在你的脑海中。但是除掉她们还不是当务之急，最该杀的是剩下来的那个——野兽之子。这个人绝对得除掉才行，而且是愈快愈好。”

    “——不可以！”

    希尔维雅发出沉痛的哀嚎。接着跳下床台，跑过来站在格雷烈斯的面前。

    “不可以杀他，你不可以杀克里斯。”

    “陛下，现在可不是滥用同情心的时候，他会杀死陛下的啊。您不也接受到了这样的托宣预言吗？何况不只是陛下，就连米娜娃陛下也会死在他的手中呀。”

    “那又怎样！他的存在对姐姐而言是无可取代的！你杀了他，就等于是掏空了姐姐的心肺！这么一来，我的心也有一半会跟着姐姐一起死掉！”

    “所以我非得这么做不可。”

    格雷烈斯蹙着眉头，加强语气继续说道。

    “他跟两位陛下之间牵扯得太深了。他可是噬星之兽，一旦跟他扯上关系，命运将会如何扭曲，教人无法预期。所以非得尽早杀了他不可。”

    “他、他很强的，而且姐姐也不可能离开他的身边。不管你们打什么主意，只要有杜克神的庇佑——”

    “我们只需要针对野兽之子下手即可。”

    格雷烈斯毅然决然地打断了希尔维雅的话。

    “之前之所以会失败，全都是因为我们想要将米娜娃陛下一起杀掉。不过一旦对托宣女王下手，杜克神是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的。听到了吧？绝不可以对米娜娃陛下出手。”

    最后这句话既不是对希尔维雅说，也不是对朱力欧说。而是——

    “……唉呀呀，被你发现了呀？不愧是格雷烈斯卿。”

    这个出乎意料的声音，让朱力欧瞪大双眼愣住了。

    有个细长的人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便一直站在格雷烈斯的身后。

    那个人披着紫色披肩，穿戴着一身光亮的铠甲。他有张仿佛石头雕刻出来的粗犷脸庞，深邃的眼窝中有双冰冷的瞳孔。

    （王配侯路裘斯殿下……他是什么时候……）

    （我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房门根本不曾开合过啊。）

    路裘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越过格雷烈斯身边走向希尔维雅。一身铠甲不时传出了铿锵的金属碰撞声。

    （就算有人屏住气息潜进来，我也不可能没发现呀——为什么他可以……）

    （对了，在蔷薇章评议会的时候也曾发生过。在我发表证词之后，路裘斯殿下也是忽然间就出现在评议委员的席位上。）

    朱力欧紧盯着路裘斯的脸庞。他这时候才发现——

    路裘斯额头上的刻印正焕发着微微的青光。

    （是刻印之力吗？）

    希尔维雅咽了一口气，同时退到了朱力欧的身后。路裘斯对着希尔维雅行了个军人的最敬礼。

    “陛下，微臣在出征之前先来跟您告别。”

    他以一副颇为愉快的嗓音开口说道。

    “守城将军路裘斯．古雷格烈斯即将出发前往圣卡立昂，接任圣卡立昂的驻军司令。不久之后，微臣就会将野兽之子的头颅给砍下来。柯尼勒斯跟迪罗涅斯是输给了野兽之子、也被夺回了神力没错，不过……”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刻印，手背也同时放出了强烈的青光。

    “附在微臣身上的索姆奴斯神，力量变得更加强大了。现在要杀掉那头野兽，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希尔维雅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只是不断地摇着头。

    “请陛下尽管放心吧。”路裘斯抬起头露出了残虐的笑容，看着希尔维雅。“臣会依照格雷烈斯卿的意思，绝不会对米娜娃陛下出手的。”

    “给我出去！”

    希尔维雅一脸激动地大吼着。

    “路裘斯，我不记得我有允许你进来！快出去！”

    她将两名王配侯赶出了寝室，然后一个人靠在床边，双手紧掐着床铺，肩膀不停地颤抖着。朱力欧站在床台下，胸口纠结着，根本不敢抬头看希尔维雅。

    “……克里斯怎么会……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希尔维雅在沉痛的呼吸声中不住地嘟哝着。朱力欧脚步踉跄地走上床台，伸出双手扶住了差点往前倒下的希尔维雅。

    “得阻止他们才行。若是没能够制止的话，那么姐姐她——”

    希尔维雅抓着朱力欧的臂膀，不断重复着心里炙热的情绪。

    “……希尔维雅陛下，您为何如此在意那个克里斯托弗洛呢？他的存在有可能危及到希尔维雅陛下的性命呀。”

    这句话才刚说出口，朱力欧便觉得心里一阵懊恼。

    （我怎么会有如此卑鄙的想法呢？）

    （我这么说，根本跟噬星之兽或命运女神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只是因为希尔维雅陛下替克里斯托弗洛担心而感到不快。）

    他握紧拳头用力抵住胸口。肋骨受压迫而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得见。

    希尔维雅抬起一双泪水迷濛的眼眸。

    “因为我的心跟姐姐是彼此相系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使分隔两地，我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姐姐的思绪。不管是在梦里，或是现实生活中都一样。”

    她环抱着自己的双肩，指甲掐进了肉里，手臂紧压着胸口，好不容易才吐出声音。

    “所以……我知道，我知道姐姐现在除了克里斯以外，根本一无所有——就像我一样。朱力欧，除了你，我也是一无所有呀。”

    希尔维雅这句话刺穿朱力欧的手，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

    除了烛台发出的微弱火光之外，四周几乎一片漆黑。就在这时候，有一道声音划破了这片昏暗的空间。这里是王宫西南方的《钢之宫》大厅，厅内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他犀利的动作化成锐利的空气摩擦声，撕裂了深夜的宁静氛围。这人只用了食指和中指持着一把和他身高相当的长剑。这是一种锻炼手腕肌力的特殊训练方式。汗珠顺着脸颊从下颚滑落，滴湿了他身上的白蔷薇章。

    大将军艾比雷欧忽然察觉到人的气息，因而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怎么了？就算夜深了，还是不该离内宫太远。你不是陛下的守护骑士吗？”

    对方带着踌躇的脚步走进大厅。艾比雷欧回过头，在烛台微光勉强能够照到的地方看见一头银发，和一枚闪闪发亮的白蔷薇章，是朱力欧。他身着一袭简单的铠甲，以骑士正装之姿出现在艾比雷欧面前，眼中透出了一股杀气。

    “你应该不是来找我比剑的吧？”

    艾比雷欧垂下了手中的长剑，但并没有因此而放松戒心。

    “不，我是有事想要请将军殿下帮忙。”

    艾比雷欧忍不住蹙起眉头，直视着这名年轻的女王守护骑士。

    朱力欧曾是艾比雷欧的直属部下，后来因为种种缘故，使得这名女王守护骑士已经不再是艾比雷欧从前所熟悉的、心地纯净且天真的白蔷薇骑士。他此时心里在盘算什么，不是艾比雷欧可以轻易摸透的。

    “……是关于女王陛下的事吗？”

    “是的。”

    “说来听听。”

    “我们希望能够再次举行圣巡仪式，恳请殿下支持。”

    ‘艾比雷欧闻言瞪大了眼睛。

    “圣巡？在这个时期？”

    朱力欧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的脸。

    所谓圣巡，亦即托宣女王前往国内各地巡视，以预知当地可能肇发的危险。这曾经是圣王国定期的例行公事，现在因为东方七个诸侯国起兵滋事，正处于内乱期间而暂停实施。否则按照往例，每年至少有两次以上的圣巡。

    “路裘斯殿下已经带兵离开圣都，所以大概只剩下格雷烈斯殿下会有异议。我们现在有内宫总司的支持，只要再加上艾比雷欧将军，圣巡便可以照旧举行了。”

    艾比雷欧眯着眼睛，目光紧盯这位曾是他爱将的白蔷薇骑士。

    （这家伙明明不是会跟这种宫廷权谋牵扯在一起的人……）

    （看来人终究还是会改变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感伤。

    “你想让女王陛下离开圣都吗？好让陛下可以远离太王陛下。”

    “不只是为了这个目的。”

    艾比雷欧听了蹙起眉头。

    “在王宫里，希尔维雅陛下的托宣预言会遭到神官团与大公家隐匿，无法传到百姓的耳中。不过出了王宫就不一样了。百姓将可以得到第一手的情报。”

    “……你想让……百姓得到第一手的托宣预言？”

    艾比雷欧将剑柄握在手上，朝朱力欧走近。

    “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件事陛下知道吗？”

    “是的，这是我跟希尔维雅陛下商量之后决定的事。”

    朱力欧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回到表情凝重的艾比雷欧身上。

    “我们要公开果胎托宜。我们要让百姓知道，札卡利亚骑士团中的克里斯托弗洛就是预言中的女王夫婿。”

    “什么！这太胡来了——”

    “这么做是为了终止这场胶着的战事。为了不让克里斯托弗洛被杀，这是唯一的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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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5 血腥琛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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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股沉重的气氛中，穿戴华丽铠甲与佩剑的军队高举着百余面象征诸神的旗帜，聚集在耶帕维拉的南门外正准备启程。队伍中的成员，多半是穿着靛色丧服的僧兵。

    其中还包括即将前往普林齐诺坡里参加枢密会议的主教们。

    现在正值大主教的丧期，因此前来送行的各公国部队与镇上的百姓，只是默默地聚集在道路两旁祈祷着。

    整个部队的行进速度非常缓慢。在队伍末端，一辆刻有女战神蓓萝娜图腾的小型马车周围聚集了银卵骑士团的成员们，他们正在与登上马车的弗兰契丝嘉和吉伯特道别。

    “……克里斯后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有出来吗？”

    弗兰契丝嘉小声询问着，米娜娃则是以点头代替回应。

    克里斯从墓园回来的那一晚——身上的刻印与米娜娃起了共鸣，不仅将周围一切全都冻结成冰，还差点将弗兰契丝嘉卷进去，连同天上的繁星吞噬殆尽。

    （那不是幻觉……一切都是真的。）

    （床铺冻结粉碎，化成了冰雾，房里的梁柱也因为结冰而扭曲。）

    （要是再继续发展下去，情况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整个世界都将冻结成冰，然后被野兽吞噬吗……）

    弗兰契丝嘉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毛骨悚然。

    后来克里斯昏倒，因为时间停滞而冻结的时空也随之消逝。但是，他却从此将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这段期间弗兰契丝嘉一直没有和他碰到面，而现在她已经要出发前往普林齐诺坡里了。

    “结果他就这么独占一间双人房，真是个爱给人添麻烦的家伙。”

    跟在弗兰契丝嘉身边的吉伯特一脸不悦地抱怨着。那原本是他和克里斯共用的房间，但这几天吉伯特却被迫得和其他老兵们睡在同一间大寝室里。

    “今天可是团长要出发前往普林齐诺坡里的日子呀……”

    “我本来想硬把他拖出来的，可是……”

    “我们才看到他，就不晓得该拿他怎么办了。”

    “那张脸呀，就连死人看起来都比他还要健康。”

    银卵骑士团的成员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显得很不安。

    不过，却没有人去问米娜娃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体贴虽然让米娜娃觉得很感激，但没人开口关心也是一种压力，令她非常地难受。

    弗兰契丝嘉那双有如蓝宝石般的眼眸直视着米娜娃。

    “……我会去问问人在普林齐诺坡里的马尔麦提欧准祭司。他应该会提出一些有建设性的情报才对。”

    米娜娃忆起了那名学识渊博、思虑缜密的准祭司。他几乎可以说是大教堂里的活字典了。

    “虽然很想说在我回来之前克里斯就麻烦你了——可是，我觉得你还是暂时不要靠近他会比较好。”

    整件事情的经过——关于杜克神与欧克斯的事，米娜娃只告诉弗兰契丝嘉一个人。一方是末世女神，一方是创世之兽，彼此互相吸引，带来了时间的结束。

    （教我不要靠近他……）

    （意思是说，我跟克里斯还是不要在一起比较好吗？）

    米娜娃觉得内屯仿佛被一股力道猛力撕扯着。

    这时候，马车上的资深修士从车窗内探头催促着，要圣女殿下和她的亲卫队长坐上马车。弗兰契丝嘉回头向修士们点头示意，然后转头环顾骑士团的成员。

    她在身材壮硕的士兵间，找到了那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娇小身影。弗兰契丝嘉上前抓住这名医务兵，将她拉到众人面前。

    “啊……”

    “宝拉，你干嘛躲起来。你现在可是代理团长，要好好站在大家面前啦。”

    即使听到弗兰契丝嘉这么说，宝拉还是垂着头。

    米娜娃其实满能体会她的感受的。尼可罗依旧行踪不明，而搜索行动也中止了。弗兰契丝嘉和吉伯特即将要离开，而剩下来的亲卫队员中，还有一个有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克里斯……

    宝拉此时的不安，弗兰契丝嘉想必也能感受得到。所以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宝拉紧紧地抱在怀里。她以脸颊轻贴着宝拉的脸，宝拉的鼻头和耳朵都红通通的，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弗兰契丝嘉从宝拉紧扣在自己背上的指尖中，感觉到她正在强忍着不要让眼泪夺眶而出。

    周围的银卵骑士团老兵们知道，这时应该要默默地在一旁守候。

    团员们仿佛以目光在守护着他们最重要的骑士团团长和代理团长。在围成一圈的人墙中，没有人上前打扰她们。

    从车窗中探头催促的资深修士，在那当下也只能噤口了。

    一会儿之后，宝拉放开了弗兰契丝嘉，那双哭肿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满溢的泪光。

    “……在团长回来之前，我们会好好保护宝拉的。”

    “毕竟这阵子骑士团里的亲卫队员实在太不中用了！”

    “那些家伙全都像小孩子一样，光是自己的事情都应付不来了！”“就是说啊！”

    “等他们哪天不是这样的话，我们才要担心吧！”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米娜娃难为情地低下头去。他们开玩笑的对象，想也知道是她跟克里斯。

    “团长就只管去享受一下当个枢机主教的滋味吧。”

    一名百人队长拍着胸脯这么说道。

    “是呀，希望不要发生什么大事才好。”

    听到弗兰契丝嘉的回答，一旁的吉伯特垂下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错，弗兰契丝嘉这次离开，绝不可能没有大事发生。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种氛围。毕竟这一刻，手中握有七国联军统帅地位的圣女将暂时离开耶帕维拉。这个消息肯定也已经传到圣王国高层的耳中吧。

    “就请团长安屯，一切交给我们来处理就好了。”

    “等您回来，我们会一边为您倒酒，一边把这段时间蜜娜跟克里斯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全都说给您听的。”

    “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米娜娃忍不住斥责了一声。弗兰契丝嘉也跟着笑了，接着转过身准备离去。

    “团长，就让我们一个月后在银母鸡的旗帜下重逢吧。”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宝拉的身上。

    一场战事眼看又要即将到来。众人在秋季蔚蓝清澈的天空下许下誓言——一个月后要在这面军旗下再次相见。

    米娜娃对眼前的情景感到有些困惑——

    为什么这一刻会显得如此哀伤呢？周围明明没有风，耳边却萦绕着低语声。也许，那声音其实是从她心里面发出来的。

    载着弗兰契丝嘉和吉伯特的金色马车逐渐远去，隐没在车轮扬起的尘沙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但银卵骑士团的团员几乎都还逗留在城外，默默地望着天空和丘陵间的交界处。

    也许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吧。

    这一刻的分别，其实并不是短暂的分别——

    米娜娃和宝拉等人回到旅馆时，负责留下来站岗的年轻士兵与胖胖的旅馆老板一同奔向她们。

    “克里斯跑出去了！他的行李也不见了！”

    米娜娃还来不及把话听完，便急忙冲进去飞奔上二楼。走廊底端的房门是敞开的，在那间

    没有床铺的房间里只留着吉伯特借给克里斯的一把长剑。

    （那个白痴……）

    令人无法呼吸的怒气、焦虑以及难过的感受全数涌上心头，梗在喉咙。米娜娃冲出了旅馆。耳边传来宝拉和几名百人队长吩咐大家分头寻找的指示，她加紧脚步冲进了饭店外的巷道中。

    （你跑出去是要做什么啦！）

    （你把我一个人丢下来，自己跑出去是要做什么！你这白痴！）

    ***

    克里斯在插满了枪和剑的墓园入口伫足，将肩上的背包往上顶了一下，回头望向城镇的方向。

    这时候，粗糙的墓碑斜影也和那天一样慢慢伸长。

    他觉得让死者来为自己饯别，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

    在弗兰契丝嘉和吉伯特启程的那一刻，同袍们前去送行，因此留守在旅馆的人并不多。克里斯轻松地躲过了哨兵的视线，提起行李偷溜了出来。

    他感觉整颗心被掏空，甚至比当初离开陷入火海的家乡时更加空寂。即使只是一阵风吹过，都觉得全身骨架仿佛要溃散一般。他赶紧转身背对着耶帕维拉的街道，缓缓迈步穿过墓碑前进。

    ——结果我又变成自己一个人了。

    ——不过，反正我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会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对……

    克里斯揪住胸口摇了摇头。

    ——如果真的是一个人还好些。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跟在我的身边了。

    噬星之兽。

    克里斯已经好久没有被人这样唤过，他几乎都快忘了这个名字了。

    ——还是说，我真的是孤独的一个人？

    他踏过被昨夜雨水淋湿的土地，回忆着过去发生的事。

    ——那个叫做克里斯托弗洛的人，在杀死自己母亲的那个夜里——在那个新月之夜就已经被野兽给吃了，所以现在的我跟身上这头野兽也许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可以跟其他人走在一起。

    死者的呢喃萦绕在克里斯身边，仿佛在为他饯别。

    不过，我该去哪呢？

    我接下来该往哪里去才好？

    我抛下了竖着银母鸡旗帜的家园——现在又该何去何从？

    ——对了，我是佣兵。只需要循着血腥味．去寻找属于我的每一个战场。

    他这么告诉自己，但双脚却变得迟钝。

    他把吉伯特借给他的长剑丢下了，此时的他手无寸铁。过去在战场上让杀气流遍全身各个角落的集中力，现在也找不回来了。

    他停下脚步。

    死者的呢喃瞬间沸腾，旋即消失。他无法再向前跨出一步。一旦闭上眼睛，米娜娃那头红发和泪水盈眶的眼眸，便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我非得丢下她一个人走不可。

    光是想起米娜娃，锥心之痛就好比强酸般侵蚀着他的心。

    ——也许现在这种痛楚根本不是我的。

    ——因为我不过是一头饥饿的野兽。

    他拔起泥泞中的双脚。

    就在他跨步向前的时候——

    “——克里斯！”

    这声呼唤忽然从背后刺进他的胸膛。

    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夕阳下，克里斯脚边延伸而出的影子接触到一道红色的火焰——不，那不是火焰，是人影。强风撩起了那头火红色的长发，那是一个少女。宛如天鹅翅膀的一对宽袖在风中和火焰般摇曳的长发交织在一起。

    “……米娜娃。”

    勉强挤出来的名字，在克里斯的咽喉中烧灼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我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啊？”

    米娜娃举步向前，眼眶早已被泪水浸润。

    “因为我看见了。我看见自己在这座墓园里被你杀掉——拿去！”

    她边说边从脚边拔出一把长剑扔向克里斯。克里斯反射性地接住剑柄。米娜娃从地上拔出了另外一把细身剑，用力朝着地板蹬了一下。

    “这——”

    米娜娃以身体的重量挥出一击，克里斯立刻举起长剑挡下了。米娜娃双脚着地之后，又翻身由下将剑尖往上挥击。在飞溅的泥巴和米娜娃的一头红发中，细身剑的剑尖刺向了克里斯，他赶紧扔下肩上的行李向后跳开。

    ——米娜娃的剑带有强烈的杀气……为什么？

    米娜娃瞬间化身为一道红色残影，划破了克里斯的视野。一道锐利的劈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右侧朝克里斯袭来。他以剑挡下了攻击，手臂却传来一阵强烈的麻痹感，同时唤醒了克里斯的意志。

    “快反击呀！蠢蛋！”

    米娜娃在咆哮声中，朝着克里斯冲撞过来。她的发梢飘起，掠过克里斯的脸颊。克里斯在困惑中仿佛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怎么回事？米娜娃要……她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她怎么可能会这么做……

    克里斯发现了。他从米娜娃泪水盈眶的眼眸中，找到了她这么做的可能原因。

    米娜娃奋力冲进克里斯的怀里，两剑交锋下，她硬是将克里斯推倒在泥泞中。她的脸紧贴在克里斯面前，黑眸则是浸润在泪水中，眼睛都哭肿了。她将克里斯的手连同剑柄一起握住。

    “快，用把剑贯穿我的喉咙——杀了我！快点！就像我看到的一样！”

    “……你、你用自己的意志创造了托宣预言吗？”

    光是想像就让克里斯觉得不寒而栗。看到米娜娃眼中炙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他知道肯定就是这样没错。

    ——米娜娃居然宁可舍命也要找到我。

    ——然后决心要死在我的面前……

    那股杀气其实是针对自己的。唯有这般确切的杀意，使得杜克神为了保护米娜娃而赐下托宣，让她预见了假借克里斯之手杀死自己的瞬间。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的话……”

    ——不就跟原先一样了吗？

    ——这样跟圣王国为了让托宣女王找到夫婿，想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方法根本如出一辙呀！

    “为什么要让我配合你做出这种事！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两个人一旦在一起，彼此就会想要吞掉对方呀！我不要这样！所以我才决定要走的——但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会不知道吗！”

    米娜娃的咆哮已经几近哭声。紧抓着克里斯的指尖泛白，剑尖就在她的咽喉处颤动着，只要一个不留神，克里斯手中的剑就会被米娜娃拉着贯穿她的咽喉。

    没有这般强烈的杀意，米娜娃便无法预见自己期望看见的死兆。

    也就无法看见克里斯的所在位置。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你以为我不知道跟你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吗！但那又怎样！死了跟分开结果不都一样吗！我才要问你，为什么搞不懂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差别！”

    “……你、你在说什么呀。怎么会一样呢！”

    克里斯被强压在地上，他使尽全身的力气要将米娜娃推开。

    “我不想杀你呀！我就是不想亲手杀了你，所以我——”

    “要是你不在了，那我跟死了又有什么两样呢！”

    米娜娃的话让克里斯的双手失去了力气。长剑从两人之间滑落，划过了克里斯的脖子，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后掉落在泥泞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寄托了多少东西在你身上——我的心、我的性命。但你却把这些全都扔掉了。为什么非得要我说得这么明白，你却还是听不懂？如果你把我寄托在你身上的一切全扔掉了，还觉得无所谓，那我——”

    “怎么可能无所谓！”

    米娜娃声泪俱下的控诉被克里斯的声音盖过。

    “我不也是把一切全都交给你了吗！我是你的！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那你为什么要走！”

    米娜娃贴到了克里斯的胸前，用力地吐出心中的话。

    “因为我的情感，也许打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呀。也许我对你的一切，一开始就是因我身上那头野兽而来的。”

    哭得泪眼婆娑的米娜娃瞬间愣住了。

    这是野兽对克里斯所说的话。它说克里斯这个人根本从未存在过，现在的他不过是个空洞的器皿，其中只有由创世深渊中涌出的冥王欧克斯的兽欲。

    ——果真如此的话，那我……

    “那又怎样！”

    米娜娃双手揪住克里斯的胸口大叫着。那声音在克里斯身上结成的冰膜中凿出了一道裂痕。

    “……咦？一

    “你现在不就在这里吗？你不是一直都待在我的身边吗？你不是一直都自顾自地烦恼着，自顾自地涉入几乎令你丧命的险境，自顾自地救我……难道不是吗？我才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克里斯，我只要你能陪在我的身边就好了。”

    掐着克里斯的指尖不断颤抖着，米娜娃的心跳仿佛也跟着传到了克里斯身上。

    ——只要我……陪在她的身边就好……

    ——米娜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我束缚住的？

    ——就像我是属于米娜娃的一样，她也是属于我的……

    ——这样的话，我们不就只能永远腻在一起了吗……

    克里斯举起双手捂着自己的脸，紧咬着不断颤抖的下唇。不知道是不是米娜娃撑起身子的缘故，感觉原本压在胸口上的重量忽然全部消失了。

    “……克里斯？你、你怎么了……”

    “没有，没事。跟你没关系。”

    他试着用冷淡的口吻回话。若不这么做，灼热的泪水恐怕会渗入咽喉，令他说不出话来。

    ——结果我还是无法逃脱命运。

    ——不过却让我高兴得迸出眼泪，而眼泪几乎都要流干了。

    ——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做？

    米娜娃撑起身体从地上站起来，火红的发梢拂过克里斯的脸颊和胸口。克里斯仍躺在泥泞

    中，就算米娜娃伸手拉他，恐怕也站不起来。

    米娜娃的双眼不自觉地流露出哀伤的情绪。

    ——要是像之前那样独处，肯定会再次发生那种情况。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呀。”

    米娜娃哽咽着轻声开口说道。

    “不过我……我当然也知道你的选择是对的。”

    克里斯一脸惊讶地抬起头。

    “我知道我们不该再见面。因为这么做，搞不好会把其他人也卷进来……可是，可是就算是这样——”

    米娜娃在说话时以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脸。

    克里斯脑中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他差一点就脱口说了出来。

    ——米娜娃。

    ——我们离开这里，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去吧。

    ——在那里，如果只有我们两人等待毁灭的时刻到来……

    克里斯紧咬着嘴唇，直到渗出了鲜血，他拼命压抑着不让这个念头溜出嘴边。他的目光一度和米娜娃对上。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米娜娃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过，两人随即转头望向墓园的一角。因为那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一匹马从西侧荒野的灌木丛中奔上了这座丘陵墓园，马上的骑士压低身子贴在马背上，马儿左摇右晃好不容易才爬上了丘陵。

    接着，这名身着甲胄的骑士翻了一圈从马背上滚下。克里斯和米娜娃目睹此景，几乎在同一时间朝他飞奔过去。马儿在痛苦的嘶鸣声中提起前脚，然后侧身倒下。

    草地上沾满了鲜血。由那名骑士甲胄上的徽章来看，他应该是札帕尼亚公国的士兵。

    “喂，你振作一点！”

    克里斯赶过去将他抱起，对着他呼喊，同时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米娜娃隔了一会儿才赶到，她看到骑士的惨状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他的喉咙被划开一道很深的伤口，正不断地渗出鲜血。在这种状况下，他还有办法骑马简直教人不敢置信。

    “……你、你是……札卡利亚的……”

    那名骑士勉强睁开眼睛看着克里斯，呻吟似地唤着他，但声音隐没在血水浮出的泡沫中，几乎都快听不见了。

    “你不要说话，先止血比较要紧。”

    “我去找军医过来！”米娜娃说完便转身冲了出去。

    ——这是在哪里发生的战事？圣卡立昂的圣王国驻军还没有任何动静呀。

    ——他的肩章……是驻扎在要塞里的部队吗？

    那名札帕尼亚骑士吐着血沫，勉强挤出了嘶哑的声音。

    “……第六要塞……被敌方歼灭了……”

    “好了，你不要再说话了！”

    克里斯撕开自己的袖子，包住那名骑士的咽喉。即便知道这么做没用，他仍试着替对方止血，身上同时窜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歼灭？

    ——是遭到圣王国军的攻击吗？如果是如此大规模的战事﹒我军主军应该会收到消息才对呀？

    “……那根本是……是一场……恶、恶梦……他、他只有……一个人……但我们却看不见他……他的额头……还有手背……都带着青光……”

    “带着青光？”

    额头和手背带着青光——

    那不是刻印吗？

    ——对方是拥有刻印的家伙？而且已经来到圣卡立昂附近了？

    那名札帕尼亚的骑士在克里斯的怀里断气，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克里斯的手臂上。手中的体温逐渐变得冰冷，那名骑士微微张开的眼皮下写满了恐惧，而且不再有任何变化了。

    ***

    第六要塞，是在弗兰契丝嘉指示下紧急搭建的其中一座要塞。这座要塞是公国联军最靠近圣卡立昂的一处军事据点，由札帕尼亚和拉坡拉几亚的精锐负责镇守。然而——

    “第六要塞被对方……打下来了。”

    听到传令的报告，在场的公王和骑士团长忍不住一阵错愕。

    他们此时正聚集在耶帕维拉的圣堂内，紧急召开七国联军的军事会议。议长是弗兰契丝嘉的父亲札卡利亚公王。宝拉代理银卵骑士团的团长职位，坐在公王身边。至于米娜娃则是站在墙边，担任护卫的工作。

    “我们并没有接到部队交战方面的消息呀……”札帕尼亚的军团长一脸凝重地表示。

    “难道是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被对方给歼灭了吗？”

    “是在军队用餐时发生的事吗？”

    议场陷入一片混乱，紧接着又传来了更棘手的消息。

    “报告，圣卡立昂的圣王国驻军派使节来了。”

    米娜娃瞄到了传令兵递给札卡利亚公王的信件，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只见信封上的封蜡印着两头独角兽顶着一块盾牌的图腾。

    （是大公家的徽章。这么说来——）

    札卡利亚公王打开了信封，表情顿时为之扭曲。

    “……守城将军就任的招呼信？开什么玩笑……嗯？”

    “敢问札卡利亚公王，对方信上真正要说的是什么？是招降书吧？”

    一名老骑士出声询问。札卡利亚公王维持着惊讶的表情开口回答：

    “对方说明天要将死者的遗体交还给我们。还说什么不需要付赎金。”

    如何埋葬遗体并吊祭，关系到人死后是否能回归到司掌生命的神祇伊诺•摩勒塔的手中。因此，当有社会地位的人战死于敌方的领地内，即使要交付赎金也会赎回这个人的遗体。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先不说死者的遗体了，对方有提到我方被俘的士兵怎么了吗！”

    主要受害的札帕尼亚和拉坡拉几亚的指挥官全都忍不住站起来了。要塞被攻破，而且一个骑士都没能逃回来，这表示应该有不少公国官兵被俘。不过札卡利亚公王却摇了摇头，接着将信件摊在桌上。

    札帕尼亚的骑士团长看完信之后，整张脸顿失血色。

    “他们把所有人都——杀掉了？”

    拉坡拉几亚的骑士团长从一旁将信件抽起。

    “怎么可能！这种事情有一定的处理方式吧！我们驻扎在第六要塞的又不是只有普通的士兵，还有相当多的骑士呀！可恶，这个守城将军路裘斯•古雷格烈斯到底是哪座山里跑出来的野人。”

    “古雷格烈斯大公——是一名王配侯。”

    札卡利亚公王开口纠正，出席这次军事会议的人全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果然是王配侯来了。）

    米娜娃并不认识这个叫做路裘斯的家伙。他应该是在米娜娃被卡拉带出王宫之后，才被选为王配侯的。

    （这家伙拥有什么样的刻印呢？他是使用刻印之力将整座要塞攻破的吗？）

    会议中开始出现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王配侯……王配侯来到圣卡立昂担任驻军司令？”

    “这名王配侯是个什么样的人呀？他比柯尼勒斯大公还要擅长兵法吗？”

    “他可是在转眼间就把整座要塞给占领了呀。”

    “连王配侯都出来了，这恐怕也代表圣王国不会接受任何妥协了吧？”

    “这下子就算有停战协定也无法安心了。”“梅德齐亚公王的安危真教人担心呢！”

    “这可怎么办才好？”“呜……”“现在还有时间把弗兰契丝嘉卿叫回来呀！”

    “眼前的情况完全超出我们可以处理的范围了。”“这样会让枢密会议的结果生变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可以这么做。”

    稚嫩的少女嗓音响起，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札卡利亚公王身边的位子上。

    宝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挺起身子将手撑在桌子上。

    “我们可以派出快马将现在的情况告知弗兰殿下，但弗兰殿下必须依照原本的预定继续往普林齐诺坡里移动。”

    “一个小女孩没头没脑地胡说些什么呀。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吗——”

    一名老骑士口沫横飞地叱喝着。札卡利亚公王随即出声纠正对方：

    “宝拉是弗兰契丝嘉的代理人。她从小就跟着弗兰契丝嘉一起学习兵法，作为银卵骑士团的代理团长，她和诸位拥有同等发言的资格。”

    “哼……”

    老骑士听了只能乖乖地坐回到位子上。原本缩着脖子、吓得差点躲到札卡利亚公王身后的宝拉，重新上前环视众人，畏畏缩缩地开口说道：

    “……那个，我有弗兰殿下事前交给我的作战计划书。不、不过，这可是机密喔！请各位千万不可以让消息走漏出去。”

    “作战计划书？”

    听到弗兰契丝嘉早已料想到自己不在时的各种突发状况，并且写下了对策——所有人都难掩兴奋之情。

    “这是真的吗！不愧是圣女殿下！”

    “卿是说各种可能的状况都有对策吗？真的假的？就算是圣女殿下，这也……”

    宝拉怯怯地再补上了一句：

    “弗兰殿下对于王配侯可能出任圣卡立昂将军的情况也已经拟出对策了。她要我们不要害怕，先跟对方提出交涉……”

    米娜娃也是现在才知道，只见她一脸讶异。

    “换句话说，一切全都在圣女殿下的掌握之中是吗……”

    “这样的话，就算是有什么特殊状况，我们也只需要派出使者将消息转告圣女殿下就可以了吧？”

    “说得是，毕竟我们也得顾虑到教廷那边的情况。”

    会议结束，宝拉和米娜娃等公王们与各国将领退席之后才一起走出圣堂。宝拉在门口的石柱边屈膝蹲下，应该是紧张的情绪在瞬间得到解放的关系吧。

    “……头好晕喔……一下子在那么多有权势地位的人面前发言……”

    “宝拉做得很好呀。札卡利亚公王也会站在你这边的，千万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喔。”米娜娃一边轻抚着这名娇小医务兵的背部，一边嘟哝着。“原来弗兰殿下早就预料到王配侯会来呀。”

    “那、那其实是骗人的。”

    宝拉露出一脸愧疚的表情，米娜娃听到后一把抓住了宝拉。

    “你、你说……那是骗人的？”

    “我不这么说的话，大家肯定不会接受吧。而且，我们不能给弗兰殿下添麻烦——换作是弗兰殿下，她一定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先蒙混过去才对。”

    对于宝拉的想法，米娜娃在佩服之余更觉得惊讶。

    这个外表看来不怎么可靠的小女孩，的确够格作为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亲自挑选出来的代理指挥官。

    “接下来，我们要在没有弗兰殿下的情况下打一场硬仗了。”

    宝拉一边说着，一边让米娜娃拉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所以，他一定得在我们身边才行。”

    米娜娃从宝拉细微的表情中得知，这个‘他’指的不是自己，因而回过头去。

    只见克里斯正从圣堂一角朝她们走来。克里斯察觉到两人的视线之后，立刻垂下了头。

    “……那个骑士怎么样了？”

    米娜娃开口询问情况，克里斯只是摇了摇头。

    那名骑士的喉咙整个被利刃划开，肯定是没救了。原本想问他那座要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也无从得知了。

    “又有一个王配侯到圣卡立昂来了。这人叫做路裘斯……不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就连我也不清楚。”

    克里斯听了僵硬地点点头。

    “执行运回遗体的任务时我也会去。克里斯，拜托你跟我一起去。这是代理团长的命令喔。”

    宝拉以哀求的语气对克里斯说道。克里斯咬着嘴唇，不过还是点头回应了。

    隔天早晨——

    在耶帕维拉和圣卡立昂间的一处森林边停放了数十辆造型俭朴、结构坚固的马车。这里是对方信上提到要交还战死者遗体的地点，但现场却不见任何圣王国士兵的身影，就连一匹马也没看见。看来对方应该是连夜将公国联军死者的遗体运来之后，便将马儿全数牵回去了。

    “这些人怎么这么失礼，竟然将战死者的遗体放在马车车棚里载过来。”

    前来领回士兵遗体的札帕尼亚军团长，气得连嘴上的胡子都不住颤抖。

    马车上装的全是在第六要塞战死的骑士和士兵们的遗体。总人数接近千人，全都装在麻袋之类的袋子里面，然后再一个个叠在马车的车棚中。

    ——这样载回去不是还方便些吗？有什么不好的？

    对没有任何信仰的克里斯来说，对用马车装载遗体就只有这样的感想。宝拉则是根据现实方面的考量，吩咐旗下士兵们赶紧检查看看其中有没有生还者。

    “……太奇怪了。”

    米娜娃翻了翻车上的尸体嘟哝了一声。

    “为什么这些尸体全部都穿戴着铠甲呢？这些人几乎都是遭到一击毙命的。从这点来看来……”

    克里斯听了也跟着将其他尸体搬下马车，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米娜娃说的没错，每一具尸体都穿戴着铠甲。换句话说，他们不是在被俘虏之后才遭到杀害的。而且每具尸体身上除了致命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伤口。换句话说，他们不是经过一场激战之后才被杀的。

    由种种迹象来看——

    这些人似乎是在没有察觉到敌人的情况下被杀害的。

    ——不过，这可是个千人部队呀，难道所有人都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杀害的吗？

    克里斯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袭上背脊，他拼命搓揉着自己的两侧上臂。

    等载运着遗体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启程后，他们才注意到拥有骑士阶级的死者，尸体上都盖着一块紫色的布。

    “这东西可不得了呀。”一名骑士仔细审视着其中一块布料说道。“这是……圣王国地图的刺绣吧？”

    克里斯倒抽了一口气，米娜娃听到之后也连忙跑过去。她跑到马车旁边拨开人群，看着摊在马车车棚地板上的布。布面上用金线刺绣的图案，确实是圣王国全境的地图没错。

    “圣王国的那些家伙也知道要对骑士的遗体表示尊重呀？”

    “不对，等等，你们说布上绣着圣王国全境的地图？真的假的！”

    拉坡拉几亚的军团长也靠过来，他在看到那块布之后吓到完全说不出话来。

    “团长，你怎么了？”

    “这块布有什么不对吗？”

    “你、你们不知道这块布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过去曾侍奉过一些地方诸侯的克里斯当然知道这块布是用来干什么的。而且他猜想，米娜娃肯定也知道。

    ——没错﹒这块布才不是用来包裹遗体的。邪是用来……

    “这块布是用来包裹献给女王陛下的祭品呀。那、那些圣王国的家伙，这对女王陛下来说是何等的亵渎呀！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对女王陛下如此不敬……”

    这并不是什么亵渎，而是熟知其正确涵义的刻意之举……克里斯忽然觉得一阵战栗。

    ——这是给米娜娃的。

    ——这个王配侯是针对米娜娃而来的……

    ——对，就是这么一回事。这种方法只有米娜娃才看得懂。

    克里斯听到身旁的米娜娃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他抬头望着她，不过米娜娃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

    克里斯无法忍受这股沉默，因此开口嘟哝了一句。

    “……我知道圣卡立昂城堡的空间结构。如果可以找出这个王配侯居住的地方，由我来潜入圣卡立昂城堡杀了他。”

    “笨蛋，这么做太危险了——”

    克里斯像是要甩开米娜娃的话似地转过了身。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既可以保护米娜娃，又能够远离她的方法了。

    ——现在的我非得离开她不可。但杀了那个王配侯之后，我又该怎么办呢？

    ——不论我是否留在她的身边，都会对她造成伤害。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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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6 野兽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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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充斥着早已风干的白骨，以及浓浓的霉味。

    这个阶梯通往圣都王宫地底的禁地，除了高阶神婢以外，其他人是不准进来的。朱力欧找到了他在上信院时期的同期神婢，拜托她让自己进来。

    在这里，即使刻意放轻脚步，耳边仍不时传来双脚踏过石阶的步履声，听起来宛如另一种生物的心跳。脚下的石阶紧贴着这个呈细长状的纵向地洞，并以螺旋状向下延伸。在地洞尽头有一扇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木门。在油灯微光的照耀下，勉强可以看见门上用古老的文字鑴刻着禁止进入等字样。除此之外，门上还刻画着野兽的印记。

    （果然如此。）

    这是比起普林齐诺坡里教廷将伊诺•摩勒塔奉为主神、统领整个帕露凯诸神的历史更为久远的时代留下来的遗迹。当时各地均有神殿，现存的许多教堂都是由当时遗留下来的神殿改建的。

    朱力欧推开木门，一股更浓的霉味由门里飘出。他提起油灯让光线透进门内，看到黑暗中一具由好几块平行与垂直木板组成的立体型框架侧面。

    是书架。

    （这间地下藏书库应该是帕露凯教廷成立前的时代遗留下来的神殿遗迹。）

    （而这里——圣王国王宫便是以欧克斯神殿为基础而建造的。）

    至于内宫，亦即杜克神殿则是建筑在欧克斯神殿的上方。

    （这种设计，简直就像是要封住沉眠在地底深处的什么东西似的……？）

    朱力欧走进了书库。

    冥王欧克斯是世上最早的神祇。这种信仰始于人类开始探讨《死亡》的时期。据说帕露凯诸神信仰其实也是由欧克斯神话发展而来的宗教，因此这座欧克斯神殿理应搜罗了所有跟帕露凯诸神有关的书籍才对。

    （总之，先从新书开始看起吧。）

    朱力欧提着油灯晃过了成排的书架，目光扫过一本本书背上的文字几乎已经无法辨认的书籍。

    （大公家的人取得刻印之力，应该只是这数十年间的事。）

    （不然东方七个诸侯国早就被他们给收复了。〕

    （安哥拉也不可能将国土扩展到现在这个程度。）

    他找到一架书柜，上头并排着一本本歌颂诸神的歌谣典籍。他伸手抽出其中一本书，并在这个时候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忍不住全身僵硬。

    大约距离两架书柜，油灯照不到的地方，出现了一幢人影。朱力欧勉强可以看到对方的衣摆与鞋尖。

    （是神婢吗？）

    （我几乎察觉不到她的气息，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该怎么办才好？要狠狠给她一下，让她昏过去吗？）

    “——哦？原来是朱力欧呀？”

    黑暗中传来银铃般的声音，朱力欧冷不防抖了一下，直视着这名年轻的神婢走入光线中。

    他认得这名神婢，他和对方曾经一同在上信院修行过。然而从她刚才说话的语气以及嘴角露出的笑容，却勾起了朱力欧脑中的另一段记忆。

    “没想到朕会在这里遇见你……呵呵，我们的命运女神还真是安排了一场有趣的相会呢。还是你下意识想要跟朕碰面呢？如果是这样的话，翡翠宫随时欢迎你来哟。”

    （翡翠宫……）

    “你、你是……”

    朱力欧的声音卡在喉咙。他背对著书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喔？看来我们潜入这座书库的目的一样嘛。”

    神婢看着朱力欧手上的书开口说道。

    “不过，这边收的都是跟天堂诸神有关的书，冥王与堕神的诗篇在更里面喔。”

    朱力欧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反射性地握住挂在腰际的剑柄。眼前的神婢见状笑了一声。

    “你要杀就杀吧，但这可不是朕的身体喔。如果你想取朕的性命可以直接到翡翠宫来，朕欣赏你，很乐意当你的对手。”

    （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是提贝烈斯陛下吗？”

    “不然你以为是谁？”

    神婢一边说着，一边摆出了一张既艳丽又骇人的表情。

    “呵呵，你那张在恐惧和猜疑中显得僵硬的脸庞，实在太让人满意了。”

    少女走向朱力欧，伸手轻抚着朱力欧的脸庞，看着他的嘴唇发出颤抖。

    太王提贝烈斯——理应碍于不完全的肉体而隐居在翡翠宫里才对啊。

    “你是在想，之前出现在你身边的人，其实都有可能是朕……附在他们身上而意图接近你吗？”

    少女说着以双手捧起朱力欧的脸，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嘴唇。

    （啊、是啊……不，怎么……）

    那张美丽的脸庞露出笑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放心吧，朕的意识可以越过这么长的距离，是最近这一个月的事。之前朕不过是将意识附在那些侍从身上，拿他们来排解需要而已。”

    “……啊、啊……”

    朱力欧干渴的喉咙总算能稍微挤出一点声音。

    （这、这就是太王的——刻印之力？）

    （他能够将意识附在别人身上，夺取对方的肉体？）

    “这一个月来朕的力量增加不少，而且仍在持续变强。迟早有一天，朕可以得到影响力遍及整个圣王国的能力……呵呵，唯有朕才适合君临圣王国呀。”

    （格雷烈斯殿下与路裘斯殿下的刻印之力也变强了……）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朕之前只是私自揣测，不过在翻阅这边的文献之后已经得到证实，发生这种现象，其实是欧克斯已经睁开眼睛的缘故——那头原本沉眠在深渊下的创世之兽已经重见光明了。”

    （野兽……已经重见光明了？这是什么意思？〕

    朱力欧这时注意到眼前这名神婢——提贝烈斯手中的古书。

    那本书跟身后书架上的书不同，封面还没有毁损得太严重，上头的字迹也可以清楚辨识。那是一本记载了圣王族和大公家历史的史书。

    “你知道女王招婿为什么非得是拥有刻印之人不可吗？”

    听到太王的询问，朱力欧只能摇头回应。脑中的思绪太过混乱，几乎就要从两侧耳洞溢出来了。

    “朕翻阅了这里收藏的资料之后更加确信，杜克神所期望的——就是冥王欧克斯。”

    朱力欧手中的书一时没抓稳，发出有如垂死飞蛾拍翅的声音后掉落到地上。

    “欧克斯——只有欧克斯，末世女神要的就只有那头创世之兽，祂就是为了这头野兽而远从未来回到过去的。而将野兽之力瓜分侵吞的一百一十一位堕神与欧克斯的碎片同化，成了欧克斯的一部分，因此杜克神才会一直选择这些拥有堕神之血的人……作为欧克斯的替代品。”

    少女的嗓音甜美，让人有如置身迷幻梦境一般。提贝烈斯操控着她的身体，踩过掉在地上的古书、双手掐住朱力欧的脖子继续说道：

    “现在野兽之子已经降临到地上、被杜克神选上了。我等承继了堕神之血的人就只能等着身上的力量回归到冥王的窠巢，被野兽给吞噬。”

    “……您是说，凡是拥有刻印之人，终将被野兽吃掉是吗……”

    “在末世之刻，亦即天上繁星被吞噬殆尽的时刻——为了迎接这场早已注定的圣婚，欧克斯肯定会想要取回所有的力量。”

    （对，所以你们这些人迟早会被克里斯托弗洛杀掉。）

    “可是！”

    提贝烈斯忽然提高嗓音，双手拇指狠狠地掐进朱力欧的咽喉。朱力欧只觉得呕心想吐。他接着更是发了狂似地对着朱力欧大吼：

    “朕不用成为那头野兽的俎上肉！你知道吗？朕只要跟野兽合而为一就好了！朕不用成为被吃掉的那一方！朕会吃了他——”

    一阵狂笑声突然灌进朱力欧的耳中，让他觉得非常难受。

    “身为王中之王的朕会吃掉那头野兽——吃掉野兽之子！吃掉欧克斯的魂魄！”

    朱力欧听了忍不住瞪大双眼。

    意识受到太王控制的神婢，双眼呈现一片混浊，然而从她口中吐出来的欲望却没有被疯狂的心绪给支配。

    太王声称自己不会被对方吃掉——他只要成为将野兽吞噬的一方即可。

    这个答案明快得令朱力欧感到胆寒。

    “所以朕需要完好的肉身——朕非得尽早取回完美的肉身不可。”

    他松开朱力欧的脖子，以凝浊的口吻补上了一句：

    “呵呵，格雷烈斯那家伙竟然要朕等到将米娜娃抓回来再说。还说什么不可以让希尔维雅死掉……”

    神婢隐忍的笑声听来像是黏稠液体冒出的泡泡，令他感到一股恶寒。

    “笨哪，那家伙实在笨得可以！他难道以为朕要杀了希尔维雅吗！哈哈！朕不会杀她！在朕取回完好的肉身之前——对，这个过程至少会持续个三天三夜。在这之前，朕不会杀她。朕会把她吊起来，一点一点地榨出她的鲜血！”

    “你、你——”

    “喔？你要动刀了吗？这可不是朕的身体喔。”

    眼前的神婢朝朱力欧靠近，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还是你要到翡翠宫来呢？不过，朕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只要声音传达得到的距离，朕就可以用意识占据你的身体。呵呵，那副美丽的躯体，朕打从第一眼看到就很想要好好地蹂躏一次了。”

    “——啊、啊！”

    朱力欧猛然将眼前的神婢推开，自己则是向后撞到了书架上，扬起了一片尘埃。

    “那副表情真是诱人呀。你喜欢希尔维雅对吧？朕榨取希尔维雅身上的鲜血时，也想让你看看。朕想看看你那张美丽的脸究竟会扭曲成什么样子。”

    愤慨的情绪让朱力欧的视野染成一片红色。他掐住自己的大腿，要自己维持理智。

    （冷静点，我在这里气得发疯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接着，这名神婢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一脸惊愕的表情，有如断了线一般地翻着白眼，然后便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朱力欧赶忙跑上前去将她搀扶住。

    包着蓝色头巾的神婢微微睁开了眼睛，双眼无神地在朱力欧的脸上端详了好一会儿。

    “……朱力欧殿下？为、为什么……我、我……”

    随着说话声愈来愈弱，神婢的身子也逐渐失去力气，最后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朱力欧身上，晕了过去。

    （……她已经恢复正常了吗？）

    朱力欧想要深深地吸一口气，藉此缓和自己慌乱的心跳，但却无法如愿。这座地下藏书库的气温很低，但他的掌心却被汗水浸湿了。

    （这种刻印之力实在太恐怖了。）

    他总算知道格雷烈斯为何会那么害怕了。

    如此一来，他也非得留意所有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了。就算是希尔维雅——甚至是他自己都得小心。

    （得尽快做好准备，展开圣巡。）

    （我得早一刻将希尔维雅陛下带出圣都，愈快愈好。）

    ***

    这阵子，内宫的中庭已经完全变成了剑术训练场。

    “第二把剑抽回来得太慢了！你看你，侧身全是破绽！要是被枪兵夹击，你早就死了！”

    在卡拉手中树枝的挑动下，一头金发的小男孩飞快地翻身移动着，是梅克留斯。

    “呜、呜——可恶。”

    手中的长剑每挥动一次，那树枝就有几片叶子被砍落飘散在半空中，但卡拉在整个过程中始终站在一处有阳光照射着的草地上，一步也不曾移动过。她从头到尾只用一只手就化解了梅克留斯旋风般的攻击。希尔维雅坐在一旁的凉亭里，那幅景象在她眼里看来就好像卡拉抓着梅克留斯的手不断地转圈圈一样。

    “我玩腻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卡拉说完便将手中的树枝给扔了。

    “不要！我碰都没有碰到你一下，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

    梅克留斯挥剑冲了过去，不过卡拉轻轻一个闪身以毫厘之差躲过。她抓住梅克留斯的脑袋将他压到了草地上，接着扭了一下他的手腕将剑夺下，这名年幼的骑士旋即哭了出来。

    希尔维雅一脸担心地跑上前去，梅克留斯立刻抱住了希尔维雅的膝盖。

    “卡拉一点也没有要教我剑术的意思。朱力欧还没有回来吗？他不在，我根本没办法继续练剑！”

    “梅尔，你就休息一下吧。”

    她从身后抱住这个活泼乱动的小鬼头，稍微念了他一下。

    “你还小，练剑的事情慢慢来就好了。”

    “不要，这样会来不及的。现在这样路裘斯叔叔根本不愿意带我远征梅德齐亚，而且陛下跟朱力欧接下来也要出征！到时候，我就要一个人留在王宫里面了！我想早点上战场打仗啦！”

    “梅尔，我们不是要去远征，是圣巡喔。”

    希尔维雅语带叹息地予以纠正。

    “是要去边境巡察，然后若是发现有人谋反，就当场把那些人收拾掉吗？”

    “这……是有这个可能没错。可是……”

    希尔维雅有些困扰地摸了摸梅克留斯的一头金发。卡拉这时候插嘴说道：

    “梅尔，我不是说过了，练完剑要按摩身上的肌肉，让身体松弛一下。快点，我来帮你按摩。”

    “不要，你每次都弄得人家很痒！才不要！”

    “少啰唆，快点过来！”

    卡拉说完硬是将梅克留斯从希尔维雅身上拉开，拖往凉亭的方向。接着，棚架底下便传来了梅克留斯的呻吟声，希尔维雅吓得根本不敢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似乎是卡拉独创的指压疗法。

    一会儿之后，卡拉甩了甩身后的长辫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从凉亭那头走出来。

    “——那、那个……梅尔呢？”

    “喔？他睡着了。看来睡得还挺舒服的。”

    该不会是晕过去了吧——希尔维雅心里这么想着。

    “女王陛下要不要也来一下呀？”

    卡拉边问边舔了舔嘴角，希尔维雅吓得赶紧摇头。

    “对了，朱力欧那家伙把梅尔的保母工作丢给我，自己一个人跑去哪了？”

    “他好像说要去调查什么事情……不过到现在还没回来。”

    这是希尔维雅早上净身过后的事了。而现在太阳都快下山了，希尔维雅开始觉得有些担心。

    “那家伙会不会对我太放心了呀？”

    “咦……？”

    “他自己到处乱跑，还以为我会帮他保护好梅尔与他的女王陛下呀？”

    “难、难道不是吗？不然——”

    “陛下，连你也这么认为呀？’

    卡拉背靠着凉亭的柱子，呵呵笑着。

    “你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对我这个人根本是一无所知吧？”

    听到卡拉这么说，希尔维雅这才发现自己对于这个极有可能徒手掐死一尊神灵的女英雄一点都不了解。她不知道卡拉究竟是哪里人，也不知道她几岁、拥有什么样的经历，又为什么会跑到圣王国担任宫廷剑术顾问一职。

    “还有……”卡拉忽然眯着眼睛，露出有如猛禽般的凶恶表情。“你跟朱力欧在圣巡的过程中，是不是在图谋什么？”

    “咦……这、这个……”

    希尔维雅不敢答腔。

    在朱力欧的提议下，他们打算在圣巡的过程中公开果胎宣言的内容，昭告民众——银卵骑士团的克里斯托弗洛就是托宣预言选中的女王夫婿，亦即圣王绅。

    希尔维雅初次听到这个提议时着实吓了一跳。但是这个方法确实可以阻止这场战争，甚至可以将银卵骑士团招进圣都，让双方进行一场和议的动作。

    “这个赌注很危险呢。而且大公和内宫总司那边，很可能已经知道你们的想法了。格雷烈斯那个光头明明会使用那种低级的刻印之力，却还是同意你们进行圣巡……”

    “有艾比雷欧将军在大圆桌会议与贵族院两方面为我们极力争取，这个决议便是这样促成的。”

    “喔？你说那头白熊呀？”

    卡拉听了似乎觉得很可笑，目光在树荫底下游移着。

    “你该不会以为那头白熊也是你的伙伴吧？”

    听到这声质问，希尔维雅尽管站在阳光下，却仍觉得寒冷地环抱着自己的身子。总觉得卡拉似乎话中有话。

    “我只是要告诉你，没有人是为了保护你而站在你这边的。”

    卡拉扬起嘴角露出了狞笑。

    “如果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的能力可以强过你这个托宣女王——因为赢不了你，所以对你怀抱的感情只有恐惧与憎恨，对你说出的誓词只有服从或效忠；而你的存在也只能换得这样的结果。”

    希尔维雅瞪大了眼睛，凝视着眼前这名过去从没有人能够扳倒的女性。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的能力可以强过我？

    “……老师，您……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听到什么就是什么了，女王陛下。”

    卡拉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放到希尔维雅的额头上。

    “就连我也赢不了你呀。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胆小的呢！如果有一丝胜算，我绝对会举剑而战。但若是完全没有获胜的余地，我便不会这么做。所以我将蜜娜培育成我的敌人，至于陛下——我对您就只有疼爱与关爱了。”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你迟早会懂的。”

    卡拉的脸上忽然浮现一抹温柔的笑靥。

    “好了，我那个笨徒弟总算是回来了。”

    希尔维雅听了猛然回过头，从庭院一角延伸出去的白色石造弧形走廊那头有个人影。那个人的一头银发在阳光的照射下非常耀眼。

    “朱力欧！”

    希尔维雅唤了一声后飞奔出去。朱力欧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他看起来很虚弱，肩膀也似乎比往常要来得瘦小。希尔维雅担心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朱力欧看见希尔维雅穿过弧形走廊，穿过洒在庭园里的阳光朝着自己跑来。这个画面带给他的安心感，让他差点因为太过放松而瘫软在地上。

    “朱力欧，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

    希尔维雅很快地来到朱力欧身边，伸手捧着他的脸颊一脸关心地询问。自己的气色真的有这么难看吗——朱力欧心里这么想着。

    “不、那个，我没事……先别说这个了，梅尔殿下呢？”

    “梅尔跟卡拉老师在——”

    希尔维雅边说边回过头，不过在看往凉亭的方向时却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卡拉老师？她在哪？”

    “她刚刚明明还在这里的……”

    凉亭那边现在只剩梅克留斯一个人睡在藤架阴影下的一处平台上，而卡拉则是不见踪影。

    “那个人真的是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呢！”

    希尔维雅一脸茫然地望着洒满了阳光的庭院，喃喃说道。

    “老师刚刚说，要我别把所有人都当成自己人。”

    朱力欧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紧咬着嘴唇垂下头。希尔维雅又继续说道：

    “这阵子我过得好愉快喔。梅尔跟卡拉老师都会过来陪我一起玩，连榭萝妮希卡也不怎么管我呢，再加上你也一直待在我的身边……这一切明明是这么地美好，但我却老是觉得有什么地方让我很不安。”

    朱力欧也有同样的感觉。就好像窝在寒冷早晨的被褥中，做着一场随时都有可能醒来的美梦。

    （马上就要展开圣巡了。这样的日子也要结束了。）

    （如此一来，我和希尔维雅将与整个圣王国为敌。）

    （梅尔殿下又该怎么办呢？总不能在圣巡的时候也把他带在身边呀。）

    就在这个时候，梅克留斯那头金发忽然抖动了一下，接着他张开了眼睛。

    “……朱力欧！”

    他跳起来抱住了朱力欧。

    “你真的很慢耶——啊！卡拉呢？卡拉跑去哪里了！”

    “我也不知道老师去哪里了……”

    “她今天又是赢了就跑！”

    梅克留斯忍不住气得大叫。朱力欧看到他的手臂与脸颊上有一道道红色的条纹，应该是被树枝鞭出来的吧。

    “卡拉那个家伙到现在还不肯拿剑跟我打呢。”

    “老师其实也只用真剑跟我对打过二次而已。”

    “梅尔还没长高，不用急啦。”

    希尔维雅也和他一起蹲下来安抚这名小骑士。

    “不管，我现在就想赢她。难道就没有办法可以打赢她吗？”

    朱力欧听到这句话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几经犹豫之后，他还是决定开口询问：

    “梅尔殿下，您……没有将您身上的刻印之力用在和老师练剑的过程中吗？”

    希尔维雅听到朱力欧提出的疑问，小小声地咽了一口气，直视着朱力欧的脸庞。但是朱力欧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这名年幼的小骑士身上。

    “朱力欧，你知道附在梅尔身上的神祇是哪一尊吗？”

    梅克留斯扬起那双浑圆的大眼睛反问着。

    “我不知道。”朱力欧撒了个谎。

    “是光明之神波柏斯。祂夺走了沉眠在地底深处的野兽之《眼》。”

    梅克留斯以一副像在炫耀自己藏在院子里的宝贝似的口吻解释着。

    “我在王宫底下的地底湖中听到波柏斯这么对我说。祂说祂的眼睛会带来光明。”

    “光明……？”

    希尔维雅有些畏缩地开口问道。

    “对，梅尔拥有的刻印代表的只是眼睛。面对卡拉时一点用也没有，哼！”

    （对呀，堕神之长波柏斯代表的就只是眼睛而已。可是——）

    “——野兽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便发觉其血肉已经被分食溃散，带出了地底。”

    “什么嘛。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呀？”

    梅克留斯反问了一声，朱力欧这才惊觉过来，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这是提贝烈斯在地下书库中读到的一段文献，朱力欧一不小心便将这段内容给念出来了。

    光明之神波柏斯的刻印只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距今大约一百年前，出生在艾比梅斯大公家的菲廉提斯初次将刻印带到这个世界上。大概就和三大公家的人开始懂得发挥刻印之力的时期差不多。

    至于眼前这名清纯可怜的小男孩则是第二个拥有者。

    （先是梅尔殿下揭开附在他身上的神祇真名——）

    （太王陛下与格雷烈斯大公紧接着取得了新的刻印之力。路裘斯大公也是……）

    （如此说来，克里斯托弗洛应该也有吧？）

    波柏斯带来光明，让诸神的力量得以降临到这个世上一一彰显在众人面前。

    （既然如此，为什么内宫总司会想把梅尔殿下藏匿在内宫里头呢？）

    （是担心有谁会伤害他吗？或者是她也打算利用梅尔殿下的刻印之力……）

    朱力欧猜不透其中的原因，同时感受到有一股令人不知所措的巨大黑影正逐渐将他吞噬。此时，梅克留斯与希尔维雅身上的温度遥远得让他感到绝望。

    ***

    包含内宫总司在内，所有的神官团都必须参与圣巡。除此之外，同行的部队规模最少要有一名将军与一个师团的兵力。

    已经十几年没举行过的圣巡准备工作让《钢之宫》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一支支骑兵队与步兵队将广场塞得满满的，部队长的怒斥声不绝于耳。地下仓库收藏的粮食以及备用武器也全部搬出来堆放在城墙边。

    必须随行的后勤部队也紧急征召了包含医务兵、炊事女王、以及负责处理杂物的女人等各项人员，这群人在王宫外头形成了一个小型聚落。

    卡拉在城墙上看着这幅热闹的景象，心里想着梅克留斯会如此兴奋也是可以想见的事。这简直就像是一次远征前的准备嘛。

    （毕竟是女王要出城，有这种规模的准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问题是明明也可以派个小部队，以秘密行动的方式进行呀？）

    卡拉认为，只有朱力欧和希尔维雅两个人行动的方式会是最安全的选择，而且也不需要浪费不必要的资金。

    她来到《钢之宫》的屋顶。在强风中，低头看着艾比雷欧和几名参谋长、副将军等一行人正在交谈着。

    她在身材高大的艾比雷欧身后发现了一个意外人物的身影。

    那名老人胸前垂着一副白胡须，看起来非常醒目。那副小小的身躯让人觉得仿佛只要一个不留神，他就会被风给吹走似的，但在一群人之中，头一个发现卡拉站在屋顶、并以锐利的目光回望的就是这个老人。

    他的胸口别着一只透明的琉璃蔷薇章。

    他便是剑审院院长康纳法罗。

    “……你这头母豹，没事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老人出言不逊地唤了一声，艾比雷欧等人这才察觉到卡拉的存在。卡拉任凭狂风吹乱了她那头长辫子与一身衣袖，悠然自得地走向他们。

    “你呢？你为什么现在还留在王宫里头？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回到伊梅汉去了。”

    “既然是圣巡，黑蔷薇骑士团当然必须陪同了。”

    “这样啊？”

    卡拉双手交抱在胸前，轮流看着艾比雷欧与康纳法罗两人。

    军方和剑审院同样是以保护女王为宗旨的武力机构，但彼此向来水火不容。主要是因为剑审院中有一支黑蔷薇骑士团，其主要的工作便是负责监视军方的行动。

    现在却看到两个机构的领导人同时站在这里，卡拉不禁露出了苦笑。

    “艾比雷欧，你也要参加圣巡吗？”

    “我留下来守护圣都，保护女王陛下的工作交给北卫将军负责。”

    “说得也是，毕竟德克雷希特领地有你的手下在那里乱搞嘛。”

    “宫廷剑术顾问卿，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站在一旁的副将军蹙起眉头斥喝了一声。但当事人艾比雷欧却没有回话。

    艾比雷欧在升上大将军之前，就是担任北卫将军的职务，负责镇守圣王国北境的德克雷希特要塞群。而继任的北卫将军也是艾比雷欧以前的心腹。要将希尔维雅藏匿起来不让太王发现，北边的德克雷希特要塞群可说是再适合不过了。

    （不过，艾比雷欧本人却要留在圣都。）

    （而康纳法罗这老头则是随着队伍参加圣巡……）

    （原来如此！）

    卡拉无法从康纳法罗那对白色的浓眉底下读出他脸上的表情，因此便将目光转向艾比雷欧。只见他一脸苦涩的表情。

    “艾比雷欧，你是因为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得过朱力欧，才把这件事交给剑审院处理吧？”

    “什么！”“你、你这家伙胡说什么啊——”

    周围的人一阵惊慌。但艾比雷欧和康纳法罗却面无表情，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卡拉又接着说道：

    “艾比雷欧，你也太没用了吧！竟然沦落到要去拜托这个糟老头。”

    艾比雷欧闻言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康纳法罗则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其他几名副将军一脸悻悻然地将卡拉围住。

    “你说够了吧！宫廷剑术顾问卿！”“你的表现已经快要让人看不下去了！”“不要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就不懂得什么叫做尊重——”

    卡拉向前跨出一步，压低身子在四名副将军之间晃了一圈。她用指尖先后夹住了四支剑柄，再以闪电般的速度抽出。

    “什么！”“呜！”“呜哇！”

    随着一声声来不及反应的惊叫声响起，只见卡拉双手一挥，四把剑同时破空飞了出去。

    康纳法罗一步也没有移动。

    然而四把剑却没能接近他的身体。

    只见康纳法罗举起右手——四个指缝间各夹住了一把剑。

    几名副将军和参谋长吓得全身僵硬。不知道是谁吐出了一口气，众人这才将目光集中到了康纳法罗身上。这样的绝技若不是亲眼看到，恐怕不会有人相信吧。

    “哦？原来你有这么厉害呀？难怪艾比雷欧要找上你了。”

    卡拉嗤嗤地笑着。

    “毕竟找遍整个圣王国，能杀得了朱力欧的也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我，再来就是那个老头了。”

    “——就算如此，那又怎样？”

    康纳法罗眯着那双埋在皮肤皱纹里的眼眸，压低了嗓子开口说道。卡拉听到这句话，更加确信自己猜得没错。

    艾比雷欧打算制止朱力欧的计划，不让他藉着将果胎宣言昭告于世来保护那个叫做克里斯托弗洛的人——如此危险的计划极有可能颠覆整个圣王国。

    为此，艾比雷欧认为只有杀了朱力欧一途。

    朱力欧决定将这个计划付诸实行之后，第一个知道的人就是艾比雷欧。他们当下究竟谈了什么，卡拉并不清楚。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艾比雷欧背叛了朱力欧，抑或是他们本来就没有谈妥。

    不论如何，艾比雷欧知道现在整个圣王国国军里没有人可以赢得了朱力欧，包括他自己在内。

    因此艾比雷欧找上了康纳法罗。这个狡猾的老狐狸拥有唯一一只透明的蔷薇章，在过去的三十余年间始终站在所有骑士的顶点。

    这样的情势让卡拉胸口油然升起了一股亢奋之情，欣喜若狂地发出了颤抖。

    “我也要去圣巡，我要跟女王陛下还有朱力欧搭同一辆马车。”

    “开什么玩笑！”

    艾比雷欧怒斥了一声。

    “你想要阻挠我们吗？你这家伙永远都是只凭自己的一时之快行事——”

    “我才不打算阻止你们这个肮脏的勾当呢，我只是想要跟着去而已。”

    “为什么？”

    艾比雷欧明显表现出厌恶之情，只见他蹙起了眉头开口反问。

    “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想看我心爱的徒弟在我眼前痛苦挣扎的模样呀。”

    “你疯了。”

    艾比雷欧冷哼了一声。周围那几名参谋与副将军已经被卡拉眼神中的气势给压倒，铁青着脸不敢说话。

    “我还不需要人家帮我写传记评论呢！”

    卡拉兴致勃勃地回了一句。

    “我不会让你参加圣巡的。你必须跟我一起留在圣都，以防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有任何可疑的行动。如果你一定要跟去的话，我就终止这次的圣巡。”

    “艾比雷欧殿下！您、您在说什么呀！您不能为了这个疯女人——”

    其中一名参谋慌张地插嘴说道。艾比雷欧和卡拉同时瞪了他一眼，他倒抽了一口气之后整个人又缩了回去。

    “我不是已经写了上千份的作战计划书了吗？弗兰做的事情我也做了，现在公国联军跟圣王国军之间的情势是不相上下。我又不在现场，你还要我做什么？”

    弗兰契丝嘉在离开耶帕维拉的时候，应该有留下对应各种战况的作战计划。卡拉则是以这样的揣测为前提，同样也针对弗兰契丝嘉可能做出的判断写下了详细的因应方式。接下来，就是双方在写死的作战计划书之间对垒了。

    不过，艾比雷欧却摇了摇头。

    “路裘斯殿下去了圣卡立昂。根据报告，他已经攻下了对方的几座要塞。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搞不好会折回去耶帕维拉。”

    “不可能。”

    卡拉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绝对不可能这么做的。”

    “这不是该由你来判断的事。”

    “艾比雷欧，再跟这头母豹周旋下去太费事了。她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忽然间，这个嘶哑的嗓音插话进来。

    一旁的老人由从嘴上满布的胡须中吐出了意见。

    “……康纳法罗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如果说不会阻挠我们，那她就不会这么做了。既然如此，我们只要提早实施我们的计划就行了。就依照她的期望，让她的爱徒死在她面前好了。”

    艾比雷欧瞪大了眼睛。

    “你该不会是想……在内宫就……”

    “正是如此。”

    康纳法罗面无表情地回应，一双眼睛和卡拉的目光正面对上。

    “我们就在圣巡之前——在这座王宫里头把朱力欧•杰米尼亚尼杀掉好了。”

    ***

    在拉坡拉几亚公国的北境，一块由冰海中突起的广大半岛尖端，有个叫做里德利雅的村子。这个村子地处严寒，冰雪终年覆盖着房舍、风车、木头与船只。拉坡拉几亚公国的一队兵力长期镇守在村里，周围架着又粗又高的大型拒马，让这个村子看起来像极了一座要塞。

    这座要塞村最有名的，还有邻近海边一座巨人般耸立的灯塔——百年灯塔。这是人类文明史上最高的建筑物，但过去的百年间却从来不曾点过灯。

    这座灯塔原本是安哥拉帝国搭建的桥头堡，后来在一场血战中被圣王国夺下，之后圣王国便拿它当戒哨塔，监视安哥拉帝国在冰海上的活动。

    每年夏季的三个月期间，冰海上的流冰融解，化为大雾弥漫在晨间的冰海上，不过这座百年灯塔依旧有三名步哨会定期来交班巡视。

    这天早晨最先察觉到海上出现异状的人，便是其中一名当班的年轻步哨。

    “……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一团黑影呀？”

    他用手肘顶了一下走在一旁的队长开口问道。队长听了蹙起眉头，聚精会神地凝视着那片浓雾。太阳尚未升起，昏暗天色下的冰冷空气贴在皮肤表面，让人觉得寒冷。从灯塔往下望，连地面都看不见，仿佛置身于云端之上。

    “黑影？没有呀？那是雾吧。”

    队长答话的同时还冷得发抖。

    “可是，那个……你看那边……”

    这名年轻的步哨伸手指向浓雾。

    突然间，脚底下猛然一阵剧烈摇晃，队长一个没站稳，差点栽了个筋斗。

    （怎么回事？是地震吗？）

    他抓紧一旁的扶手，定睛直视着眼前的浓雾。

    他看见了——高塔下方忽然冒出数个巨大的白色轮廓，同时传出砰砰砰的撼天巨响。

    “那、那那那那那是……”

    另一名年轻的步哨这时也赶来探向栏杆外，目睹此景后不禁惊叫了一声：

    “那、那是什么东西呀！”

    “喂！不要发呆，赶快用火箭通知大部队！”队长说完，用力踹了两名部下的屁股。

    “可、可是队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谁知道！他们是从海上来的，而且就要登陆了——”

    队长话说到一半忽然变成哀嚎声。他们所面临的，已经不是地震这种小问题了。三人脚下的巨塔忽然大幅倾斜，接着高塔底下的石砖传出了轰然巨响。

    震天巨响摇撼了埋在浓雾下的大地。拉坡拉几亚的士兵们全都被这个异象给惊醒而跳下床，他们冲出了营舍，接着便看到那幅骇人的景象。

    百年以来持续守护着圣王国与公王国安宁的巨型灯塔竟然被连根铲起，缓缓朝着侧边倒下。

    巨大的石造灯塔发出巨响，轰然一声撞在地表上，几乎将整个村庄一分为二，同时卷起一阵漫天的冰霜和碎石。士兵们在惊慌和混乱中发出一声声意味不明的哀嚎，有的赶忙跑向武器库房，有的跑向马厩，有的一脸失神地呆站在原地。他们此时所感受到的恐惧并非来自于倒塌的巨塔，而是塔的彼方，只见成群巨大的白色轮廓将整条海岸线淹没。

    随着地表上规律的巨响，那群集的身影也逐渐迫近。

    “是冰象——”“是冰象！”“这怎么可能！”

    曾经看过这种巨兽的人，就只有几名老兵。这些冰象有如房舍般的巨型身躯披覆着厚厚的白毛，它们踏破了大型拒马，简直像是从雾里冒出来的恶梦一般。

    “是冰象——”

    “快逃！不然大家全会被它们给踩扁的！”

    “站住，别离开自己的岗位！你们这样也算是拉坡拉几亚的骑士吗！”

    大队长在营舍入口拼命高喊着。但他的呼喊却徒劳地淹没在士兵们逃跑时发出的脚步声和哀嚎声中。

    他强压下内心的恐惧回过头。

    只见成群冰象化为白色的海啸，摇撼着大地席卷而来。

    在那些冰象的背上，可以看见披垂的帷幕和架高的驾驭座，座前飘扬着红金色相间的旗帜，大队长硬挤出来的勇气便在瞬间化为灰烬。

    旗上画着海龙图腾。

    “安哥拉军……”

    大队长的低声自语粉碎在冰象踏乱的足音之中。

    他看到冰象的驾驭座上，一幢人影手持指挥杖站了起来。那人站在高处，高喊着异国语言。拉坡拉几亚的大队长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那凶猛而强硬的语气，让他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践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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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7 时间的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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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配侯路裘斯才刚到任七天，公王国阵营已经失去了三座要塞。驻扎在耶帕维拉的公国联军全都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他们空有七万大军，却全然没有反击的念头。

    因为驻扎在那些失守要塞中的士兵跟骑士，没有一个人生还。

    三座要塞中阵亡的将士全都被送回耶帕维拉邻近的郊外。这些将士们各个全副武装，却完全没有抵抗迹象地遭到一击毙命。

    “已经三座要塞了！而且连一个生还者都没有，这情况实在太诡异了！”

    拉坡拉几亚的军团长在圣堂内举行的军事会议中拍桌大骂。因为损伤最严重的就是拉坡拉几亚军，而且这三座要塞被歼灭的时候，周边部队的援军没有一次赶到。

    “敌军肯定派出了数以千计的大军，但你们却完全没有察觉！你们真的有在侦察戒备吗！为什么敌人来了，我方却完全没有发现！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的部队在敌人潜入后，还不是完全没有发现。”

    “可不是吗？大白天的。”

    “而且还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婴儿一样任人宰割。”

    “你们这是在污蔑我军吗！”

    拉坡拉几亚的军团长愈说愈气。

    “肯定是那个王配侯使用了什么巫术。之前那个柯尼勒斯大公不也是妖剑的能手吗？这个路裘斯大公肯定也会某种诡谲的巫术。”

    不知道是谁提出了这个论点，在场的人无不哗然。有关这点其实大家都想过，然而却没有人愿意承认。

    “嗯……还有他那残虐的性格，根本不是人……”

    “少胡说了，这是迷信，是那些佣兵们流传的谣言。”

    “这就是你们任人宰割、全军覆没之后想出来的藉口吗？”

    “你再继续出言不逊污辱我军，我绝不饶你！”

    “够了，现在不是大家在这边相互叫骂的时候！”

    札卡利亚公王一直拼命地出声制止。

    站在墙边待命的米娜娃早已听不下去了。

    （弗兰不在，这群人就成了一盘散沙。）

    （驻扎在圣卡立昂的圣王国军大约有四万人，而我军则是七万。但是我军现在乱成这样，

    就算在人数上占有优势，万一开战的话，我们一定溃不成军。）

    宝拉也站了起来，挺起身子拼命地想把话题拉回到该讨论的事情上。

    “这些杀戮只是对方的威吓手段，弗兰殿下的作战计划书中也有提到这种状况，我们不可以退缩，不论如何至少要将战线维持住，等弗兰殿下回来。现在敌军战线已经朝我方推进过来，我们只要从河川上下游分兵夹击六个要塞，其余的两个要塞就会被孤立在我方阵中了。”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但这只是最初阶的兵法呀，难道不是敌方设下陷阱，诱使我们这么做吗？”

    “现在对方的补给线确实已经拉长了，我们一定得抓住这个机会——”

    结果会议中争论不休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过程中，还好有札卡利亚公王数度出言大声制止，加上宝拉提出一些弗兰契丝嘉留下来的作战计划书中的内容，才好不容易勉强将情况收拾起来，否则这场军事会议恐怕到天亮都还没有办法结束。

    会议后宝拉和米娜娃将下达指令的工作交给札卡利亚公王处理，两人一起离开了圣堂。西侧的地平线上，火红的夕阳就要沉入圣卡立昂高耸的城墙彼方。

    几个与她们擦身而过的联军官兵和她们点了点头。身为圣女殿下的亲卫队员，联军的人几乎都认识她们，不过耳边依旧可以听见这样的窃窃私语——

    “……圣女殿下没有亲自坐镇指挥，真的没问题吗？”

    “那个代理团长不是一个医务兵吗？根本还只是个小女孩啊。”

    “虽然圣女殿下本人也很年轻，可是……”“胡说什么？圣女殿下有战神蓓萝娜庇佑，不一样啦。”

    “是呀——不过听说对方的王配侯也有邪神加护呢。”

    “还说呢，他们不就是靠着邪神庇佑，才得以攻占我方的三座要塞吗？”“那我们没有圣女殿下领导，真的能打赢这场仗吗？”

    宝拉听到后脸上的表情都僵了，赶紧加快脚步领先米娜娃半步。

    “那个怪物会不会一鼓作气发兵朝着耶帕维拉攻过来呀？”

    “不知道。不过，敌方不是一直都在引诱我方发动攻击吗？”“他们好像是打算在圣女殿下回来之前，尽量削弱我们的战力。”“那这是对方布下的陷阱啰？”

    米娜娃和宝拉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道中，士兵们的耳语也随之消失。

    “……你觉得对方真的会打过来吗？”

    米娜娃走在宝拉身边，小声地询问。

    公国联军拥有七万兵力，以正常情况来说，对方是不可能直接发兵攻打耶帕维拉的。但是，如果对方的指挥官路裘斯真的只把目标放在米娜娃一人身上，那么确实有这个可能。路裘斯所拥有的刻印之力，若是真的强大到足以将七万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么那些攻击可不是什么诱导式的陷阱，而是真的针对米娜娃而来。

    “我不知道。”宝拉摇了摇头。“圣王国军那边有卡拉老师坐镇。她不管出什么主意，都不会令人感到意外的。”

    米娜娃听到卡拉这个名字，也跟着沉默了。

    对方现在是他们的敌人。弗兰契丝嘉所有跟作战有关的知识，不论是基础的、正统的，或者是其他离经叛道、出人意表的谋略，全都是卡拉教的。

    （要是弗兰留下来的作战计划全被卡拉老师看透了，那么……）

    米娜娃光是想像就觉得不寒而栗。不管宝拉将这些作战计划藏得多隐密、多小心，其中的内容全在卡拉的掌握之中。

    再加上王配侯又拥有刻印之力，不论宝拉如何因应，最后恐怕都会演变成最糟的状况。

    现在的问题是，对方拥有的究竟是怎样的鬼神之力呢？

    （如果对方拥有的是像迪罗涅斯那样可以将周围的人全都卷进去的能力，那么由我方展开攻势就太危险了——）

    （不对，不是这样……）

    米娜娃忽然想起对方用马车送回来的那些尸体。那些尸体每一具都是在利刃下一击毙命，可见对方使用的只是普通的武器。

    （从这点来看……嗯……）

    （或许对方可以从某处瞬间移动到另外一个地方——是这样的力量吗？）

    若真是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士兵们都是在毫无抵抗的状态下毙命的了。

    （可是，这种能力对一、二个人或许有用，但我方驻扎的兵力可是多达上千人呀！？）

    （他的能力到底是……）

    米娜娃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的答案，接着便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对方得将三座要塞里的所有驻扎将士全部杀掉是有原因的。

    （对方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刻印之力！）

    这是一种非常骇人的想像，但却非常具有说服力。

    米娜娃拼命抓着自己的额头，想要消除身上那股莫名的寒意。

    眼前的情势已经是一触即发而且非常危急，但她这几天却完全没有梦到托宣预言。

    （在我不想梦到的时候，什么死兆都冒出来了。）

    （为什么现在却什么预言也看不到……快告诉我呀！那个路裘斯到底会怎么杀我？）

    她身上预知未来的能力没有回应，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昏暗小巷中的石砖地上。

    银卵骑士团负责驻守的区域，是在他们下榻旅馆不远处的城镇外侧。现在联军的他国部队几乎全都带出了城外。由于对方很有可能朝着耶帕维拉进攻，把部队带出城外比较不会造成百姓生命财产的损失。

    银卵骑士团的士兵们此时几乎全都聚集在并排的帐棚外，有人在为自己的弓弦上油，有人在磨剑，有人在敲打自己的马蹄铁，每个人都在忙着为战争作准备。他们一察觉到宝拉和米娜娃走近，全都放下手边的工作围上前去。

    “我们明天要去夺回被占领的要塞吗？”一名老兵率先开口问道。

    “对、对，我们的侦察兵呢？”宝拉反问了一句。

    “他们刚回来，说被占领的要塞那边完全没有动静。”

    “毕竟河的这头是一片草原……对方应该也不可能进行什么奇袭式的攻击吧。”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要绕过河流进行攻击吗？”

    “不，攻击的工作交给拉坡拉几亚的骑士团负责，而我们要吸引敌人的注意、从正面展开攻势——”

    宝拉开始对大家说明作战方针，米娜娃一个人朝着并排的帐棚走去。四周都升起了营火，周围也可以看见飞蛾随着火光拍打着翅膀。

    营地角落的一张小帐棚前聚集了四、五名年轻的银卵骑士团士兵，正在为箭矢缠上羽毛。他们看到米娜娃朝着自己走来，全都抬起了头。

    “那家伙没有跑出去吧？”

    听到米娜娃这么询问，士兵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他一直都待在帐棚里。”“不过，他要我们别进去。”

    “蜜娜进去应该没关系吧？”“不对，蜜娜搞不好是最不能进去的那一个吧？”

    米娜娃拨开几名七嘴八舌的士兵，掀开帐棚的布帘走了进去。她才刚进去，就看到自己的巨剑拄在面前。

    昏暗的帐棚里端蜷缩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他抬起了头。

    “……米娜娃，你不能进来啦。”

    克里斯生疏的语气，让米娜娃觉得非常不舒服。而他额头上微微泛着青光的烙印，更让那个角落看来诡异得令人恶心。

    不过最让米娜娃感到惊讶的，是克里斯身上的装束。克里斯只穿了一件细网目的锁子甲，一身黑衣服贴地包覆着他的身体与四肢，胸前还挂着一条皮带，上头插满了投掷用的短剑。那把冰柱般的长剑被他背在背上，而不是系在腰际。

    米娜娃过去从来不曾看他穿成这样。这身打扮，一看就知道是暗杀用的装扮。

    “现在的我们就连站在一起都很危险，这点你应该也知道的不是吗？”

    “你打算一个人去刺杀那个王配侯？”

    “对呀，我不是早就说过了？虽然宝拉不答应，但这跟我没有关系。只要我想走，没人拦得住我。”

    克里斯以阴沉的口吻说着，额头上的烙印明灭地闪烁着。

    “你又想自己一个人乱来了。”

    “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克里斯扬起宛如黑夜般深邃的黑眸，直视着米娜娃。

    “除了这个方法，我别无选择。”

    “你杀了王配侯之后，又打算怎么办呢！”

    “我要一个人去圣都。”

    米娜娃闻言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我要把束缚着我跟米娜娃的东西，像是那些神灵还是野兽什么的……全都踩在脚底下，然后一起歼灭，一个人大干一场。”

    米娜娃失落地屈膝跪在克里斯面前，睁大双眸看着他。

    确实，一切就如克里斯所说的，他这次的决定跟以往有勇无谋的独断独行截然不同。现在的情况是，只要欧克斯和杜克神仍附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时间的冰点》终究还是会找上他们的。在那个时空之中，时间不再流逝，而是渐渐凝结，直到将周围的一切全都化成白色的霜沫，然后消失殆尽。

    （吉伯特说过，那头野兽就沉眠在圣都王宫的地下深处。）

    （就算如此，克里斯一个人去也未免——太有勇无谋了……）

    但是，米娜娃却无法开口制止。

    她只是不断地摇着头。

    “……米娜娃……？”

    克里斯的呼唤听起来带着一丝丝的不安。

    （不对。）

    （我根本不想知道他打算怎么做。）

    炙热的思绪忽然涌上了米娜娃的心头。

    （我才不管你到底想怎么做，怎么面对这场仗……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没有责任感、自作主张，又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我只想知道对你而言，我应该摆在哪里？我只想知道这个。）

    （我已经把我所有的内心话都说出来了——）

    （我说过，我只要身边有你就够了。）

    “……克里斯，我问你……”

    炙热的情绪化成声音落在两人之间，接下来米娜娃再也无法让自己开口了。

    （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把我、把我——）

    就在这时候，米娜娃的背后忽然传来阵阵的咆哮、哀嚎，以及马匹的嘶鸣声，两人之间的僵持氛围一下就被打破了。她和克里斯同时从地上跳起来，用力踹开帐棚的门帘，眼前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四周的帐棚全都窜出了火舌。一群骑兵捣毁了营火直冲过来，那些士兵手上的盾牌全都画着飞龙图腾。

    （——圣王国军？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驻扎的要塞明明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呀？为什么……）

    在一阵混乱之中，银卵骑士团士兵们的嘶喊声此起彼落。

    “快灭火、快灭火！火势就要蔓延了！”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是风把营火吹散的吗？”

    “喂，那边有人倒下去了！”

    “为什么这么多地方同时起火——”

    米娜娃瞪大眼睛高喊着：

    “现在不是灭火的时候，敌人已经攻过来了！”

    “敌人？”“在哪里——”

    这名年轻士兵话还没说完，一支敌方的骑兵队已经从他身后袭来。领头的骑兵劈下一剑，米娜娃还来不及提醒这名同袍，他已经喷出鲜血，身首异处地倒下了。

    “什么——”

    “这、这是怎么回事！喂、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站在旁边的士兵惊叫着，他和身旁的另一人旋即被划了一刀，在敌人挥刀的冲击力道下，狠狠撞在帐棚上，将帐幕染上一片血红。

    米娜娃只觉得不寒而栗。

    （怎么可能——）

    士兵们没有一个人举剑防御，任凭敌人挥剑砍伤自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敌人到底是从哪里进攻的！”“是箭吗？有敌人放箭吗？”“少鬼扯了！哪有这种箭？”“呜哇！”“散开、大家快散开！”宝拉沉痛的呼喊声这时也在耳边响起。“大家冷静，快点排成密集队形！密集队形！不要乱掉了！”

    圣王国军的骑兵队冲进了银卵骑士团的营地中，带着猥琐的狂笑挥着剑，仿佛在收割麦子般，砍伤了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士兵。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站在背后的克里斯声音听起来很困惑。

    （他看不见？连克里斯也看不见……）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看得见敌人。）

    刹那间，米娜娃因为觉得毛骨悚然而回过头。她看见克里斯身后出现一道朦胧的青色火焰。那道火焰从黑暗中浮现，附在一名身型高身眺的男子前额上。那名男子披着紫色斗蓬，手上还拿着剑——

    “——克里斯！”

    米娜娃惊叫着伸出手，但视野前方已经溅出了血花。

    ***

    “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

    梅克留斯紧紧拉住朱力欧和希尔维雅的袖子，嘟着一张嘴不满地抱怨着。希尔维雅弯下腰，温柔地劝导着：

    “乖，不可以不听话。你是骑士呀，既然是骑士就该服从命令才行。”

    守候在一旁的大批神婢们，则是一脸困扰地看着他们。

    这里是圣都里头从内宫延伸至正门前的一座广阔庭院。日落之后，沁凉的晚风吹走了白天遗留的草腥味。此时只有一名神婢提着油灯，黑暗与静谧的氛围覆盖了整座庭院，仿佛脚下这片草原其实没有被城墙围住，而是无边无际地向外延伸。

    “朱力欧，我也想跟你一样穿着这么漂亮的铠甲。只有你一个人穿太狡猾了。”

    梅克留斯边说着边嘟起了嘴。

    不只是朱力欧披着正式的白色斗蓬，就连希尔维雅和站在一旁待命的神婢们也都披着长长的披肩，装扮得非常正式。

    这次的圣巡得到王国高层的共识之后，距离预定的出发日期其实剩没几天了。朱力欧回想着：这些日子梅克留斯经常缠着他和希尔维雅，嚷嚷着说自己也要跟去。

    接下来，希尔维雅将坐上一辆为了圣巡而准备的大型拖车。圣巡活动必须在入夜之后启程，因为将藉由希尔维雅在车厢内进行彻夜的净身沐浴仪式，将希尔维雅所搭乘的车厢圣化成为杜克神殿的化身。

    “大家都要离开我了，就连榭萝妮希卡也是。”

    “卡拉老师会陪在你身边呀。这样你也好专心练剑不是吗？”

    “那家伙太随兴了啦，我根本没办法好好练剑。她说今天要过来，结果根本没看到人。”

    这么说来，朱力欧昨天也没看到卡拉。这大概也是让他感到不安的原因之一。

    这阵子，不论是榭萝妮希卡、军方的人马，或是王配侯，没有一方来找过朱力欧。说不出的异样感始终盘据在他的心头。他和希尔维雅此行的目的，是要将足以动摇圣王族领导地位的事实公诸于世，但对方却完全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那天跟艾比雷欧殿下谈过之后，他什么也没说。）

    （既没有表示赞成、也没有反对，这样反而让我觉得更不安……）

    就算想要隐藏自己的目的，在格雷烈斯的刻印之力面前，无论他心里在谋画些什么都会被看穿。既然如此，他便决定一开始就对可能支持他们的人说出实话。

    （听说艾比雷欧殿下之前有帮我们争取实行圣巡。）

    （现在的我也只能相信他是真心要协助我们了。）

    即使这么告诉自己，不寒而栗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总觉得自己正被人监视着，而且那些视线中还隐约透露出一股杀气。

    “陛下，我们差不多该启程了。内宫总司和将军殿下都在外面等着呢。”

    一名神婢开口说道。

    “嗯、好的。好了，梅尔，你可以放手了。”

    “我要去跟格雷烈斯叔叔还有艾比雷欧说，我绝对要跟过去。”

    “唉，你要听话嘛。”

    朱力欧原本打算加入劝说的行列，眼角余光却忽然瞄到几盏灯火。他朝着火光望去，只见庭院昏暗的树丛中有一行人正朝着他们靠近。那些人手中拿着油灯，灯光照亮了他们身上的装饰铠甲。是禁卫军的人。

    那六人排成正三角形的列队，在希尔维雅的面前跪下。

    “陛下，属下来接您了。”队长开口说道。

    “辛苦了。”希尔维雅对他们点点头。

    几名禁卫队队员接着起身，转身向朱力欧行礼。这些人全都跟着朱力欧学过剑术。卡拉不在时，是由朱力欧代理宫廷剑术顾问的工作。

    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让他放松了戒心吧。

    朱力欧没有察觉到禁卫队员们紧张的神情。在他们跨步上前，准备将希尔维雅和梅克留斯带开时，朱力欧才惊觉到情况不对劲，不过已经迟了一步。

    六名禁卫队士兵同时拔出腰际的长剑，但朱力欧跟着拔剑的速度还是比他们快了一步。他闪身躲开三方刺击的瞬间，空中飘落了几缕银丝，他的衣服也被划破，手中的油灯则是滑落摔碎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从身后传来了一股猛烈的杀气。

    “——康纳法罗！”

    梅克留斯惊叫出声。朱力欧回过头，肩膀同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女人的哀嚎声此起彼落。血花飞溅，眼前那名男子白色的胡须与透明的蔷薇章上瞬间染成了一片血红。

    ***

    克里斯在米娜娃的眼前倒下。站在克里斯背后的，是一名宛如石柱般高大的男子。他拔起插在克里斯背上的长剑，露出了狞笑。

    大火席卷了营地中的每一顶军帐，四处逃窜的公国军士兵与马匹，让整个营地淹没在一片恐惧之中——而这一切混乱的根源，就是此时伫立在米娜娃眼前的男子。他那深邃的眼窝中透出令人胆寒的目光，额上的刻印燃烧着蓝色的火焰。

    “……啊、啊、啊……”

    米娜娃的声音哽在喉咙，发不出来。身为战士的血液驱使她赶紧握起一旁的巨剑，然而两脚却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克里斯、克里斯……）

    “这是臣初次目睹陛下的风采呢，美丽的女王陛下。”

    男子开口说道。手中的长剑顺势滑下了一滴血水，是克里斯的血。

    “臣叫路裘斯•古雷格烈斯。感谢杜克神的庇佑，让在场的人之中，只有米娜娃陛下可以看见微臣的模样。能拜见陛下的尊容，是臣无上的荣耀。”

    “——克里斯、克里斯！”

    米娜娃忘了自己正置身于战场，暴露在敌人面前。她飞快跑到伏卧在地上的克里斯身边。

    因为她看到克里斯身上涌出了大量的鲜血，知道刚才那一剑刺进了克里斯的心脏。

    “克里斯、克里斯！”

    她从血泊之中扶起克里斯小小的身躯。他的脸、头发，还有身上的锁子甲全都沾满了温热的血液。而且他的眼睛微微睁开，瞳孔放大，怎么叫他摇他都没有反应。

    “没用的，陛下。他在毫无自觉的状态下就被我杀死了呀。我的神——催眠之神索姆奴斯能钝化感官、蒙蔽心智，能亲眼见识的只有受到杜克神庇护的陛下您啊。”

    “这、这不是真的！克里斯，你快把眼睛张开！快回答我呀！克里斯！”

    米娜娃的哀叫声在脚下的血泊中激起了涟漪。路裘斯的狂笑更是震荡着血水上的水波。

    “看来《噬星之兽》也不过是个人嘛。不过已经是个死人了。”

    “克里斯，你开什么玩笑！快点起来呀！克里斯！我、我——”

    米娜娃的嘶喊几乎被内心涌出的哀伤给吞没。克里斯的脖子开始泛黑。米娜娃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胸前，泣不成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她的手背浮现出刻印——闪烁着青光。

    ***

    朱力欧的肩膀喷出鲜血，溅在禁卫队士兵们的铠甲与披肩上。在一头银发飘起的同时，纤细的身躯也砰的一声摔倒在草坪上。

    “……朱力欧——”

    希尔维雅吓得无法出声。一阵不知道是头晕、头痛，还是悸动的感受在她的脑中迅速膨胀，几乎就要撑破她的脑袋。身后那些神婢们的哀嚎声此起彼落。眼前那名身着长衣的老人则是面无表情地踩在朱力欧身上，他将插在朱力欧肩上的剑抽出来之后，又高高地举起。

    “住、住手——”

    “康纳法罗！你、你竟然——”

    梅克留斯推开身边的禁卫队士兵，朝着那名持剑老人冲了出去，不料却被身旁的禁卫队士兵从两侧拦下。梅克留斯在尖叫声中不断地挣扎着。希尔维雅想跑向朱力欧，但双脚却不听使唤，整个人瘫软地跪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只见老人双手一挥，剑刃贯穿了朱力欧的咽喉。

    “——朱力欧！”

    希尔维雅甚至连这声呼喊究竟是自己或是梅克留斯发出的都分不清楚了。有人用力拉住她的肩膀，她从眼角余光中瞥见梅克留斯晃着一头金发不断地挣扎着。

    （朱力欧！不要！朱力欧，你快点起来呀——）

    摔落在地上的油灯溢出了灯油，原本还燃烧着零星的火花。但随着朱力欧的鲜血汨汨流出，火苗逐渐被扩大的血泊淹没。

    老人一让剑留在朱力欧的脖子上，朝着希尔维雅敬了个礼。

    “殿下，请容许微臣失礼的行径。微臣剑审院院长奈比罗•康纳法罗，已经处决了这个逆臣朱力欧•杰米尼亚尼了。”

    希尔维雅耳中忽然响起一阵耳鸣，她只能不断地摇着头。

    “可恶！康纳法罗，你竟敢杀掉朱力欧！我梅尔现在非杀了你不可！”

    在希尔维雅的耳中，梅克留斯的喊叫整个被某种怪异的声响掩盖住。有如金属摩擦的声响传遍了她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那是她声嘶力竭的哀嚎，不过她自己在一时之间并没有意会过来。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和梅克留斯都想赶到朱力欧身边，无奈却被周围的禁卫队士兵强行拉住，只能不断地挣扎。血泊逐渐扩大，朱力欧那头银发、白色的衣裳、草坪、土壤，还有他瘫在地上的手腕与指尖，全都慢慢地沉入了红黑色的泥沼之中。

    “请陛下看开点吧。现在就算陛下洒出全身的鲜血，死去的人也回不来了。”

    康纳法罗冷冷地说道。

    （不要，我不要这种事情发生！）

    （朱力欧死了……我不要这样！）

    （我不要这样！）

    （我不要没有朱力欧的未来！我不要！）

    （这不是我要走的路！）

    一阵令人恍惚的巨大脉动忽然撼动了整个夜晚。

    希尔维雅的视线左侧发出了一道强烈的白光。

    是梅克留斯。烙在他额头、双手手背上的波柏斯刻印正散发着耀眼的蓝白色火光，几乎遮住了希尔维雅的视野。她的额头传来一阵剧痛，双手也像是伸入火焰中般地疼痛不已。

    她甩开了禁卫队士兵的手，将手伸向朱力欧——就在这时候，在她手背上的杜克神刻印忽然发出了脉动。

    接着，耳边传来了各种声音——

    像是指尖紧紧扣住车轮的声音。

    ——生锈的车轴铁屑剥落而再次转动的声音。

    车辐划过空气的声音。

    ——那是命运车轮逆行的声音。

    希尔维雅伸出手，感觉到手心的温度。那是另一个人的手。

    这只手和她拥有同样的刻印，两者在她的视野中重叠。

    她听见那个人的呼喊声。那声音和她呼唤着朱力欧的声音交叠，同时沉入了通往时间肇始之处的深渊。

    ——克里斯！克里斯！

    无数的涟漪摇晃着湖面。

    （……是姐姐吗？）

    （……姐姐也在这里。）

    （这里是时间的交会之处——）

    马儿嘶鸣着、士兵们嚎哭不已、还有铠甲与剑刃的碰撞声……米娜娃觉得耳边所有声音全都像是水中浮出的泡泡，在浮出水面之前愈变愈大，然后在浮出水面的那一刻迸裂开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

    米娜娃屈膝跪地，手中仍抱着克里斯的尸体。她望着自己的手背，此时杜克神的刻印放出的火光耀眼得几乎蒙蔽了她的视野。

    原本淌向四周，淹过米娜娃的脚边、也淹没了克里斯遍身的血泊忽然开始收缩。浸湿了米娜娃的鲜血有如退潮般地回流。

    （是克里斯的伤口——把血吸回去了？）

    米娜娃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从地上拉起，克里斯的身躯也同时从她的膝盖滑落。地上那片血泊正一点一滴地以克里斯为中心干涸。

    就在血水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间——

    路裘斯握着一把沾满了鲜血的长剑将克里斯踩在脚下，同时挥剑插进克里斯的背上。

    （不对，他不是把剑插进去……）

    路裘斯再度将剑从克里斯身上抽出的时候，剑身已经完全看不见血迹，而是在营火的映照下闪耀着冰冷的白光。

    （时间在倒流……！）

    克里斯的身体从地面上浮起。此时，他的眼中仍带有生气。

    （生于时间尽头的末世女神杜克神——）

    （为了得到创世之兽将时间回溯了！）

    （没错——祂不要克里斯死。）

    （祂不要没有欧克斯的未来、过去、现在……杜克神祂——）

    在时间逆流的当下，米娜娃嘶声大喊着——不对！

    （不对！）

    （是我，是我不希望克里斯死！是我不希望看到没有克里斯的未来！是我！）

    在她的头顶上，遥远的彼方传来了铜质齿轮和车轴转动时的啜泣声。

    时间静止了——摇撼着、挣扎着、纠结着——

    然后再次向着未来滚动。

    克里斯睁开眼睛，直视着米娜娃。米娜娃站在燃烧的帐棚和四处逃窜的银卵骑士团士兵之间。她带着恐惧、憔悴、欢愉和安心等各种情绪，泪眼盈眶地呼喊着克里斯的名字。

    他全记得。

    记得冰冷剑刃贯穿心脏时的痛楚和烧灼感。

    记得自己身上不断涌出的鲜血、体温，还有生命。

    记得意识消逝的那一刻，米娜娃捧起他的触感。

    还记得死亡——与死亡之后落入的那处无底深渊。

    这是被舍弃的未来，是不应该存在的记忆。

    但是，这段记忆却有如烙铁一般深深烙印在克里斯的意识之中。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他压低了身体，一个翻身抓住了那把看不见的剑刃。手甲迸出了火花，掌心被剑刃划破、渗出了鲜血，剧痛随之而来。

    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放手。

    身后紧接着传来奔跑的脚步声，还有一阵女声咆哮。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沉重的冲击力道忽然压在克里斯的肩膀上——是米娜娃。她踩过了克里斯的肩膀，一跃挥出了手中的巨剑。剑刃划破昏暗的天空后落下，在地上凿出一道深深的裂缝。这阵冲击引发的震动甚至还传到克里斯的身上。

    从克里斯手中折断的剑刃滴下了鲜血。

    地上的尘土以米娜娃的巨剑为中心向两侧飞扬——

    “……哈、哈、哈哈哈！”

    一阵抽搐般的笑声响起。

    在米娜娃埋进地表下的剑刃前端半步，有一名巨汉跪在地上。这名巨汉的轮廓宛若石雕般深邃。他的前额似乎被米娜娃的巨剑劈到，留下了一条又粗又长的伤口，正在不断地淌出鲜血。伤口外侧的刻印，在几度闪烁之后消失了。

    “哈、哈哈！是刻印吗！是杜克神的刻印吗！”

    巨汉疯狂的笑声中充满了血腥味。

    ——这个人就是王配侯路裘斯……

    克里斯的身后传来银卵骑士团团员们的大吼。

    “集合起来！快采取密集队形！”“是圣王国军的家伙吗——”“快保护好宝拉，千万别散开！”

    “我们被包围了，快采取三角锥队形，我们要突围重整——大家冲出去！”

    宝拉的呼喊声回荡在耳边。

    “瞄准对方的马！”“弓箭队上前排！”“放箭，不要让对方再继续靠近！咩

    克里斯伸出沾满鲜血的右手，抓住背上的长剑剑柄，双眼瞪着跪在面前的路裘斯。米娜娃同时抽回了埋在土里的巨剑，举剑逼近这名王配侯。

    ——催眠之神索姆奴斯的刻印之力已经被打破了。

    ——我得杀掉他！现在就杀掉他！

    克里斯拔出长剑跨步向前，视野却突然被红色的火焰给覆盖住。一顶帐棚的支柱被大火吞噬，随即在他的面前坍塌。窜起的火焰和飘扬的余烬遮住了路裘斯的身影。他看到那个穿着紫色斗蓬的身影站起之后又向后跳开。

    “站住，路裘斯！可恶！”

    米娜娃挥剑拨开着火的帐棚，向前跨出一步，但路裘斯已经失去了踪影。木头在火舌中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箭矢窣窣地交错飞过，在士兵们的嘶吼间，似乎可以听见一阵马蹄逐渐远去的声音。

    紧绷的神经忽然断线，克里斯猛然跪坐在焦黑的土地上。他握紧了险些从手中滑落的剑柄，拄在地上撑起身。

    就在这时候，脑海中忽然流入了一个莫名的意识。

    此时的他觉得膝盖下仿佛不是寸草不生的土砾，而是一片草地。

    耳边传来米娜娃呼唤自己的声音——不对，那声音似乎要比米娜娃更细致、纤弱。

    ——不是我。

    ——这个人呼唤的不是我的名字。

    ——这是时间重叠的结果。

    那声音在耳边益发清晰了。

    “……朱力欧！”

    朱力欧在停滞的时间中听见这声呼唤。

    昏暗的庭园里，草木在晚风中窸窣摇曳，禁卫队士兵们紊乱的呼吸声，还有希尔维雅的呼喊声，在朱力欧的耳中逐渐变得清晰。

    肩膀和咽喉被刺穿的疼痛与炙热的感觉逐渐被抛到了意识外。但是他记得非常清楚。

    那是被舍弃的未来，是不应该存在的记忆。

    （我死了，我应该死了才对……）

    血液正在回流，往他肩膀和咽喉处的伤口流去。他被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倒地的状态中硬是拖了起来。现在的他手中正握着自己的剑。

    （时间——倒流了吗？）

    黑夜中，他看见一幅烙印放出火光。他想起榭萝妮希卡曾经说过的话——预言不过是杜克神力的冰山一角，希尔维雅才是真正继承了命运女神之力的人。她才是真正的圣王国女王，她所拥有的力量比米娜娃更为强大——

    （那么……这就是希尔维雅陛下的力量了？）

    （这是杜克女神真正的力量……）

    （同时也是榭萝妮希卡所追求的力量。）

    时间再次向前奔流。禁卫队士兵们的剑已经近在朱力欧眼前，却全部挥空了。

    不过，这只是吸引朱力欧注意的把戏。烙印在记忆中的死亡正朝他袭来。他往右后方跳开，同时闪过身，但是仍被康纳法罗从背后一剑刺中。还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他避开了要害，剑尖抵到朱力欧的肩胛骨之后又弹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仿佛要甩开身上的剧痛似地回身朝着杀气的中心挥出一剑。

    掌心传来砍中什么东西的触感，却被左肩渗出的鲜血和剧痛掩盖。

    朱力欧将剑举在身前向后跳开，看见康纳法罗就站在他前方三步外的距离，左手臂连同衣服被划了一刀。朱力欧刚才那一剑确实劈中了康纳法罗的左下臂。

    这名老练的骑士长全身释放出足以撼动周围夜色的杀气，让朱力欧忘了身边还有希尔维雅、梅克留斯、几名禁卫队士兵，以及成群的神婢。

    “……怎么可能？我应该、应该已经杀掉你了……这是怎么回事？”

    康纳法罗忍不住惊呼出声。即使宛如带着一张钢铁面具般面无表情，但声音却无法掩饰他内心的错愕与动摇。

    （康纳法罗院长——他是来杀我的吗？）

    朱力欧并不想追究这名剑审院的院长为何想要杀他。因为此时康纳法罗的杀气，仍然有如千缕蜘蛛丝般地捆绑着自己。

    康纳法罗垂下手臂，让剑锋贴在地上。他蹙着眉，眯起眼睛。

    “我不知道你耍了什么把戏……但不管你来几次都无济于事。朱力欧•杰米尼亚尼，你连万分之一的胜算也没有。”

    “住手，康纳法罗！”

    希尔维雅的高声制止不但传不到康纳法罗的耳中，就连朱力欧也听不见。

    现在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如此简单而残酷的预感化为血液，流经朱力欧的全身。

    （我连万分之一的胜算也没有。）

    （这个人可是过去三十年间站在所有骑士顶端的人。）

    （不过，即便如此——）

    朱力欧也放出了杀气，和康纳法罗在黑夜的空气中激荡着。瞬间，两人用力一蹬冲向对方。希尔维雅的哀嚎声回荡在耳边。朱力欧从眼角余光中，看见杜克神的印记正闪烁着青光。

    双方的剑刃在空中交锋。

    而命运女神则是抓住了这个瞬间。

    未来的诸多可能在这一刻交替出现——朱力欧手中的长剑折断，康纳法罗一剑贯穿了他的心脏——或是喉咙、眉心、脑门、眼窝，乃至身体各处。在千百种未来中，只要出现让朱力欧丧命的那一刻，杜克神便会让时间回朔到之前那一瞬间。所有朱力欧可能死亡的结局全数遭到杜克神排除，然后在各种疼痛和死亡的最后——

    祂留下了那个仅有万分之一机率才可能出现的未来。

    两把剑剧烈交锋迸出火光后又弹开。康纳法罗紧接着刺穿了朱力欧的侧腹部。那一瞬间，朱力欧的刺击同时也指向这名老人的眉心。

    他的额头出现一道裂痕，剑锋划开了他的颅骨，刺入脑门一个指节的深度。

    双方错身之后，背对背地着地。

    朱力欧的侧腹部溅出了鲜血，染红身上的白衣。在踉跄的步伐中，手中握着的剑松开后掉落到地上，接着他屈膝跪地，差点就要倒下去。

    身后传来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轻声碰撞。

    他咬着唇，紧抓住逐渐消逝的意识，回头一望。

    康纳法罗已经倒在草地上了。

    朱力欧杀掉了康纳法罗。这种手感似乎经过一段漫长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时间后，才化为麻痹感，包覆着他整只手臂。

    “——朱力欧！”

    这声呼喊和脚步声同时响起。比起朝他跑来的希尔维雅，伫足在这名托宣女王身后的金发男孩更加吸引他的目光。

    梅克留斯手持染血的长剑，抬起头和朱力欧四目交会。

    他的脚下躺着几名禁卫队士兵。在油灯的微光中，朱力欧勉强可以看出那些人身上的装饰铠甲和斗蓬都沾染了鲜血。

    眼看就快哭出来的梅克留斯额头上那幅刻印正明灭闪烁着。

    希尔维雅额头上的刻印也闪烁着，频率和那幅刻印一样。

    就像是——某个人正一眨一眨地开合着双眼。

    希尔维雅赶到之后，朱力欧体力不支地倒向她的怀里。他感觉自己侧腹部渗出的鲜血和体温同时流入了黑暗的深渊。

    “不行，朱力欧！不可以！你不能死！”

    希尔维雅痛哭失声，烙印的青光已经消失。

    不过，她的前额却留下了明显的红色斑纹。

    （喔……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呀。）

    （榭萝妮希卡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梅尔殿下放在希尔维雅陛下的身边的。）

    但是，现在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因为希尔维雅守护了他的性命。

    （我怎么能死呢？不行。）

    （再怎么挣扎我也要活下去。）

    朱力欧紧握着手中残存的体温。

    黑暗随即涌上包裹住他的身躯，将他的意识拖入了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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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8 侵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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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力欧恢复意识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紧盯着他的眼珠，与搔弄着他脸颊的黑色发辫。

    “喔？你醒啦？”

    （……卡拉老师？）

    意识与记忆仍处在混沌朦胧的状态。现在的他就好像飘在云上一样，一时之间甚至反应不过来自己其实是仰躺在床上的。

    隔了一会儿之后，他才稍微可以辨别现实中的温度。同时，左侧腹的疼痛也开始在他的意识中蔓延。

    “……呜……咳！”

    他想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但喉咙却干渴得让他只能发出咳声没办法说话。他勉强转动了一下脖子，看到阳光透过墙壁顶端的气窗洒落在眼前的一个角落。看来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正午。

    卡拉在床上朱力欧脚边的位置坐下。

    “这里是王宫南侧的一座别馆，这个房间打从我来到王宫之后，就让我拿来当寝室使用。喂，别勉强自己说话，你可是整整躺了三天三夜呢！”

    （三天三夜？）

    朱力欧一听猛然坐起身子。这个动作让麻痹和疼痛感瞬间袭向全身。他压抑着不喊出声强忍着疼痛。不过这么一来，他倒是真的清醒了。裸露石砖砌成的墙面与地板映入眼帘。这个房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除了朱力欧和坐在床上的卡拉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希尔维雅陛下！希尔维雅陛下呢？”

    “不知道耶。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塔雷米雅湖的北岸了吧？毕竟拖车的行进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嘛。”

    “咦……？”

    “她去圣巡了呀。”

    朱力欧一听，像是滚落床边般地下了床。双脚仍然使不上力气，连脚掌踩在什么地方都几乎感觉不到，但他还是拼了命地奔出房门。

    王宫西南部《钢之宫》的三楼有个房间，房门上插着一面画有两头飞龙双颈交叉图样的旗帜。这里是大将军的办公室。

    艾比雷欧一个人坐在宽敞室内的一张办公桌前，凝视着梅德齐亚公国的地图。

    就在刚才，圣卡立昂的快马赶到。根据信使的报告，路裘斯对野兽之子的攻击以失败告终。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糟糕的消息……

    （杜克神的刻印也在米娜娃陛下的身上……）

    说到三天前入夜后发生的事，两者时间点是一致的。

    （和希尔维雅陛下身上的刻印显现的时间相同。）

    这是一对同样拥有命运女神之血的姐妹，也许两人之间有着常人无法想像的牵绊也说不定。果真如此的话……

    艾比雷欧忽然发现门外有人，因此将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

    他从门外微微传来的杀气已经知道来者何人。

    “进来吧，门没锁。房里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但对方听到艾比雷欧这么说之后，却有好一阵子没有打开门，仿佛在端详门内的情况似的。一会儿之后，房门缓缓朝外拉开。

    朱力欧穿着一件简单的睡衣走进了办公室。短短的衣摆底下露出两条细长的双腿。他是赤脚走过来的，看了令人觉得不舍。那头银发此时也没有绑着。尽管是这副装扮，但手中却握着剑，湛蓝的眼眸满是沉静的怒火与强烈的杀气。

    “你现在的身体根本还无法走动吧。”

    艾比雷欧将地图扔到桌上，开口说道。

    “要不是陛下将自己的血涂抹在你的伤口上，你早就失血致死了。”

    “希尔维雅陛下……将自己的血涂抹在我的身上？”

    艾比雷欧点了点头。

    “榭萝妮希卡赶到庭园去的时候，陛下跟你都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晕过去了。因此榭萝妮希卡便将陛下带到车厢里头，依照预定计划进行圣巡。”

    “然后把我丢下了是吗？”

    “对。”

    朱力欧深吸了一口气。

    “那么，就算是我活下来了——将军殿下跟格雷烈斯殿下的目的也算达到了是吗？”

    一阵苦涩的气息在艾比雷欧的咽喉中打转，然后吞了下去。

    “对……你已经知道是这么一回事了，所以才过来这里的是吗？”

    艾比雷欧是从朱力欧口中亲耳听到他脱口说出全盘的计划。他说要将野兽之子克里斯托弗洛就是女王夫婿的事实昭告整个圣王国的百姓。

    朱力欧是相信艾比雷欧的。

    不过，艾比雷欧却为了捍卫整个圣王族的体制而找上康纳法罗，出卖了朱力欧。

    艾比雷欧不知道朱力欧到底是怎么打赢康纳法罗的。不过既然现在朱力欧无法参与圣巡，让希尔维雅一个人对百姓公开托宣预言，想必不会是一个可以成事的方法。

    “将军殿下，你认为康纳法罗院长对你来说始终是个麻烦对吧？派他过来既可以让我受伤，又能够除掉一个麻烦，真可说是一举两得的方法了。”

    “你是来挖苦我的吗？还是……”

    艾比雷欧眯着眼睛，目光紧盯着朱力欧左手紧握的那把细身剑。

    “还是来杀我的？”

    朱力欧默不作声，瞪着艾比雷欧什么话也没说。随后，那双美丽的嘴唇吐出了悲哀的言词：

    “就算杀了将军殿下，对我也没有什么益处。结果只是让太王陛下、内宫总司——还有那些贪图希尔维雅陛下身上利益的人称心如意而已。”

    “那么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我给你一匹快马，好让你追上圣巡的队伍吗？。”

    朱力欧一脸愁苦地摇了摇头。

    “以我身上现在的伤势根本就无法骑马。”

    这个年轻人又不一样了——艾比雷欧忍不住这么想着。

    眼前的朱力欧好比刚过了冶铁炉的金属片放入水中急速冷却。表面的热度和锈蚀部分全都在瞬间剥落，将炙热的高温包裹在表层底下，化为一把既坚硬又锋利的刀刃。

    “我只是过来问你一件事……梅克留斯殿下现在怎么样了？”

    “我把他关在《钢之宫》的地下室。他可是杀了六名禁卫队士兵呀，这个问题可不能等闲视之。”

    “他这么做全都是为了要救我。”

    “不管他的理由是什么，我不可能放了他。”

    “那我呢？我可是杀了剑审院的院长呀。”

    “你没有罪。”

    朱力欧听了艾比雷欧的话小声地吞了一口气。

    “剑审院的院长不应该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而且还打算杀害女王陛下的守护骑士，这是不能容许的事。再说他也没有正当的理由……结果就是如此。但梅克留斯殿下就不一样了。他杀红了眼，而且对方还是禁卫队的士兵，是军方的人。”

    朱力欧转身走向房门。艾比雷欧叹了口气，整个人靠到了椅背上。

    “跟地下室的守卫报上我的名字吧，他们会让你见他的。”

    “谢谢。”

    朱力欧面无表情地背对着艾比雷欧说道。

    “朱力欧！你已经可以起床了吗！”

    朱力欧才刚走进地下室的房间，梅克留斯便冲上前来抱住他的腰。朱力欧也将双手放在他的脖子上，轻轻拨着他那头柔顺的金发。

    “梅尔殿下，您没事吧？”

    “还问我呢！你流的血都快要淹到膝盖了啦！要不是陛下帮你止血，你早就死了！”

    “这……也是啦。”

    朱力欧一脸苦笑地回应，接着便把梅克留斯抱到椅子上让他坐着。这不是一间牢房，而是和内宫的个人房同样宽敞的寝室。这里不仅有柔软的床铺，还有挂满了衣服的衣柜。这其实只是软禁而已。

    “其实只要我有那个意思，我也可以把守卫还有一楼的士兵全部杀掉逃出去的。”

    梅克留斯带着小孩子在使坏时的得意笑容说道。

    “不过我不要。因为我梅尔可是一个有荣誉心的骑士。我听说朱力欧也被人栽赃，却堂堂正正地在法庭上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你做得到，我一定也可以。”

    听到梅克留斯这么说，朱力欧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艾比雷欧之所以让朱力欧来看梅克留斯，很可能是因为他怕麻烦，所以直接交由军方内部去惩处，甚至可能动用私刑将梅克留斯处理掉。

    （这么一来，就不用说什么在法庭上打一仗了。）

    但是，这终究是梅克留斯必须面对的战役。

    而且朱力欧也有他自己的仗要打。

    朱力欧凝视着梅克留斯前额上微微浮现的红色印记。

    那是光明之神波柏斯的印记。

    在朱力欧被康纳法罗刺了一剑而险些丧命的时候，梅克留斯的波柏斯印记与希尔维雅的杜克神刻印起了共鸣，他看到了两幅印记以同样的频率闪烁着。

    波柏斯——野兽的眼睛。

    祂是将诸神之力从地底下带到地表上的神祇。

    （这大概就是榭萝妮希卡让梅尔殿下来到内宫——并且把他放在希尔维雅陛下身边的理由吧。）

    祂能让杜克神的神力也降临到这块土地上，以女王的刻印形式呈现。

    而榭萝妮希卡也确实达到了她的目的。

    朱力欧在晕厥之前确实看到希尔维雅额头上的白光消失后，仍以红色斑纹的图样残留了下来。那是杜克神的印记。

    （榭萝妮希卡究竟想做什么？）

    （我得尽快赶到希尔维雅陛下身边才行。）

    （就算艾比雷欧殿下阻止我也顾不了了，我要斩开阻挡者、离开圣都，追上圣巡的行列。）

    朱力欧环抱着梅克留斯，将他紧抱在怀里，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道。

    在耶帕维拉镇上，各国联军之间的摩擦与日俱增。

    彼此之间不时爆发冲突、咒骂，或者在背地里谈论着彼此的闲话等等，种种不愉快的情况随处可见。

    自从弗兰契丝嘉启程前往普林齐诺坡里之后，公国联军之间就有一些小小的摩擦。直到发生王配侯路裘斯对耶帕维拉发动奇袭的事件后，问题终于爆发了。主要原因，就是银卵骑士团受到了不小的损伤。

    ——那个号称无敌不败的银卵骑士团竟然有三十个人阵亡呢。

    ——果然没有圣女殿下加持就没办法了吧？

    ——这么一来，我们联军的人也危险了……

    到处都可以听见类似的耳语。

    宝拉一肩扛起了重担，繁忙的公务让她几乎无法喘息。她必须编组军队以夺回要塞，还得重新安排城镇外围驻扎的军队阵形。除此之外，她还身兼银卵骑士团的医务兵，得不断地在收容伤患的军帐棚问来回奔走。

    今天早上，宝拉好不容易忙完回到寝室，她拖着疲累不堪的身体扑到了床上，随即将头埋进床单里。她整个人累到连叹气的余力都没有了。

    （我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这样的丧气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银卵骑士团既不是无敌的，也不是不曾打过败仗呀。）

    （这一切全都是弗兰制造出来的假象而已。）

    再说，路裘斯发动的奇袭根本不能和其他战事相提并论。

    听米娜娃说，这人拥有催眠之神索姆奴斯的力量——可以麻痹人的感官。

    对手是这种人，什么奇谋、战术之类的根本就不管用。

    （这种怪物只能交给蜜娜和克里夫去对付了。）

    （然而那两个人这时候却无法见面……）

    宝拉其实多少也察觉到了，米娜娃和克里斯之间存在着一般人无法介入、也无法改变的问题。但是，现在银卵骑士团的亲卫队员只剩他们三个人，除了米娜娃和克里斯以外，宝拉根本没有人可以依靠。

    （弗兰殿下永远都可以做得很好。）

    （对呀，她不论是在多危急、多艰难的情况下都不会放弃思考。）

    （我也必须这么做才行！）

    宝拉磨蹭着枕头，在脆弱之余鼓起勇气做出决定。

    （首先，我得思考若是那个王配侯再度发动袭击该怎么办？虽然看不见对方、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就算伸手碰到了也不会知道，但是敌人依然存在。）

    （然后……对了，蜜娜看得到呀！）

    （我非得找出问题的解决方法不可。）

    （除此之外，也得将克里斯从帐棚里拉出来才行。）

    （唉呀，在这之前，我还是先好好睡一觉好了……）

    宝拉短暂的沉眠，很快就被从楼梯处传来的嘈杂脚步声与阵阵敲门声给驱散。

    “宝拉卿！银卵骑士团代理团长卿，您在房里吗！”

    那是个耳熟的粗犷中年男子的声音。宝拉掀开棉被爬起身，一时忘了自己是趴在床上，应门时还差点摔下床。她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到一名穿着上质铠甲，蓄着络腮胡的骑士身影，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年老的骑士。三人肩上都戴着拉坡拉几亚的军章。

    “……军团长卿？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宝拉强忍着快要打出来的呵欠开口询问。那名军团长满脸通红，显得非常亢奋。就算不是脾气易怒造成的结果，至少也是被逼急了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吧。

    “太好了，原来您在呀！”

    军团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这件事情非常紧急，所以就算失礼我等也得直接找到宝拉卿，跟您报告！真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啦。到底是什么事情那么紧急？”

    “我们拉坡拉几亚一万大军得尽速撤回王国去。”

    宝拉一时之间没有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看来她的脑袋还没有完全清醒吧。

    “我们得暂时离开联军阵营。很抱歉，但是这件事可说是十万火急呀！”

    “咦？这、这……”事发突然，宝拉差点说不出话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信使赶来，说是里德利雅要塞遭到攻击，已经完全损毁——而且整个半岛都被敌方占领了！”

    “遭、遭到攻击？咦？拉坡拉几亚吗？圣王国发兵攻打拉坡拉几亚——”

    “开什么玩笑呀！这样您还听不懂吗！”

    军团长挥拳用力往门板一捶。

    “是安哥拉呀！安哥拉帝国进攻了！”

    宝拉瞬间觉得背脊发冷，有如被冰海的海水直接灌入背后的衣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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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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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杉井光。本系列已经写了两年，而我的小说家生涯也迈入了第五个年头。感觉这个工作已经持续了好久，不过回过头一看不过才四年，资历其实算很短呢！听到认识的老手作家说他已经换了三个责任编辑时，我才深刻地体认到自己根本还只是个才刚换毛的新人而已。

    话说，我这个不才的作家，前不久才刚换了第一位责任编辑。

    前任编辑O是这个《剑之女王与烙印之子》制作团队《跌倒的孩子们》的召集人，也是我们的领队。若是以银卵骑士团来说，大概就相当于弗兰契丝嘉吧。而这位编辑O因为调职的关系，要离开我们《跌倒的孩子们》了。过去与我们一起奋战五集系列小说的伙伴要离开，实在教人感到无比的落寞……虽然我是个从来没有从截稿期这个敌人手中保护过主子的团员，但一直以来受了团长很多照顾，真的非常感谢这位团长。

    至于接下这个位子的编辑H，则是相当于银卵骑士团里的宝拉角色——应该是这样说没错吧？今后也请编辑H多多指教。

    说到这本第五集，描写的是因为弗兰契丝嘉离队，使得宝拉必须全权肩负起指挥工作的故事。这点还真是反应了现实生活中责任编辑交接的这一场戏啊。我虽然身为一名作家，却总是输给截稿期这个大敌，看来我也必须效法克里斯不断跟自己身上的野兽奋战的精神才行。

    ——听说像这样说谎不打草稿的后记，有不少读者会信以为真，所以我现在写后记时已经谨慎多了。

    想要不靠瞎掰地写完四页后记，实在是非常棘手的任务。其实我在这个系列小说开始之前还没有为后记苦恼过，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系列作中的每一集后记我都想得很辛苦。也许是因为跟现实生活有关的事，不适合在这个系列作的后记中出现的关系吧。像※漫才中也常拿“最近我常在想……”作为引子，我写后记的时候也一向都是习惯先写自己的近况，然后再写一些看似与作品有关，却又全然不是的废话，这样就占了三页。最后再向所有参与成书过程的人员道完谢，后记就完成了。不过，奇幻小说好像不能套用这种公式。（编注：类似双人相声般互相吐槽的一种表演方式。）

    仔细想想，其实我的出道作品也是奇幻小说（虽然是写平安时代的东西），所以便怀着探究自己那时候怎么写后记的心态回去翻了翻。结果发现我竟然是写自己当时贫困的生活情况，完全没有提到跟作品有关的话题，真不知道自己当时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好了，就到这里为止，跟作品本身无关的废话最多也只能写两页了，接下来就让我们切入正题吧。

    这次夕仁老师又为我们画了很多美美的插画。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有注意到了，米娜娃他们的服装几乎都没有换过呢。我个人非常喜欢希尔维雅的新洋装。

    还有就是克里斯头一次登上封面。这家伙是个不幸的孩子，所以看到他登上封面，我还真是为他感到高兴呢。虽然这次他在书中根本没什么机会表现。

    我基本上是个不会从失败中学习到教训的人。这次又犯了过去曾经出现过的毛病——这本书我在写了三章之后，才发现自己向编辑部提出的内容草稿根本塞不进一本小说。因此圣卡立昂篇得延伸到第六集去了。还请各位期待克里斯在第六集中的表现。

    虽然我也想在第六集的封面看到克里斯，不过另外一对男女主角，朱力欧和希尔维雅也是两个可怜的孩子，所以我其实也很想看到他们一起在封面登场。总之，这部分就要看《跌倒的孩子们》新任团长编辑H的想法了。到时候也许是宝拉登上封面也说不一定呢！毕竟她是银卵骑士团三个女孩之中，唯一还没有在封面登场过的角色……

    过去我都是写几本书以内的系列作，所以这次一口气出到第五集，可以说是我写过最长篇的故事了。接下来的故事，我想让所有角色都有同等程度的活跃场面，让故事精采到就算每个角色同时出现在封面上也不奇怪。请各位读者一定要继续支持喔！

    接下来，要来重复之前说过的话了——承蒙前任编辑O的邀请，让我有机会来到MF文库，你从企画阶段一直到第五集一直都给予我最大的帮助，真的很谢谢您。

    还有担任本书插画工作的夕仁老师，谢谢您每次都为我们提供这么精美的插画。您的工作十分忙碌，我却总是拖到很晚才交文字稿，真的是很抱歉……让我们今后也一起继续努力吧。

    还有新任的编辑H，我今后可能会给您添不少的麻烦，所以在这里先跟您郑重地说声对不起。

    最后，还请各位读者今后也继续多多支持跟指教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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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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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六卷 1.圣女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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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AJ@轻之国度

    荒野上疏落的灌木丛中参杂着许多大型的石灰岩块，像极了一块块的白骨，让这片极其干燥的景象看来更加荒凉。成群的马儿们拉着一辆辆雕饰华丽的大型车厢奔驰在这片荒野上，全都显露了疲态。而且不只这些马匹，就连铠甲上披着教廷服饰的僧兵们也同样显得疲惫不堪。

    这是载着各国主教前往圣地普林齐诺坡里的军旅。行军七日，这些年事已高的枢机主教都想休息，但弗兰契丝嘉却仍催促着这批军旅继续赶路，因为他们接到了宝拉派遣传令兵快马带来的消息。

    『王配侯路裘斯赴任圣卡立昂将军，攻陷我方一处据点。

    但请弗兰殿下继续依照预定计划赶路。』

    弗兰契丝嘉依照宝拉的意思，继续朝着普林齐诺坡里行军。

    在这份急报之后六日，第二匹快马又从耶帕维拉赶到。弗兰契丝嘉在行军中的马车车厢内接过这份书信。

    「……宝拉说了什么？」

    坐在一旁的黑衣剑士——银卵骑士团的亲卫队长吉伯特压低了音量问。但弗兰契丝嘉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写好了要给宝拉的回信，在封腊上用戒指盖印之后倾身探出车窗外，把信交给骑马与马车并行的使者。接过信之后，使者勒紧一下手中的缰绳，调头往军旅的反方向飞奔而去。弗兰契丝嘉目送使者离开，坐回车厢内呼了一口气，才抬头看着车厢内低矮的天花板。

    「银卵骑士团遭到攻击了。」

    说完，弗兰契丝嘉在脑中默想着报告书中提到的，银卵骑士团的三十名阵亡将士。这些人的相貌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也记得这些人所属的编队、使用的武器跟铠甲。要记得银卵骑士团千人部队之中每一名官兵已经是弗兰契丝嘉的极限了。换言之，在身为一军之将必须熟悉自己的每一名士兵这个领兵原则之下，银卵骑士团千人的规模已是弗兰契丝嘉作为一名将领的极限。

    （然而，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我已经不再能只是一军之将了。）

    「弗兰殿下，您不回去真的好吗？」

    吉伯特低声嘟哝了一句。在马车摇晃发出的杂音中，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见了。但这句话听来其实不像询问，而是代替弗兰契丝嘉道出了她内心的迷惘。

    弗兰契丝嘉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向后靠到天鹅绒包裹的椅背上说：「吉尔，你还记得卡拉

    老师还在的时候的事吗？」

    「怎么可能忘得掉。」

    吉伯特想都没想就回答了——这个答案再中肯不过了，弗兰契丝嘉带着这样的感想强忍住笑意。确实，那段记忆与其说是没忘，不如说是想忘也忘不掉吧！

    卡拉将米娜娃带来札卡立耶斯戈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不对，应该说也不过是五年前的事。这五年间，弗兰契丝嘉成立了银卵骑士团，投入了战场，打了一场又一场，数也数不完的胜仗。

    卡拉教了他们许多事；教了米娜娃和吉伯特各种剑术跟搏击技巧，教了弗兰契丝嘉古今东西所有兵法概念。而这其中，弗兰契丝嘉学到最重要的有两个不变的真理——

    其一，『所有的战争皆会因为胜利的定义决定胜果』。

    这个理论成为弗兰契丝嘉最基础的战术思想。

    弗兰契丝嘉体格弱小，甚至从没举过长剑、拉过弓弦；若是在她身上套上一件铠甲，她恐怕会因重得喘不过气而完全无法行动吧！因此，若是胜利的定义只局限在「亲手杀死敌人」，那么她恐怕连一名敌方士兵都赢不了。但作为一名将领，她只要设法让我军压过敌军即可。所以她不需要用剑、拉弓，只需要掌握自己的指挥杖即可，根本不需要和敌方士兵接触。而将这样的理论极致延伸之后，她甚至只要设法让敌军自取灭亡即可；只要敌军被他们另一方的敌人歼灭就好；只要把敌人收编为我军的伙伴就好；只要让敌人没有继续作战的理由就好……在这些不同的「取胜方式」之下，不论多么强大的敌人都能攻破。

    其二，这是第一条理论逆推之后得到的结果——『这世上仍有一种对手是无论经由何种取胜定义都无法攻克的』，亦即不受制于理论束缚的人。

    （……到底什么样的人可以赢得了她呢？）

    弗兰契丝嘉忆起了当她知道卡拉加入圣王国军这个消息时，心里涌现的那一股绝望。这其中甚至还带有某种近乎乡愁的愉悦感——是呀，能打赢我的人，果然只有她呀！

    一想到当时的自己，弗兰契丝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吉尔，你知道当我听到你的报告时所受的震惊，甚至让我一时之间忘了自己仍处在战事之中吗？当时的我根本没想到要怎么做才能赢过卡拉老师，只是想再见她一面。甚至想起当时每天被她操到体无完肤的情景都觉得非常怀念呢，很好笑吧？」

    她就算不用抬头也可以感受到吉伯特受到震惊，整个人全身僵硬的反应。而她也觉得吉伯特这样的反应实在有趣。

    （也难怪吉尔会吓到，毕竟以前的我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他看到自己如此懦弱的一面。）

    她变得懦弱了，而她也很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这样的变化。打从她策划下手杀了大主教那天晚上，在罪恶感折磨之下，她的心灵几乎要崩溃的那一刻开始。

    （是蜜娜……是她容许我变得如此懦弱的。）

    所以，就算她怎么也赢不了卡拉——

    「……您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把一切托付给了宝拉，自己离开了银卵骑士团的吗？」吉伯特佯装出平静的声音问：「还是，您认为克里斯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够赢得了卡拉老师？」

    「嗯，也许吧！」

    这点弗兰契丝嘉也想过，毕竟卡拉不知道克里斯的事。她不知道克里斯的剑术实力，也不知道他那超乎常理的野兽之力。目前，就只有那个野兽之子拥有能够完全脱离卡拉掌控的要素。

    （……可是，对卡拉老师来说，超乎常理的神灵之力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呢？）

    「克里斯很强。」吉伯特嘟哝地说：「他所拥有的潜力深不见底，让人怎么也摸不透。而且在战场上跟他对峙之后还能活下来的，只有蜜娜一个。但卡拉老师可是完全不同层级的对手呀！」

    ——没错，卡拉和米娜娃属于完全不同层级的存在。举凡刻印之力、野兽之力、统帅死者的冥王之力，还有将死亡玩弄于手掌中的力量……吉伯特觉得，卡拉所处的领域是这些力量怎么也无法影响的。

    「我从没有看过卡拉老师拔剑，也从没有看过她杀人。」

    吉伯特的发言让弗兰契丝嘉忍不住咽下一口苦涩的气息。但她接着摇了摇头，因为接下来这场仗不需要打赢身为剑士的卡拉，而是身为一军之将的卡拉。所以她为宝拉留下了那些战术书，然后离开了耶帕维拉。

    「为了赢得这场胜仗，我非得离开耶帕维拉不可。」

    「这我知道。」

    现在，另外有一处战场需要弗兰契丝嘉。

    这时候，马车的摇晃方式忽然出现变化。弗兰契丝嘉和吉伯特同时察觉到车轮正碾过质地不同的路面。

    弗兰契丝嘉打开了小窗，对着车驾驶问：「到了吗？」

    「是、是的！在下正准备通知您呢！」年轻的车驾驶慌慌张张地赶紧回话。

    「吉尔，把车棚打开吧！」

    吉伯特点点头，在狭窄的马车车厢内站了起来。这是为了庆典而造的马车，车厢上的车棚可以向两侧打开。打开之后，午后耀眼的阳光洒了进来，照得弗兰契丝嘉一头蜂蜜色的长发闪闪发亮。这一瞬间，马车声中开始涌入大批群众吵杂的喧噪声，远方也传来了管风琴的琴音。

    弗兰契丝嘉在车厢中站了起来。

    顺着石砖铺设的大道一路望去，全是令人痛心的灾后景象，各处都可以看见烧焦的痕迹。

    其中一块块烧得焦黑的建物残骸立于其中，看来就像这片焦上上克难搭起的墓碑。除此之外，还有堆得高高的黑土、建筑残骸，以及风化后的残渣、未加工的木材……铁锤敲击的声音随着风飘送过来。来来往往的载货马车和光着上身的工人间，大批的群众手拿着铃铛和鲜花朝着刚抵达的这一列军旅涌了上来。

    「圣女殿下！」

    「是弗兰契丝嘉殿下呀！」

    「各位！守护圣女殿下回来了！」

    「弗兰契丝嘉殿下！」

    弗兰契丝嘉站在车棚敞开的车厢中，任风吹动她一头金发，同时高高举起了手回应民众的欢呼。

    随着这辆雕饰华丽的马车，和站在周围护卫的僧兵踏进了这座城镇，祝福的歌声和管风琴乐声也同时变得慷慨激昂。弗兰契丝嘉回头，看见跟在后面的马车车棚也打开了。随行的枢机神职人员也站在车厢内对着民众挥手，回以神灵的祝福。

    接着，弗兰契丝嘉又把头转了回来。

    行军路线上的一条大道，周围的商家建筑几乎都已经重建完成，门口和窗内都挤满了人们的身影，凝聚出一幅生气勃勃的景象。然而，若是将目光移到距离稍远的街道上，在建筑残骸之间却仍是一片临时搭建的克难建筑，还有一顶顶的帐棚。

    这里是普林齐诺坡里……

    （这是我放火烧掉的城镇。）

    吉伯特默默地陪在弗兰契丝嘉的身边。

    弗兰契丝嘉半眯起了自己的眼睛，将目光移到这片灾后景象的远方，万里无云的晴空底下，壮阔的城墙围绕着宏伟的大教堂。这样的建筑在身边这片灾后景象中就好比海市蜃楼一样飘缈。但她仍要踏过这座自己亲手烧毁的城镇，将所有的祝福声抛诸脑后，朝着那一群高耸的建筑物而去。

    （在我的战争之中，我已经不再只是一军之将了。）

    （将官不会杀死自己的士兵，但一国之君会杀死自己的人民。）

    远方传来的管风琴乐声此时又加重了力道，变得更加雄壮。这是歌颂军神蓓萝娜，同时也是献给弗兰契丝嘉的赞美歌。在这阵壮阔的琴声之中，民众的欢呼声变得更加高亢激昂。

    大教堂的主圣堂西侧，一条走廊通道连接着一座五层楼高的塔型建筑。这是修女们的宿舍。弗兰契丝嘉的房间也被安排在这栋宿舍之中，因为这里的房间有镜子、衣橱，甚至还有个人浴室等等女性们不可或缺的设备。

    弗兰契丝嘉才进门，不管她到底有没有得到休息，教廷的枢机主教们已经接二连三地来到门前拜访。

    「如果能跟圣女殿下见上一面，那是何等的光荣呀！」

    「敝人很久没有跟弗兰契丝嘉殿下会面了。」

    「希望弗兰契丝嘉殿下能够跟敝人一同参加今天下午的礼拜。」

    「在枢密会议之前，可不可以让我跟弗兰契丝嘉殿下私下会面？」

    「请弗兰契丝嘉殿下跟我一起去慰问一下普林齐诺坡里的居民吧？我已经吩咐人把马车准备好了。」

    由于旅途劳顿，弗兰契丝嘉也累了，吉伯特把来访的宾客几乎全赶了回去。弗兰契丝嘉原本是个几乎不出席教会礼拜的女孩，现在却成了大多数教徒和神职人员们仰慕的圣女；像是札卡立耶斯戈的主教还骄傲地到处张扬着说，就是他在这位圣女出生的时候给予祝福的呢，还一副自以为跟弗兰契丝嘉很熟似地不断靠上来，让弗兰契丝嘉从头到尾都闷着头不想开口说话。

    但再过几天就要举行枢密会议了，这场会议将会选出因大主教遇刺而空出来的帕露凯宗教领袖之位，因此一群拥有候补资格的核心神职人员——即各国主教，还有普林齐诺坡里周边几座主要都市的祭司，跟教廷几名在大主教生前负责辅佐大主教的高位神职人员等等，没有一个不是野心勃勃地觊觎着这个位子。他们当然会想要拉拢弗兰契丝嘉这个在东方七国之间，不论是在军事或宗教方面的影响力都无人能及的圣女殿下了。

    （假如我是个男人，那么今天又会是怎样的情况呢？）

    弗兰契丝嘉完全放松地躺在床上，仰望着头顶上的纱帐茫然思索着。

    身为女性的弗兰契丝嘉没有成为大主教继任人选的资格，但今天的她若是男孩身分，是不是年满十八岁时就已经有一堆人想要将她拱上下一任大主教的宝座了呢？

    ——我才不要呢！弗兰契丝嘉心想，不管是哪个神灵都只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我才不想侍奉祂们呢！

    在这次的枢密会议之中，最被看好的大主教继任人选应该就是札卡立耶斯戈教会的主教了。毕竟历代的大主教几乎都是普林齐诺坡里周边大主教领地出身，或者是由梅德齐亚教会、札卡利亚教会的高位神职者出任的；加上这次札卡立耶斯戈教会的主教又是为弗兰契丝嘉赐名的人，更遑论唯一可以跟这位札卡立耶斯戈主教一争大主教之位的圣卡立昂主教，现在正被圣王国军软禁着无法出席呢！

    倒是耶帕维拉教会的主教颇有跟札卡立耶斯戈主教一搏的气势。这人因为早先被赋予了胜利庆典的筹备工作而一直洋洋得意到现在，甚至面对札卡立耶斯戈主教还摆出一副过分亲密的态度缠上去，然后到处宣扬是他救了弗兰契丝嘉的。

    （每个家伙都一样麻烦。）

    （不过跟之前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比起来，要料理这个场面倒是压倒性地轻松。）

    弗兰契丝嘉从床上跳起来，甩了甩头想摆脱一身疲惫感。

    「吉尔，你在吗？」

    唤了一声之后，房门打开一条细缝，吉伯特一头铁灰色的头发出现在门缝那头。

    「我在，时间差不多了。」

    弗兰契丝嘉看向窗外，明明他们抵达的时候才过了正午而已，但现在太阳已经快要躲到城墙底下了。

    「嗯，我们走吧！」

    普林齐诺坡里的大教堂是人类史上第三大的建筑，但现在仍有教会的人坚称这仍是第一大的。因为虽然地上建物的规模早已经被圣都的王宫还有安哥拉的断绝城塞赶过，但大教堂埋藏在地下的纳骨堂、仓库，还有秘密礼拜堂等等复杂的结构，到现在依然没有其他足以匹敌的对象，更没几个人清楚知道这个地下建筑的全貌。

    弗兰契丝嘉带着吉伯特此时正要前往的就是其中一间埋在地下深处的藏书库。他们穿过冗长得令人感到头痛的石造螺蜁阶梯，阶梯尽头是一扇厚厚的木门，木门里冰冷而黑暗的空间之中，仿佛沉积着被捣碎的时间。弗兰契丝嘉一走进这个黑暗的空间，就看到几道火光轻轻摇曳。

    「我们在这里恭候多时了，圣女殿下。」

    一道沉稳的声音随着一盏烛光靠近。昏暗的光线下，披着一身俭朴圣袍的细瘦身影逐渐浮现在弗兰契丝嘉眼前。

    「马尔麦提欧准祭司座下，好久不见，很高兴看到您别来无恙。」

    弗兰契丝嘉开朗的声音回荡在漆黑的地下书库，带来了一股非常异样的违和感。这位准祭司面带微笑地将两人迎入了室内深处的一张大桌子前。

    这张桌上杂乱地堆积着大量的古老典籍、油灯，还有朦胧的人影围坐在这张大桌子四周。弗兰契丝嘉对着这些人点了点头，然后坐到了其中一张椅子上。吉伯特则站在她的身后。

    「这几位是？」弗兰契丝嘉对着坐到他身边的马尔麦提欧问。

    「这是我从圣王国各地召集来的，有志为帕露凯诸神奉献的教会修士。他们每个人的口风都很紧，请圣女殿下安心。」

    弗兰契丝嘉盯着马尔麦提欧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时的光线昏暗，这名准祭司不过才半年不见，脸上却增长了许多皱纹。再不然就是他这半年来，真的过得非常辛苦。

    马尔麦提欧，他是这间大教堂的准祭司，也就是以普林齐诺坡里祭司身分辅佐大主教的高位神职人员。在之前圣王国攻陷大教堂的那一场战役中，以大主教为首的高位神职者全都弃守大教堂逃往梅德齐亚和札卡利亚，但这名对帕露凯诸神忠贞不二的准祭司却留下来撑起整个大教堂；在银卵骑士团试图夺回大教堂的时候，他也成了银卵骑士团强力的后援力量。后来在弗兰契丝嘉委托下，他也帮忙进行了各式各样的调查工作。

    然而直至这一刻，弗兰契丝嘉仍无法猜透这名年迈的准祭司一直以来的种种表现背后，到底存着什么样的意图跟想法。

    这人知道许多足以让弗兰契丝嘉跌落万丈深渊的秘密；他知道弗兰契丝嘉之前曾将异教徒放在身边，知道弗兰契丝嘉为了赢得胜利烧毁了整个普林齐诺坡里市镇。而且——

    「我听说，圣女殿下在大主教座下遇刺的时候，就在大主教座下身边。」马尔麦提欧说。

    「是。」

    弗兰契丝嘉点了点头。接着，这名年迈的准祭司那双宛如混浊的玻璃珠一般的眼眸看着她。

    「那只琉璃剑饰，是那时候大主教座下交给您的吗？」

    马尔麦提欧边问边把目光移到了弗兰契丝嘉胸前挂着的饰品上头。

    那把青色的琉璃短剑，是主宰之神伊诺·摩勒塔用来斩断生命之绳的剑；不仅是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的至宝，也是象征大主教权威的圣物。

    「是，这是大主教座下亲手交托给我的……在大主教座下断气之前。」

    马尔麦提欧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接着转头问了坐在大桌子对面的修士道：「有没有哪一种力量是可以操纵他人的肉体，顺着自己意思活动的呢？」

    弗兰契丝嘉听到马尔麦提欧的这声问话忍不住咽了一口气。这名修士点了点头，伸手指着手边的古书封面，「……司掌幻惑之力的神祇·莫尔菲斯，或是司掌陶醉之力的神祇·雅克斯。」

    「雅克斯。」马尔麦提欧重复了一次其中一名神祇的名讳，「这应该是王配侯柯尼勒斯殿下被授与的刻印吧！」

    「是。」

    「柯尼勒斯大公殿下……是被那个人杀了没错吧？」

    「是。」

    弗兰契丝嘉紧咬着下唇，避免吐出任何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言词。同时，她也从吉伯特身上释放的杀气察觉到，此时吉伯特已经伸手握住了剑柄。

    马尔麦提欧结束了和那名修士之间的对话，转过头来面对弗兰契丝嘉。那张脸在油灯的火光照耀之下，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只有满脸的皱纹仿佛干裂的黏土一般刻在上头。

    「我刚刚也说过了，这里的修士们每个人的口风都很紧，是可以信赖的人，请圣女殿下安心。」

    话虽如此，但对弗兰契丝嘉来说当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只知道是我策画杀死大主教，还知道我让克里斯使用刻印之力，操弄着大主教的身躯将琉璃剑交给我。）

    弗兰契丝嘉闭上眼睛细数着自己的心跳，藉此压抑激荡的情绪。

    （不过，话说回来，原本就是我托马尔麦提欧帮我调查刻印的事，会有这种结果其实是可以预期的。）

    她再度睁开眼睛，环顾着围坐在大桌子周围的修士们，对着大家点了点头。

    「我对各位的见识深感钦佩，也谢谢各位这么帮忙。」

    但她这番话并没有化解这几名修士的戒心，他们只是对着弗兰契丝嘉点头回礼，但一双警戒的眼神却始终紧紧扣在弗兰契丝嘉身上。

    （就这样吧！毕竟我确实也有可能成为他们所信仰的教会的敌人。只是我们现在另有共同的敌人，就是三大公家。）

    接着，马尔麦提欧摊开了手边的书。

    「现在让我先把我们过去这几个月查到的资料，大略地说一遍吧。但圣女殿下，请您了解，我们没办法让您带走我们手边的书籍资料。」

    「好的，这我知道。」

    毕竟他们接受的委托不能留下任何证据。不然，一旦消息走漏了，结果可能颠覆整个帕露凯教廷。

    「刻印这东西出现的纪录……」马尔麦提欧看着眼前的油灯灯火，一边用嘶哑的声音说：「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大公家成立之前——在口耳相传的记录中，三百年前就有额头跟两手手背上拥有印记的男孩出生。」

    弗兰契丝嘉听了点点头。这样的传说大概只能在圣王国境内查得到吧。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他们可以调查到这种程度。

    根据古老的传说，所谓刻印即是该人身上流有神灵血脉的证据。弗兰契丝嘉已经知道这不是什么传说故事，而是事实了。

    「但刻印发光或是拥有异于常人的力量则是近年才出现的事。这个起源明确记载于圣王国的史料之中。」

    「起源？」

    「是，有人找出了解放刻印力量的方法，并且成了第一个解开刻印之力的人。」

    弗兰契丝嘉又咽了一口气。

    （没想到……他们连这些资料都查到了。）

    「这人是菲廉提斯·艾比梅斯——没错，就是在克里斯托弗洛骑士殿下之前五代的艾比梅斯大公。」

    马尔麦提欧毫不避讳的解释，让弗兰契丝嘉着实打了个寒颤。

    （他的意思是，他什么都知道了吗？不只克里斯身上流有大公家的血脉，甚至他将来会被选为艾比梅斯大公这件事，也已经知道了？）

    「这名艾比梅斯大公发明了今日被称作『开纹』的仪式，并且规定拥有刻印的大公家男子全都要接受这个仪式。但具体的仪式内容就无从得知了，毕竟这个仪式是在王宫内的禁地中举行的。」

    听到这里，弗兰契丝嘉忽然想起了之前听吉伯特报告过的内容，因而反射性地回头望向吉伯特。这名黑衣骑士此时看起来就好像完全融入了侵占这整个空间的黑暗之中。吉伯特仿佛知道弗兰契丝嘉心里所想的事，对她点了点头，让那一头铁灰色的头发反射着油灯的火光，刹那间闪了一下。

    弗兰契丝嘉用眼神指示他把这件事说出来，于是吉伯特便向前跨出一步，站到弗兰契丝嘉所坐的椅子旁边。这一刻，他身上的杀气弥漫了整间藏书库。

    吉伯特道出了他所知悉的内容——他在王宫地洞底下看见的巨大湖泊，还有一名王配侯和一名年幼的紫色蔷薇章骑士在神婢的陪伴下进行的仪式过程。

    「这……」

    马尔麦提欧听完发出了一声呻吟声，其他始终面无表情的修士们此时也禁不住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这肯定就是开纹仪式没错……不过没想到——」

    「仪式地点竟然是在谒见大厅的地底下……」

    「那就是在王座的正下方了！」

    「是呀——」

    「天堂轴……」

    「——天堂轴就沉眠在地底吗？」

    弗兰契丝嘉心想，此时摇撼着他们心绪的不是其他任何事物，就是他们一直以来埋头钻研苦读的神话吧。这一刻，他们所学习到的一切都不再是什么神话传说或者寓言故事，而是不折不扣的事实。这点同时也让他们过去对于帕露凯诸神所怀抱的敬畏之心转为恐惧——这就好像太阳必须高高地挂在云端才会让人觉得敬畏；若是落到地上，恐怕所有人都会害怕被太阳烧焦而逃得远远的。

    但弗兰契丝嘉不一样。她既不敬神，也不畏神。

    「这是说，刻印之力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以人为的方式开发出来，是吗？」

    在她追问之下，马尔麦提欧点了点头，「没错，我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几分神灵的意思，但至少刻印之力的确是经由人的渴望而有意识地开发出来的。」

    「另外我想请问，这些因人的意识而开发出来的刻印之力，是不是只局限于堕神的力量呢？」

    准祭司听得眉头深锁，「我听不懂您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没有至今仍住在天界的诸神之力，以人为的方式被开发在人的身上的呢？」

    马尔麦提欧听了摇摇头，「您是知道的，大公家的祖先即是降临在地上的一百零一位神祇，因回不了天堂而在人世中留下了祂们的血脉。但至今仍居住在天堂的女神们并没有在人世留下祂们的血脉，因此其力量不可能——」

    话没说完，这名准祭司忽然将剩下的字句连同一口气咽了下去，呆望着弗兰契丝嘉坚定的眼神也同时愣住了……没错，这世上就有一名没有降临在人世的女神，在没有将其血源分到人们身上的情况下却流传着一支拥有其力量的血脉。

    「……圣女殿下，莫非您亲眼看过这样的神灵刻印吗？」

    「是。」

    弗兰契丝嘉拿起一支羽毛笔，循着记忆在纸上描绘出那一幅神灵刻印的图腾。那是她亲眼看到的，米娜娃额头上绽放着青色火光的印记。马尔麦提欧在一旁看了她所描绘的图像惊呼了一声：

    「……是、是杜克神的……印记……」

    「这是我亲眼看到的。」

    这句话让围坐在大桌子前的几名修士也掩不住神色动摇。弗兰契丝嘉看了压低了音量对着马尔麦提欧问：「他们也都知道米娜娃的事了吗？」

    「当然。」

    这样的话要解释起来就容易了——弗兰契丝嘉稍微想了想，认为把实情告诉他们会得到最好的效果因而开了口：

    「我想知道，有没有方法能够开发出至今仍住在天界的女神们的力量。」

    马尔麦提欧听了表情明显变得扭曲，「这、这是为什么呢？这、这可是……杜克神的……杜克神是末世女神，留在人世间的传说故事不多，更不知道会为人间带来什么样的命运转折呀……」

    「如果要说原因，就是杜克神的力量会成为我不可或缺的战力。」

    这一瞬间，整片漆黑的藏书库的空气完全凝结了。但弗兰契丝嘉却仍面无表情地继续说：

    「我曾经一度置身在杜克神的刻印发挥其力量的现场，也因为杜克神的刻印之力而捡回了一条命。不过，那是在刻印的主人无意识的情况下发动的。若不能有意识地使用这种力量，就不能成为战力——所以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就算是至今仍住在天堂里的女神们，其力量也有可能以人为的方式开发出来吗？」

    「——这……」

    马尔麦提欧颤抖的声音让油灯中的火光一阵晃荡。

    「圣女殿下，您也打算将神灵当成弓箭、长枪，或战马一样使唤吗……」

    「对。」

    （人就是如此。）

    一片沉重的静默顿时弥漫着整间书库，这般重荷甚至让人误以为桌上的油灯都要因此而窒息而消逝。

    （……果然没有答案吗！）

    马尔麦提欧像是要甩开黏在脸上的蜘蛛丝一般，带着痛苦的表情摇摇头。弗兰契丝嘉看了点了头正要从椅子上起身离开，但这时候，大桌子对面的一名年轻修士忽然开了口：

    「有一个案例可寻。」

    这声应答让周围的人全都屏息将目光移到发话者的身上。

    「有一个非堕神的刻印出现在人身上的案例。」

    「请详说。」弗兰契丝嘉双手撑在桌子上倾身面向这名修士。但即便如此，油灯微弱的火光却只能让她看清楚这名修士的鼻下部分。

    「您知道丝缪露娜女神吗？」

    弗兰契丝嘉听了蹙起眉头，在脑中翻找着自己的记忆。她有印象曾经听过或看过这个名字，不过次数实在不多，应该不是有太多人信奉的神灵才对。她只知道天鹅是这名女神的象征，还有——

    「我记得祂是命运女神·杜克神的从属神吧？」

    「是，真不愧是圣女殿下。」

    弗兰契丝嘉听出了这句话中语带讥讽——没有信仰的人却对神学知识如此详熟。她将前倾的上身往前推进。

    「这个丝缪露娜女神怎么样？」

    「根据圣王国的史料记载，过去曾有人身上出现丝缪露娜女神的刻印。而且是出现在跟圣王族和大公家完全没有血源关系的人身上。」

    「是出现在什么人身上？」

    「是榭萝妮希卡——负责统领整个神官团的王宫内宫总司。」

    拉开石门，步出通往地下的石阶之后，弗兰契丝嘉这才觉得呼吸变得舒畅。这间由一根根冰冷无机质的白色石柱支撑的老旧礼拜堂中，除了从高挂在墙上的窗户外洒下了落日余晖，礼拜堂里便没有其他光源。然而，若是跟刚才那间漆黑的古老藏书库比起来，此时礼拜堂内就好像春天的森林一样教人觉得安心。

    吉伯特确认了礼拜堂外没有人经过，回头对着自己的主子点了点头。弗兰契丝嘉绝不希望她来过这里的事情被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马尔麦提欧也跟她在一起。

    几名修士先走出了礼拜堂。走在有光的走廊上，这些人理了光头的模样看来就好像普通的神职者。早先在地下书库中那般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也许只是黑暗中带来的错觉吧！

    马尔麦提欧对着弗兰契丝嘉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往礼拜堂的出口走去。

    （……我应该现在说吗？）

    弗兰契丝嘉下了判断之后，出声叫住了正往门口走去的孱弱圣袍背影。

    「什么事？」

    马尔麦提欧回头之后，弗兰契丝嘉对着吉伯特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将礼拜堂的门给合上。

    「由于准祭司座下您调查的结果实在太过详细，让我的心思全都集中在那件事情上面，完全忘记了这次来访的另一个用意了。」

    「您说的另一个用意是……」

    「是枢密会议的事。」

    「枢密会议……这跟在下应该没有关系才对。我由衷地希望圣女殿下能够选出一位优秀的教廷领袖。」

    「我打算推举马尔麦提欧准祭司座下，让您继任为帕露凯教廷的大主教。」

    夕阳底下，这名准祭司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庞之中无法读出惊讶的神情，只能听见他的呼吸似乎出现些微的梗塞。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您说笑了，圣女殿下。您该不会是想藉着这句话让在下对您做出什么保证吧？」

    「坦白说，是有这个意思。」

    因为这名老迈的准祭司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不如干脆将他拱上一个要是他轻举妄动，弗兰契丝嘉便可以即时将他推入地狱的大位子上。而这么做对弗兰契丝嘉来说，同时也可以藉此让她在未来得以轻易地使唤教廷的最高领袖。

    然而，马尔麦提欧却带着浅浅的笑容摇了摇头，「不管您心里盘算着什么，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毕竟在下并非枢机神职，亦没有主教的头衔，根本不能在枢密会议列席呀！」

    「不过，马尔麦提欧准祭司座下，您是普林齐诺坡里的准祭司吧？」

    「是呀，但又如何呢？」

    「准祭司即副主教，在辖区主教过世，新任主教尚未到任之前，该辖区的准祭司将暂代该辖区主教之职。」

    这句话让马尔麦提欧听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您知道您这么说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吗？」

    弗兰契丝嘉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她这么做究竟有多么胡来，毕竟过去从没有过普林齐诺坡里的准祭司列席枢密会议的案例。

    然而，马尔麦提欧目前代理的普林齐诺坡里主教职务其实就是帕露凯教廷的大主教之位，而他若是主张其所拥有的权力而欲出席枢密会议，所代表的意义即是要在大主教过世的此刻，将自己的名字放进大主教选举的候选人名单之中。

    这么做以帕露凯教廷的规定来说其实是可行的，但过去从没有人这么做过。因为这么做实在太过愚蠢，而弗兰契丝嘉却不这么认为。

    「我在一路赶来普林齐诺坡里的路上已经跟好几名枢机主教谈过这件事，并且得到他们的同意了。」

    马尔麦提欧听到这句话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您认为我会接受这样的提议吗？」

    「您会的。因为不论是为了整个帕露凯教廷，或是我的霸业，这都是最好的——」

    就在这时候，吉伯特忽然走上来用手遮住了弗兰契丝嘉的嘴，要她别再继续说下去了。弗兰契丝嘉为此整个人僵直住了。她先是咽了一口气，接着望向这名黑衣骑士的侧脸。

    马尔麦提欧也为此僵住了。

    弗兰契丝嘉转动着自己的眼珠，视线在礼拜堂内的各处游走着。她察觉到吉伯特此时手正握着剑柄摆出警戒的态势，因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会儿之后，吉伯特的手才从剑柄上松开。

    「刚刚有人在附近。」他说。

    「……我们的谈话被听到了吗？」弗兰契丝嘉问。

    「不清楚。」

    吉伯特不敢大意地仍定睛直视着礼拜堂上方的天窗，但会想躲在弗兰契丝嘉身边窃听其动向的人实在不计其数。

    「是枢机主教手边的人吗？」她问。

    「不清楚。不论是谁想这么做，弗兰殿下都要小心……准祭司座下也是。」吉伯特一边说一边将目光移到马尔麦提欧身上，小声补上一句：「刚才传出来的气息——是凝重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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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2.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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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将西沉的夕阳中浮现了一座大城的剪影，这是以一座大型教堂为中心，一体成形地设计建造而成的圣卡立昂城。这座拥有五十年历史的大型建筑堪称是东方七国最美的建筑。从圣卡立昂东侧眺望这座城塞在夕阳中的剪影，则成了耶帕维拉名闻遐迩的名胜之一。

    然而，此时站在前线要塞了望台上，远眺着这片景色的米娜娃，根本没有心情享受这样的美景。虽然从这里看不见，但此时圣卡立昂城外的城墙上肯定高挂着一面面描绘着飞龙图腾的圣王国军军旗。而这一片飞龙旗中，树立着象征现任守城将领的三叉尾飞龙旗。

    ——王配侯路裘斯·古雷格烈斯，这个人拥有催眠之神的刻印。四天前，米娜娃辛苦地击退了这个敌人。自从那天之后，圣王国军始终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行动。

    （是因为那时候受的伤而让路裘斯暂时无法活动吗？）

    米娜娃当时只是用手中的巨剑尖端在路裘斯的前额划开了一道伤口，随后却被他给逃掉了。

    （该一鼓作气的……）

    （我应该杀了他的，这样的话克里斯就不用……）

    米娜娃的思绪不管怎么绕都会绕到克里斯的身上——不知道克里斯目前在做什么。是不是又一个人关在帐棚里面，准备着要潜入圣卡立昂的工作呢……

    米娜娃头一次这么恨克里斯身上的那头野兽。她恨的不是克里斯身上那头《噬星之兽》为他们带来如此乖离的命运，而是它给了克里斯如此强大的力量。

    （克里斯现在确实拥有足以和敌方数以万计的军队匹敌的实力了……但他要是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就不会说出这么有勇无谋的计划了！）

    敌人可是拥有催眠之神·索姆奴斯的刻印，其力量不只能让对手看不见他，还会扰乱对手的辨识能力，让对手连他的声音、气味……所有活动的气息都无法察知。若是从公国联军被攻陷的前线要塞中毫无抵抗地就遭到杀戮的士兵死状研判，他们很有可能连自己已经被砍了、被刺了都没发现吧。

    就算克里斯身上的野兽之力日渐强大，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只有我能看得见他——只有拥有杜克神庇佑的我可以。）

    这就是米娜娃为什么整整一天都得坐在要塞了望台上的原因了。因为一旦路裘斯以大范围的方式施展了催眠之神的力量，那就只有米娜娃能够看得见，并且带着部队逃亡。所以宝拉才会拜托她长时间守在这里担任哨兵工作。

    这工作对她来说非常煎熬，因为像她现在这样一个人抱着膝盖吹着夕阳下的风，脑子里就会不断地胡思乱想。

    她将巨剑拉到自己的身前，将脸贴在冰冷的剑身上。但这么做就算能让她抛开战争的事、军队的事、圣王国与东方七个公王国的事，却无法抛开滞留在她脑中最深沉的那一股思念——想和克里斯见面的冲动。

    （那些神灵、贵族、将军想打就打吧，想怎么死那是他们家的事——我要跟克里斯一起迎接毁灭……）

    此时就连这般消极的想法也悄悄攀上了她的心头。

    「——蜜娜！」

    忽然间，一声呼唤让米娜娃惊呼了一声抬起头来。她这才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已经将头埋进了膝盖——不对，我是在站哨呀！……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下，天边只剩下昏暗的蓝色云彩。寒冷的温度让米娜娃冷不防地打了个寒颤，缩着身子望向了望台的梯子那头，声音传来的方向。从了望台地板上开了一个洞的梯子口探出了宝拉的身影。

    「辛苦了，太阳也下山了，我们一起回营舍去吧！」

    「……你干嘛没事特地跑过来接我啦？」

    米娜娃在惊吓中反射性地吐出一句粗鲁的问句。

    「咦？打、打扰到你了吗？」

    「没、没有啦，我只是想，你不是很忙吗？」

    宝拉从梯子口爬了上来，身上穿的并非平常惯穿的医务兵制服，而是军官用的束腰外衣，腰带上系了一把剑，肩上再披着镶有札卡利亚国徽的斗篷。这是札卡利亚公王的指示，要她得穿得像个代理指挥官的样子。现在的宝拉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一副肩上被强加了一份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她已经开始有模有样地担任起弗兰契丝嘉的代理人了。在拉坡拉几亚的军队离阵之后，虽然辛苦，但宝拉总算也完成了整个公国联军大规模的重新整编工作；每天不同时间各个公国军丢过来的麻烦事，她也已经可以应付自如。但也因此她的眼睛周围多了一抹浓浓的黑眼圈。

    「就是因为太忙，所以我才溜出来呀。」

    她边说边笑，那张笑脸看来和以往非常不一样，好比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出现了许多刮痕一般。

    「虽然我跟他们说我马上就回去……蜜娜，一起吃晚餐吧？自从弗兰殿下去了普林齐诺坡里，我每天一起吃饭的对象不是各国的公王殿下，就是将军什么的，好累喔。」

    米娜娃听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一直都只有想到自己的事……明明宝拉就比我辛苦百倍。）

    而宝拉的年纪甚至比米娜娃更年轻，但那一对幼小的肩膀却背负着联合公国七万大军的重责大任。

    （银卵骑士团现在像是一盘散沙，就算只有我一个人多少也要给她一点帮助才行。）

    「不过话说，现在那位王配侯殿下竟然完全没有动静呢。」宝拉嘟哝地说：「虽然我很感谢因此有时间重整编队，但这个情况实在太诡异了……」

    「也许是因为他受了伤，无法施展刻印的力量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可是……」

    她们走在一条阴影笼罩下的小巷，宝拉举起手贴在下颚处皱着眉头思索着。

    「可是怎么样？」

    「对方也许正在等待，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刻印之力对蜜娜没有用……」

    正在等待？等什么？

    （在等我吗？还是在等克里斯？）

    确实是有这个可能，毕竟对方在打的就是一场守城战。

    宝拉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却又把话吞了回去。因为她听到了此时正推着手推车和她们擦身而过的镇上居民交谈声。

    「……不知道战争是不是会继续打下去……」

    「这么小小一个城镇进驻的军队到底是我们原本居民的多少倍呀？」

    「打这场仗又没有梅德齐亚公王殿下的命令……」

    「而且还把矛头对准了女王陛下呢！」

    沉重的车轮辗过地面发出声音，缓缓经过米娜娃和宝拉的身边。大概是因为天色昏暗，加上她们两人都是年轻女孩，因此没有人察觉到她们都是军方的人。

    「要是我们的红酒、牧草、木柴全都被他们拿走了怎么办？」

    「你听说了吗？好像北方也发生了大战呢！」

    「拜托别跑到这里来啊！」

    「对呀对呀，驻扎在这里的军队也快点去其他地方打仗吧！」

    宝拉和米娜娃听着听着，不知不觉中放慢了脚步。宝拉紧咬着下唇，拉紧了自己的披风快步往前走。米娜娃也随后追着那纤弱的背影跟了上去。

    （我们不能再因为对方死守城池而继续蹉跎了，这个小镇无法继续承受多达七万的军队驻扎，而且，安哥拉的大军也快来了！）

    北方武力雄厚的大帝国·安哥拉帝国。此刻，圣王国北方的冰海和百年前的和平协议已经无法阻止对方大军压境。在此之前，边境的威胁顶多是伪装成海盗发动零星的攻势罢了，以圣王国的北卫军还有拉坡拉几亚的北方防卫队还可以勉强维持偏安。

    然而，这次对方派出大批的冰象部队，强大的攻势瞬间就打下了拉坡拉几亚公王国的北方领地，并且搭起好几座前线要塞。

    因此拉坡拉几亚的军队为了赶回去保卫自己留在家乡的亲人而丢下耶帕维拉的战事，任谁也无法阻拦。事实上，若是安哥拉军进一步挥军南下，其他公国的部队肯定也得撤军回防……即使是弗兰契丝嘉恐怕也无法预料到事态会出现如此剧烈的变化吧。宝拉当然已经派了快马通知自己的主子，但就算弗兰契丝嘉要从普林齐诺坡里赶回来，再快也要五天。在此之前，宝拉一定得做好代理指挥官的工作。

    米娜娃差了半步追赶在娇小的宝拉身后，忍不住出声叫住了她：「宝拉，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忙的——」

    「咦？」宝拉回头，勉强挤出了一张笑脸，「我不是因为想拜托你帮我做什么才来找你的。我只是要你陪我一起吃晚餐而已——来，走吧！」

    然而，说是这么说，宝拉所说的『回营舍一起吃饭』其实是在公国联军的各个阵营营舍中到处跑，为他们送上札卡利亚特产的蜂蜜酒，顺便跟那些营舍里的将士们干杯吃饭。

    「这不是宝拉卿跟米娜娃卿吗？」

    「两位出现一下子就让这个干枯沉闷的军营开满了鲜艳的花朵呀。」

    不论哪一个营区看到她们出现都是满心欢喜，宝拉还到处陪人家喝酒，连米娜娃手上也被塞进酒壶到处帮人家斟酒；她们的胸部、屁股差点要被那些借酒装疯的士兵们偷摸到了，还好米娜娃一把火上来每每都是一拳把对方撂倒，却也因此让周围的人口中即时扬起一阵欢呼。

    「对不起喔，因为我想，有蜜娜在的话大家应该会比较开心……」

    宝拉在宴席间凑到了米娜娃的耳边悄悄地对她道歉。其实她是有目的才要米娜娃陪她同行的。

    「这是联军新的布防计划，我已经把同样一份计划书交给贵国的公王殿下了。就请札帕尼亚的诸位勇士们负责镇守河川下游第一到第六座前线要塞——还有……」

    宝拉一边和对方的千人队长干杯，一边将新的联军布防计划书交给对方，同时当场解释接下来的作战计划。米娜娃看了这才明白，原来如此，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在各个营舍间到处串门子喝酒的呀。毕竟光是在军事会议中将作战计划告知与会的各国公王和军团长，实在没办法让人觉得放心，因此宝拉才想直接跟这些在两军交战的时候实际出入战场的将士们会面吧。

    「部队的编制又改了呀？而且为什么西南防线只有我军镇守……」

    「这座要塞已经是前线中的前线了呀，只有两千人的部队守得住吗？」

    「都是拉坡拉几亚那些胆小鬼害的，可恶……」

    不管是哪个军营的战士们看到这份布防计划书全都吐出了严苛的批评，但宝拉却以坚定的语气挡了回去：

    「没问题的啦！这是弗兰殿下为我们准备的布防计划呢！」

    「什么？圣女殿下早就预期到拉坡拉几亚的军队会撤走了吗？」

    「是呀！弗兰殿下为我们留了很多很多的计划书，这些计划书里面，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预期到了！」

    「真不愧是东方七国中首屈一指的战略家！」

    「这样就算她人不在耶帕维拉，我们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米娜娃在一旁听了觉得非常惊讶。

    （弗兰当然是非常厉害的战略家，但她真的连拉坡拉几亚军撤走的情况都预料到了吗？）

    趁着在营地间移动的时候，她对宝拉提出了这个疑问。

    「弗兰预料到拉坡拉几亚军会撤走，那就表示她早知道安哥拉会打过来啰？」

    「……是呀！弗兰殿下应该无时无刻都在注意安哥拉的动向，而且尼可罗他……」

    宝拉说到这里忽然噤口，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尼可罗，银卵骑士团失踪的军医。弗兰契丝嘉早知道这人其实是安哥拉人。而且她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将这个人放在身边的。

    （尼可罗在一个月前失踪……时间点也可以连接起来。）

    ——弗兰真的连安哥拉的动向都预料到了吗？果真如此……

    米娜娃边走边窥探着宝拉的侧脸。在昏暗的街道中，她虽然看不清楚宝拉脸上的表情，但宝拉咬着下唇的动作还是逃不过米娜娃的眼睛。

    周旋在各个军营之间，宝拉已经喝得烂醉，连路都走不稳了。因为只要是对方回敬的酒，她全都接受了。对于别人的好意，米娜娃可以很任性地拒绝，但宝拉可不是这样。她这个人非常不善于拒绝，就算每一杯酒都只沾一口，若是在每个军营都这样喝，她迟早要醉得意识朦胧了。

    「你是白痴呀！明明就没有酒量……」

    两人走在昏暗的街道上，宝拉靠着米娜娃的肩膀，一路上几乎都是米娜娃扛着走的。看她的喝法，根本就像是要把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全都忘掉一样，但米娜娃说什么都不愿意这么想。

    因为她不希望宝拉真的处在这种满身压力逼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情况。

    「你都不喝～偶尔喝一点也不错呀……啊～这阵风吹得好舒服喔？」

    「弗兰可不会像你这样到公国联军的每个军营去拉拢那些部队的将士呀！」

    「有什么办法嘛！现在弗兰殿下不在呀～我只能以我能做的方式放手去做啦～战场上呀～所有能够利用的条件都要好好利用的～」

    这么说也是……米娜娃没能反驳。然而，宝拉忽然用手扣住了米娜娃的颈子，将脸凑到她的耳边说：「所以呀～蜜娜要是再这么跟克里斯继续冷战下去，我会很麻烦的～这对我们的攻击计划来说可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耶～」

    米娜娃听了忍不住停下脚步。

    此时她们正站在耶帕维拉的西门邻近处。城镇入口的外侧可以看见一堆堆的营火，到处都是城内住不下而扎营在镇外的军队，也都可以看见卫哨的身影；一进了城镇，周围的气息一下子完全沉寂了下来。外头的营火在城门柱子的根部拉出了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米娜娃的脚边。

    「……联军这边准备发动攻击了吗？弗兰的作战计划里面也有写到这个部分吗？」

    「你不要扯开话题啦～拜托你快点跟克里斯和好啦～」

    宝拉愈说脸贴得愈近，鼻头磨蹭着米娜娃的耳朵，身上的酒臭也同时飘了过来。

    「我没有要扯开话题啦——」

    「你就是！你只要一听到有关克里斯的话题，态度就这么暧昧！」

    米娜娃听了立刻闭上嘴……也许真是这么回事。但听到一个喝得烂醉的人这么说，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克里斯现在人在哪里？」她问。

    「这个……我不知道耶……」

    「你怎么会不知道！」

    「他跟前锋部队分配在同一栋旅馆里面，不过好像每天跑得不见人影，晚上才会发现他回到房里来。他好像都是一个人在进行训练的样子……」

    （又是一个人在进行训练……他真的想一个人杀进圣卡立昂城吗？）

    米娜娃自从路裘斯带领部队突袭那天晚上开始，就再也没有跟克里斯碰面了。

    「你要好好跟他谈谈！要跟他和好啦！」

    「我、我们没有吵架啦……」

    米娜娃答话时的声音显得非常焦虑。

    她身上杜克神的血只要一和克里斯身上的冥王欧克斯碰在一起，两名神祇就会彼此吸引，让他们就连共处在同一个空间下都会变得非常危险。然而，这件事米娜娃只对弗兰契丝嘉说过。

    ——我也该对宝拉说吗……

    ——说我跟克里斯如果一碰到对方，周围的一切就会冻结，然后崩解，变成细细的尘埃。

    「……宝拉，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我跟克里斯之间的问题，已经不光是我们两个人怎么做，就可以迎刃而解的了。」

    她用肩膀扛着宝拉温暖的身体，一边穿过夜晚的街道，一边说——她告诉宝拉她和克里斯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却引来了《时间的冰点》的事，而且还把弗兰契丝嘉给卷了进来；甚至他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他说他对我的情感，也许不是他的，而是源自于他心里的那头野兽。他说也许是因为欧克斯渴求着杜克神，而他被欧克斯影响，所以才会……」

    「……呼噜……嗯嗯……」

    「不要睡啦！」

    米娜娃气得将宝拉扔到一片漆黑的路旁。

    「好痛痛痛痛痛痛——」

    「你——你不是要跟我谈克里斯的事吗！结果你根本没在听！」

    「人家有在听啦～」

    宝拉抱住了米娜娃的脚，像是沿着她的身体爬行一样勉强站了起来。

    「都是因为克里斯最近不理你的关系，所以你很寂寞？然后呢？」

    「我、我才没有这么说呢！」

    然而，宝拉其实也没说错，而米娜娃这才察觉到……她在害怕。

    米娜娃害怕跟克里斯见面；她害怕若是去了，又让克里斯身上的那头野兽觉醒；害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地陷入那种情况。而且，最让她觉得恐惧的是克里斯又拒绝她——她害怕听到克里斯又一次跟她说同样的话。

    （克里斯说……他对我的情感不是来自于他自己，而是那头野兽？）

    （我不要这种结果！）

    （虽然那时候我说我不在意，但其实我不要！）

    也因为这个缘故，让米娜娃即便内心焦虑，却怎么也不敢去见他。

    （没想到我竟然变得这么懦弱。）

    （现在明明在打仗，但我的脑子里却都是克里斯的事……）

    「那我们现在就回营舍里去吧！吉伯特不在，那房间现在其实等于是克里斯的个人寝室，你们可以两个人单独谈谈——」

    「你是猪头呀！我都跟你说现在不行了嘛！」

    「那就是说，你现在还在跟他冷战呀？这样我很麻烦耶～联军现在明明应该要发兵攻击了，结果两位主将却没办法好好搭档……」

    「这……这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

    「所以说嘛～恶……恶喔……」

    「喂，宝拉！你没事吧？喂，我们已经快到营舍了！」

    就在她们已经可以看见银卵骑士团的营舍时，靠在米娜娃肩上的宝拉身子却出现诡异的扭动，而下一个瞬间——「恶喔喔喔喔喔！」一堆呕吐物立即从宝拉的口中洒到了米娜娃的头发上。

    「对、对对、对对对对不起～～～」

    闯祸的宝拉赶紧像只毛毛虫一样趴在营舍的入口处哭着向米娜娃道歉，而她自己的脸上其实也沾满了呕吐物。

    「我、我们快去澡堂！快、快去澡堂洗干净吧！」

    「那、那个……对、对不起……对不起……我吐得你满头都是——我、我来帮你洗干净吧！」

    宝拉很快就已经把衣服全脱光了。米娜娃还没脱，而宝拉则跑过来趴在米娜娃身上。她醉得很离谱，两脚移动的方式非常诡异，结果还是米娜娃搀扶着她进澡堂的。

    其实这里虽然说是澡堂，但也不过是在周围用木板搭起来的一间没有屋顶的小屋，其中放了一个宽底的巨型木箱当作浴池，大概是用老旧的马车拖车改造的吧。这个克难的浴池里放满了热水。听说热水是用锻冶工厂的铸铁炉烧出来的。

    「呼～……」

    米娜娃用水冲洗掉自己头发上的呕吐物，也顺便帮宝拉洗了头，然后泡进了浴池里，这才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

    （圣王国里的整座王宫，就只有澡堂令人觉得怀念呢……）

    她抬头看着月光茫然地想着。

    其实将泡澡的习惯带入东方七个诸侯国的人就是米娜娃。在她来到札卡立耶斯戈之后，告诉弗兰契丝嘉她每天在王宫里面都会以热水沐浴净身。而好奇心旺盛的弗兰契丝嘉听了马上就让人准备了浴池想试试看。泡过澡之后，她便深深爱上了这种泡澡的习惯。这种风气一下子蔓延开来，成为札卡利亚贵妇之间的流行。之后，在气候温暖、水资源丰富的札卡利亚、梅德齐亚、柯蒙多，以至于普林齐诺坡里周边的大主教领地等地，在豪华宅邸中附设浴室逐渐成为一种普遍现象。所以来到这座耶帕维拉小镇，札卡利亚营舍旁也就临时搭建起这么一间澡堂。

    「呜……弗兰殿下……人、人家来帮你刷背……」

    宝拉带着茫茫然的意识，口中吐出了莫名其妙的言词，朝米娜娃抱了上来。要是放着不管，她肯定会沉到浴池里直到煮熟了为止，米娜娃只好将她抱住。

    （以前我们常常三个人一起泡澡呢！有时候甚至连卡拉也会一起来。）

    那些日子已经是距离现在五年前的往事了。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又走了这么远，而且整个局势的变迁当时根本无法想像。一路上她们夺走不计其数的生命，更背负了人们数不尽的希冀，在战场间穿梭。现在卡拉变成了敌人，而弗兰契丝嘉则不在身边。

    「弗兰殿下……弗兰殿下……」

    宝拉像个婴孩一般发出了呓语。

    她和弗兰契丝嘉分隔两地，心情绝不可能不受影响。米娜娃看着她红通通的脸庞，对于这一切有了更深刻的体认。

    （我不只是依赖着弗兰，甚至连宝拉也成了我依赖的对象。）

    （这明明是我的战争，但我却永远学不会倚靠自己解决事情。）

    她将下颚浸入热水中，噗噜噗噜地吐着泡泡，同时诅咒着自己的软弱。这时候，宝拉醒了，带着一张泡得红通通的脸庞从浴池中爬了出去。

    「啊！你等一下啦！我还没好好帮你洗头呢！」

    「唉哟！没关系啦！我自己可以回寝室去啦～」

    宝拉摇摇晃晃地穿起了衣服，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隔板的那头，将米娜娃一个人丢在蒸气弥漫的昏暗澡堂中。米娜娃虽然也担心她，但宿舍那头此时却传来了熟悉的男声——是银卵骑士团的战士们。

    「宝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呀？」「你刚泡完澡出来吗？」「喂！你喝醉啦？」「我没事啦～你们快去睡觉！这是代理团长的命令～明天要发动总攻击了！」「你才要好好睡觉呢！」

    脚步声远去，米娜娃这才呼地松了一口气，将身子靠在浴池边，仔细地开始清洗自己的一头长发。月光下，一缕艳红像火光一样微微荡漾着。

    （就是这头红发——就是这杜克神的血源象征把我跟克里斯拉在一起的。）

    （他本来应该要杀了我……不对，现在命运也是如此。）

    果胎托宣——米娜娃所梦到的，预知女王夫婿的梦境仍指向了克里斯。他将在王宫地下的银阴宫里杀死米娜娃。但米娜娃并不知道这究竟是哪一个未来的预言。

    （要是没有杜克神的血……那我能不能以另外一种方式跟克里斯相遇呢……）

    这样的想像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结果。米娜娃摇摇头在浴池里站了起来，随着她一起被撩起来的热水哗啦啦地落回了浴池中。就在她拧干头发上多余的水分，正打算离开澡堂的时候，她赤裸着身子趴在地上边爬边在昏暗澡堂里的地板上摸索着……衣服不见了！

    （为什么？）

    （——啊！是宝拉那家伙！她酒醉没醒，离开澡堂的时候把我的衣服也一起带走了！）

    但此时她所面临的危机可不只如此——有脚步声靠近了，而且人已经来到了隔板的那头。米娜娃慌慌张张地赶紧跳回浴池里将自己藏起来。

    「……咦？有……有人在吗？」

    米娜娃听见这人的声音。

    （——是克里斯？）

    月光之下，她几乎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一颗头全埋进了热水中，整个人几乎已经快要煮熟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的关系，她明明在水中却仿佛还听得见浴池外衣服摩擦的声音。一会儿之后，浴池里的热水出现波动……

    （他、他进来了！）

    「……咦？」

    这次克里斯的声音离她非常近。她已经憋不住气了，猛然地将头探出水面。

    银色的月光下，米娜娃和克里斯面面相觑。泡澡泡过头使得她血气直冲脑门，晕眩的感觉让她的身体完全僵硬。还好克里斯此时也已经将颈子以下的部位都泡进了热水中。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两人的声音重叠，合力摇撼着昏暗的夜色、热腾腾的蒸气，还有浴池内的热水水面。克里斯慌忙地想要起身，却被米娜娃拼了命地叫住：

    「笨、笨蛋！不要站起来啦！」

    克里斯此时肯定是一丝不挂，站起来就让米娜娃全看光了。在一阵慌乱之中，等他们想到只要背对背不看对方就好时，浴池里的水已经被他们泼出去一大半了。

    「米娜娃，你可以出去了，我现在背对着你，不会看见了。」

    身后传来了克里斯的声音。现在克里斯究竟离她多近呢？两人同时都是赤裸着身子……此时米娜娃脸上的红潮肯定不只是因为身子泡在热水里的关系了。

    「我出不去，因为宝拉喝醉了，离开的时候把我的衣服也一起带走了。」

    「咦？咦？那……那是要我去帮你拿衣服吗？」

    「才、才不……也是啦！可是、还有——」

    米娜娃在昏暗的光线下胡乱地拍着水面——毕竟难得有这个机会，但她跟克里斯却仍不断地试着拉开彼此的距离。

    「你先不要出去啦！你、你——你还有话要跟我说吧！」

    但这句话之后，撩拨着池中热水的却只有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默，让她觉得浴池放出的热气仿佛渗入了她的牙龈钻进她的体内。

    「我们靠得这么近……很危险的。」

    「现在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吗！那时候是——」

    那时候是在刻印之力解放的状况下……不，不只是刻印之力的问题。当时的克里斯根本已经不是克里斯了，而是沉眠在他灵魂深处的冥王欧克斯占据了克里斯的身体，侵吞掉他的意识而表面化。

    「我不能接触到的人是欧克斯……不是你。」

    说完，米娜娃差点要因为脑中膨胀的晕眩感而沉入浴池之中。明明现在克里斯并没有看着她，却仍让她焦虑地猛甩着头，让她的一头长发胡乱地搅动着浴池里的热水。

    （这样说不等于是告诉他，我希望他碰我吗！我才不是这个意思呢！）

    （可是、可是……我要是说错了什么让克里斯就这么出去了，那我该怎么办呢……）

    米娜娃心里的不安就好比一颗哽在喉咙里的大冰块一般，缓缓滑入她的胸口，就连浴池里的热水都无法渗透进她的心里将冰块融化。

    「这我知道——我知道只要刻印之力不解放就没事，可是那时候是冥王欧克斯祂强行将力量解放跑出来的呀……我知道我应该要试着压抑祂，不要让祂冒出来……我知道的……」

    米娜娃察觉到克里斯内心满溢的情绪在压抑中透过浴池里的热水波动传了过来。

    「我要杀了路裘斯。」

    他带着沉静的语气说。其中没有一丝憎恨或愤怒，吐露出来的是，他之所以要杀死路裘斯，纯粹只是因为『非这么做不可』。

    米娜娃开口摇撼了浸到下颚的水面：「路裘斯只有我才杀得了他，你给我乖乖等着，不准轻举妄动。」

    「不，得由我来杀了他。」

    「为什么！」

    「我需要他的力量。」

    这句话差点让米娜娃回过头去。

    「他所拥有的刻印之力可以侵蚀所有人的辨识能力。我需要这样的力量，所以非得由我杀了他不可。」

    米娜娃明明是浸泡在热水中，却猛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向外扩散。克里斯明明非常憎恨自身所拥有的冥王之力，现在却反过来说出了这种话。

    「我得去一趟圣都，去一趟吉伯特看到的那个地底湖。而我如果要一个人去，就非要得到路裘斯的刻印之力不可。」

    这会儿米娜娃终于按捺不住了，她猛然回头，甩动一头长发在水中形成一道漩涡。她觉得头很重。黑夜之中，克里斯的一头黑发，还有颈子上那一副沾染了湿气而显得透亮的肌肤就袒露在月光下的池水之上。而她也可以清楚地看见克里斯浸在热水下的肩膀和背部，那一道道红黑色的斑纹依旧攀附在他的身上。

    「……你真的打算一个人去吗？」

    「我也没办法带你一起去呀！』

    「说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可是——」

    「我已经不想再被那些莫名其妙的家伙摆弄了，所以我得去一趟圣都，看清楚敌人。如果可以，我会把他们全都毁掉。」

    这一瞬间，浴池里的热水忽然像全都冻结了一般，有好几次米娜娃试着将热水往身上拨，但心里的那一股寒意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你已经说过了。」

    小小的声音从米娜娃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你那种……那种有勇无谋的想法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但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米娜娃？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呀……我不知道我到底希望从克里斯身上得到什么……）

    「那你……你要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一个人去了圣都，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会回来呀！我一定会回来的，我绝不会死。」

    「你这个笨蛋！这不是当然的嘛，你是属于我的呀！」

    「所以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呀！」

    「如果你真是为了我——」

    米娜娃话说到一半双手开始胡乱地拨着胸前的热水。

    （啊！不对……）

    （现在天色很暗，我也看不见他的脸……不过，他人就在那里，而体温跟热水根本也难以辨别地混在一起……）

    （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了……可是——）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准离开我的吗？」

    「可是，我们如果再靠近彼此，又会再次发生之前那件事了。那时候我们甚至不知道是否能够再度化解危机呀……」

    「就算是这样，我也——」

    （够了！不能再说下去了！）

    ——就算是这样也好。米娜娃心想，只要可以跟克里斯在一起，就算一切都毁灭了也没关系；就算把世间的一切事物全都卷进来，全都化成粉末飘散……就算时间凝结，永远停滞在只有她和克里斯两人的时空也无所谓。但她却拼了命地将这些话压抑在她的喉咙里。

    然而，如果克里斯真的成功制住了那头野兽，结果会变得如何呢？到时候米娜娃身上的死兆谁能帮她吃掉呢？而这一刻，米娜娃身上的死兆，其实就是克里斯本人。以这个情况来说，如果未来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他们两人终将无法得到在一起的结果。所有的迹象都指向绝路。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和克里斯一起被冻结在那个甜蜜而美丽的停滞时刻，永远和他——

    米娜娃猛力地摇头，甩动一头红发在水面拍动着。

    （好可怕……我怎么会这么可怕……）

    （也许我根本就跟克里斯一样。）

    （刚才盘踞在我脑中的，想要和克里斯一起迎向毁灭的心情，也许根本不是我的，而是寄宿在我身上的杜克神的血让我有这样的想法……）

    （也许我只是一个容器，而我之所以会被克里斯吸引，根本不是起因于我的意志……）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果真如此，我的心会整个崩溃的！）

    浴池中的热水水温逐渐流逝。米娜娃泡在池水中，双手捂着白己的脸，在宁静中挣扎着。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到底希望克里斯对我说什么？我现在这样，不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一样吗？）

    （我只是希望他能留下来跟我在一起？）

    （还是我只是希望他可以呼唤我的名字？）

    「……娜娃！米娜娃！」

    （他在呼唤我！他这不是在呼唤我了吗！是克里斯的声音！他的声音就近在咫尺……咦？他、他为什么会离我这么近！我、我身上可是什么都没穿呀！笨蛋！快走开呀！）

    （我、我发不出声音！我的双手好重，脑子里一片茫然……连眼睛都花了——为什么会这样！）

    接着，她的意识便倏地沉入了朦胧的高温，热水整个淹过了她的头顶。呼喊着她的名字的声音不断地撩拨着水面，将震荡传了过来，但在触及到米娜娃的意识之前，她就已经晕了过去。

    刚醒过来的时候，米娜娃感受到的头疼让她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肿成了原来的两倍大。天花板咕噜咕噜地旋转着。她想起身，身体却使不上力。

    （——是……是发生了什么事？）

    朦胧的意识中，米娜娃试着回想她晕厥之前的记忆。窗外洒下的光线像是一道裂缝般撕裂了她的视线角落。

    （……对了，我昨晚去了澡堂，然后克里斯进来了……）

    光是想起这件事，米娜娃就感觉到脸上窜起了一阵温热的气息。

    （我是不是……讲了很多很丢脸的话？）

    （喔，对了，我……我因为泡澡泡太久，晕过去了。结果整个人沉入了水中……〉

    「啊！你醒啦！早安！」

    一头栗色的头发映入了米娜娃的眼帘，底下还有一双胡桃般大的浅褐色眼眸。

    「……宝拉？」

    「我说你呀！你昨天到底在搞什么呀？你泡澡泡到整个人都晕过去不省人事了！是克里斯把你扛回来的！而且，还是在我喝醉了、睡着了的时候，把你扛回来的呢！」

    「是克里斯把我扛回来的？这、这样啊……」

    米娜娃勉强用颈子撑起整颗脑袋，从枕头上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这才确认了这里是她跟宝拉两个人被分配到的寝室；她的巨剑靠在墙边，和宝拉的指挥杖亲密地摆在一起，旁边的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一面绣了札卡利亚国徽的旗帜，还有一面旗帜上画了一只抱着一颗银卵的银色母鸡——是银卵骑士团的军团旗。

    （……咦？）

    米娜娃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忘了宝拉所说的这件事中间，应该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和胸脯，确认着这个被她忽略的重点……

    她没穿衣服，裸体之上只盖了一件棉被。其实根本的原因在于，昨天她跟克里斯一起泡在浴池里的时候，她因为某种缘故而没办法先离开。这个原因究竟为何，米娜娃这时才想了起来。

    （对呀！都是因为宝拉把我的衣服拿走了！）

    （所以克里斯就把我——那、那……该不会——）

    这时候，寝室的房门忽然传出了摩擦声，推开了一道细细的门缝，露出了一张张因为拥挤而显得苦闷的熟悉面孔。是银卵骑士团的老兵。

    「她、她醒了耶！」

    「唉呀，不过就是宿醉跟泡澡泡太久了嘛，其实也没怎样啦！」

    「喂喂！你们认为蜜娜真是泡汤泡太久了吗？」「可不是吗，明明就是玩得太嗨。」「对呀对呀，把她抱回来的克里斯也是赤裸着上身，头发湿漉漉的，一张脸还红通通的呢！」「嘿嘿～」

    米娜娃听了他们之间的谈话，整张脸忽然红得像着火了一样。

    「你、你、你你你们这些家伙——」

    一气之下，她忍不住要从床上跳下来去抓那把巨剑，但这个动作却让门外那些老兵们高兴地大吹口哨。

    「你、你们全都看见了吗！」

    （这些死家伙看到了我的裸体——不对！是克里斯把我抱回来的？那、那……那克里斯不就看得更、更清楚——）

    「蜜娜！蜜娜！你冷静点！现在你也快让他们看光了啦！」

    宝拉赶紧从米娜娃身后抱住她，勉强抓住了差点要从米娜娃胸口滑落的被子，而这才让米娜娃惊觉不对。

    「宝拉！你看你干的好事！」「喂、喂！刚刚有一瞬间——」

    「你、你们……你们……你们这些混蛋——」

    米娜娃气得像是破城槌一样一脚狠狠踹向了房门，将门板和聚集在走廊上的那些老兵一口气全撂倒了。这间营舍一早就响起一阵轰然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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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3.德克雷西特的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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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令兵报告完毕后，行了礼步出了军议室。大门向两侧推开，门外的两名卫兵接着再帮忙把门关上。

    宽敞的军议室内，现在只剩下王配侯格雷烈斯一个人。

    房间中央的大桌子上放着一张圣王国全境的精致地图，而这张地图在圣卡立昂周围放了好几支紫色和黄色的棋子。格雷烈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将墙上一张挂毯上的红色缀饰扯下来，随便丢到了这张地图上的北境——拉坡拉几亚到德克雷希特城一带的海岸线上。

    那名传令激动地报告着，说由大批冰象领军的安哥拉帝国军队，简直就像是雪崩一样侵入了我国的北方领地……格雷烈斯哼了一声。

    （安哥拉……他们为什么现在要毁弃两国当初的约定？）

    （如果他们只是像以前一样派几艘军舰骚扰德克雷希特城，我们都还可以不当回事。但他们此次军队的数量、行军的方向，很明显是朝着圣都来的……）

    （而且，听说安娜丝塔希雅女王还杀了她的两个儿子，她疯了吗？）

    （要是这时候安娜丝塔希雅死了，帝国的王族血统就要绝后了，她到底在急什么？）

    格雷烈斯环抱双臂，边想边绕着地图桌打转，紫色披肩的下摆在石砖地上拖行着。

    「——请、请等一下！」

    「您、您没有得到格雷烈斯殿下的许可，您这是——」

    格雷烈斯听到门外的卫兵忽然扬起嗓音惊叫，接着还传来了简短的金属碰撞声。他回过头，看到房门向两侧拉开，一个娇小的人影站在门前的走廊上。门外吹起的风撩拨着这人束在脑后的一缕银发——是那个白蔷薇骑士，而门外的两个卫兵已经被他撂倒在脚边。

    「没关系，让他进来吧！」

    格雷烈斯说完跟着叹了一口气。两名卫兵听了站了起来，神色惊恐地赶紧退到门外，等朱力欧带着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神走进了军议室之后，门便在他的背后合上。

    格雷烈斯与朱力欧，此时这两人隔着一张地图桌对望着。

    「请原谅微臣失礼了，殿下。」

    朱力欧几乎只是用眼神问候了格雷烈斯。他这样的表现让格雷烈斯觉得，这人几乎不是以前的朱力欧了——第一次见到他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呢？那时候的他纯真得像是可以跟小鸟或松鼠心灵相通似的，但现在那对眼眸却带着水银般锐利的光泽，而胸前的白蔷薇徽章就像枯萎了一样……此时朱力欧的上臂还绑着渗血的绷带，看来似乎还隐隐作痛。

    （也难怪了，毕竟之前有这么多人想要利用他、践踏他，甚至还有人想要除掉他……）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个稳固的心灵支柱，但希尔维雅陛下现在也……）

    「艾比雷欧将军殿下没有跟您在一起吗？」朱力欧以坚硬的语气问道。

    「军事会议已经结束好一段时间了。艾比雷欧现在正准备出兵前往北方的德克雷希特城，会离开圣都一阵子。」

    朱力欧点了点头。他的反应让格雷烈斯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因而在朱力欧开口之前就先把话题延续了下去。

    「你不去吗？」

    这个问题让朱力欧一双水蓝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您是问微臣要不要去北方领地吗？」

    「是呀，我原以为你会在伤好一点了之后马上骑马赶去德克雷希特城呢。毕竟我国的北卫军现在吃了败仗撤退。连带地，女王陛下和随行的圣巡军旅也全都不知下落。为什么你可以如此泰然？」

    朱力欧垂下视线，长长的灰色睫毛在下眼睑上筛下一道阴影。

    「现在就算多了我一个人去，又能做什么呢？我连陛下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格雷烈斯看着他，从他脸上的表情中感受到了些微的痛苦。

    （他刚刚是说『陛下』……平常他不都是直呼陛下的名讳吗？）

    （看来这人现在也是用他的方式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呢！）

    格雷烈斯心想，若是换做以前的朱力欧，恐怕早就有勇无谋地冲出去救希尔维雅了。

    「对于现在的战况，你知道多少？」

    格雷烈斯边说边将视线移到了地图上，安哥拉帝国和圣王国之间的海峡上头。

    「格雷烈斯殿下知道的，微臣差不多也都知道了。」

    安哥拉帝国派遣数万军队越过了冰海，从拉坡拉几亚公王国的里德利雅港登陆。这批大军仅仅花了五日就压制了这块半岛，接着朝西南进军，欲往女王直辖领地进攻，进而打下了圣王国北卫军的军事据点——德克雷希特城。而不巧的是，正在进行圣巡的托宣女王也来到德克雷希特，致使现在圣王国的女王陛下行踪不明，安危难测。

    「我不觉得这是巧合。」

    听完朱力欧的回答，格雷烈斯皱起了眉头，「你是说，安哥拉帝国早已经知道我们要展开圣巡了吗？」

    「对，很可能是如此。」

    「你的话听起来像是你已经知道谁是安哥拉派来的间谍了。」

    「我没有这么笃定……」朱力欧顿了一下，眼神显得游移不定。「卡拉老师这几天完全不知去向了。」

    「你说那个宫廷剑术顾问？」

    格雷烈斯听了心想，那个女人哪一次不是什么话都没说就忽然跑到哪里去玩了，但这时候看到朱力欧一双苦闷的眼神，才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对呀！那个女人离开了圣王国数年，在回到圣都以前人都待在——）

    「没错，她过去几年都待在安哥拉帝国。」

    朱力欧的发言和格雷烈斯的思绪接上了，并且做出了结论。

    「你是说，那个女人向安哥拉帝国倒戈？」

    「我不知道，不过有这个可能。」

    「她不是你的老师吗？」

    「她是我的老师没错，但没有其他的理由让我可以不怀疑她。」

    格雷烈斯听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人真的变了。

    「不过，太钻牛角尖也很危险。我们不能把嫌疑锁定在这个人身上，还得进一步详加调查。」他说。

    「是。」

    「话说，你知道我国跟安哥拉帝国之间的秘密协定吗？」

    朱力欧双唇紧闭，一双如剑般锐利的视线戳向了格雷烈斯的额头。

    「……格雷烈斯殿下，您从头到尾都只用言语在刺探我？」

    听到朱力欧的质问，格雷烈斯伸手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你是说，为什么我不施展刻印之力是吗？」

    「对。」

    格雷烈斯的刻印之力——梦想之神·伊凯洛斯之力，这股力量可以使他揭开他人的记忆和思绪，不但能够读取，还会夺去对方的记忆和思绪。然而——

    「这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使用的力量，只要用了就会消耗。而且，你大概不知道吧，有些事情是用了刻印之力反而读不出来的。」

    朱力欧惊讶地眯起一只眼睛。

    「包含你手上的伤，要不是用眼睛看，也看不出来那是你自己抠出来的。」

    朱力欧生咽了一口气，微微传出了声音。他将双手放到包裹在手臂上渗出了鲜血的绷带，手指和嘴唇同时发出了颤抖。

    格雷烈斯看着他，这才发现自己对于他的反应感到安心。

    （这人还没有丧失心智。）

    （听到希尔维雅陛下很可能被安哥拉帝国军队俘虏的当下，他大概也不可能保持平静吧！）

    「我再问你一次，你知道我国跟安哥拉帝国之间的秘密协定吗？」

    朱力欧紧咬着颤抖的下唇，摇摇头，「我只听说过有一条互不侵犯的秘密协定，但内容就……」

    「这样啊。」

    格雷烈斯简短地应了一声之后打住，两眼直视着朱力欧痛苦的眼神，同时对自己问了一句：面对这个少年早已伤痕累累的心灵，我还要继续刺伤他吗……但不一会儿他便得出了结论——那当然。

    「对，是有这么一条秘密协定。这个互不侵犯的秘密协定成立的关键，就在于我国将一名圣王族的公主献给了安哥拉帝国的皇帝。」

    这个事实冲击了眼前这名年轻骑士，他俊美的脸庞迸出了一道又一道裂缝。

    「所以，安哥拉帝国的皇族也得以藉助杜克神的鲜血而延年益寿。」

    「你们……干了什么好事……」

    （不过，我不懂的是，为什么他们现在背弃了当初的秘密协定？）

    唯独这点，格雷烈斯没有任何头绪。

    （对方打算俘虏希尔维雅陛下，然后藉此补充杜克神的鲜血吗……）

    （不过，对方应该知道，若是随便让拥有杜克血源的宗族女性产子，即便人数增加了，也只会让血源变得稀薄而已。）

    （因此，要延续杜克神的血源，只有我圣王国藉由圣婚和维内拉利亚节的仪式，在杜克神的祝福和托宣预言之下才办得到。所以，如果对方想要继续得到延寿的杜克神之力，应该要遵守和我国之间的秘密协定呀……为什么现在他们会片面毁约呢？）

    在格雷烈斯陷入沉思的同时，朱力欧快步绕过军议室内的大型地图桌，来到格雷烈斯面前，「您是说，安哥拉帝国的目的是希尔维雅陛下吗！」

    此时，这名少年脸上已经卸下了方才那副冷酷的表情。

    「这可能性不小，再加上你刚刚提到的，希尔维雅陛下的圣巡将行经德克雷希特城的消息很可能走漏了，因此对方针对希尔维雅陛下而来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不过——」

    格雷烈斯推开朱力欧一侧的肩膀，同时用下颚指向地图桌，「根据报告，敌方派出了数万大军，我不认为他们会只以打下德克雷希特一座城池就觉得满足。」

    「……您是说，他们会朝圣都攻过来吗？」

    「对，不过——米娜娃陛下人也在梅德齐亚公国。」

    朱力欧听了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说起来，如果安哥拉帝国此次出兵觊觎的是圣王族的血源，那么他们进军的方向确实也有可能朝向东方的七个公王国。

    「那我们得尽早跟东方的七个公王国达成和议，早一步把米娜娃陛下接回圣都呀！」朱力欧铁青着脸叫道：「现在已经不能再去想要怎么铲除掉克里斯托弗洛或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了！我们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了！」

    「哼，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用意吗？」格雷烈斯不屑地说：「关于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只能暂时和她联手了。但是，那个野兽之子另当别论，这家伙非死不可。」

    「殿下！」

    「我说那家伙比起安哥拉帝国还要来得危险，为什么你就是听不懂？」

    「现在要是对克里斯托弗洛出手，那米娜娃陛下绝不会接受我们的议和！」

    「你说什么傻话？我们交涉的对象是联合公国，可不是那个看不清大局的小女孩呀！」

    朱力欧听了一时之间忘了呼吸，也没办法回话。

    「你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吧，可以退下了。你迟早要往北边动身的。」

    「……不，我还没说完。我有一件事要请格雷烈斯殿下帮忙。」

    格雷烈斯眯起了一只眼睛，视线扫过了朱力欧那张惨白脸庞的每一个细微处。

    「说吧！」

    「我想请您动用您的影响力，请军方立即释放梅克留斯殿下。」

    这句话让格雷烈斯忍不住微微歪起头。

    朱力欧提到的那名年轻的紫蔷薇徽章骑士——梅克留斯·艾比梅斯因为杀了六名禁卫队士兵而被问罪，现在被囚禁在牢里。由于朱力欧差点被杀的那个事件被掩盖了，致使梅克留斯无法接受公正的审判，要是朱力欧就这么放着他不管的话，他很可能就这么永远被关在牢里。然而——

    「我现在不想欠军方人情，」格雷烈斯面不改色地说：「他是大公家的人，军方不会杀他的。而且，梅克留斯年纪很小，拥有的实力却太过强大，放任他随意行动非常危险。对我来说，现在把他关在牢里是最让人安心的作法。」

    「不，我们如果想反攻占据德克雷希特城的安哥拉帝国军，拯救希尔维雅陛下，梅尔殿下是必要的战力。」

    「以他的年纪来说，他确实是一名实力超群的骑士。但光靠他一个人又能干什么呢？再说，你不知道梅克留斯的刻印之力是什么样的力量吧？他的刻印之力是——」

    「微臣知道。」

    朱力欧硬是出声打断格雷烈斯的话，让格雷烈斯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波柏斯的刻印之力是『解放』，这点微臣知道得非常清楚。大公家拥有刻印之人，其力量之所以得到强化，就是因为梅尔殿下的『解放』之力使然。」

    这家伙竟然已经知道了呀……格雷烈斯顿时觉得心里一阵阴郁。

    （他涉入太深，已经无法回头了……）

    「既然如此，那你也应该知道，让梅克留斯加入北伐的军队，其实是成不了什么大事的。」

    若是要让梅克留斯发挥影响力，还必须另一个拥有刻印之力的人同行，这么一来才能成为对抗安哥拉帝国的有效手段。然而，现在圣王国内并没有拥有足以影响整个局势的刻印之人。

    「我的力量无法左右战争，而我现在也没有把路裘斯召回圣都的意思。因为现在梅德齐亚的战线不能没有人坐镇指挥。」

    「不，微臣需要的是提贝烈斯陛下。」

    格雷烈斯听了硬是咽了一口气。

    提贝烈斯陛下——格雷烈斯的兄长，即现今的太王陛下。因为青春之术失败而身体残疾，终日隐居于翡翠宫。

    「你……你知道我王兄的刻印之力是什么样的力量吗？」

    「微臣知道，因为微臣亲眼见识过了。而且太王陛下说过，他的力量变得比以往更为强大。若是让梅克留斯殿下以直接接触的方式为太王陛下解放刻印之力——」

    「不行！我绝不同意！」

    格雷烈斯激动地大声驳斥，如此剧烈的反应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让王兄的力量继续增强实在太危险了！」

    「殿下您之前不是说过，为了圣王国，让太王提贝烈斯陛下重新成为圣王国的领导者是不可或缺的手段？」

    「对，但那只是要拿他当统领整个圣王国的号召罢了！太王陛下的思想过于偏差，太过利欲薰心；再加上他的力量——那是何等骇人的刻印，幻惑神·莫尔菲斯之力……」

    说到这里，这名年老的王配侯说话的声音仍不断地颤抖。

    「我绝不同意让太王陛下的力量进一步得到强化。再说，以他的身体情况根本上不了战场。」

    「太王陛下的身体不行，但以陛下的力量，要多少替代品都有不是吗？」

    由于朱力欧说话的语气显得极为理所当然，让格雷烈斯听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而且，微臣打算将自己的身体借给提贝烈斯陛下使用。陛下对我的渴望强烈，若想拯救希尔维雅陛下，这点我和太王陛下的利害是一致的。我想太王陛下会愿意帮忙的。」

    此时格雷烈斯完全无言以对。

    这方法是说得通的，而且令人毛骨悚然。莫尔菲斯的刻印之力是夺取他人的身体，是非常危险的力量。要是波柏斯的刻印增强了莫尔菲斯的刻印之力，那这股力量的影响范围肯定会出现爆发性的扩张。就这点而言，恐怕没有比这种力量更适合将女王陛下从敌军手中毫发无伤地营救出来的力量了。提贝烈斯残疾的身体即便脆弱得无法下床，但只要让他先取得某个人的身体，再加入军队，这根本不成问题。而且朱力欧还自发性地愿意将身体提供给提贝烈斯。这名年轻的白蔷薇骑士强健的体魄根本是为了出入战场而生的。

    （王兄他肯定会接受这个愚蠢到不行的提议……而且是欣然接受。）

    格雷烈斯打从心底觉得寒冷，但脑海中的某处却也拼了命地冷静下来思索着进一步的策略。

    「……你为什么愿意做出这种牺牲？」

    他没想到朱力欧竟愿意将自己的身体献给太王提贝烈斯，那个形同污秽的欲望凝聚之物。

    「您问我为什么？」朱力欧一双宛如漂白过的哀凄眼神，喃喃地回问了一句。而听到他的声音，格雷烈斯才觉得自己问了多么愚蠢的问题，而自惭形秽。

    「当然是为了希尔维雅陛下了，不然还有其他理由吗？」

    这个答案让格雷烈斯一时之间无言以对……然而，「不行，我不答应。」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简短地做出了回应。

    朱力欧听后带着阴沉的表情垂下视线，接着摇摇头，然后对着格雷烈斯默默地行礼之后，转身准备离开军议室。

    格雷烈斯看着他，那一身背影有如疾病缠身的枯木，因而忍不住出声叫住了他。

    朱力欧在门前回头，「……什么事，殿下？」

    「虽然我不能叫你别太钻牛角尖，可是……」

    格雷烈斯才开口，就觉得自己承受不住朱力欧那般形同行尸走肉的眼神，忍不住别开了眼睛。

    「女王陛下拥有杜克神的庇佑，而且杜克神的庇佑是绝对的。这点你应该非常清楚。现在女王陛下已经得到了果胎的托宣预言，而在这个预言实现之前，陛下的性命绝对不会遭受任何威胁的。因此，现在陛下虽然行踪不明，但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说完，格雷烈斯在心里自嘲着，没想到自己竟会吐出这番话来安慰朱力欧。

    一阵沉默之后，格雷烈斯扬起目光稍微窥探了朱力欧的脸庞。此时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而这副笑容看来就好比几百年没有降雨而被烈日烧干了的白色沙漠。

    「不，不是这样的，殿下，」朱力欧说：「现任的女王陛下有两位。」

    这句话听得格雷烈斯挑起了一边眉毛。

    「希尔维雅陛下还有米娜娃陛下，她们彼此都可以是对方的替代品；就算其中一位不幸罹难，圣王国的女王王位还是可以延续下去。也因为这个缘故，杜克神不会同时保护希尔维雅陛下还有米娜娃陛下。」

    格雷烈斯听了瞪大了眼睛。

    「内宫总司卿之前说过，要是米娜娃陛下一天不死，米娜娃陛下身上的杜克神之力就一天不会过继给希尔维雅陛下。反之亦然。而……也许杜克神反而非常乐见这其中一种结果——一分为二的杜克神之力能够再次合而为一。」

    「你……你说什么？」

    「我已经体认到了，天上的神灵并不是为了人们而存在的。」朱力欧转过身，伸手贴到了门板上，「这么一来，我们人就算非得踩过神灵的头顶不可，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朱力欧出了军议室之后，格雷烈斯只能呆站在地图桌旁，两眼茫然地凝视着军议室门上刻画着的大公家徽，直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

    ——就算非得踩过神灵的头顶不可，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没想到这句话竟从那个人口中吐出来。）

    （真教人不敢相信，这人过去竟是为了走上神学这条路而不惜伪装成神婢进入上信院学习。）

    然而，一路压迫着朱力欧、将他逼入绝境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赋予他女王陛下守护骑士一职的太王提贝烈斯，还有将他派遣到女王希尔维雅身边的格雷烈斯。

    （但现在的情况还不算糟，朱力欧的表现将会大幅度地左右整个状况，是好是坏还不得而知。）

    （那家伙大概任谁也没办法阻止他了。毕竟现在整座王宫没有人可以在武力上胜过他；就算是艾比雷欧也没办法。）

    （现在他被我拒绝了，那么他……）

    （对，他一定会去翡翠宫，直接找王兄提贝烈斯，而王兄一定会接受他这个骇人的提议。这件事已经完全不可能制止了。）

    不过，格雷烈斯仍犹豫着，应该现在行动吗？他紧咬着自己的下唇想了想，还不是时候。他得先设法把梅克留斯从牢里放出来，这样的话……

    格雷烈斯大步地穿过军议室，将大门推开。

    「殿下，方才属下失职，请殿下恕罪……」「刚刚朱力欧卿忽然冒出来……」

    左右两名卫兵看到他旋即惊慌地凑上来向格雷烈斯谢罪。

    「那不用管，我有要紧的事交代你们去办。」

    「是。」

    「你去追朱力欧，告诉他，我接受他提出的，关于梅克留斯的事。」

    其中一名卫兵行了礼，接着便飞快地跑了出去。于是格雷烈斯转头面向另一名卫兵，「你去找艾比雷欧大将军，告诉他王配侯格雷烈斯找他。」

    「是——那请问格雷烈斯殿下，要通知艾比雷欧将军殿下去哪儿与您碰面呢？」

    「翡翠宫。」

    当这名卫兵踩在石砖地板上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格雷烈斯也大步地往走廊的一头走去。

    （我得比朱力欧更早一步见到王兄，我非这么做不可。）

    （我要——）

    他伸手触摸着自己的额头。此时梦想之神·伊凯洛斯的刻印正微微散发着高温。

    石壁上一扇小小的箭窗外透出了海面波涛汹涌的景象。

    箭窗外刮进来的冷风发出了哀嚎般的呼啸声，连雨都随风飞进了要塞中。这样的风雨让墙上采一定间隔插上的火炬摇晃得相当厉害，也使得走在这条走廊上的十几个人的影子贴在另一边的墙上狂舞着。

    （欸，这天气还真是温和呀！这里的风跟国内刮的风比起来根本就像微风一样。）

    尼可罗斜眼瞟着窗外在心里浮现这样的感想。

    （现在的安哥拉肯定已经刮起大雪了吧！）

    安哥拉的冬天可是冷得足以将打在岸上的浪头直接冰冻起来呢。那种寒冷的程度绝不是这个德克雷希特城比得上的。而且，尼可罗现在身着安哥拉帝国军的正式军装，为了挡风，袖子、领子、衣摆都用布缠得紧紧的，一点也不觉得冷。

    「这一带不下雪吗？」

    走在尼可罗身边的一个女孩忽然出声询问。

    「没有啦，这里冬天雪还是下得不小。不过，现在还是初秋嘛。」

    才说完，尼可罗便觉得这样随便的语气似乎不妥，因而赶忙噤口，偷偷地窥探了身后，发现一张张满脸髭须的面容正带着愤怒的眼神望着他。这十几名身着甲胄、佩带厚重长剑的壮汉，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他们是安哥拉帝国皇族引以为傲的禁卫队——即皇族的贴身护卫。

    尼可罗接着将目光移到身边的女孩身上。

    这个女孩和他齐步走着，身高大约只有他的手肘高度。然而，那头银色头发上戴的蓝色王冠却是象征着安哥拉帝国皇帝权威的饰物。

    「怎么啦，尼可徕？」安哥拉的女帝安娜丝塔希雅给了尼可罗一个带着嘲弄意味的白眼，笑着说：「你不用在意那些禁卫队员的眼光，就用你最轻松的语气对朕说话就可以了。」

    「是。」

    尼可罗答话的同时低下头。

    尼可罗年轻的时候几乎都陪伴在安娜丝塔希雅身边，在她的寝宫里度过的。而离开了几年之后，现在忽然又回到君主的身边，他一下子抓不住该跟这位女王维持什么样的距离。毕竟这位君主现在可是恢复到了十岁左右的稚嫩模样，但他却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年纪轻轻的侍从了。

    （那时候我跟陛下之间的关系就好像宠物跟它的主人一样亲密……不过，现在还用当时的态度对陛下说话，真的没问题吗？）

    （嗳，算了，去想这个实在太麻烦了，既然陛下要我用轻松的语气说话，那我就这么做好了。）

    「朕还以为，就是因为这里不下雪，所以这座要塞才用这么粗糙的方式建造呢！」

    「不是这样的。这座德克雷希特要塞以圣王国的建筑来说，已经算是防雪型的建筑了。」尼可罗耸耸肩说：「您看，外面不是有防雪栅栏吗？还有，这个屋顶的形式应该也是参考过我国的建筑样式而仿造的。」

    「哼，朕的国家才不会建这种防了雪却挡不了敌人攻击的柔弱堡垒呢！」安娜丝塔希雅带着愉悦的语气鄙夷地说。

    此时尼可罗忆起了一直到昨天为止的德克雷希特要塞攻防战。这一仗结束得太快了上让他根本记不清楚整个过程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圣王国国内的所有要塞堡垒都没有针对冰象大军压境做防卫性的设计，因此圣王国的北卫军连三天都支持不住。

    他们来到了走廊尽头，在左手边看到了一扇大门。门上挂着红底的海龙图腾旗帜，将紫色的圣王国军旗压在下方。这是占领时的习惯。

    大门前的左右两名安哥拉士兵看到安娜丝塔希雅，赶紧跪下伏首，对着自己国家的君主行最敬礼。

    尼可罗拉开大门。大厅里在整齐的火炬中显得非常光亮，地上一条红色地毯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大厅底端。这条地毯是从安哥拉搬过来的，跟这间杀风景的要塞大厅显得非常不搭调。毛毯左右并排站着安哥拉帝国的士兵，他们看见女帝驾临，全都齐声高唱：

    「——帝权长存！」

    接着，仿佛狂风刮过麦田一般，所有士兵同时跪地伏首。

    然而，这间大厅底端却有两个人没有跟着行礼。这两人同样身着圣王国军的披肩，胸口各自别着一只闪闪发光的鲜红色蔷薇徽章。从他们两人的打扮看来应该都是圣王国的将军，但外表看来却显得非常年轻，其中一人甚至看来可能只有四十岁左右。

    （这两个人以我国向来对待俘虏的习惯而言，还真是有够礼遇的了。）

    看到这两个人的模样，尼可罗感到有些意外。

    安娜丝塔希雅被带到了大厅底端的一张大椅子上。两名圣王国的骑士一脸疑惑地看着这名有着稚嫩外貌的安哥拉女帝。对于他们没有应有的礼数，两旁的安哥拉将军显得非常气愤，但双方的语言不同，无法沟通。安娜丝塔希雅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两名圣王国骑士困惑的反应。

    「这位是安娜丝塔希雅陛下，你们两个看了陛下进门时的架势，猜也该猜到了吧！」

    尼可罗看不下去，因而开口用圣王国语点了他们一下。两名圣王国骑士听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们不是骑士吗？不管就什么样的礼节，你们都该表示一下吧？」

    两名骑士听了交头接耳地谈论了一会儿，接着总算对着外表稚嫩的安哥拉女帝行了立礼，也出声问候。这是根据蔷薇徽章教条实行的礼数，但说起来也只有尼可罗看得懂，周围的安哥拉军人仍旧充满了敌意，以视线斥责着他们，没有下跪伏首就是无礼。

    打过招呼之后，这两名圣王国骑士仍旧窃窃私语着。

    尼可罗听得懂，知道他们疑惑的原因有二；其一，想当然尔，他们无法理解统领整个安哥拉帝国的女帝——即『巨龙』的象征究竟为何会是一个外貌如此稚嫩的小女孩。其二，这个看来根本不知道战争为何物的女帝究竟为何会亲领大军进犯。

    「这两人是圣王国北卫军将军艾坎杰罗，以及副将军帕司卡雷。」

    一名站在安娜丝塔希雅椅子边的将军，对着自己的君主介绍站在椅子另一侧的两名圣王国将军。外表稚嫩的安哥拉女帝点了点头，挺起了上身，对着两名圣王国骑士唐突地吐出了圣王国语：「朕的年纪比起你们两个人加起来都还大，而且从小生长在宛如蛇窝的安哥拉皇室之中；既不是你们眼中的小女孩，也比你们更懂得战争是怎么回事。」

    北卫军将军和副将军听了铁青着一张脸赶紧跪下。看似行礼，其实是因为恐惧使他们不自觉地屈起了膝盖。安娜丝塔希雅看了嗤嗤地笑着。

    「朕会将敌人踩在脚下地嘲弄敌人、践踏敌人，但不会轻视敌人。所以朕会学习圣王国的语言——艾坎杰罗，你出身的西国方言，朕会说。帕司卡雷，如果你听伊梅汉那边粗鲁的说话方式听得比较习惯，朕也可用那样的话跟你交谈。」

    两名将军这下子终于甘心伏首行礼。

    （唉呀呀……陛下就是为了看他们俩害怕的模样而特地接见他们的吗……）

    当初尼可罗听到自己的主子说要跟俘虏面对面说话，他还觉得奇怪。这时的他心里不由得涌出了一股失落感。

    「好了，你们两个有趣的反应朕看够了，可以退下了。」

    听到对方的国君这么说，圣王国的北卫将军忍不住抬起头，「——你、你说什么……」

    「你是听力有问题还是脑袋不好？朕说，你们可以退下了。」

    接着，安娜丝塔希雅用了圣王国的十几种方言，极尽揶揄之能事地要他们退下。艾坎杰罗被羞辱得一张脸红通通的，「安哥拉的女王陛下找我们来，难道不是有话要问我们吗！」

    此时他说话的方式听来就像是骑士的自尊深深被对方刺伤了一般。

    （圣王国的骑士真是有够笨呀……）

    （面对这些骑士，就算是严刑拷打他们也不会透露什么。因为他们唯有通过忍受这种折磨，才能平复心里被敌方俘虏的屈辱。不过要是遵守善待战俘的规定，好好对待他们，他们又会气得大发雷霆，真的有够折腾人的。）

    尼可罗悄悄地叹了一口气。虽然觉得这么做有点多余，但他用眼神征求了安娜丝塔希雅的同意。得到了一个不屑的眼神表示同意之后，尼可罗对着那两名圣王国骑士开口：

    「我说，我们唯一想知道的只有托宣女王的下落。」

    两名圣王国骑士听了顿时整个人僵住了。

    「不过，我想你们大概不会招吧！」

    「那当然！我们可是圣王国军的骑士！我们有身为骑士的尊严！」

    「就算手脚被斩断！两只眼珠被挖掉！我们也会誓死守护陛下！」

    对此，尼可罗倒是颇不以为然，心想：他们嘴里这么说，但实际遭到这样的对待时，还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子呢！

    「其实，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的女土陛下现在究竟人在哪儿吧？」

    这两人终究是受过训练的红蔷薇骑士，即使被钓话脸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尼可徕，你问话的方式会不会太蠢了一点？」安娜丝塔希雅讥笑着说。

    「恕属下无能。」尼可罗耸耸肩道。

    「好了，你们可以退下去了——包含在场的我军将士，全退下去吧……尼可徕，你留下。然后来人去把那个人给朕带过来。」

    就在两名圣王国将军双手被绳索拉着带出大厅的同时，刚好另一名俘虏也被带进大厅，双方在大厅入口处擦身而过。两名将军看了这名圣王国俘虏忍不住屏住呼息。

    这名俘虏在安哥拉帝国三名士兵戒护之下从鲜红色地毯的一端走来。是位女性，身着粗糙的贯头衣，双手被细细的绳索捆绑，头发蓬乱，一张磨得像是大理石一般冰冷而光亮的美艳容貌此时也沾上了血渍。

    「……内宫总司卿……」

    北卫将军在喃喃的呻吟声中被拖出了大厅之外。同时，原本排列站在地毯左右两侧的安哥拉士兵还有安哥拉将军也已经退出了大厅。这个宽阔的空间中，气温忽然降了下来。这样的改变大概不是错觉吧！

    最后领着俘虏的士兵退出了大厅，整间厅堂立刻沉浸在一片死寂的气氛之中。而在这片死寂的氛围中，只剩安娜丝塔希雅、尼可罗，还有圣王国的内宫总司三个人。

    「……好久不见了，安娜丝塔希雅女王陛下。」内宫总司榭萝妮希卡带着浅浅的笑容问候道。这是发音非常完美的安哥拉语。

    「在下因为没办法松绑，所以无法做出完整的礼数，还请陛下见谅。」

    尼可罗见到她，整个人愣住了。

    （这人是……对了！是圣王国的内宫总司！是圣都神官团的首席，榭萝妮希卡！）

    （没想到连她也被我方俘虏了？还已经受了严厉的拷问……）

    （更重要的是，陛下和圣王国的内宫总司见过吗？）

    「你还是美呢！」安娜丝塔希雅面带微笑着说：「朕和你同样活了百岁，但朕的身体在这般折腾之下，现在变成这副年幼的模样。但朕听说，你倒是一直保持一副青春美丽的容貌呀。朕真是羡慕你——呵呵，这便是身边就有新鲜的血的人的特权呀！」

    尼可罗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寒冷。

    （我、我留在这里真的好吗？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听陛下跟圣王国的内宫总司交谈吗？）

    （还是陛下就是要把我推进一条不能回头的道路上呢？）

    「陛下的青春之术终究是向我们圣王国借来的，成效当然不可能完全一样。」榭萝妮希卡以平静的口吻说话，但语气中仍听得出身上的疼痛正折磨着她。「但陛下，没有圣王国就没有青春之术，您为什么要背弃和我圣王国之间的秘密协定呢？」

    安娜丝塔希雅愉悦地伸出了舌头，舔拭着自己的嘴唇。

    秘密协定？尼可罗狐疑地思索着，果然是真的存在呀……安哥拉帝国和圣王国之间的秘密协定，若没有这样的协议，安哥拉帝国肯定早就打下圣都了。

    （听说这个圣王国的内宫总司也像妖怪一样活了百年以上了，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才会知道这个秘密协定。不过，这个协议的内容到底是……）

    「因为不需要了，所以朕毁约了。这还需要解释吗？」安娜丝塔希雅回话时的模样看来就好比一头野兽用舌尖玩弄着已经咬在嘴上的猎物一般。

    「安哥拉皇族所拥有的杜克神血，应该变得稀薄，失去效力了吧！」榭萝妮希卡说：「陛下，没有圣王国的圣王族，就没有青春之术呀。您现在出兵，就好比吃尽了来年播种用的麦子一样愚昧，您怎么会不知道呢？」

    尼可罗心底感受到的寒意此时已经无法隐藏起来了……关于圣王国和安哥拉帝国之间的秘密协定——

    （难道是这么回事吗？所谓的秘密协定，就是圣王国必须定期提供安哥拉皇室可以取回青春的血……）

    作为杜克神子嗣的女孩，就算使之怀孕产子，后代的杜克神血源也会愈变愈薄。这点尼可罗可是亲眼在断绝城塞的地牢里看到了这支过继来的杜克神血脉的末路。

    （换句话说，每每遇到这种情况，圣王国就得……就得向我国皇族献上自己国家的公主……是吗？）

    「所以朕不是说过了吗？不需要了。」安娜丝塔希雅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有如毒蛇般凶恶。「呵，吃尽了来年播种用的麦子……你的比喻不错。不过，来年在哪里呢？我们没有来年的事实，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此时，榭萝妮希卡那张宛如面具一般的美丽容貌忽然渗出了裂痕。

    「你以为朕不知道吗？呵，创世和末世的两端已经接轨，噬星者带来的时间尽头就要来了！」

    内宫总司在震慑中膝盖弯折，差点跪倒地毯上。尼可罗下意识地赶过去搀住她。

    「这么一来，还有必要为明年保留播种用的麦子吗？现在朕需要的，是大量的、正统的杜克神血——姐妹两人都要！」

    「……您、您这是为什么？」

    榭萝妮希卡问话时的声音忍不住发出颤抖。

    「你已经只问得出这种愚蠢的问题了吗？朕要永远的生命，并且护住朕的王位」

    「这是何等愚昧呀！末世之刻，还谈什么王位呢！届时人世中不会有任何国族领土，一切的一切都会冻结、迸碎，然后消失殆尽呀！」

    「谁告诉你朕要的是人世间的王位？」

    安娜丝塔希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龇牙咧嘴地一步一步朝着尼可罗，还有像要垮下去一般的榭萝妮希卡走过去。年幼的安哥拉女帝举起右手，伸手指向自己的额头，那里开始缓缓浮现出一幅发光的图腾，渐渐变得耀眼，最后燃放出熊熊的青色烈焰。榭萝妮希卡被尼可罗搀扶着，喉咙里发出像是被人紧紧掐住脖子一般的哀嚎。

    「……伊诺˙摩勒塔……为什么？为什么你会……」

    「来，说吧，圣王国的女王逃到哪里去了？朕的三万大军像是蝗虫一样全盘搜索着这一带，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是你干了什么好事吧？说——」

    榭萝妮希卡紧咬着下唇，摇摇头。

    「哼，你真是了不起的忠臣呀！朕真该教朕的臣子好好跟你学习。」

    安娜丝塔希雅进一步靠过来，胡乱抓住了内宫总司的头发，将她的脸拉过来，小小声说：「让朕告诉你一件会让你觉得雀跃的事吧——刚刚审问你的，其实是禁卫军士兵。那样的审问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说完用力一拉，将榭萝妮希卡的身子从尼可罗的怀里拖出来扔到地上，脸上露出残虐的狞笑：「接下来可是要由专职的拷问官来伺候你，你就好好享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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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4.不谐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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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度干燥的晚风夹带着沙尘和血腥味拂来，漫布在耶帕维拉西门外联合公国的营地中，大批军队带着成群的伤患还有从前线要塞撤出的物资接踵而至。一支支折断的旗杆尖端，各个公王国的军旗在晚风拨弄中显得无比凄惨。只有医务兵在这一批又一批的军队之中繁忙地到处奔走着。

    （不行，天要黑了，我得赶快让撤退回来的部队有营地可以休息！）

    宝拉站在西门边的了望台上俯视着整片营地，接着满头汗水地趴到地上，用黑炭于铺在地上的一块块板子上写着要给各个军队的每一项指示。

    她原本的职务是医务兵，现在看到了大批的伤患，心里便不由得有一股冲动要飞奔出去。

    但现在她可是整个公国联军的代理指挥官，不可能亲自为每一个伤患包扎处置。

    「拜托！请把这些指示交给联军的各个部队！」

    宝拉从了望台顶端将指示牌扔到台下去，下面接过指示牌的传令兵随即各自分头跑了出去。接着，宝拉抓起了身旁厚厚的作战计划书赶紧攀下梯子。

    当她赶往阵地中最大的军议帐棚，身着铠甲、披着披肩的各公王国公爵和骑士团长都已经聚集在帐棚里了。尽管宝拉肩上也披着指挥官的披肩，但面对一个又一个年纪比她长上三、四倍的男人，终究还是忍不住畏缩了起来。

    「对不起！我来迟了！」

    一双双明显表现出不悦的视线随即朝着宝拉射了过来——是年老的公爵们。

    「好了，快坐进来吧！」

    坐在上位的札卡利亚公王用下巴比了比身边的椅子。这个生性温厚、性格上怎么看也不像弗兰契丝嘉父亲的老公爵让宝拉瞬间脱离了窘迫的情境。加上米娜娃也站在札卡利亚公王的身后，这也让宝拉觉得安心不少。

    她坐到椅子上，将作战计划书放到膝上。这时候，榭露齐尼亚公王开口了：「我们得赶紧跟圣王国议和！现在已经不是继续跟圣王国为敌的时刻了！」

    几个人听了，脸色凝重地跟着点头。榭露齐尼亚就在梅德齐亚北边，不论是跟安哥拉还是女王直辖领地都靠得很近，要是安哥拉军进一步挥军南下，继拉坡拉几亚之后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榭露齐尼亚，因此榭露齐尼亚公王当然会紧张了。加上这名公爵已经年过六十，继续随着军队驻兵前线，体力也已经到了极限。

    「札卡利亚公王，余听闻您擅自把王配侯派来的议和使者赶了回去，您为什么如此自作主张！」榭露齐尼亚公王口沫横飞地质问。

    「那不是议和，而是招降！对方要求联军交出他们要的人，而且没有商量的余地。」

    札卡利亚公王稀奇地吐露严厉的语气。

    「他们要的人？……是指圣女殿下吗？」

    「不，他们要的人不是弗兰契丝嘉。」

    札卡利亚的视线瞟向身后的米娜娃，但什么话也没说。榭露齐尼亚公王这下子也不再说话了。陪同出席的几名骑士纷纷投以讶异的眼光彼此张望着。而这个话题的当事人，米娜娃则满脸苦涩的表情咬紧自己的下唇。

    王配侯路裘斯要的人米娜娃其实是圣王国托宣女王的姐姐，这件事札卡利亚公王已经让联军的其他几名公王知道了。这瞒不住他们。而且，这个要求联军说什么也不能接受，因为米娜娃是公国联军这边跟圣王国交涉时唯一的王牌。

    「要是现在跟圣王国议和，对我们可是绝对不利呀！」

    其中一名骑士团长发表了他的看法，而周围的其他骑士们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现在我们的前线要塞已经被对方攻陷了八个，整个战线几乎已经退到耶帕维拉外围了；补给问题变得更加困难，而梅德齐亚公王仍在对方手中，在这个状况下跟对方议和，我们联军根本形同败北呀！」

    「是呀！我们至少要撑到弗兰契丝嘉卿回来呀！」

    宝拉低头望著作战计划书被翻烂了的封底，紧咬着下唇强忍着内心满溢的焦虑。

    公国联军现在是连战连败，几乎丢掉了所有的前线据点。

    「哼，我们之前把七万联军交给了弗兰契丝嘉卿留下来的作战计划书，结果还不是落得现在这副窘境！」

    满脸横肉的齐露玛尼亚公王以气愤的语气发出不平之鸣。这人在弗兰契丝嘉还在耶帕维拉的时候可是把这位圣女殿下高高捧在头顶上，极尽谄媚之能事，但现在却翻脸像翻书一样露出了讥讽的语气。此时他瞪着宝拉的目光也带着相当程度的轻蔑。

    「这三天以来，我们谈论的结果都是说要等战况好转再向对方提出议和的要求，但现在呢？情况不是每况愈下吗！我们采用的战术竟是一个不在战场上的人拟订的，这有什么用嘛！」

    「弗兰殿下她——」

    宝拉忍不住用力地拍着放在桌上的厚重作战计划书，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着，在场众人的视线同时刺向宝拉，让她随即受到震慑，低下头，但仍试着挤出声音说：

    「弗兰殿下把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形写成了作战计划书，把作战计划书留给我们……就算她人不在这里，但她根本没有离开我们！」

    「那你就把这些作战计划书交给在场的骑士团长呀！你太年轻了，虽然只是形式上的代理指挥官，但你并没有能力领导整个公国联军！」榭露齐尼亚公王随即顶了回去。

    「是呀！有什么紧急状况各国的骑士团还是得独力作战的！」齐露玛尼亚公王接着说。

    「不、不行！现在公国联军的指挥系统不能分裂呀……」

    「你还不是允许拉坡拉几亚公国的军队撤退了吗！」

    「那、那是……」

    「总之，现在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强出头的时候——快把作战计划书交出来，去帮联军的士兵洗脚吧！」

    此话一出，宝拉身后随即传来一阵脚掌在地面拖行的摩擦声——是米娜娃在气愤之下抓起自己的巨剑站了出来。宝拉赶紧回头制止，而这时候靠近帐棚入口处的方向却先一步传来了声音：

    「公王殿下，请容在下斗胆，」红色胡须覆满下颚的榭露齐尼亚军团长说：「那份作战计划书还是留在宝拉卿手上才好，以免联军的动向有任何走漏的危险。」

    「呜……」榭露齐尼亚公王被顶了一句而哑口无言。

    「是呀，宝拉卿的工作其实就是依据战场上的状况发布作战计划书中预先写好的对应方式。而弗兰契丝嘉殿下既然指定由宝拉卿担任这个职务，就交给她做吧！」

    札帕尼亚骑士也发表了赞同的意见。这让下颚油脂肥厚的齐露玛尼亚公王露出一脸困窘的表情，脸上尴尬地渗出了汗水。

    这时候，札卡利亚公王补上了一句：「说起来，那份计划书里面用的文字跟符号大半也只有你跟弗兰契丝嘉看得懂吧！」

    「是、是！」

    宝拉听了拼命点头。札卡利亚公王于是回头望向其他在座的公王，「那我们下一次的作战计划还是交给弗兰契丝嘉的军事谋略吧。毕竟在梅德齐亚公王被掳的情况下跟圣王国议和，我们根本拿不出有利的谈判条件呀，这点诸卿应该都明白不是？」

    几名公王此时只能勉为其难地带着苦涩的表情点头。

    「那我们先把注意力集中在明天的攻击行动上吧！由我方的札卡利亚骑士团为攻击重心，其他各国军队尽力掩护，大家尽量把伤害控制在最小范围吧！」

    札卡利亚公王边说边把目光移到帐棚入口外的景象，双眼直视着耸立在平原彼方的圣卡立昂城。

    「再继续吃败仗，甚至还很可能必须割让梅德齐亚。我们得极力避免这个情况发生才行……」

    这天傍晚，克里斯坐在营舍房里从窗内远眺着窗外的景色。他靠在墙上，双脚伸直了瘫在地上。此时全身的疲惫感已稍稍麻痹，汗臭味正不断从身上飘出，结成硬块的手掌表皮沾满了黑色的污垢。刚刚他才结束和银卵骑士团先锋部队一同进行的训练工作，正在等着洗澡。军队同僚说，克里斯的长相跟体型太像女孩子，跟他一起洗澡感觉很别扭。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原因，克里斯被拒绝跟大家一起使用澡堂，得等大家洗完之后才一个人洗。

    多了这一段空间时间，脑中不自觉地浮现目前跟米娜娃之间的对话。

    ——结果我还是惹她生气了。

    ——她到底在气什么？我不是已经把自己为什么决定要这么做的理由告诉她了吗？

    即便是克里斯这时候也忍不住对米娜娃不讲理的反应感到不满。

    ——我明明是为了她才决定这么做的，毕竟我们根本不可能继续这么生活在一起了，所以我才要去一趟圣都呀……

    克里斯心想，米娜娃绝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换句话说，那是情感上的问题啰？其实，克里斯一想到接下来要跟米娜娃分开，也觉得很难受。那么，米娜娃之所以出现这样的反应，也是基于这个想法吗？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他不禁怀疑，自己决心杀死路裘斯，然后只身前往圣都，是正确的决定吗……

    他要去一趟圣都王宫的地底，晋见冥王欧克斯。在那里——虽然他不知道到了那里之后应该怎么做——他将亲手取回自己身体的主宰权。他要就此斩断过去始终被野兽操弄着，啃噬他人命运、吮噬他人生命而活的人生。

    这时候，克里斯才发现了一件事。

    ——米娜娃这阵子完全没有再预见自己的死兆了？

    这应该是因为米娜娃梦到了果胎托宣——梦见了未来将成为女王夫婿的男子形象。这是拥有杜克神血缘的女性最绝对的死亡。她将会在圣都王宫地底下的银阴宫被克里斯杀死。

    这么一来，在这个托宣预言实现之前，米娜娃身上所有在战场上可能出现的死兆都将消失于无形。

    然而，若是克里斯真能战胜寄宿在他体内的那头野兽……

    ——那么，我不就没有了继续待在米娜娃身边的理由了吗？

    ——反过来说，米娜娃就非得从我身边离开不可，因为她必须避开由我带给她的死兆。

    克里斯环抱着自己的双臂靠在墙角的阴影处。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去一趟圣都吗？

    ——我还要杀死路裘斯，夺走他的刻印之力，然后一个人去圣都吗？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基于自己的意志而渴求神灵的刻印之力。虽然这股力量过去始终翻搅着他的人生，折磨着他，然而，现在的克里斯却非常明确地需要催眠之神索姆奴斯的刻印之力。

    一——你想要那股力量吗？

    一声询问让克里斯猛然惊觉而抬头。

    有人站在窗前，遮住了窗外照进来的光线。这是个女人。同时克里斯也察觉到自己的前额、双手手背上正开始泛出炙热的高温。

    其实眼前的女性在昏暗的光线下并无法辨别她的长相，但克里斯知道这名女性的容貌和他非常神似。只是她的额头上没有野兽的刻印，这是当然的，因为……

    ——因为这家伙就是冥王欧克斯。

    这张脸是他母亲的脸，打从克里斯出生开始就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想忘也忘不掉。没有名字的母亲。

    ——你想要那股力量吗？

    母亲重复问了一次。声音直接出现在克里斯的脑中，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闭上眼睛同样也没用；母亲的身影仍会出现在黑暗中，因此，克里斯回了话：

    「对，但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那股力量。」

    ——你不用再出现了……克里斯双眼直瞪着自己的母亲，瞪着她染血的粗布衣裳，瞪着她焦黑的头发，瞪着她始终维持着那天晚上的模样——克里斯七岁时的那个夜晚，山贼袭击了他长大的村庄，放火烧掉了所有的住家。他在那天晚上杀掉了所有人——那些山贼，还有他的母亲。

    ——你已经得到了。

    听了母亲的话，克里斯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家伙在说什么？

    克里斯瞪着她，但母亲的模样却没有任何改变，包含她空洞的眼神。

    「你回想一下呀！想想和我一起度过的那七年时间。」

    母亲的声音朦胧地在脑海中回荡着，接着逐渐变得清晰。

    「你不是我的母亲。」克里斯不屑地说。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以这副模样出现？」

    「因为你想要松动我的意志。」

    她笑着摇摇头，「你想想呀！想想和我一起度过的那七年时间，想想为什么——」「你住口！你不是我的母亲！」

    「你想想，为什么那七年间，你从没有被村里的人们发现？」

    ——咦？

    克里斯听了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你想想，为什么你的容貌会跟我一样呢？」

    「你、你……你说……什么？」

    「你想想，为什么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什么为什么？这……这……」

    「你想想，为什么现在我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你的面前呢？」

    克里斯拼命地摇头，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否认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过去七年我都没有被村里的人们发现……

    ——我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你终于……你终于开始渴求那股力量了。所以，你现在应该可以想起来了。」

    「……我不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快想起来吧，你打从一开始就拥有这股力量呀！」

    「我不要！你快滚！」

    就在这时候，门外走廊的楼梯下方传来人们上楼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女孩开口说话的声立日。

    「……蜜娜，你这次一定要跟克里斯和好喔！他现在就在上面！」

    ——宝拉？还有……

    「我早就说过了！我没有跟克里斯吵架！所以也没有什么和不和好的问题啦！」

    ——米娜娃！

    ——不好了！她要过来吗？现在，我身上的烙印……

    克里斯屈起了手指伸手抠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高热开始转换成了痛楚。

    ——消失呀！快消失！不然那时候的事情又要重演了！快消失呀！

    就在这一瞬间，母亲脸上的笑容忽然出现不自然的扭曲。

    「……快想起来呀……」

    她的声音仿佛从水底下传来般震荡漂浮着。接着，楼梯上的脚步声驱散了她的声音。

    「现在可是在打仗呀！都是因为克里斯一直表现得暧昧不清；所以，蜜娜你要跟他好好说清楚啦！」

    「我知道啦！喂，你、你不要跟过来啦！我自己一个人去！」

    脚步声在此时分开，一个停在克里斯的房门外。他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液，抬起头来环顾着昏暗的房间四周。这时已经不见母亲的身影，当他再度把头转向房门，接着便看到门外油灯的火光穿过推开的门缝照了进来，而火光那头则映出了油灯主人的一头红发。

    「……我、我进去啰。」

    米娜娃带着畏畏缩缩的声音问。克里斯听到声音，深深吸了一口气。

    宝拉进了隔壁屋子，忍不住绕着一张桌子打转，犹豫着要不要把耳朵贴到墙上偷听。

    （这件事虽然是他们两个人的私事……可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不管是对银卵骑士团，还是对公国联军来说都非常重要。）

    但偷听真的好吗？

    （还有，如果我听到他们打情骂俏地拌起嘴来怎么办？）

    宝拉停下脚步，双手环抱在胸前正思索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彦隔壁那头忽然传来——啪地一声重重的拍击声，接着是米娜娃的怒吼：

    「——你、你这个笨蛋！」

    宝拉吓得差点跳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蜜娜……揍人了？）

    她赶紧跑到墙边，但仍犹豫着要不要把耳朵贴到墙上偷听。而接下来隔壁房间也就此陷入一片寂静，这更加深了她内心的不安。

    （蜜娜不是说她跟克里斯没有吵架吗？但刚才的声音怎么听都像是在吵架呀！）

    （这两人什么话都闷在心里才会把事情搞成这样啦！）

    焦急的宝拉终于忍不住把耳朵贴到墙上。

    （……咦？）

    然而，透过墙壁，她却什么也听不见，就连任何细声交谈的声音也没有。

    （她应该让我跟去啦！）

    宝拉猛然从墙边跑开，冲出了房间，踩着慌乱的脚步啪哒啪哒粗鲁地推开了克里斯的房门。

    「我说你们两个冷静下来啦！坦率一点好好说——」

    话没说完，宝拉便惊讶得愣住了。蜡烛昏暗的火光下，克里斯一个人缩在墙角，却藏不住那张脸又红又肿的模样。除了他，房里没有其他人了。

    （蜜娜跑出去了？唉呀呀呀！搞什么东西啦！）

    「克里斯！你到底在畏畏缩缩什么啦！不过就是没神经地又说错了什么话嘛！被蜜娜揍了一拳，干嘛不追上去啦！她往下面去了吗？」

    「咦？啊、呜……那个……」

    克里斯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而宝拉则猛力地甩门奔出了房间，往楼梯跑去。

    （要攻打圣卡立昂，根本少不了他们！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嘛？）

    圣卡立昂城跟其他那些缺乏规划、不断向外扩建的古城不一样，整个城镇的设计是连同城堡、教堂，还有包围了整个城镇外围的城墙一体成形搭建起来的。是一座拥有简练外型的巨大建筑。

    然而，这座圣卡立昂城现在却有两道非常丑陋的巨大伤痕。其一是被攻破的东门，现在正在进行修补工作；其二则是城堡南方和大圣堂之间的空中回廊上，有一处崩塌陷落的痕迹。这两道伤痕都是被银卵骑士团破坏的。

    （听说那个空中走廊是被米娜娃陛下一剑劈开的。）

    路裘斯站在梅德齐亚公爵的办公室内，从窗内抬头望向窗外那条空中回廊残存的两端，残破的空中回廊仿佛伸进夜空中的两只利爪。这副景象令他意识到米娜娃的巨剑连坚固的石砖建筑都可以劈断的恐怖力道，因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前额的绷带上印出了底下一道深深的伤疤。

    这是几天前他率队攻打银卵骑士团扎营的阵地时受的伤，到现在还没痊愈。

    （那时候我应该跟米娜娃陛下挥出的剑尖拉开至少三个指头的距离才对。）

    （这是剑风造成的力道。）

    路裘斯光是忆起当时那一记劈砍，心里就不由得涌出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喜悦。

    （陛下搞不好真会成为圣王国的女王呀！）

    他忍着不笑，但肩膀却不自觉地发出颤抖。

    （真是令人感到不寒而栗……虽然格雷烈斯卿说不要对米娜娃陛下出手，但我真想好好跟陛下拼个你死我活——想切断陛下的手，听陛下嚎哭惨叫……对，最好是在那头野兽之子的面前。）

    （陛下可是划伤了我的刻印呀！）

    这股愤怒像是滚烫的蜂蜜一样从他的心底不断涌出。若是不将米娜娃美丽而纤细的身体碎尸万段、若是不将米娜娃那头红发用更为浓艳的鲜血沾湿，这股愤怒便怎么也无法平复。

    「……殿下？」

    站在路裘斯身后的传令担心地唤了自己的主子一声。毕竟他正在报告战况，但路裘斯却一脸若有所思地将目光移到窗外，表现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路裘斯转过头来面对这名传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压抑胸中的憎恨。他问：「结果呢？希尔维雅陛下的行踪还没掌握到吗？」

    「是，安哥拉方面传来了消息，说敌方已经俘虏了我军的内宫总司大人、北卫将军殿下，还有副将军殿下，但关于陛下……」

    「喔？……」路裘斯环抱自己的双臂。

    虽然安哥拉方面也有可能隐藏关于希尔维雅的消息，但路裘斯想不出有什么原因迫使他们这么做。

    （是榭萝妮希卡帮希尔维雅陛下逃走了吗？）

    （再不然就是陛下自己逃走的？）

    希尔维雅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懦弱的女王陛下了。她已经锻炼出了坚定的意志，同时也逐渐开始懂得施展她所拥有的杜克神之力。

    （要是希尔维雅陛下死了可就麻烦了。陛下可是我们很重要的一张王牌呢！）

    不管怎么说，现在绝不是圣王国国军可以悠闲地驻扎在梅德齐亚这边与公国联军对峙的时刻。路裘斯当然希望能够尽早达成议和，而这点在拉坡拉几亚公王国军撤离之后，公国联军必定也怀着同样的想法。

    （再说，耶帕维拉这个偏僻的小镇根本也容纳不下多达七万的公国联军，要是我们跟他们继续耗下去，他们迟早要自乱阵脚。不过……）

    「我军还是得在札卡利亚那只女狐狸回来之前解决这场仗才行。」

    站在一旁的参谋发表了意见，路裘斯点头同意。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暂时脱离了公国联军阵营，这可是圣王国军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对圣王国而言，他们最好趁着那个女人不在，尽可能签下一纸对圣王国有利的休战协定。

    （为此，我们得早点宰掉那头野兽之子，还要抓住米娜娃陛下。）

    （最好也可以俘虏那个代理指挥官，可是……）

    「据说，公国联军现在的指挥官是个年仅十五岁的小女孩。」一旁的参谋官说：「看来她就是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身边的副将兼替身了。」

    「喔？所以联军指挥就由她来代理吗？无聊。札卡利亚军没有年轻女孩领军，他们就不会打仗了吗？」

    路裘斯说完，一旁的参谋忍不住发出了笑声。

    「不过，这个担任联军代理指挥官的小女孩手中大概真的握有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预先写好的作战计划书。而且，这个作战计划书除了她之外没有人看过，应该是为了防止接下来的联军行动走漏了消息吧！」

    路裘斯边说边将目光移到距离他三步之外的一张桌子上，桌上放着一叠厚厚的纸。

    其实双方的情况类似。圣王国这边也是由宫廷剑术顾问卡拉预先写好了作战计划书。卡拉是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的老师，她以这场战役中所有可能的状况为基础，预测公国联军在这些状况下可能采行的作战计划，写下破解这些战术的方法。就实际情况来说，卡拉所写的这份作战计划书也确实预先猜知了公国联军所有的布阵安排，在公国联军的前线要塞攻防战中连战皆捷。

    「以战术谋略来说，看来是老师比较强呢。这个女人真是可怕，要是她成了我们的敌人……」

    「哼，不过就是写下这本作战计划书的人恰巧是那个女狐狸的老师罢了。」

    路裘斯不屑地说。虽然卡拉预先写好的作战计划准确无误地奏效了，但路裘斯似乎就是对卡拉这个女人没有好感。他就此将这个话题打住，转身面对站在一旁待命的传令兵说：「你负责把我们刚刚的对话全部传达给格雷烈斯卿，顺便告诉他，我会在十天之内达成议和返回圣都。」

    「是。」

    看着传令出了房间，路裘斯伸手摸了摸缠着绷带的额头，接着松开了集中在肩膀上的力道，转头面向这间屋子底端一张豪华的躺椅方向。躺椅上坐着一个身穿长袍的老人，他猛然一惊而抬头。那一副高高的额头像是黏土干裂一般挤出了皱纹。

    「……路裘斯大公殿下？您、您什么时候……」

    梅德齐亚公王带着嘶哑的声音发问。他在长期遭到软禁的生活中，身心已经濒临崩溃，双眼完全失去生气。

    「我已经进来好一阵子了。」路裘斯辛苦地压抑着内心的愉悦回答：「这是城里景观最好的一间房间，所以我就拿来使用了。刚刚我在这里听取了传令报告战况，也开了一场简单的军事会议。」

    站在墙边的参谋扬起嘴角露出嘲弄的笑容。

    「您……您说什么？这间房间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呀……」

    梅德齐亚公王带着困惑的眼神在路裘斯和他的参谋两人之间来回张望着，说话的声音听来也变得含糊，路裘斯忍住了笑意，用手指轻轻推了推自己的前额，将伤口上残余的痛感揉散。

    （几乎是完全恢复了。）

    能够吞蚀辨识力的催眠之神索姆奴斯的刻印，就是这股力量促使梅德齐亚公王直到前一刻都完全没有发现路裘斯、参谋、还有方才那名传令兵就在他的视线之中。至于他们说话的声音应该传入他的耳里了，只是无法触及他的意识。因此，梅德齐亚公王完全无法辨识出他们的存在……

    （只要让米娜娃陛下和野兽之子分开，那头野兽之子也就不足为惧了。）

    （那些家伙急于和我方缔结休战协定，大概会勉强自己发动攻势吧。这样正好。）

    「梅德齐亚公爵，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圣王国此刻正遭到安哥拉帝国的侵略，现在已经不是君臣意气用事地内斗的时候了。」

    「如果大公殿下真这么想的话，那就应该立即从梅德齐亚公国退兵才是啊！现在圣王国应该倾力防守我国的北方领土吧？」

    「该退兵的是公国联军部队呀。如果老公爵你愿意帮忙说服联军部队，我可以放了你的家人喔，怎么样？」

    「笑死人了，我的子嗣绝不会离开圣卡立昂一步。我梅德齐亚公爵家的人，没有一个人是胆小鬼。」

    路裘斯听了笑了出来，接着将散放在桌上的纸堆汇整了起来。

    「……这份作战计划书上面也写到了老公爵你一定会这么说呢。」

    老公爵听了蹙起眉头，他大概听不懂路裘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吧。路裘斯丢下梅德齐亚公爵，带着参谋官走出了公爵办公室，对着门外两名行礼的卫兵点了头之后，两名卫兵便把门锁上。

    路裘斯和他的参谋走出房间后，身后随即传来了脚步声。对方是个看不出来多大年纪的男子，他用药脱去了头顶上的毛发，以白色头巾包裹着头部，两手藏在口对口贴在一起的两袖之中。这是神官的打扮，但他其实是『章鱼』——格雷烈斯手下的谍报集团。这些『章鱼』潜伏于各地，都有各自的身分、职业。而这名神官打扮的章鱼则是自幼便浸染在神学领域之中，在神官团里小有成就。他除了效忠于三大公家之外，其余和一个真正的高位神官没什么两样。

    「你倒是花了不少时间嘛。」路裘斯嘟哝了一声。

    「请殿下见谅。」

    「那件事情是真的吗？」

    「是。」『章鱼』盖在脸上的头巾在应声的同时微微晃荡着。「当野兽之子和米娜娃陛下接触的时候，周围确实会发生不明原因的结冰情况。当时营舍内的床就在冻结之后粉碎了。」

    「野兽的烙印已经解放到这种程度了呀？那死小鬼已经离欧克斯愈来愈近了……」

    路裘斯嘟哝了一声之后，走在他右后方的参谋接着说：「再这样让他留在米娜娃陛下身边实在太危险了，必须尽早杀掉他才行，不然情况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路裘斯听了露出狞笑，「不过，话说回来，对方也知道这件事。这对我们来说其实再好不过了。」

    「再好不过了？……这怎么说？」

    「你不懂吗？野兽之子的烙印一旦解放，米娜娃陛下就不能靠近他了。」

    路裘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张开，再紧紧合起来。

    「如果那家伙单独行动，他就不可能从我的索姆奴斯刻印中逃走了——这次，我绝对要亲手杀了他！」

    「殿下，您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亲手杀掉那个野兽之子呢？那个……」参谋支吾着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最后还是开口：「还有您受伤的时候也是。那时候只要我们的部队冲上去把他团起来就好了，殿下您不需要让自己涉险呀！」

    「哼！」路裘斯笑了。「后面那个『章鱼』说过，提贝烈斯陛下曾经提过一件有趣的事……」

    「太王陛下吗？」参谋蹙起了眉头问。

    「我们身上的刻印之力呀，」路裘斯伸手指着自己的额头说：「其实是从冥王欧克斯的力量分出来的，是一百一十一位堕落之神从冥王身上抢过来的。」

    参谋听了点点头，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换句话说，我的力量原本也是那头野兽的一部分。」

    「……照这么说来确实如此，那殿下的意思是？」

    「然而，野兽之子所拥有的刻印也只是欧克斯的一部分力量罢了。」

    「是。」参谋官应声时的语气带着些许疑惑。

    「野兽之子杀了拥有刻印之人，夺走了刻印的力量。如果他能，那我也能。虽然我们身上这些冥王欧克斯的刻印之力碎片有大小的差异，但毕竟都是欧克斯的一部分，这点是一样的。」

    参谋官听了整个人僵住了，差点吓得站不稳，但回过神来还是加紧脚步追了上去。同样跟在路裘斯身后的『章鱼』神官则是默默不语地继续走着，脚步始终没有乱过。

    「那——」参谋官开口，声音却像哽住了一般，顿了一下才接着问：「那殿下您也可以夺走那个人所拥有的刻印之力啰？」

    「对，而且不只是他身为死者之王的力量，还有陶醉之神·雅克斯、恐慌之神·霍勃斯的力量，我会全部抢过来。」

    交谈至此，参谋官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话。而他之所以变得沉默的原因，路裘斯也非常清楚。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产生一个恐怖的联想——三大公家的人可能会因此而彼此相互残杀，以争夺刻印之力。

    （那头野兽真不愧是吃人命运的野兽，光是他的存在就足以引起一场战乱。）

    路裘斯带着两名部下走进了军议室，在里头待命的千人部队队长全部起立向长官行礼。桌上的烛台点上了火，照亮了桌上一张描绘着圣卡立昂周边区域的地图。路裘斯坐在军议室最里侧的一张椅子上，参谋站在他的右侧，而跟着进来的章鱼神官则仍站在他们的斜后方。

    路裘斯将卡拉所写的作战计划书摆到地图旁，接着看了所有出席的将领说：

    「公国联军现在已经陷入绝境，明天他们出兵攻击应该就是这场战争的尾声了——是吧？」

    「根据勘查结果应是如此。」身后的神官点了点头说。

    「不过，这座圣卡立昂城不会被他们在短短一天之内就打下来的。」

    「但他们应该会使用野兽之子的力量吧？」参谋跟着补上了一句。

    「也只有这样了。地狱之门一开，不知道将会唤来多少死亡……但是，那家伙一旦施展这样的力量，就连自己也无法幸免；只有受到杜克神庇佑的米娜娃陛下可以不受刻印之力的影响。不过就算是米娜娃陛下，若是待在解放了刻印力量的野兽身边也同样危险。这么一来……」

    「原来如此。」

    一名骑士笑得像是呛到了一样。

    「殿下的意思是说，当野兽之子离开军队之后，在抵达圣卡立昂解放刻印之力以前，他会一个人单独行动是吗？」

    「对！」路裘斯同样也摆出了一副龇牙咧嘴的狞笑，「而且，在米娜娃陛下没有同行的状况下，我的刻印之力就不会被破解了。」

    他笑得肩膀不断发出颤抖，而同席的骑士们也同样传出了残虐的笑声。

    柯尼勒斯和迪罗涅斯都是擅长使用刻印之力，又精于用兵打仗的专家，却败在野兽之子手上，正是因为有米娜娃在。

    （那两人只要凑在一起就会以令人难以想像的方式影响命运的作用，甚至连诸神灵预期的结果都会被打乱。这点没人可以否认。）

    （不过要是野兽之子单独行动，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只要在他解放刻印之力前杀了他就好。）

    （柯尼勒斯跟迪罗涅斯都笨得想要利用他，这就是他们栽筋斗的原因。其实他们早该在握得住手上的剑的情况下一剑杀了他的。）

    「不过殿下，联军方面真会采行这种人的智慧无法理解的力量作为核心计划吗？毕竟现在这座圣卡立昂城的东门还没有完全修补好，要是联军挟着他们兵力方面的优势，对我方发动总攻击的话……」

    在场的另一名参谋语带不安地表示意见。

    「不会有总攻击的情况发生，这是宫廷剑术顾问的预测。」路裘斯用下颚指着桌上的作战计划书说：「我讨厌那个家伙，但你们不得不承认，要扳倒银卵骑士团，这方面没有人比她更行了。而且，她还准备了让对方绝不可能发动总攻击的保障策略。」

    「敢问殿下，所谓的保障策略是？」

    「在明天对方发动攻击之前，把这东西丢到联军阵营里去吧！」

    路裘斯边说边将桌上的作战计划书递给了站在他背后待命的『章鱼』神官。这个举动让在场的骑士们全都冷不防地瞪大眼睛愣了一下，然后一个个露出了会心的表情。

    「……这真是个阴险的策略呀！」

    「光靠这个计划，联军那些乌合之众可能就会在瞬间分崩离析了。」

    「对！」路裘斯点了点头，「这么一来，联军那些家伙就只剩下银卵骑士团能够出击，也只能像以前一样想办法祭出一些耍小聪明的奇袭作战了。」

    而且，现在银卵骑士团令人生畏的指挥官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还不在阵中，而所有策划好的战术都已经被圣王国军阵营给预先识破了。至此，整个军议室中传出了阵阵的嗤笑声。

    「他们的七万大军不过是摆好看的，会与在座各位对峙的敌人，实际上不过就是一支不满千人的部队。我们只要把那支画有银母鸡的旗帜折断就好。」

    路裘斯说完，众骑士们带着十足的信心跟着点头。

    接着列席的参谋纷纷挺出身子，在桌上对着各个部队的部队长做出详细的指示，而背后的神官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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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5.圣战的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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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枢密会议的预定日期在弗兰契丝嘉的提议下提早了三天。与会的众枢机神职人员在尽心拉拢其他与会者、与人民一同礼拜以博得人民支持的同时，对于这个提议也只能表示同意了。因为耶帕维拉派来的使者，在前一刻已经抵达了普林齐诺坡里。

    「安哥拉帝国对我国发动了突袭！拉坡拉几亚公国的军队已经撤离了联军战线——」

    人在大教堂南圣堂听到报告的弗兰契丝嘉忍不住露出惨白的面容，在场的神职人员听到安哥拉帝国一词也同时喧哗了起来。

    「提前举行枢密会议吧！」

    弗兰契丝嘉一声凛然的发言打断了现场的骚动，接着对着圣堂中一名神职书记说：「明天……应该不可能——后天吧，请您把必要的一些教会行程重新安排过。」

    神职书记在惊恐的表情中点头。接着，弗兰契丝嘉也请其他人帮忙召集所有枢机人员，几乎是在不容提出任何异议的情况下，强硬地要大家提早完成所有枢密会议的准备工作。

    晚上，弗兰契丝嘉回到自己的房间，胡乱地扯下身上修女用的、装饰繁复的圣袍扔到地上，接着整个人趴到床上。看来她疲累的程度也到极限了。虽然她知道，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但脑子里总会不自觉地想着，要是她现在还留在耶帕维拉的话……

    （我现在只能相信大家了——相信宝拉，相信蜜娜，相信克里斯、父亲大人，还有银卵骑士团的大家……）

    就算她现在动身启程回耶帕维拉，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抵达。到时候早就大势抵定了。而且不这么做不行，因为若不能尽早结束圣王国的内战，倾注所有圣王国的军力抵御北方的外侮，圣王国政体还有东方七个公王国都会同时被歼灭。

    虽然弗兰契丝嘉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安哥拉会在这时候进攻？但没有足够的消息，她就算想破头也找不到答案。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留在普林齐诺坡里，在这边创造出最好的成绩然后赶回耶帕维拉。

    然而，此时的她躺在床上，思绪却仍不由自主地要往曲折的溪壑中钻去。因为她只要一听到安哥拉就会忍不住想起尼可罗的事。

    （尼可罗失踪已经足足有一个月了。）

    （不用说，他肯定是安哥拉派来的间谍，不然他也不会需要这么一份几可乱真的族谱。）

    （是他把安哥拉帝国需要的情报带回去的，然后安哥拉帝国也是基于那些消息而决定出兵攻打圣王国的？）

    弗兰契丝嘉在床上翻了身。虽然她理性上知道不可能，但情感上却仍不断执拗地反驳着。而在精疲力竭、闭着眼睛休息的情况下，更不可能压抑这股情绪。

    （是我把尼可罗留下来的。）

    （我应该公开他的身分，说他是异教徒，说他的族谱是伪造的。）

    这么一来，尼可罗就会被圣王国放逐，也有可能被处决。但是，另外有一个想法告诉弗兰契丝嘉，即使这么做也无法阻止安哥拉帝国的侵略。

    「——弗兰殿下。」

    门外传来了一声呼唤，是吉伯特。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身黑色装束的高大男子以俐落的身段走进寝室。他进入之后顺手带上了房门，同时说：「后天总算有马可以用了。这个季节由伊雷·戴尔·葛雷寇循水路到札卡立耶斯戈，再前往耶帕维拉会比较快。」

    弗兰契丝嘉在脑中盘算着，那就后天晚上出发了。

    「八天后会到是吗？」

    「是，虽然我一个人可以赶在四天内以快马奔回耶帕维拉，但是……」

    「喔？那我可以坐在吉伯特的怀里跟你一起骑马回去呀！」

    「两个人骑一匹马结果会更慢的。」

    弗兰嗤嗤笑着，肩膀忍不住发出颤抖。这个亲卫队长不懂得开玩笑的性格，在这时候倒是令她觉得安慰。

    「话说，弗兰殿下……」

    吉伯特这时忽然压低了音量，不只在语气上出现了变化，口中使用的更是部队口音的札卡利亚方言。这是为了不想让外人听懂时说话的表现。

    「从我们抵达普林齐诺坡里开始，好像就一直有人监视着我们。」

    弗兰契丝嘉从床上坐起了身子，「一直都有是吗？」

    「是，不过就是有那种感觉而已。请原谅属下只能用这种无益于现况的方式跟您报告。」

    以吉伯特来说，这倒是非常稀奇的事。他是个做事严谨，不管面对任何情况都非常实际的战士，基本上绝不会做出这种含糊的报告。因为不够确实的情报会混淆指挥官的判断力。这也是从卡拉身上学到的事——拉弓的方式只要偏差一度，射出的箭落点就会差上好几步的距离。

    「我只知道，我们一直处在某个人的视线之下。」

    弗兰契丝嘉抵达大教堂之后，始终感受到一股微微的压迫感。她原以为这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枢密会议还有心系耶帕维拉战况所带给她的压力。

    （既然吉尔都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是了。）

    「是敌人吗？」

    吉伯特带着严肃的表情摇摇头，「不很清楚。」

    弗兰契丝嘉心想，他也只能这么回答了吧。毕竟他可是圣王国宪兵，也是秘密警察部队的黑蔷薇骑士团成员，在做出这种自己认为不及格的报告之前，肯定已经在大教堂内做足了所有能做的调查工作了。

    （那现在只能先放着不管了——）

    就在这时候，她和吉伯特同时将视线移到房门上。因为他们同时感觉到门外的走廊上出现了一群人的气息。

    接着传出一阵敲门声，让弗兰契丝嘉绷紧了神经。

    「……弗兰契丝嘉殿下，非常抱歉，这么晚了前来打扰。」

    是柯蒙多的枢机主教。为什么会在这么晚的时候过来敲门呢？

    弗兰契丝嘉下了床，走向房门，但吉伯特却挡在她面前对她摇了摇头，然后先一步扭开了门把。

    门前走廊上几名枢机主教面前站着一群手持蜡烛的僧侣。这些人全都是与札卡立耶斯戈主教不合的派阀，而他们也全都答应要投票给马尔麦提欧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弗兰契丝嘉问话的同时，眼睛也在这群人中搜索着，但她并没有看见马尔麦提欧的身影。

    「我们有话想私下跟您商量。」柯蒙多主教说。

    接着，弗兰契丝嘉跟吉伯特还有近十名神职人员一起来到就近一处收纳宗教器具的大仓库内。几盏烛光茫茫地照耀着仓库内的神像、雕饰华丽的乐器、描绘着神话场景的挂毯等贵重品。此时一群身着圣袍加上外罩大衣的神职者看来就好像这里收藏的石像一样。

    最后进来的弗兰契丝嘉和吉伯特一起站在靠近入口处的地方。

    「诸位找我有什么事？」

    「是关于枢密会议的事。」

    「这件事，诸位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还是马尔麦提欧准祭司座下说了什么吗？」

    「是，马尔麦提欧准祭司说，他只不过是一名准祭司而已，恐怕无法统领整个教廷。」

    弗兰契丝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诸位都知道，枢密会议的结果是帕露凯诸神所掌控的，被选出来的人没有拒绝的权力。」

    据信，在枢密会议之中，不论被选举人怀抱多么丑陋的私欲拉拢其他与会者，结果都不可能影响这个在中央大圣堂中举行的会议结果。因为这是帕露凯诸神的意思。不过，话说回来，过去也从没有拒绝大主教位子的人被选为枢机主教的例子，因此当然也没有当选者辞退这个职务的问题。马尔麦提欧不愿当上大主教，这还是普林齐诺坡里教廷三百年来首次出现的情况。

    「而且，我们也都觉得推举一位准祭司为继任的大主教人选，这个……」

    「是呀，而且我们现在的人数还不够呢！」

    「由于弗兰契丝嘉殿下没有否认，所以札卡立耶斯戈主教现在依旧到处声称自己当选对圣女殿下有利，而且因此争取到大部分的支持。」

    弗兰契丝嘉闻言不禁皱了皱眉头。

    （该不会是担心马尔麦提欧失利的话，自己也将受到牵连吧？）

    （为什么现在才又说出这种话？我都已经花了这么多功夫说服他们了……）

    枢密会议是帕露凯诸神的意志表现。因此虽说是「选举」，但其实并不像世俗的选举用纸或木片写上个人的意见而投票决定的。在枢密会议中，所有有权出席的与会者会被铐上枷锁，锁在椅子上，然后在焚香和祷告中齐声「呼唱」自己属意的候选人之名。据信，当所有人咏唱出来的名字统一的同时，这就是帕露凯诸神的意思，继任的大主教也因此产生；若是唱名没能统一，那就一直重复到所有的人喊出的名字一致——即当下的空气变得清澈，帕露凯诸神的意思得以清楚地降临在世间为止。简而言之，就是当会议中有几个势力互相冲突的时候，必须让所有人一直唱名唱到会议中其他派系的声音全都消失，只听得见一个人的名字为止。换言之，一旦与会者失声，或者意志受挫而放弃，这名与会者也就同时丧失了投票权。

    根据过去的纪录，这个骇人的选举形式曾有人在会议中死亡。至于决定这个会议结果的一共有三个要素：

    其一、一次的会议可长可短，也有可能耗费冗长的时日。

    其二、会议结果不一定会由多数派得胜，而是由当下的氛围决定。

    其二、胜方和败方的派系各有哪些人，在会议中将一览无遗。

    （这些人要是在会议中持续高唱马尔麦提欧的名字，结果却没能使之当选，那么他们在新任大主教上任后恐怕会遭到冷落。）

    （这种盘据在人们心里极卑微的恐慌明明是我们的武器。）

    当枢密会议中出现两方势均力敌的声音时，若有一派人倒向其中一方并使之得胜，这些人将有可能受到新任大主教重用。而这些人内心的欲望若是动摇他们的决定，就有可能改变整个选举中的气势走向。至于这股气势究竟会倾向哪边，有一种可能——拥有超凡的声望，却没有被选举权的人将会决定这个结果。

    弗兰契丝嘉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伸手握住了胸前的琉璃剑环顾在场的众神职者，「请大家相信我，我身上领有前大主教亲手为我赐下的祝福，帕露凯诸神的意思是向着我的。」

    对此，在场的枢机主教摇了摇头，其中一人说：「正因为我们对于弗兰契丝嘉殿下神圣的地位没有任何怀疑，所以我们不赞同推举马尔麦提欧准祭司为大主教继任人选的提议。」

    「……这怎么说？」

    「是，我等认为，帕露凯诸神的意思，应该是向着弗兰契丝嘉殿下之名而来的。」

    「您说笑了，我可是女儿身呀！」

    「不，这不是问题。」几位枢机主教身后一名看来最年长的祭司以嘶哑的声音说：「马尔麦提欧准祭司是整个教廷学识最渊博的教友，他提出了可以参考的案例，而我们也在过去的文献中确认了。」

    这名祭司干瘪的面容，清楚地呈现出肌肤底下颅骨的轮廓。此时，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地走进烛光中。

    「……确认了什么案例？」

    弗兰契丝嘉的声音中似乎也传出了骨骼摩擦时那般令人不快的声音。

    「过去曾有两个先例，都是在战时出现的；其一，是帕露凯宗教圈平定了南方蛮族，于此地修筑大教堂的时候；其二，是圣王族出现，杜克神信仰的势力增长，那一派势力威胁到隶属帕露凯教廷的主教领的时候。」

    「所以是什么样的案例？」

    「——在领军奋战的大主教于战争中阵亡的时候，教廷在枢密会议中破格以军神蓓萝娜之名选出圣战旗手，在获得最终胜利之前代理空出的大主教职位。」

    吉伯特听了眉头轻轻挑了一下。弗兰契丝嘉则感觉到一口气哽在喉咙里面，不知道自己忍不忍得住不将它咽下去。

    以军神蓓萝娜之名选出圣战的指挥者……

    接着，一名枢机主教用细细的声音，像是一把短剑夺命似地刺进了弗兰契丝嘉的心脏般开口说道：「其中，就有一名女性。」

    「……诸位的意思是，要推举我为代理大主教？」

    「是的，马尔麦提欧准祭司也说，这应该是帕露凯诸神的意思，而我们也深表赞同。」

    此时，马尔麦提欧正在西侧尖塔的钟楼里，一个人独自祈祷着。弗兰契丝嘉赶忙跑上了尖塔内的螺蜁阶梯，进入大钟之下一座小型的圆形厅堂内。厅堂内微弱的蜡烛火光照在简素的祭坛上，一道宛如灰色山脉般的人影缓缓回过头来。

    「马尔麦提欧准祭司座下，您这么做是——」

    弗兰契丝嘉话才说到一半就吞了回去，因为她看到马尔麦提欧的眼窝上缠了一条白布。

    「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她问。

    「不，这条白布是因为蜡烛的火光让我看不见星星，所以才绑上的。」

    这名准祭司拆下了脸上的白布，然后转头望向身后那一面墙的上方。这栋钟楼靠近屋顶处，建得像是一座凉亭，由几根柱子支撑着屋顶，透过列柱间的空隙可以看见外面的夜空。

    「现在就在正西方呀！那颗绽放着火焰般红色光芒的星辰，就是蓓萝娜。」

    「这我知道。」

    军神蓓萝娜其实是接受世间最多祈愿的神。然而，这些祈愿声并非来自一切遵循教义和法则的礼拜堂内，而是飘着沙尘、充满血腥和铁绣味的战场。那是来自于士兵们的祈祷。而西天顶上那颗腥红色的星辰即是高挂在胜者头上的星星，亦即引领败者迎向灾难的星星。

    （没想到现在这名准祭司竟然会对着军神蓓萝娜祈祷。）

    （该说这人的意志坚定吗？）

    「柯蒙多主教还有其他诸位枢机主教特地去了我的寝室一趟。」

    「那他们应该把我的话带到了吧。」

    「您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马尔麦提欧再次转身背向弗兰契丝嘉，「我只是忠实地传达了帕露凯诸神的意思而已。」

    「您是说，帕露凯诸神要我领导教廷吗？」

    准祭司座下没有立即回话。在这片静默中仿佛能听见烛火吞噬蜡烛的声音。

    忽然间，弗兰契丝嘉懂了。

    （这人的意图是要让大主教的位子就这么空下来。）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弗兰契丝嘉再问了一次，声音像是在山谷间回荡的回音一般。

    「您应该知道，若是大主教之位就这么空下来，人心会远离宗教而投向战场。这么一来，教会的权威就会式微。因为不论您和其他神职者多么用心祈祷，我对帕露凯诸神没有一点信仰，这是无法改变的。」

    马尔麦提欧理应深知这件事。

    「那么这也是帕露凯诸神的意思吧！」这名准祭司静静地回答：「如果人心离开了教廷，但没有放弃信仰，那也没什么不好。普林齐诺坡里只要成为一座观星之塔，聚集遥想远处光芒的人，为天上的星星献上自己的祈祷，这也就够了。」

    他把话说完，再次抬头望向钟楼顶端柱子间的红色星辰。

    「您、您这是——」

    ——您打算让教会解体吗……弗兰契丝嘉这句话涌上咽喉，却被她硬是吞了下去。

    「圣女殿下，请问您若是打赢了这场仗，成为一国之君，掌握了世俗的权势之后，您打算将首都设在何处呢？」

    「……咦？」

    「是札卡立耶斯戈？普林齐诺坡里？还是圣卡立昂？」

    弗兰契丝嘉还没想过这件事。

    「是啊——」马尔麦提欧开口，像是代替弗兰契丝嘉做出结论一般，「不会是除了圣都之外的地方呀！」

    没错，不会是除了圣都之外的任何地方。事实上，弗兰契丝嘉从来没想过要推翻圣王国的政体，她只是想推翻寄生在圣王族身上的三大公家，还有神官团而已。

    「您这么说又代表什么意思呢？」

    「届时，如果大主教之位仍然空着，您会让什么人坐上这个宝座呢？不，这个意外落到您手中的神权，您会毫不介意地拿来利用，继续完成您的霸业。您没有理由将您手中的神权归还给遥远的南境国土，而且您手中的神权还是假的——」

    这名准祭司进一步解释道：

    「……这么一来，在您赢得胜利之后，君权神授的概念就会从此消失了。」

    「准祭司座下，您是要我——将教廷和国家政体切割开来，是吗？」

    「普林齐诺坡里应该回归到观星塔的作用了。」马尔麦提欧以柔和的声音说：「如果那时候您还要让我这不才的马尔麦提欧接任普林齐诺坡里主教的工作，那我会恭敬地领命的。」

    「这种事您自己亲自来做不就好了！」弗兰契丝嘉忍不住大叫，同时朝着眼前披着圣袍的孱弱神职者逼近。「您就任大主教之后亲自把教廷跟国家权力划分清楚！这样不就好了！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推到我头上呢！而且，您这么做不是要我跟圣王国全境的数万名神职者为敌吗？」

    「最初的一道丝线不就是由您斩断的吗？」

    老祭司的背影传来沉稳的答话声，让弗兰契丝嘉顿时哑口无言。

    ——没错，杀死大主教的人就是弗兰契丝嘉。

    「这是帕露凯诸神的选择，因此您得背负这个责任直到最后，就算趴在地上也只能继续前进。」

    弗兰契丝嘉怯懦地摇摇头。她那对纤弱的肩膀上再也无法多承受一根稻草的重量了，这点马尔麦提欧应该也知道才对，但他却——

    他却要弗兰契丝嘉再背负帕露凯诸神的意图。

    弗兰契丝嘉转身，钟楼上方忽然灌下一道冷风，吹着弗兰契丝嘉金发底下的颈部肌肤。这阵晚风也吹乱了火光，让映照在厅内墙上的影子剧烈地摇晃着。

    （算了，不管马尔麦提欧打算怎么做，枢密会议中的决议才是一切。）

    （明天我会试着争取其他枢机主教的支持，只要我在会议中持续高唱马尔麦提欧的名字，风势必定会转向。）

    就在她这么说服自己，正要步出钟楼的同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圣女殿下。」

    弗兰契丝嘉回头。

    马尔麦提欧站在祭坛前方，同时把身子转了过来。

    「……什么事？」

    弗兰契丝嘉用嘶哑的声音应着。

    「请容我再问您一件事，圣女殿下，您长年和托宣女王陛下一起出入战场对吧？」

    「……您是说蜜娜吗？是，那当然。怎么了？」

    「请问女王陛下……她受伤的时候，您有接触过陛下身上的鲜血吗？」

    「……咦？」

    （蜜娜的血？）

    惊讶之余，弗兰契丝嘉同时也想起了之前的一场战役——在她策划杀死大主教之后，和米娜娃一同骑马追寻下手杀死大主教的克里斯，但计划却被圣王国识破，派出数千士兵包围他们。尽管弗兰契丝嘉要米娜娃一个人先走，但是她却扛起了弗兰契丝嘉，单手抓着惯用的巨剑强行突围。两人身受无数的刀箭伤，淌出的鲜血也交融在一起。

    「有过……怎么了吗？」

    马尔麦提欧脸上忽然显露出哀凄的表情。而弗兰契丝嘉知道，这绝不是因为烛光摇曳，晃动着这名准祭司脸上的阴影使然。

    「这代表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这代表了您果真是被神灵选中的人。」

    「您说蜜娜的鲜血怎么了？」

    （他提到的不是杜克神的血脉，而是蜜娜的血？）

    在弗兰契丝嘉追问之下，马尔麦提欧却只是垂下视线地摇摇头。接着再提起原来那条白布，用白布蒙住自己的眼睛。

    「现在我不能告诉您。这种事圣女殿下您也常做的，在赢得胜利之前，绝口不提该保守的秘密。」

    弗兰契丝嘉紧咬着下唇，转身往阶梯方向走去。

    出了厅堂，走下几层阶梯之后，她看见一道几乎要和黑夜同化般的高大男子身影。吉伯特一直站在这里待命。他提起油灯，朝着弗兰契丝嘉靠近一步。

    两人一起走出尖塔，来到沉浸于夜色中的中庭。几幢耸立的礼拜堂中传出了烛火的光芒，还有微微的祈祷声。为了提早进行枢密会议，必须事先完成的仪式都得不眠不休地及早结束掉。

    当他们来到中央大圣堂与正门间一片宽阔的广场上时，弗兰契丝嘉忽然停下脚步。吉伯特也一样，同时伸手抓住腰上的剑柄。

    周围什么也看不见，黑夜里只有晚风拂过草坪和石砖地上的景象。但就连弗兰契丝嘉也察觉到了好几双目光和几个人的气息正包围着他们。

    （……是谁？）

    两人屏息地快步走进大圣堂，爬上冗长的阶梯，穿过五楼的空中回廊来到西侧圣堂。回到寝室之后，弗兰契丝嘉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对方一共有几个人吗？」

    她总算能放心说话了，却也只能简短地这么问。而言伯特只是摇摇头，「我不知道对方究竟躲在哪里，只知道应该是在正门方向。」

    「可是，他们动也没动呀！」

    正门——换句话说，那些人不是神职者，而是与教廷无关的人？比方说普林齐诺坡里的居民？

    弗兰契丝嘉躺到床上……只剩两天了。我得尽快结束枢密会议的行程，早点赶回耶帕维

    拉。不论中间遇到什么样的阻碍——尽管她如此说服自己，但唇齿间却忍不住吐出了懦弱的心绪。

    「吉尔。」

    「是。」

    「你今晚留下来陪我吧！」弗兰契丝嘉拍了拍自己的床铺说。

    「是，」吉伯特站在门边应道：「请您安心休息，我会整夜站在这里保护您的安全。」

    ……还好他是个生性不懂得开玩笑的男人。弗兰契丝嘉在心里这么嗤笑着，同时将头埋进了枕中。

    暮色微微映染在草坪上，几只鸟儿跃下来叼起落在地上的果实。这是一座搭建在宽阔露台上的空中花园。边缘的栏杆外可以看见被夕阳染红的塔雷米雅湖、一整片映染着水色的湖畔森林，还有城堡外的圣都居民房舍。

    朱力欧望向左方，一栋外墙爬满青苔美丽而高耸的楼阁映入眼帘，是翡翠宫。这座宫殿位于圣都王宫的角落，平时几乎无人造访。寂静的空气缭绕着王宫一隅，是太王——即托宣女王父亲的居城。

    （……这是我第三次来这里呀！）

    朱力欧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

    （我跟太王陛下只见过三次，而这三次都大大地扭转了我的命运。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

    第一次，朱力欧还懵懵懂懂地什么也不知道。他被召来担任太王的直属守护骑士，并且为了刺探托宣的内容再次以女王陛下的守护骑士身分被送到希尔维雅身边。

    第二次，他是在自己的意志驱使下前往的。向太王陛下辞退守护骑士的工作，同时针对先女王陛下之死质问太王。回想起来，朱力欧仍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真是愚蠢至极。

    第三次即是现在。

    （这会是最后一次吗？）

    （接下来若是去了王国北境，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个问题。）

    （而且，就算活着回来，也不一定能从太王陛下手中抢回我的身体。）

    他摇摇头，继续迈开脚步，接着走到可以看见白木门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在这里他看见一个壮硕的身影挡在面前。这人厚实的胸膛映着落日，身上的斗篷迎着傍晚的徐风飘荡着。那凶恶的脸庞、一头蓬发和下巴上的胡须，直教人联想起威猛的狮子，在宁静中酝酿着杀气。

    「将军殿下，您为什么会在这里？」朱力欧问。

    「当然是在等你。」

    大将军艾比雷欧以沉稳的声音回应。

    这人胸前别着和朱力欧一样的白蔷薇徽章，这是必须通过剑审院一等审查才能攀上的骑士阶级顶层，据说一般人就算赔上七条命也不见得有机会通过这样的审查。

    「我和将军殿下之间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您站在这里等我，是要用剑阻止我吗？」

    「对。不过……」艾比雷欧将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身上的杀气忽然消失，同时别开了视线，「现在就算是用剑，我也阻止不了你了。」

    朱力欧毫不松懈地注视着艾比雷欧，但仍歪着头表示不解。

    「我只是要为格雷烈斯殿下争取时间。殿下现在正在跟太王陛下会面，他不想被你打扰。」

    （格雷烈斯殿下正与太王陛下会面？）

    （这么说，他帮忙游说将梅尔殿下从牢里放出来，为的就是这个目的？因为他自知阻止不了我，所以让我先到梅尔殿下那边绕了一趟？）

    （不过，就算格雷烈斯殿下先一步见到提贝烈斯陛下，那又如何？他想说服陛下拒绝我的提议吗？那可没有什么意义呀！）

    「我收回刚刚的说法，将军殿下，我们谈谈吧！」朱力欧说。此时他有不只一个理由得让艾比雷欧透露更多讯息。

    「您不是打算将三大公家的势力完全从军方驱逐出去吗？而您也一直反对圣王国打算迎回米娜娃陛下的想法，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要依格雷烈斯殿下的意思行事呢？」

    「因为关于太王陛下今后的动向该怎么安排，我和格雷烈斯殿下的立场是相同的。」

    （原来如此，对于提贝烈斯陛下取得更强大的力量感到恐惧，这点军方和大公家的利害一致。）

    （这座王宫已经处于混沌状态了，个人的意志、信条，还有憎恨情绪已经纠缠太深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只能各自牟利了。

    「将军殿下，您接下来也要往王国北境出发吧！」

    「对，如果我没有死在你手上的话。」艾比雷欧自嘲地说：「我收到消息，说安哥拉军目前正在搜索女王陛下，但还没找到。」

    朱力欧听了忍不住将藏在身后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所以希尔维雅陛下还没有落入安哥拉帝国的手中，现在还来得及。）

    「这样的话，如果我跟梅克留斯殿下想加入这次北伐的军队，您会接受吧？不管我待会儿要做什么。」

    艾比雷欧点了点头，「我只能答应了。你是非常重要的战力，而太王陛下的问题跟女王陛下的安危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

    「那我最后再问您一个问题，卡拉老师到哪里去了？」

    艾比雷欧蹙起一双粗大的眉毛，「你也不知道吗？」

    「卡拉老师不是跟您站在同一阵线吗？」

    朱力欧眯起了眼睛，向前靠近一步。而艾比雷欧则用鼻子呼了一口气，「你以为那家伙会跟谁站在同一阵营吗？她不过是任意拉拢自己想拉拢的人马而已。」

    朱力欧忍不住笑了……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对呀，为什么我会有——卡拉也许早已经背叛我了——这样的想法呢？）

    （那人从来没跟我站在一起呀！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伙伴，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与她为敌。所以，对任何人来说，她的行为根本不存在什么背叛。）

    朱力欧顿时觉得心里轻松不少。他走向艾比雷欧，步伐显得毫不犹豫。大将军再次伸手握住了剑柄，同时，双方上身像是被风拨动的烟雾般晃荡，两人踢腿蹬地的蹴击声重叠在一起，几撮草屑随之飞扬。

    叩门声中，王配侯格雷烈斯回头。

    「……女王陛下守护骑士朱力欧·杰米尼亚尼请求晋见太王陛下……」

    求见者稚嫩的声音带着气竭的喘息。格雷烈斯转头望向罩着紫色纱帐的床台，接着听见纱帐内传出了声音：

    「朕等你等好久了——格雷烈斯，快带他进来吧！」

    纱帐内传出嘶哑的声音，但听来却非常年轻。

    格雷烈斯闻声却仍犹豫地环顾四周。这问寝室到处摆放着堆满了古书的书架三让原本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为狭小，而药草甘甜的香气也浓郁得教人觉得呼吸困难。

    「格雷烈斯，朕叫你快一点。」太王焦急地催促着。

    「进来吧！」格雷烈斯这才转身对着门外唤道。

    朱力欧进入寝室，格雷烈斯看到他心脏冷不防地抽了一下。他的头发蓬乱、衣衫残破，虽然整理过，但脸上的汗水和残余的杀气却毫不掩饰地流露在外。他的身上飘来了血腥味。看来袖子底下应该有伤口——最重要的是，他腰上的剑。这把剑的剑身前端已经折断而遗落在某处，而且是连剑鞘一起折断的。

    「……艾比雷欧怎么了？」格雷烈斯已经没有心思去想该怎么问才叫婉转，开口就单刀直入地问道。

    「他还活着。」

    朱力欧的脸庞因体内急促的血液窜流而显得红润，但答话的声音却异常冷峻。

    「毕竟他接下来要领军北伐，这个任务非常重要。」

    格雷烈斯不由自主地认为，这人已经愈变愈恐怖了。

    （不过，我要的时间已经有了。）

    （特地把艾比雷欧找来果然发挥作用，这些时间已经足够了。）

    格雷烈斯转头望向房间中央的床铺。

    「……朱力欧，来吧！来吧！」

    纱帐里传出亢奋而颤抖的声音，帐幕摇撼着。

    「微臣有幸拜见太王陛下，不胜感激。」

    「这种客套话就省了！快过来！」

    「陛下想必已经从格雷烈斯殿下口中听到微臣的提议了。」

    「听到了！朕听到了！唉呀呀呀！你快过来呀！快把你那年轻、美丽，又纤细强韧，宛如白金一样的躯体带过来呀！」

    「微臣这么做是为了营救希尔维雅陛下。」

    「那当然！朕不会让安哥拉那些肮脏的野兽动到希尔维雅一根汗毛！那群毒蛇，朕会杀他个片甲不留！一个不剩！我会要他们用自己的手掏干自己的内脏！我会用我的力量，莫尔菲斯的刻印之力让他们享受这个世上最诡异的死法！」

    厚重的纱帐底下放出了微微的青光。

    「呵、呵呵，朱力欧，我会用你的肉体，在我救出了希尔维雅之后，和你倾慕的女王陛下好好温存一下！呵呵、呵呵呵——这也是你的希望吧！」

    格雷烈斯强忍着哽在咽喉里的恶心感，勉强让自己不呕出来。提贝烈斯，这人的欲望实在可怕。然而，一步步走上前来的朱力欧脸上却没有丝毫不安、厌恶和恐惧的神色。

    「……这样好吗？」格雷烈斯忍不住开口问道。

    「什么好吗？」朱力欧停下脚步，微微歪着头问道。

    「太王陛下将会夺去你的身体，玷污你的纯洁，同时让你永远成为他的奴隶，这样真的好吗？」

    这些话尽管是在太王陛下面前，格雷烈斯却无法忍住不问。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的守护骑士能毫不畏惧地这么豁出一切。

    「当然是为了希尔维雅陛下了，还有——」

    朱力欧答话的同时，脸上出现了一抹令人难以置信的微笑。

    「也许这是微臣最后一次用自己的嘴巴开口说话了。所以，我要告诉陛下和殿下，微臣不只看过一副刻印之力，也亲身接触过这样的力量。现在微臣得到了印证，陛下和几位大公殿下的神力，其实只对人有用——不管如何强大的刻印，作用只在人脆弱的心灵。所以……」

    朱力欧和格雷烈斯擦身而过，伸手抓住了床上的紫色纱帐，并且将之提起。

    「……人心总有一天会变得坚强，并且掌握超越刻印之力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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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6.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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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圣卡立昂东门之前必须经过河川南方的两座前线要塞。第一个是这里，敌方最大的据点·艾佐罗要塞，然后是距离圣卡立昂东门最近的柯勒夏农要塞。」

    宝拉伸手将手指贴在桌上的一张大地图上，沿着地图中的耶帕维拉位置顺势滑向圣卡立昂。若是不考虑地势对行军的影响，打下这两座要塞是直攻圣卡立昂东门最近的一条路。

    「最少也要两天吧！」札帕尼亚骑士团长把弄着自己的胡须，一脸严肃地说。

    「不，我们要在一天之内打下这两座要塞，攻抵圣卡立昂东门。」

    宝拉这句话在帐棚中掀起一阵骚动。

    这是晨间的一场军事会议。在耶帕维拉城外营地里面最大的一顶帐棚之中，聚集了公国联军的每一位军团长，还有副团长级的军事将领。帐棚外的天色仍一片灰暗，但已听得见马儿的嘶鸣和士兵们磨剑的声音。

    「虽说是我军倾注全力的总攻击，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成这个目标，实在太勉强了。」

    「是呀，攻城战可不是带着一倍兵力去打，就能缩短一半的时间这么简单的事呀！这点代理司令您应该也知道吧？」

    「是，所以我们要同时攻击这两座要塞。」

    听到宝拉的说法，那些比她年纪长上两倍、三倍，长相凶恶的男子一张脸全都扭曲了起来。

    「同时？」

    「对，由银卵骑士团率先出击。在联军包围艾佐罗要塞时，银卵骑士团就直接转进攻击柯勒夏农要塞。那里是敌军的后防线，应该不会有大军布防。当诸位领军的部队挡下对方的追兵时，银卵骑士团会攻破这座要塞。之后，等攻城兵器抵达，我们就一口气冲向圣卡立昂东门。过程中，我会留在艾佐罗要塞的战线上指挥。」

    宝拉的计划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寒而栗。银卵骑士团即将进行一场孤注一掷、在假设身后不会有任何一支箭射过来的情况下深入敌境的作战行动。而且，这场仗没有部队指挥官在场。

    「还有，我们没有余裕展开防御侧边攻击的阵形，所以这两座要塞都得在一天之内攻下来，然后一口气攻向圣卡立昂的东门。」

    「要是……失败的话……我们就全部玩完了！」

    此时忽然有人哀声叫了出来。

    「是的，所以我军的兵力会集中在后方，请诸位想像一个巨大的锥形，这就是我军这次的攻击阵形。大部队由榭露齐尼亚军和齐露玛尼亚军殿后。」

    宝拉在眼前那张地图的艾佐罗要塞处以部队棋排成一个锥形，锥尖指向艾佐罗要塞。

    「不，我不是在说公国的军队；我们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撤退，不过前锋部队怎么办？要是艾佐罗要塞没有及时打下来，而联军又遭到圣王国军从侧面攻击，那——」

    「对，这次领军的王配侯……应该会使用他那神奇的力量，而且最近他没有任何进攻的迹象，很可能是诱敌之计。」

    几名骑士们听了纷纷以僵硬的表情相互张望——王配侯路裘斯，他的刻印之力可以销蚀人们的辨识能力。虽然联军将士们并不知道路裘斯所使用的究竟是怎么样的能力，但之前几座要塞的驻军在毫无反击能力的情况下被歼灭了。这样的恐惧他们可没忘记。因此这时候会想，要是这场仗在过程中遭到看不见的敌人埋伏怎么办……

    「所以，这场仗就由银卵骑士团打先锋。」

    宝拉一句话让帐棚中霎时安静了下来。

    她的意思是，如果战术失败，就请各位丢下银卵骑士团，带着自己的部队逃命吧。而一旦失败，敌人的部队应该会转而集中投向柯勒夏农战线，因此联军的大部队要逃亡可就相形容易了。

    「宝拉卿，您让我国的部队殿后，是在给我们留余地吗？」

    榭露齐尼亚军团长哀声问道，而宝拉没有回应。

    确实如此，榭露齐尼亚和齐露玛尼亚两国就位于拉坡拉几亚公国南方，非常有可能成为安哥拉帝国下一个攻击目标。因此，这两国的军队绝不能在此次的战役中折损。这是宝拉的想法。

    「请各位放心。只要在银卵骑士团的进军路线上依序压制住艾佐罗要塞、柯勒夏农要塞，还有圣卡立昂东门，而由各位领兵确保联军的退路，这绝非无法达成的作战方式。」

    「换句话说，您没打算打下圣卡立昂……是吗？」

    一名年老的骑士低声问道。

    「是的，我们的目标是要取下王配侯路裘斯殿下的首级。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把梅德齐亚公王，还有圣卡立昂主教救出来。」

    宝拉边说边捧起了置于一旁的作战计划书，将计划书抱到胸前，准备起身。

    「宝拉卿！请等一下，如果我们攻破了圣卡立昂东门，又取下了王配侯的首级，那我们不能乘势拿下圣卡立昂吗？」

    一名脸上留着几道旧伤疤的壮年千人长拍了一下桌子问。但一旁的另一名骑士却皱起了眉头，「你不要胡闹了，哪有军队是以拿下敌人指挥官的首级作为进军前提的？」

    「对呀，你看，这个作战计划中，我联军阵营的阵形可是纵向长锥状呀！这可不是能瞬间转变为攻城部队的阵形。」

    「呜……」

    几名血气方刚的年轻骑士听了尽管露出不服的表情，但接着整个帐棚里的气氛也慢慢统整在『只能这样了』的气氛之中。

    忽然间，有人出声问了一句：「这也是弗兰契丝嘉卿预先写好的作战计划吗？」

    「……是。」

    瞬间，帐棚内的空气纠结了起来。毕竟就是弗兰契丝嘉预先拟订的作战计划让他们一连失掉了好几座前线要塞。

    「其实最近我听到一个让我不能再默不作声的传闻。」

    一名队长级的将领以沉重的语气发声。接着，他还跟左右两名骑士彼此对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什么传闻？」宝拉挺身询问。

    「我们听说，弗兰契丝嘉卿、宝拉卿，还有一名银卵骑士团的亲卫队骑士在应付战场上的各种技术都有一名共同的老师。」

    宝拉听了硬是咽了一口气，「嗯……没错……您是指卡拉老师吧，虽然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说完之后，她小动作地环顾了帐棚内的人员，其中有好几个人不知这个话题究竟代表了什么意义，但几乎所有人都以凝重的表情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个话题之上。看来他们全都知道了。

    「卡拉……」「这名字我听过呀！」「这不是那个魔女的名字吗？」「听说这人只身攻破了上万人的部队呀！」「弗兰契丝嘉卿是这人的门生？」

    众人的喧噪声瞬间散布开来。起初提起这个话题的队长此时拉高了音量，「我们听说这个叫做卡拉的剑士目前在圣都担任宫廷剑术顾问！」

    「什么——」

    好几个人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宫廷剑术顾问？」

    「那职位就连大将军也管不了她呀！」

    「那、那这个人现在是圣王国的人吗？弗兰契丝嘉卿的老师是圣王国的人？」

    宝拉压低了音量，像呼气一样小声的说：「……是，这我也听说了。」

    「所以我们的计划全被敌人预先破解了吗？」

    「不对！就算是她的门生，有可能因此就全盘破解我们的作战计划吗？」

    「再说！那个魔女也不见得有指挥军队的权力呀！她不过是个宫廷剑术顾问罢了！」

    「谁知道！宫廷剑术顾问想做的事，可是没有任何人可以过问的呀！」

    「可是——」「大家冷静点！怎么能让这种不切实际的谣言动摇我们的作战计划呢！」

    「这也是，可是——」「再说，就算真是这样，诸位又打算怎么做呢！」

    此话一出，片刻之后大家就同时安静了下来。接着不知道是由谁开始的，帐棚中接连出现了几声叹息。

    「……没办法了。」

    「现在我们也没有时间了。」

    最后，宝拉压抑着内心的不安，抱起作战计划书起身，「那么，祝各位武运昌隆！」

    卷在旗杆上的旗子在银卵骑士团的营地里堆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小山，接着各国部队里的补给兵来了，将这些旗子全都带走。这些旗子全都是银卵骑士团的军旗，旗杆在城镇初升的朝阳照耀下闪闪发光。

    「我说，为什么我们要准备这么多军旗让他们带回去呀？」

    一名银卵骑士团的老兵一边为自己的弓上油，一边问。一旁的士兵则用砥石磨着自己的剑，耸了耸肩说：「大概是攻下了圣卡立昂之后要挂在城墙上的吧！」

    「你白痴呀！你没听宝拉说话吗？我们不可能打下圣卡立昂的！」

    「是为了指示大家撤退的路线啦！」

    克里斯开口，让围着营火聚在一起的士兵们全都把目光投射到他身上。

    「我们要攻进圣卡立昂不知得花多久的时间。在此之前，联军打下的两座要塞不知道保不保得住。而且，在我们撤出圣卡立昂城之后联军的后方阵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总之，也不能排除大部队已经被圣王国军切断的可能性，所以为了确保银卵骑士团的退路，才需要把我们的军旗交给各国的部队。」

    「喔？所以是要我们到时候往银卵骑士团的旗子方向逃就对了。」

    克里斯心想，这大概是宝拉含着泪为了减轻银卵骑士团同僚们的不安而想出的办法吧！换句话说，这只是宝拉给大家的安慰而已。如果战况真的严重到大家必须各自设法逃命的时候，届时很可能谁都逃不掉了。

    「唉呀呀，那个可爱的代理团长真是为我们拟订了一个比起团长还要残忍的作战计划呀！」

    「不是吧，这不是团长原本就想出来的作战计划吗？」

    「无所谓啦，反正只要出兵我最高兴了！不然之前都让那些不知道打哪里来的家伙予取予求，那多难过呀！」

    克里斯也点头表示同意。

    此时银卵骑士团内的气氛还不坏，在受到王配侯路裘斯率领的『看不见的军队』攻击之后，联军其他阵营的部队都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感到畏惧，唯独银卵骑士团没有。

    「话说，克里斯呀，蜜娜人呢？」

    「对呀，她不是攻击部队的人吗？」

    「呃……这个，」克里斯忽然觉得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地看向熊熊燃烧的营火，「米娜娃要担任宝拉的护卫，所以会一直待在艾佐罗要塞的司令部待命。」

    宝拉事前对克里斯说过，要克里斯解释这件事的时候，绝不可以挑起大家内心的不安。

    「你们这对情侣到底要吵到什么时候呀？」

    「拜托你坦率一点吧！」

    「就冲一点，一口气吃掉她，让她大叫不敢就好啦！」

    「你这个没种的家伙。」「怕到会尿床了你。」

    大家损起人来毫不留情，但克里斯却只是背对着他们没有回话。他抱着自己的长剑，一脸茫然地望向一顶顶帐棚的那头、圣卡立昂城尖耸的轮廓。

    ——我得杀了路裘斯……

    这个念头宛如一根长刺，重重地刺穿了他的胸口。

    ——也许我会永远失去米娜娃……

    他想起昨晚跟米娜娃最后说的话，当时被殴的脸颊现在仿佛又疼了起来。

    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选择要让米娜娃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但现在却仍觉得后悔。

    他们一直在一起，但这阵子却听不见对方的声音，感受不到对方的呼吸、体温……感觉不到对方的一切。

    不久之后，沉重的军锣终于响起，同时也传来喇叭的声音。接着天色仍处于昏暗状态下的营地各处都传来了轻轻的金属碰撞声；众人的杂谈声像是要将地面掀起来似的。随后，一支支不同颜色的军旗纷纷在黎明时分的大地上立了起来。

    「出发！大家准备出发！」

    传令兵的声音在营地中飞窜着。克里斯身上开始涌出一股黑色的活力，传遍全身，一直延伸到手脚的指尖。

    ——不管了！我得专注于眼前这场大战！

    ——无论如何，我都要亲手杀掉路裘斯！

    「路裘斯殿下，联军好像出动了。」

    在参谋的声音中，路裘斯抬起头。窗外泛出了微微的晨曦，烧红了天边。他走向窗边，看着圣卡立昂东方的一大片荒野。敌方的几座要塞延伸出一条长长的黑影朝这边蔓延过来，根部可以看见点点的火光。因为距离的关系，从这里只能看见耶帕维拉在地平线上微微起伏的轮廓，而在彼端联军各部队飘扬的军旗，路裘斯当然也看不见。

    「公国联军以札卡利亚骑士团为先锋，正采取锥状阵形朝着艾佐罗要塞逼近。看来应该有带着破城槌一起行动，不过……」参谋官用手杖指着摊在地上的一张地图说。

    「……看来他们完全没有打算包围圣卡立昂嘛，擅长攻城战的榭露齐尼亚军也被安排在部队的后方。」路裘斯语带嘲讽地做出结论。

    「看来对方应该是打算采取集中突破的战法。那些家伙因为拉坡拉几亚军撤离了联军阵营，气势受挫，一心只想着赶快打出一点成绩，好制造对他们有利的议和谈判条件。」年纪老迈的守城副将军也跟着笑了。

    「联军完全不知道安哥拉军打下拉坡拉几亚北方之后已转而朝西南方向进军，所以榭露齐尼亚和齐露玛尼亚两国的部队担心安哥拉挥军南下，踏破他们的家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参谋官话中带着怜悯。

    「结果这些人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路裘斯不屑地说：「如果那只女狐狸在的话，好歹也可以有效地整合联军部队吧，但现在只留下一份作战计划书，而把指挥工作交给自己的副将，这样的联军能打仗吗？」

    「说起来，联军本来就只是一片裂了半截的瓦片，泼个水就能把瓦片折断了。」

    参谋官边说边看了看手中由卡拉预先写好的作战计划书。之前，这份作战计划书已经抽出十几张交给了『章鱼』，而这东西应该会在最能发挥效果的时间点，撕裂联军这块瓦片上的裂缝。

    路裘斯转身面向房门，「那我就在东门等着。请诸位在柯勒夏农要塞战线中绊住银卵骑士团，不过可别杀了那头野兽呀！」

    「是。」

    说完，路裘斯跨步踏进晦暗而冰冷的走廊，带着护卫攀上通往城墙上的阶梯，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刻印随着脚步逐渐活络起来。这种亢奋的跃动甚至强烈到拨动着他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口。

    （在柯勒夏农要塞之前，米娜娃陛下大概会跟野兽同行吧，因为惧怕我的力量。）

    （不过，来到柯勒夏农要塞之后，米娜娃陛下就会放那头野兽之子单独往圣卡立昂来了。）

    （那个畜生的命运就是如此，一个人趴在地上挣扎，然后孤独地死去。）

    大教堂内，一早管风琴便奏出了献给帕露凯诸神的慷慨激昂的赞美歌。直至太阳攀升到靠近天顶的位置，在阳光耀眼的光芒之下，曲式才像是对着阳光低头一般变得缓和，然后转而变成打在沙滩上呈现美丽波纹的浅浪。

    普林齐诺坡里的大教堂中，每一座尖塔或钟楼上都挂着象征『沉默』的蓝布条，仿佛昭示着帕露凯诸神要大家在新任大主教产生之前，禁止一切大圣堂外的声音。与会的枢机主教在结束枢密会议之前的最后一次礼拜之后，纷纷从东西两侧的圣堂带着疲惫的神情走了出来。此时，弗兰契丝嘉就站在大教堂正门的城墙上望着这副景象。回过头，她便可以看见普林齐诺坡里城镇付之一炬后留下的残破景象。

    大教堂正门前的广场似乎是优先重建的对象，以石柱环绕的一座华丽喷水池还有相连的水道，跟以前一模一样。然而，再往向外延伸的大道上望去，就可以看见到处都是遗留着焦黑屋瓦等待重建的土地，还有用粗糙的帆布当作外墙的临时木造屋。

    从这些临时屋中出现一个个居民的身影，接着大家都往大教堂正门前的大道上涌来，仿佛在管风琴声中导流的水波。

    （人群……开始聚集了。）

    弗兰契丝嘉从城墙上倾身俯望，看着众人紧抱着手中的圣嘱大典、银质神具，还有花圈跟铃铛。

    （这些人明明连枢密会议什么时候会结束都不知道呀！会议甚至可能延续到隔天天亮……但他们却怀抱着祈祷聚集了过来。）

    现在城墙外的普林齐诺坡里市镇万籁俱寂，但等到枢密会议结束，正门敞开的那一刻，这些人都会扬起阵阵欢呼，高兴地涌入大教堂内。届时将会响起盛大的钟声，举办祝福之宴，并派出快马，将新任大主教之名带到圣王国全境的每一座教堂。

    （对了，那时候受到祝福的人，一定得是马尔麦提欧座下不可。）

    （没有人会期待由我这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代为守护大主教空下的位子，这太悲哀了。）

    「弗兰殿下，时间差不多了。枢机主教们已开始就位了。」

    弗兰契丝嘉在吉伯特这声呼唤中回头，看到他就站在通往底下的阶梯出口旁。

    「吉尔呢？你要留在这里吗？」

    「是。很抱歉，我还是没弄清楚对方的身分；甚至不知道是教廷内的人，还是教廷外的人。所以，我会在这里守候着弗兰殿下。」

    弗兰契丝嘉听了点点头。

    她确实感受到好几次明显的敌意跟监视的目光。这一切很明显是针对弗兰契丝嘉来的，但他们却没办法掌握到对方的身分。待会儿只要吉伯特留在这里，则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清楚地看见大教堂内外的状况。

    「要是吉尔也有修神学就好了，这样你搞不好就可以陪我一起出席枢密会议了。」

    「要取得主教资格最少要二十四年。而且如果没有列圣，也是不可能的事。」

    弗兰契丝嘉轻轻抖动了肩膀笑着，心想：这人实在太过正经八百了。

    枢密会议的重要性不仅会影响到整个帕露凯教廷，甚至牵动各国的政治情势，因此会议中会极力排除所有外来的干涉，作为会议现场的大圣堂将被重重封锁，除了选举人之外，没有人可以进入会场。

    因此，弗兰契丝嘉跟吉伯特道别之后，一个人走下了阶梯。

    这天她穿着银色的薄裳，披着仿若羽翼的披肩，头上戴了一顶轻型的头盔，看来俨然一副战争女神蓓萝娜的模样。在这副装扮中，胸前的琉璃剑饰格外显眼。当她走出城墙内的阶梯，来到大圣堂前的广场时，从站在该处的僧侣间纷纷传出了赞叹。

    「是圣女殿下呀！真是太美了！」

    「简直就是上天派来的女神……」

    「您是帕露凯诸神守护着我们的证明！」

    几名枢机主教看到弗兰契丝嘉也全都凑上来发出赞美。

    「好了，我们走吧！」

    「嗯。」

    弗兰契丝嘉微笑地点点头，接着环顾宽广的庭园寻找马尔麦提欧的身影。

    此时这名准祭司已经来到弗兰契丝嘉的身后那条通往西区的弧形通道上，带着几名年轻的僧侣正往这里走来。弗兰契丝嘉停下脚步，对着马尔麦提欧行礼。视线接触的那一刻，对方也用眼神回礼。

    （昨天我跟几位枢机主教个别碰了面，重新取得大家的支持。）

    （结果一定会由马尔麦提欧出任新任的大主教。）

    等到对方跟上，弗兰契丝嘉再次迈开脚步，和这名准祭司齐步往大圣堂方向走去。这时候，管风琴的声音忽然转调。

    她记得这首曲子，是阿丝特蕾雅颂第六号。是那时候最初演奏的一首曲子。

    （我们夺回大教堂的那场战役就是从这首歌开始的。）

    这首歌中充斥着血腥味、铁锈味、还有烟硝味的记忆；飘扬的银母鸡之旗、四处逃窜的圣王国士兵……还有无止尽的杀戮。那时候，克里斯就在正门广场上——

    弗兰契丝嘉忽然在一股污浊的不适感及后颈部感受到的错觉中猛然回头。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快感。而且，不只她，周围的僧侣也全都停下脚步，在不安的神情中四下张望着。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看我，在碰我……我被捉住了。）

    「有人……听见什么声音吗？」

    「脚底下的触感很怪，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爬行……是蛇吗？」

    不知道是哪个主教或什么人这么说，让弗兰契丝嘉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脚底。接着，她忍不住咽了一口气……脚底下的草坪枯萎，变成了暗红色，而且到处都开了洞——

    「这、这是……灾难呀……」

    「是什么征兆吗？」

    像是感觉到一股电流流经全身般，弗兰契丝嘉忽然发现——

    （是那些一直在监视我的人！）

    （他们埋伏在这里等我！对我吐唾憎恶……）

    「快往大教堂去！快点！大家快躲进去！」

    众枢机主教大声嚷嚷着，这时候大家的脚底下已经开始冒出血水，并逐渐向外扩散。漆黑冒着血泡的土壤中，一只只抓着长矛、长剑、还有烧焦的紫色旌旗的手接连探了出来，吓得在场的神职者全都忍不住惊声尖叫，尖叫声摇撼着地上一滩又一滩的血泊。

    「大家快躲到大圣堂去！」

    弗兰契丝嘉扬起嗓音对大家大声呼叫着，而她脑中的记忆也在此刻不断地翻搅。

    （这是当时克里斯打开地狱之门的地方！）

    （原来地狱之门没有关上，还开着呀！）

    （这些家伙！这些家伙——）

    「——呜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弗兰契丝嘉啊啊啊啊啊——」

    咆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飞溅的血沫之中，数以百计——不对，也许早已上千——铠甲上沾染了泥沙的亡魂从地底下爬了出来。

    「这、这是……」「呜哇！呜哇啊啊啊！怎么会有……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是、这些人是——」「是圣王国的士兵呀！」「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

    被死者包围的僧侣发出凄厉的哀嚎，但这些声音却被口中冒出血泡的战士亡魂咆哮声给掩没。大家都被包围住了。这片广阔的庭园早已被滚烫的血海淹没，上面站满了铠甲和手中的剑沾着红黑色黏液的战士亡魂。这些亡魂脸上的腐肉全剥落了，眼窝中弥漫着凝浊的光芒，头颅像是在搜索着什么东西似地甩着血滴左右转动。

    在场的僧侣全都吓得整张脸失去血色，在肩膀和紧紧交扣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中拼了命地祈祷着。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咿呀啊啊啊啊啊！」

    祈祷声终于忍不住化为哀嚎，而这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死者仿佛感觉到了活人的体温，一个个高举手中生锈的武器，咬合着黏着腐肉的上下排牙齿。

    「住、住手！住手呀！」

    「这是幻觉！是幻觉！全部都是幻觉！」

    「你、你你们安息吧！快安息呀！」

    忽然一个人抓住了弗兰契丝嘉的肩膀。她回过头看，是马尔麦提欧。这名准祭司的身后已经有成群的亡魂拖着脚步朝他们逼近。

    「快逃吧，逃往南侧的庭园！」

    在马尔麦提欧的劝告声中，弗兰契丝嘉的视线却越过他的肩膀注视着后方。

    （这些亡魂不是只有圣王国的士兵！）

    其中还有拖着折断了的银母鸡之旗的战士亡魂，还有没有穿铠甲的市民百姓；这些人身子全都烧得焦黑，掉了头或手。其中甚至有女子的亡魂，手里怀抱着烧成黑炭的婴孩尸体。除此之外——

    「啊、啊啊……」

    此时弗兰契丝嘉的呼吸中已经全部都是血腥味。

    这群亡魂之中站着一个肥胖的巨型身躯，这名死者身上穿着一套金色的礼服。他的腹部开肠破肚，浑身是血，头顶还戴着一只纯白的三重冠。

    （大主教座下……）

    「快点逃呀！圣女殿下！」

    弗兰契丝嘉不顾马尔麦提欧在他的耳边大叫，迳自甩开了他的手，同时对着眼前的亡魂高声呐喊着：

    「我在这里！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在这里！迷失的亡魂呀！你们听好！你们的敌人就在这里！」

    忽然间，血海上泛出了一道道激荡的波纹。死者们纷纷回头，身上掉落的腐肉打在满地的血泊之中。马尔麦提欧忍不住用力地抓起了弗兰契丝嘉的手，奋力地跑了出去。

    「准祭司座下！您放开我！由我来当这些死者的诱饵！」

    「现在我们没有这种余裕了！」

    马尔麦提欧说得对，那些死者就好像夹带着血水和腐肉的土石流一样，席卷了大圣堂前庭庭园中的石砖地板、草坪，还有逃跑不及而倒地的僧侣。他们逃向通往南侧庭园的弧形通道时，只剩骨头的手和沾满鲜血的长枪阵已经阻断了他们的去路。接着，他们四处找空隙逃窜，当发现不妙时，已经被逼到了城墙边。弗兰契丝嘉那身薄裳因沾满了鲜血而变得沉重，马尔麦提欧也被一名死者抓住了脚踝而差点跌倒，弗兰契丝嘉赶忙用肩膀撑起了他的身子。这时候，另一头一名断了脚的死者逼上来抓住弗兰契丝嘉的上臂和衣领，腐烂的臭气呛鼻而来。

    「圣女殿下！」

    「快把门打开！快点！不然圣女殿下没地方逃了！」

    弗兰契丝嘉甩开死者的手，看了看自己的背后，发现她和马尔麦提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正门前了。门上交杂着陈旧的血渍和新染上的鲜血。

    （不行！门后面有成群的百姓聚集着！）

    就在她正打算大叫不要开门的时候，一只湿冷的手已经伸出来以强韧的力道掐住她的咽喉。她回过头，随即看到一颗快要从脖子上掉下来的头颅。

    「呜呜呜呜呀啊啊啊弗兰契丝嘉啊啊啊啊啊！」

    那是充满愤恨的怒吼。这一刻，弗兰契丝嘉的意识差点要和身体分离。现实和幻境的界限即将破灭。

    （不行！我不能晕过去！我不能别开眼睛！）

    弗兰契丝嘉用力地咬紧自己的下唇。

    （我就是踩在这些人的尸体上一路走到这里来的！既然如此，这就是我该面对的报应！）

    （不过就是这点程度的憎恨、不过就是这点程度的异象——）

    这时候，大地忽然出现大幅晃动，血花四溅。同时，紧紧掐住弗兰契丝嘉咽喉的力道也随之消失。一股更强大的力道从头顶落了下来，压在那名死者身上，接着落在她的面前——这是她勉强可以理解的情况。一身黑衣的高大身影从地上站起来，遮住了弗兰契丝嘉的视线，遮住她眼前那些死者的身影。这人的手中拔出了长剑，弗兰契丝嘉瞪大了眼睛叫了一声：「吉尔！」

    （他、他是从城墙上直接跳下来的吗？）

    「弗兰殿下，准祭司座下就麻烦您照顾了。」

    没等弗兰契丝嘉回话，吉伯特手中的长剑便卷起了一阵血雨。吉伯特黑色的背影每每在差点被成群压上来的亡魂吞没那一刻会将它们化成尸块弹开，然后带着些许痛苦的模样再回到弗兰契丝嘉的面前。那些死者触碰到的地方下一刻就会腐败、坏死，然后剥落。尽管吉伯特一剑也没有挨到，但那双手臂却已出现焦黑的痕迹，肩甲也因生锈而剥落，跌入了地上的血泊之中。弗兰契丝嘉这才察觉，自己颈子上的皮肤也被溶开，渗出了斑斑鲜血；马尔麦提欧也一样，他的右脚踝以下已经沉入血海之中，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他已经很明显地感觉到脚站不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阵阵冒着血泡、骇人的嘶吼声从左右两侧压了上来。

    （吉尔一个人撑不住的！）

    （不行！只能把门打开了！）

    弗兰契丝嘉的表情在剧痛中扭曲，但仍试着扭动颈子寻找打开城门的机关，但却看到一副令人感到绝望的景象——控制城门的机关，齿轮和炼带上沾满了鲜血，上面盖着一件件被撕碎的圣袍，前面站着成群的死者，专注地用嘴撕扯着眼前的食物。

    （啊、啊啊……）

    艾佐罗要塞城墙内外狂洒着箭雨，风中夹带着战士们的怒吼，席卷着整个战场。

    「梯子队！上呀！」

    宝拉坐在马上挥舞着指挥杖大叫着。勇猛果敢的札帕尼亚士兵们手持长梯，正朝着要塞城墙蜂拥而至。城墙上的箭窗中探出了圣王国军士兵拼命抵抗的表情；不只射箭，连剥下来的肩

    甲、盾，甚至锅子和石块瓦片，能扔的东西全朝着来袭的敌军扔了出来。

    宝拉观察着风向的变化，接着再次举起手中的指挥杖，「沙袋！攻击——」

    一声令下，投石器轰出一袋又一袋的沙袋，好几袋越过城墙飞了进去。那是用来破坏敌人视觉用的沙袋，就算没有击中敌方士兵，也能发挥攻击效果。因此，当敌人固守一座要塞的时候，攻方判别风向投出沙袋会有很好的效果。此时箭窗那头的圣王国军士兵已经传出阵阵哀嚎。

    「继续！大家上呀！」

    宝拉接连大喊，联军第二波、第三波的梯子队立刻冲向城墙方向。这时候，终于有人杀进去了。众人看见扬起一阵盛赞的高呼。

    宝拉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望向要塞巨大的轮廓延伸处，沙尘飘扬的西侧方向。飘扬的银色旗帜此时正朝着地平线那头逐渐远去，那是联军总攻击部队的先锋·银卵骑士团。他们对着这座艾佐罗要塞放了箭，打过招呼之后，随即朝着圣卡立昂城邻近处的另一座要塞转进。而宝拉的工作就是要尽早攻下这座要塞，以免银卵骑士团遭到来自后方的追击。

    （我们得以这里作为据点，重新组织队形。）

    宝拉抬头望向要塞顶端的了望台。圣王国接下来很有可能从南北两侧包夹过来，而银卵骑士团大概不要多久就会抵达柯勒夏农要塞了。在银卵骑士团发动攻击的时候，联军这支攻下艾佐罗要塞的中坚部队要负责搬出破城槌，送交银卵骑士团，同时还得为了防卫对方来自南北两侧夹击银卵骑士团的攻势而展开防卫队形。

    这是必须以闪电般的攻势同时攻打敌方两座要塞的危险战术。

    （这个作战计划有机会成功！现在这座艾佐罗要塞已经快打下来了！）

    「千人队长！拜托你尽快准备破城槌！」

    她对着身旁一名同样骑在马上的札帕尼亚骑士下达指示。

    「是，可是……后防部队还没抵达呀！」

    宝拉回头望向东侧忍不住咬牙。榭露齐尼亚和齐露玛尼亚两国的军队动作实在太慢了，慢得像是完全没有继续移动似的。

    （为什么？后防部队应该没有跟敌人接触呀……）

    「为什么札帕尼亚军没有自己带破城槌来呢？」

    其实宝拉知道现在责怪札帕尼亚军的将士一点用也没有，但她就是忍不住抱怨。

    「我们攻打要塞用不到破城槌呀，怎么会要我们来扛呢？」

    「对呀！还不都是后防部队动作太慢！他们都要悠哉地搭起营火来了，不让他们做点事怎么行！」

    札帕尼亚的战士们此时也表示出不满。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现在大家可是处在攸关生死的战场上，却还为了省事而将任务推托到对方身上，这已经不是生不生气的问题了，根本就令人傻眼。这简直就像是一个人觉得右手拿的东西太重，而把重量全往左脚上挂一样。

    （……不行！我不能生气！现在生气一点用也没有……）

    （说起来，没能统领整个军队，根本就是我的责任。）

    （如果现在要从部队后方把破城槌送到圣卡立昂东门需要多久时间？半天吗？这样在太阳下山以前应该勉强可以送到……）

    宝拉派出传令，催促后防部队尽快达成任务，接着自己再次转身面向艾佐罗要塞。

    「我军成功压制敌方要塞的正面城墙了！部队要杀进去了！」

    （这边进行得很顺利，已经快把这座要塞打下来了。）

    （顺利得……教人害怕。）

    此时宝拉心里莫名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她觉得这座要塞太快被攻破了。这里不应该是兵力如此薄弱的据点。

    这种不安的情绪在联军完全镇压了这座要塞，众人踏入要塞之后，才化成了具体的恐慌。

    先进入要塞内部搜查的柯蒙多士兵慌忙地跑了出来。

    「团、团长！您看这个！」

    跟宝拉同行的柯蒙多军团长接过部下手中的一捆纸卷。他摊开纸卷，瞪大眼睛咽了一口气，接着将这捆纸卷扔过宝拉头顶，丢给了札帕尼亚的骑士团长。

    「这是在哪儿找到的！」

    「三楼的指挥官室！」

    问完，两名骑士在那名士兵带领之下飞快地跑了出去。

    「啊！等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宝拉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赶了上去。他们跑上石砖砌成的阶梯，穿过充满汽油和铁锈味的走廊，冲进门上还挂着圣王国军旗的房间。这间房一面墙上开了一扇大窗，窗前一张大桌子上摊放着好几张纸。

    「这是……怎么回事？」

    札帕尼亚骑士团长双手撑在桌面上唉了一声。柯蒙多军团长看了这副景象一张脸顿时失去血色，脸上的胡须忍不住发出颤抖，但却呼不出声音。宝拉也赶到了桌前，看到桌上摊放的纸张，当下整个人愣住了。

    这些纸上洋洋洒洒地写满了字，而且是她熟悉的笔迹——

    「这张也是！还有这张！上面写的不都是河川北岸要塞被打下来的时候，联军摆出的阵形吗！」

    「人数、退路……连部队编组都是！」

    「所有残存部队的重新整编方式都被对方看透了！」

    「可恶！难怪对方都挑我方人员最少的要塞下手！」

    （这绝对是卡拉老师的字没错！）

    自从弗兰契丝嘉离开耶帕维拉之后，圣王国和公国联军双方展开了十多次的要塞攻防战。而这里留下来的书面资料上清楚地记载了公国联军的动向，还有圣王国军的反制之道，好比一张张死亡判决书。宝拉仿佛觉得自己的手脚缓缓落入冰冷的黑暗之中。她紧抱着弗兰契丝嘉留下来的作战计划书，忍不住摇头。

    「……这是……这是圣王国军的扰敌政策……」

    空洞的说话声中，两名军团长同时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你们想想，这些仗都打完了，他们可以事后再写呀……他们一定是想藉此扰乱我方的军心……」

    宝拉吐出了像是重病患者口中的呢喃，而她脱口说出的这些话并非事实，这点她可是比谁都清楚。那是卡拉的字迹。

    札帕尼亚的骑士团长听了摇摇头，「代理指挥官卿，您就别再说这些安慰人的话了。」

    他伸手指向其中一张纸，彻底将宝拉打入了黑暗的深渊。

    那张纸上写着联军采锥状阵形对圣卡立昂东门进行攻击的奇袭作战。这是宝拉目前正在指挥的作战计划。

    「圣王国方面已经事先把艾佐罗要塞的驻军调往柯勒夏农要塞了……」

    一名军团长两眼直视着桌上的作战计划书哀叹着说。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才有办法这么轻易地打下这座要塞吗？那、那银卵骑士团在柯勒夏农要塞就会遇到比起预计多上数倍的敌军……）

    （我军只派出银卵骑士团往柯勒夏农要塞进军的策略也被看穿了……）

    「代理指挥官卿！你看这个！对方还写到要从南北两方派兵斩断我方的阵形呀！」

    宝拉勉强撑住了差点要瘫软坐倒在地的身子，将注意力集中到那张作战计划书上。

    那张纸上确实写着圣王国军将从南北两个方向夹击公国联军，但目标并非先锋部队。

    「代理指挥官殿下！」一名士兵砰一声猛推开房门冲了进来，「敌人攻过来了！后方的榭露齐尼亚军还有齐露玛尼亚军遭到圣王国军来自南北两方的夹击了！」

    宝拉听了飞也似地冲出房门，赶忙跑上这座要塞的屋顶。她望向尘土飞扬的东方，整个人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敌人这些部队是从哪里来的？」

    「刚才我们根本连圣王国军部队的影子都没看到呀！」

    数刻钟前，我军部队才通过东方那片荒野，而此时那里竟飘扬着遍野的紫色军旗，一批部队将联军阵形拦腰斩断。忽然一片黑暗从四周涌来遮住了宝拉的视线。

    （被摆了一道，整个作战计划都被对方看透了……）

    内心涌出的绝望之中，宝拉终于理解到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座要塞完全落在路裘斯的刻印之力的掌控范围之内。

    （我们之前所以没发现圣王国的夹击部队，是因为我们没办法辨识出他们。而后防部队之所以停止前进，则是因为他们看得见敌军……）

    敌人的攻击理应集中在银卵骑士团身上，但联军这样的预想完全在卡拉掌握之中。如果联军只有先锋部队遭到圣王国攻击，阵形从这里被切断，那么后方的主力部队便可以舍弃先锋部队撤离战场。但若是宝拉领军的中坚部队和后防部队被切断……

    （那榭露齐尼亚和齐露玛尼亚的部队就会不战而退，逃回耶帕维拉。）

    （而我指挥的中坚部队就会被孤立在这座艾佐罗要塞里……）

    一阵强风夹带着尘沙吹来，撩起了宝拉一头浅褐色的头发。

    「……卿！宝拉卿！」

    此时的她脑中一片茫然，甚至连周围的呼唤声都听不见；一双无法聚焦的眼神望向声音源头——札帕尼亚骑士团长的方向。此时她这才发现对方正抓着她的肩膀猛力地摇撼着。她缓缓回头，看到屋顶上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十几名身着铠甲的战士。这些都是札帕尼亚和柯蒙多的千人队长和百人队长，他们将宝拉团团团住。

    「请您振作一点！快点下达指令呀！」

    （喔，对呀……）

    （我是联军的代理指挥官。）

    宝拉在恍惚中确认着自己右手中的指挥杖和左手捧的作战计划书，耳边传来阶梯下方的士兵呼唤……

    「圣王国军什么时候绕到我们身后的！」「这下我们回不去了！」「但这座要塞挤不下我军的中坚部队呀！」「混蛋，你们安静点！」「没用的家伙！」「可恶！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喂！这下我们该怎么办？」「团长！团长人呢？」「队长人在哪里？请下命令呀！」「喂！你们开什么玩笑呀！快点呀！」

    （不行了，这场仗已经输了……我至少得——）

    她用左手将作战计划书抱到胸前。

    「……我要赶往柯勒夏农要塞，一个人去。」

    两名骑士团长听了宝拉的说法整张脸扭曲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敌人肯定知道我是联军的代理指挥官。而我拿着这本作战计划书，多少能够吸引敌军。所以诸位抓准了机会就赶快撤退。」

    「你、你在说什么呀！」对方揪起了宝拉的衣领，「那份作战计划书里面有写到这种时候要用你说的那个愚蠢的方法吗？联军一旦失去了指挥官，你要联军怎么办才好！」

    宝拉无力地摇摇头，伸手将这名骑士团长推开。

    「没有那种东西，一开始就没有——我们从头到尾就没有指挥官，也没有作战计划书。」

    此时她的手一个不小心松开，那一份作战计划书便从手中滑落，摔在石砖地上。装订的扣环脱落，绳子松开，几十张纸片应声飘散。

    聚集在屋顶上的队长看了这一幕同时瞪大了眼睛咽了一口气。

    全部都是白纸。

    在这些飘散在空中的，一张张如谎言般的白纸中，宝拉忍不住蹲到了地上。

    「这就是弗兰殿下留下来唯一的作战计划——是白纸呀！」

    她以一份白纸伪装成自己写好了一套针对这种情况而预先谋划的作战方式，既要骗过敌人，也要骗过联军的伙伴。而所有命令其实都是宝拉自己下达的。这就是弗兰契丝嘉留下来的，唯一的作战计划。

    宝拉一直欺骗着大家，努力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

    她必须从高处俯瞰着联合公国的七万大军，还要不时到各阵营里面呼喊着分派任务、粮食、营地；她拼了命地挥舞着手中的旗帜，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恐惧，一路撑了过来。

    （但我已经不行了，我终究还是办不到。）

    （弗兰殿下，对不起……）

    （至少我不能让其他公国的部队死伤太多。）

    （然后我要指挥银卵骑士团的战士，能逃的尽量逃跑……）

    这时候，一名壮汉又揪起了宝拉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那双眼睛满溢着愤怒。

    「你开什么玩笑呀！」是札帕尼亚的骑士团长。「你可是指挥官呀！你听好了！我们联军可从来不是听从这一叠纸张的指示行动的！」

    「可是……可是……」

    她想出声，但一道炙热的冲击却先一步朝她的右脸颊拍了过来。眼中闪出了无数星光，接着脸颊也传来了阵阵刺痛。她的鼻腔、口腔同时涌入了一股呛鼻的铁锈味，这让她知道自己被打了。

    「你现在还说什么梦话呀！」柯蒙多军团长手掌红肿地发出怒骂：「因为你的命令我军已经死了几百人，杀了几千人了！而你现在却要我们逃走吗！」

    宝拉紧咬着下唇，强忍着滚烫的泪水和烧灼着咽喉想哭的冲动。

    「你、你们为什么这么执着要我指挥？我、我只是一个医务兵呀……」

    「你以为——」

    宝拉领口上揪紧的手在这时候放开了。

    「你以为我们这些高傲的骑士会让部队听命于一个除了哭什么也不会的医务兵吗！」

    宝拉抬起头，摇晃的视线中看见好几个高大的人影包围着她，直瞪着她看。

    这些人的眼中充斥着对她的爱护，还有对她的等待。

    （他们……在等什么？）

    「现在可是在打仗呀！」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从宝拉心里掏出了她所想到的答案。

    「这可是宝拉卿，你所指挥的战役呀！你难道忘了吗？」

    （我的战役……）

    （我所谋划的，将大家推入死亡的……作战计划。）

    此时她的左手已经不再握有任何东西。然而，右手却传来了冰冷的，确实的金属质触感。这般冷澈的温度顺着她的右手流入了她的意识之中。

    （在此之前，我已经带领大家杀死了数百人、数千人。从今以后也是——用我手中这支比起树枝还来得轻巧的权杖。）

    （还有，现在也要……）

    远处传来震天的声响，同时吹起了夹带着沙尘的狂风。微微的地鸣之中，这应该是大批战马带来的景象。这是多么庞大的部队？

    （对呀，为什么现在后防部队可以看见敌军了呢？）

    因为路裘斯解除了刻印之力——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但是，为什么解除了呢？因为——

    （因为他离开了。）

    （他带着刻印之力往银卵骑士团的方向去了。）

    宝拉闭起眼睛，等待泪珠被细细的睫毛分散而变得稀疏。她立起了双足踩在冷硬的石砖地板上，确认着脚下的实感。

    （我这场仗还没打完。）

    （我还不可以逃。）

    宝拉深呼吸之后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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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7.战败的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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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用光了！可恶！」

    「大家快往南侧城墙集中！不要再进攻城门了！」

    一名百人队队长在狂乱的沙尘中扬起嘶哑的声音大叫。柯勒夏农要塞城墙上洒下的箭雨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刻钟，却完全没有衰退的迹象。成群的圣王国军弓兵并排在城墙上的身影让城墙看来显得更加高耸坚实。

    「可恶！为什么这么一座小型要塞会有这么多敌军！」

    「他们竟然连投石机都搬出来了！这种欢迎的阵仗看了就教人想吐！」

    银卵骑士团的士兵们带着咒骂声四处逃窜。要塞门上木制的大型器械在一声咆哮之中挥出了弹射器，对外洒下大量石块。靠近要塞城墙的一支队伍正面遭受这阵攻击，被打得溃不成军。

    「对方光是弓兵就有我们的五倍之多呀！我们的战术被看穿了吗？」

    「所以我们才有办法这么顺利地通过艾佐罗要塞呀！」

    「现在可不是奉承他们的时候！大家快逃呀！」

    溃败的攻势中，银卵骑士团的攻击小队全部撤退至一张张立在地上的大盾牌后方。此时一支支箭矢却又从要塞的反方向插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有两三个人不幸受伤倒地。

    「敌方的援军攻过来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令人感到绝望的呢喃。河川方向出现了大批飞扬的尘土，而且愈来愈近。克里斯握紧手中的长剑站起身来，要是现在没把敌人援军的先锋挡下来，就算是银卵骑士团的士气也会受挫。

    「喂！克里斯——啊！可恶！」

    先锋队的队长看到克里斯冲出去，赶忙出声要叫住他，然而……

    「可恶！来十个人跟着克里斯杀出去！」

    河川方向杀过来的是手持弓箭的骑兵队。其中几名骑兵看到克里斯和银卵骑士团的先锋，当场愣了一下露出了惧色。而克里斯没放过对方这一瞬间的破绽，只身冲进骑兵群中，挥出长剑直攻马腹，连同骑士的小腿一同斩断，奋力向前杀了过去。

    「这怎么回事！」「不要怕！快踩扁他呀！」

    圣王国军的骑士自克里斯的左右两侧大声咒骂，接着马镫和战马的后脚不知道擦过克里斯的身体多少次，但在他还是佣兵的时候，像现在这样如一阵狂风般单独杀进敌军骑兵队里的行径，早就不知干过多少次了。

    「该、该死的《噬星之兽》！」「可、可恶！大家上！包围他！杀掉他——」

    这个好久没有听到的名字随着对方内心的愤恨吼了出来。克里斯握着长剑，手里传回了撕碎敌人骨肉的快感。

    几乎要撕裂意识的敌人怒号、战马蹄声、剑刃激荡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在下一刻忽然全部消失，克里斯这才察觉，他刚才好像隐约听到敌方撤退的命令。现在耳边只剩下自己慌乱的喘息。他恍然抬头，将视线从摔倒在地的战马还有敌军骑兵向上拉到河川那头，看到了大批紫色的军旗飘扬。

    「看来那是北方要塞派来的援军了。」

    其中一名先锋队的士兵下颚流着鲜血朝着克里斯走过来唤了一声。

    「看来现在根本不能继续攻打柯勒夏农要塞了。」

    「我们得撤回要塞南方，重新整队才行。」

    「要是我方的援军没有从艾佐罗要塞那边出来怎么办？」

    「少啰唆！谁教你现在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克里斯的四肢肌肉已经充斥着疲惫时的酸痛感，他在勉强挤出的杀气中将这种感觉从意识中驱散。敌人的援军究竟有几千人？我还要杀掉多少人才够？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却听见身后传来了同僚的呼唤。

    「喂，克里斯，是时候了。」

    是银卵骑士团的先锋队长，这张满是胡须的脸上流着血的新伤比起旧伤更多。他用大拇指拨开眼睑上的血接着说：

    「该是你进行单独作战的时候了。」

    克里斯听了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单独作战——这项作战计划因为充满太多的不确定性，几乎是一种搏命式的豪赌。内容是由克里斯一个人前往圣卡立昂。宝拉再三叮嘱，这必须是最后的手段。

    「你到底在磨菇什么！快走呀！你不是一直想这么做吗？」

    「可是……」

    克里斯环顾着架了粗糙盾牌和货柜的银卵骑士团同僚，若是他现在离开了，和他们一起面对敌方援军的战力就又少一个人了。

    「看什么看呀！少你一个人不会怎么样的啦！」

    队长猛力地一脚踹在克里斯的屁股上。

    「宝拉把执行这个作战计划的判断工作交到我身上，我的命令就是宝拉的命令！换句话说，是团长的命令！——你快去就是了！」

    克里斯咽了一口气，接着朝着战马的方向跑去。

    「快掩护克里斯！我们往要塞南方移动！」

    当众人往柯勒夏农要塞南方飞奔出去的时候，又有成群的箭矢如暴雨般洒下。克里斯听见为了掩护他离开而进行诱敌行动的先锋军士在背后传出阵阵哀嚎。接着一箭射中了克里斯的大腿，另一箭又飞过来射中了他的侧腹。他紧咬着牙关，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但他仍紧握着手中的缰绳，不让自己落马。

    （只要没射到马就好。）

    （拜托让我撑到圣卡立昂！）

    克里斯强忍着伤口传来的阵阵痛楚，踢腿猛拍了一下马腹。

    圣卡立昂城东门外曾经有着五天一次的热闹市集。当时正在建设直通耶帕维拉的连外道路，除了修筑渠道，也在这里练兵，甚至计划要将耶帕维拉纳入梅德齐亚，扩建成一座更大的都会。

    然而，在梅德齐亚遭到圣王国军占领后，东门内外化成了战场。在军靴、马蹄、车轮践踏之下，这里只剩被战争蹂躏之后的荒地，而且情况日益严重。城堡外侧住宅区街道上铺设的石砖，在距离东门数百步的距离内被捣毁得面目全非。看着看着，眼前这般荒凉的景象甚至会延伸到观者的心里，将人的心绪变成一片荒漠。

    再过不久，太阳就要落到圣卡立昂的另一端了，路裘斯站在城堡东侧高耸的城墙上，远眺着城镇外。他眯着眼睛，望向地平线上弥漫一层薄薄尘沙的方向，从中寻找着期待中的身影。

    「银卵骑士团现在已经完全被孤立了，而他们是打不下柯勒夏农要塞的。」

    「只要柯勒夏农要塞的驻守部队和北方要塞派出的援军联手夹击，应该可以彻底歼灭这支部队。」

    站在路裘斯左右的参谋带着愉悦的语气接连说道。

    「沙尘很厚，什么也看不见呀！」路裘斯蹙起眉头哼了一声。

    「请殿下耐心等候，再过不久，负责夹击榭露齐尼亚军和齐露玛尼亚军的部队就会传回战报了。他们现在应该只是在河川北方稍微耽搁了一下。』

    「这一仗真是轻松呀！联军果然是群乌合之众。」

    「我真想亲眼看看联军的人看到那些作战计划书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在场的圣王国军骑士说着说着，全都发出了卑劣的笑声。

    「不过就算能打赢了这场仗，却没办法蹂躏他们，这实在让人觉得不快。」

    路裘斯看着满布尘沙的地平线方向，迳自嘟哝了一句。

    负责联军后防的榭露齐尼亚和齐露玛尼亚两支部队大概早早就撤回耶帕维拉，圣王国军没有追击的兵力；虽然他们控制住了占领艾佐罗的榭露齐尼亚和齐露玛尼亚联军两支部队，但不可能歼灭他们。

    「毕竟联军实力再弱也有七万大军，若是由我方主动出击，整个过程中都必须倚靠路裘斯殿下的刻印之力，要歼灭他们实在有些勉强。」

    「哼，那我就杀掉银卵骑士团的所有成员，把他们挂在城墙上泄愤。」

    「禀报殿下，扫荡部队已经在待命了。」

    路裘斯听了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刻印，刻印此时正放出了热能。

    「不过殿下，那家伙真的会一个人杀过来吗？」

    「银卵骑士团已经没有退路了，除此之外他们别无选择。加上自己的援军没有赶到，所以那家伙一定会来的。」

    说完，路裘斯便转身向通往城墙下方的阶梯走去。

    路裘斯率领的扫荡部队一共有两千兵力，在来到圣卡立昂和柯勒夏农要塞的中间位置时，行军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路裘斯骑在马上回顾，看着这支脚下的马镫和头顶的长枪全都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精悍骑兵队。队伍中紫色的旌旗在逆光下飘扬，磨得晶亮的铠甲也在夕阳映照下闪闪发光，但路裘斯为什么在这时候下令部队停下来呢？为什么不下达歼灭银卵骑士团的突击令？因为路裘斯要让士兵们以为这么做是要激发他们的斗志。

    「你们听好，《噬星之兽》是我的猎物。我会让银卵骑士团的人全都看不见你们，但直到《噬星之兽》死在我的手上之前，你们全部不准靠近。」

    「可是殿下，这样您会有危险呀！」

    面对这名队长的发言，路裘斯瞪了他一眼要他闭嘴。

    刻印之力一旦启动，任何人都无法辨识路裘斯的存在，这么一来他会有什么危险呢？果然一介凡夫是无法理解神灵之力究竟有多么强大……路裘斯忍不住在心里暗自讥笑。

    至于路裘斯为什么要选在要塞和圣卡立昂这个中间点上埋伏野兽之子呢，那是为了防范野兽之子打开地狱之门。

    （这家伙搞不好打算豁出去而在圣卡立昂让自己跟野兽同化。）

    （不过，他绝对想不到我会埋伏在这里。）

    路裘斯之所以要他所率领的扫荡部队不要靠近也是同样的原因，因为冥王之力还有太多他不清楚的部分。至少他是受到神灵祝福的人，换作一般士兵，若是处在冥王之力的势力范围内，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根本没人知道。所以路裘斯才要这支部队在克里斯丧命以前不得靠近。

    此时，扬起的沙尘中浮现一道黑影，路裘斯看了忍不住涌出一股笑意。

    （来了，他果然是一个人来的。）

    此时，双方的距离已经近到路裘斯可以听见克里斯的马蹄声，渐渐地，甚至连马上的人影也看得见了。野兽之子一头黑发在尘沙中飘扬着，他遍体鳞伤，手脚上挨了好几枝箭矢。不只是马上的骑士，就连野兽跨下的战马腹部也中了箭，折弯的箭尾再甩一甩很可能就会脱落了。

    奔跑中的战马脚步一个不稳倒地了，同时将骑士摔出了马背。

    （真可怜。不过要吞噬我们命运的人，竟然是这么一个小鬼头？）

    （不对——）

    （是我要吃掉他的命运。）

    路裘斯从自己的马上跃下，拔出长剑，朝着趴在地上爬行的少年缓步走去。

    克里斯拄着已经出鞘的长剑撑起身子。他的眼神空洞，不顾两千骑兵还有他想杀的敌人就在眼前，那双眼睛只是在疲惫中游移，然后望向远处的圣卡立昂城。

    路裘斯放声大笑，但克里斯却仍拖着脚步毫无戒心地缓缓向他靠近。在催眠之神索姆奴斯压倒性的力量之前，他的辨识能力就好比遭到强酸腐蚀一般，缺了一角。

    「你真是太可怜了。」路裘斯站在克里斯的剑锋可以触及的范围内说：「不过你的命就是如此呀！你浑身沾满鲜血，遍体鳞伤趴在地上挣扎着向前爬行，朝着到不了的城堡移动，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地一个人……」

    他逆向握起自己的剑向上高举。

    「——死在这里吧！」

    向下挥动的剑刃刺穿了眼前的血肉之躯。

    剑刃挑起了一块块的血肉，大肆污染着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的正门内侧区域。

    「圣女殿下！快救圣女殿下呀！」

    「不行！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啊、啊啊！帕露凯诸神呀！请将眼前这些骇人的幻影驱除！乞求你们——」

    耳边传来远处僧兵们近乎哀嚎的祈愿，弗兰契丝嘉靠在沾满了鲜血的城门上，手中挥舞着扯下炼条上的琉璃短剑，驱走死者们一双双逼近的手。

    「准祭司座下！您可以跑到控制城门的机关那边吗！准祭司座下！」

    她对着屈膝蹲在一旁的马尔麦提欧唤了一声。然而，当她低头一瞥，眼前的景象却令她愣住了。马尔麦提欧两脚膝盖以下已经泡在血泊之中，他抓着城门边的门轴勉强撑起自己的身体。

    （他、他的脚……被吃掉了？）

    弗兰契丝嘉抬头，粗鲁地甩开脸上沾着的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看见眼前壮硕的黑色背影。此时吉伯特的右臂已经失去力量垂在身边，却仍奋力地举起左手中的长剑，刮起一阵旋风将围上来的死者——铠甲上满是鲜血的圣王国士兵、圣袍上沾满了泥沙的僧侣，以及手持着银卵骑士团盾牌的骷髅一同砍断，踢到一边。

    人圣堂前的广场现在已经完全淹没在红黑色的血泊之中。

    （地狱之门完全打开了！）

    （我、我身上竟然聚集了这么多人的愤恨吗？）

    弗兰契丝嘉膝盖在颤抖……不行！我不能倒下！我不能被恐惧吞没！她拼了命地说服自己，但成群的亡灵也同样在呼喊着她的名字。

    「弗兰殿下！」吉伯特背对着自己的主子大叫：「我要一口气杀开一条通道！请您沿着城墙往南圣堂方向逃走！」

    在弗兰契丝嘉答话之前，吉伯特已经先一步冲进左侧朝他们逼进的成群骑士亡魂之中。她抱起了马尔麦提欧轻飘飘的身子，擦过一旁的门柱飞快跑了出去。然而，此时视线角落，那高大的黑色背影在摇晃中连同剑身上的光芒一同被腐肉筑起的高墙吞没。让弗兰契丝嘉忍不住停下脚步而回头，「吉尔！吉尔——」

    脚底下污秽的血池高涨，涌出了新的白骨和肉块，组成一副又一副的身躯，将吉伯特和弗兰契丝嘉彻底地隔开，再也看不见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弗兰契丝嘉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惨叫。

    （吉尔！吉尔！不要！不要！这不是真的！吉尔——）

    那一身黑影此时已经再也看不见，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弗兰契丝嘉朝着他最后留下的背影方向准备飞奔出去，腰上却传来一股力道将她勒住。

    「圣女殿下！不可以！」

    「你放开我！」

    弗兰契丝嘉疯了似地意图甩开马尔麦提欧的手，但却在最后一刻想起这名年老准祭司已经无法行走。

    「圣女殿下！圣女殿下！」

    他的两眼淌出了鲜血，双手紧紧攀附在弗兰契丝嘉的腰上往上爬。

    「您听得见吗？快用您手中的匕首刺穿在下的心脏！」

    「你——你说什么？」

    弗兰契丝嘉紧握着琉璃短剑的左手忍不住发出颤抖。

    「快点！现在需要有人流血！而且那些血必须是从您亲手划开的伤口中流出来的！」

    「准、准祭司座下，您、您说什么……」

    「——快点！」

    马尔麦提欧大叫的同时口中喷出血沫，同时伸手紧紧握住了弗兰契丝嘉的左手手腕。她呆住了。耳边马尔麦提欧的声音犹如滚烫的热油般灌入她的耳中。

    「您必须手刃活生生的生命！您必须憎恨自己——」

    （我得憎恨我自己？为什么？为什么！）

    「您必须害怕战争！」

    「您必须渴求鲜血！」

    「您必须为死亡感到畏惧！」

    （不对！这不是马尔麦提欧准祭司座下的声音！）

    （这只手——这只握着琉璃短剑的手也不是我的手了！）

    迎光闪耀的琉璃短剑被一股力量高高地举到了弗兰契丝嘉的头顶；马尔麦提欧的脸上充满了喜悦的神情。接着，弗兰契丝嘉的左手笔直朝着马尔麦提欧那件圣袍的胸口挥了下去。在一阵阵祈祷声包围之下，一切都变得朦胧，只有匕首刺穿骨肉的触感是唯一的真实。

    大量的鲜血飞溅，染红了她的手、她的胸口、还有她的脸庞。

    「啊、啊、啊啊……」

    颤抖的声音同时来自于弗兰契丝嘉的口中，还有心脏被匕首贯穿的马尔麦提欧。两人的声音同样带着恍惚的音质。

    （我杀了人了……）

    （是我亲手……）

    马尔麦提欧在颤抖中举起了满是皱纹的手，触碰着弗兰契丝嘉的颈子、下颚、脸颊，然后向上延伸到她的额头。

    （他找到了——他找到将天堂神灵和地上的人之间相互联系的方法了！）

    那只干瘦的手指在弗兰契丝嘉的额头用血描绘出一副图腾。弗兰契丝嘉的脑中顿时响起了战锣、狂嚎、号角与熊熊火炬燃烧的声音，还有数十万军人的祈祷……陈旧的血渍上覆盖着新鲜的血液，在弗兰契丝嘉的额头上放出了青光。

    弗兰契丝嘉抬起头，失去意识的尸体松开力道，从她的身上滑落，沉入了血海之中。

    「所有的战场亡魂听我的号令——」

    弗兰契丝嘉的呼唤摇撼着眼前的血池，数千名的亡魂在呼唤声中抬头，以其凹陷的眼窝仰望天空。从她口中吐出早已亡轶的古老语言——那是翱翔在战场上空狩猎亡魂的残虐女神的真实名讳。

    路裘斯凝视着手中紧握的长剑尖端。

    （为什么……）

    耳中的悸动化成了疼痛传遍全身。

    因为在他眼中，克里斯正用双手抓住了他的剑身。

    野兽的手中渗出鲜血，顺势滑落；但路裘斯劈下剑刃却偏离了他的胸口，悬在半空中发出了轻颤。

    （为什么？为什么他看得见我——不对，问题不只是这样……）

    一阵狂乱的困惑盘踞着路裘斯的意识，甚至混淆了他对天地的认识。

    （这家伙……为什么？）

    （他用两手握着自己的剑拄在地上，却又用另一双手抓住了我的剑？）

    心里的疑惑在阵阵血潮的脉动中逐渐化成恐惧。路裘斯觉得不太对劲，他觉得一定有什么事情不对，一定有什么事情是他没有注意到的。

    （有什么事情……我没有注意到？）

    「是路裘斯呀？」

    克里斯问。这声质问让路裘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看得见我？）

    然而，眼前野兽那双漆黑的眼眸却没有聚焦在路裘斯身上，仍游移着找不到焦点。

    （他没看见我，但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呢？｝

    「……殿下！」身后传来众骑士的呼唤。他们察觉到情况不对了。

    「别过来！离我远一点！」

    路裘斯全身僵直大叫一声，他判断野兽之子已经察觉到他的存在了。而下一刻，若是对方的手能够自由活动，很可能就会施放烙印之力，打开地狱之门。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家伙看得见我！」

    「那力量不是只有你有……」克里斯带着痛苦的表情说：「——不是只有你有。」

    「你……你说……什么？」

    被对方抓住的剑完全无法动弹。

    「你的力量原本就是野兽的力量，而打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拥有这个力量的碎片。」

    「什么——你、你在说什么！」

    克里斯黑色的双眸忽然变得恍惚，意识飘向遥远的过去，「七年……我跟母亲在一起的七年间，我从没有发现，但是为了守护母亲，为了永远跟母亲在一起，我在不知不觉中使用了这股力量。」

    （这、这家伙在说什么？）

    （他拥有这股力量？他生来就拥有这股力量？）

    （对，我的刻印之力确实是从冥王欧克斯身上抢夺来的，但这跟那个——跟他说的……）

    「我一直都躲在仓库里，而村人也一直知道我躲在仓库那儿。不过，他们从没有找到我。因为，我用跟你一样的力量，侵蚀了他们的辨识能力，连我自己的也是。所以没有人可以辨别出我跟母亲谁是谁。」

    （侵蚀他人的辨识能力……侵蚀别人的知觉？）

    「路裘斯，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瞬间，一股恐慌化成了力量促使路裘斯得以驱动僵直的身子，他猛力抽回手中的剑向后跳开。心脏的跳动宛如敲响的钲钹在他的脑中回荡。

    （他不是一个人！）

    （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这人就在他的身边！）

    （我无法辨识出这个人的存在！我的辨识能力被侵蚀掉了——）

    路裘斯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一跃，他伸手抠向自己的额头。几乎痊愈的伤口传来了痛觉，一直遮盖着他视线上方的刻印之光消失，被解开的索姆奴斯神的刻印之力瞬间烟消云散。

    尘沙随风拍打在路裘斯的脸颊和脖子上，同时侧向掀起了他那件紫色的斗篷。

    眼前站着一名遍体鳞伤的少年拄着剑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而在少年身边，一名红发少女身上羽翼般的衣袖也沾染着鲜血。

    两双黑色的眼眸带着坚毅的光芒紧紧扣住路裘斯。

    他笑了。

    克里斯蹙起了眉头，而米娜娃则用被剑划伤的两手手掌环抱着自己的双臂。

    （真是了不起的计谋。）

    （米娜娃陛下没带着自己的剑，让我完全感觉不出周围的异样感。）

    （他们用这种方式将我逼出战场。）

    一股令人作呕的喜悦随着汹涌的血潮同时窜遍路裘斯的全身。

    （不过，赢的人还是我。）

    「……克里斯托弗洛·艾比梅斯。」

    他喊出了少年的名字——不是野兽之子的，而是被选为王绅的，托宣女王的夫婿的名字。

    「你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

    克里斯举起了手中的长剑摆出架势。

    「对，你们的计谋很出色。不过——为什么你没让米娜娃陛下拿剑呢？」

    这句话让克里斯的脸显得有些扭曲。

    「如果这么做，那么刚刚你们就已经赢了。因为米娜娃陛下只要拿剑刺穿我的首级你们就赢了，但为什么你们没有这么做？」

    路裘斯说话时的声音中带着晦暗而激昂的冲动。

    「因为你跟我一样，想要亲手杀了对方，夺走对方的力量。」

    他举起了自己的左手，索姆奴斯的刻印再次放出青光。

    「——你这股兽欲会要了你的命！」

    路裘斯的左手手背贴到额上的瞬间，催眠之神的力量再次施展开来，强力地摇撼着天地。克里斯的目光失焦，路裘斯跨出脚步侧向移动，而米娜娃则随着他的动作转身。克里斯茫然地站在米娜娃的身后。

    （就算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又怎样！我会再次侵蚀你的辨识能力，然后——）

    路裘斯举起手中的长剑，狠狠蹬了一下地面——朝米娜娃冲了过去。

    （你可以躲开！很轻松地躲开！但这么一来，那个克里斯托弗洛就得死！）

    （不过，不管怎么样，你们两个人都要一起在这里——）

    一双白色的羽翼展开。米娜娃张开了双手，好比要用身体挡住路裘斯的剑一般。瞬间，一股疑惑宛如火山熔岩般滚烫地烧灼着他的心绪。

    （这——这家伙在干什么！既不躲，也不闪，不挡开我的剑！为什么！为什么——）

    但这样的疑惑没有任何人给出答案，而是被额头上一股炽烈的冲击，连同刻印一同斩断。

    路裘斯的鲜血和脑浆喷洒在米娜娃的脸上。他手中的剑仅仅戳破了米娜娃那身白衣胸前的一小块布料，而一把宛如冰柱般的长剑却从米娜娃耳边伸出来，笔直贯穿了他的头颅。

    「……我可是托宣女王呀！」米娜娃喃喃地开口：「我早已经预见了你今天会在这里杀死我了，只是克里斯吃掉了这个死兆。」

    他们活下来了，以这样的方式，而米娜娃的这些话没有传到任何人耳中。路裘斯的尸首从刺穿他头颅的剑身上滑落而摔在地上，被卷起的尘沙吞没，飘散在风中。

    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笼罩在一股凄凉的静默空气中。

    暗红色的污泥、白骨、腐肉被大地吞了回去，原本掩盖住所有草坪、石砖走道的血泊在蒸腾的泡沫中蒸发，刺鼻的腐臭味也消失了。但整个大圣堂前的广场却仍沉浸在一阵连空气也变得僵硬的静默气息之中。许多手脚被吃掉，被溶掉了的神职者瘫倒在庭园各处；尽管有人吐了一地的血早已丧命，但活着的人不只没有声音，没有痛苦的呻吟，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所有人在沉默中静视着站在城门前方的弗兰契丝嘉——看着她前额闪耀着青光的刻印。

    「……战争女神……蓓萝娜。」

    终于有人发出了一声呢喃。

    所有人都看见，听见了，前一刻弗兰契丝嘉口中呼出的，一般人甚至不可能发声的，女神名讳。

    脚下一波波在涟漪中沸腾的血海。死者的躯体、生锈的长矛、还有残破的紫色旌旗缓缓沉入血海之中；天上传来响彻脑海的战争之声……弗兰契丝嘉几乎崩溃。她的双脚失去力气差点跪到地上。其实她想就这么倒下去，就这么回归大地与尘土，等待夜晚来临。然而，此时她看到自己的两手手背，手背上还焕放着刻印的青光。

    阵阵脚步声拖过草坪朝她走了过来。她抬头，看见那熟悉的铁灰色头发，还有那向来不带任何表情的灰色双眸。是吉伯特。他左手中的剑，剑身已自中段生锈断裂；右手肩膀上缺了一块肉瘫痪地垂在身边；右腿的皮肤被烧溶，皮下组织外露……但他仍继续朝着弗兰契丝嘉走来，扔下剑，蹲下来用左手捧起了一副身躯。

    是马尔麦提欧的尸体。他干巴巴的脸庞、圣袍全都沾满了凝结的血块。

    （是……是我杀了他。）

    弗兰契丝嘉看着尸体胸前插着的琉璃短剑，再次痛苦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她从吉伯特手中接过了尸体，这副身体似乎根本不是人的身躯。

    （这、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这代表了什么意义吗？）

    （为什么马尔麦提欧准祭司座下非死不可？）

    她仿佛看到马尔麦提欧身上的伤口中流出了他的体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然而，她仍向前迈开了脚步，抱着尸体，穿过吉伯特的面前往中央大圣堂的入口走去。

    聚集在庭园中的枢机主教和主教们全都将疑惑的眼光投射在弗兰契丝嘉的身上。她停下脚步，环顾整座庭园，喃喃开口：

    「……准备举行枢密会议吧！帕露凯诸神希望这场选举在今天，这个时候举行。」

    这句话让在场的高位神职者的表情顿时僵硬了起来，但弗兰契丝嘉再次迈开脚步。随后有一个人跟了上去；接着一个、又一个……众人齐步前行的同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大病时回光返照一般充满了生气。

    站在大圣堂入口两侧的僧侣被弗兰契丝嘉慑人的气势吓得赶紧帮她开门，其后重叠的脚步声跟着她走了进去。弗兰契丝嘉额上的刻印此时仍泛着微微的高温。身穿白色、黄色礼服的高位神职者在此时赶过了她的脚步，没等人门合上，这些人的口中已同时高喊着：

    「——弗兰契丝嘉！」

    「弗兰契丝嘉！」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

    一阵恶寒之中，在场的枢机主教、主教，超过百对的目光全带着慷慨激昂的热忱紧紧扣在弗兰契丝嘉身上。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圣蒂姬玛·耶·蓓萝娜！」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圣蒂姬玛·耶·蓓萝娜！」

    弗兰契丝嘉无心地聆听着众人齐声高唱着她的名字，同时心里痛切地涌出这样的感想：

    （这是……这是我头一次吃了败仗。）

    胜者的尸首在她的怀里已经成了沉重的冰块。

    （准祭司座下，您要我除了既有的重担之外，还要再背负起神灵的意志，是吗？）

    如果说神灵的存在不是为了世间的人们，而是反过来，世间人们才是为了成就神灵而存在的，那这毫无疑问就是信仰的胜利。

    （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不会忘记这样的屈辱。）

    弗兰契丝嘉迈开脚步，朝着大圣堂内侧深处的祭坛走去，将呼喊着她的名字的声声祝福抛诸脑后。

    （我败给了天堂诸神。这个屈辱，我这辈子绝不会忘记。）

    （就这么办吧——此时此刻的我，就背负着这样的屈辱这样的折磨，当作救赎。但有一天—）

    （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们全部踩在脚下！）

    身后，大门合上的声音响起，宛若断头台上落下的刀刃，冰冷、坚硬、绝然。

    「路裘斯殿下他——』

    留守圣卡立昂的守城副将军听闻主将阵亡的死讯整个人愣住了。

    数刻钟以前，这批驻军的指挥官才带着两千名扫荡部队发兵前往柯勒夏农要塞。这名指挥官身上所拥有的刻印之力应该能够达成十足的战果，然而……究竟是为什么？到底是谁，又是怎么办到的——不对，现在不是去想这个问题的时候！

    「你、你这家伙怎么就夹着尾巴逃回来！」

    扫荡部队的年轻骑士旋即挨了一阵怒骂。

    「因为银卵骑士团的部队已朝着圣卡立昂攻过来了！」

    「银卵骑士团？那不过是一支不满千人的部队！你们——」

    「副将军殿下！」

    传令兵忽然冲进了军议室，让副将军反射性地站了起来。

    「是银卵骑士团！他们杀到东门来了！」

    这个报告让副将军气得哼了一声，大步走向军议室的大门，大骂地作出指示：「派出弓箭队！还有，把原本驻守在北方要塞的部队叫回来，再从南门派出四支大队包围歼灭他们！不过是一支不满千人的部队！他们在要塞攻防战中已经兵疲马困，不要一刻钟的时间——」他跑上阶梯，来到城墙顶端，当他看到城墙外头时整个人愣住了。

    东城门外确实如士兵们报告的，都是银母鸡的旗帜。但人数不只千人，这群大军足以围绕着圣卡立昂筑起两道、三道人墙；数万大军淹没了整片荒野，而且到处都飘着银母鸡旗帜。

    「……这、这……这怎么……怎么可能？」

    副将军趴到城墙边上，直愣愣地远眺着眼下的数万大军。这不全是札卡利亚骑士团的士兵；其中混杂着札帕尼亚军、柯蒙多军、榭露齐尼亚军、齐露玛尼亚军等等，这几支联军部队全都高举着银卵骑士团的旗帜，口中扬起阵阵咆哮，轰然摇撼着东门的城墙顶端。

    「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敌军，之前都没有发现，没有跟我报告！」

    「属、属下也不清楚！他们是忽然出现——」

    参谋铁青着脸答话。

    「什么叫忽然出现！怎么会有这种事！可恶！不准把南门打开！不然他们全都要杀进来了——快把城里的士兵全部集中到中庭去！把弓兵叫到城墙上来！用火箭！瞄准对方的指挥系统！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打乱他们的步调就对了！」

    副将军狂吼似地下达了命令又转身贴到城墙边上。

    （公国联军不是早被我军撕裂了吗？榭露齐尼亚军跟齐露玛尼亚不是早就逃回耶帕维拉了吗？）

    （到底是谁把他们统整起来的？那个札卡利亚的女狐狸不是离开联军阵营了？现在到底是由谁坐镇指挥？）

    （代理指挥官应该是银卵骑士团的人！这个代理指挥官人在——）

    他想找出联军的指挥系统，但眼下数万大军手里高举的全都是银母鸡之旗。

    （七万的……银卵骑士团大军……）

    这样的认知浮现在他的脑中，以近乎恐慌的方式。

    敌军数以万计的怒号之中，圣王国军的守城副将军仿佛听见一个女孩的细声高呼……

    「——把他们全部歼灭！」

    一声令下，大批的银母鸡之旗和各个公王国的军旗全都高举向上。联军的七万大军摇撼着大地前行，在阵阵地鸣之中朝着南北两方开始包围整座圣卡立昂城堡。接着，第一记破城槌随即撼动了整座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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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8.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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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德齐亚公王以八十四岁的高龄长期遭到圣王国军软禁，加上其间家人被当作人质因禁的紧张情绪煎熬，后来在公国联军的攻城战中又被圣王国军扔进了仓库，被联军解救出来之后就一睡不醒，直到主治医师允准访客会面，已经是联军夺回圣卡立昂三天后的事了。

    公王寝室一下子挤进了所有联军的重要人物；包含札卡利亚公王还有其他四个公王国的骑士团长等等，每个人都身着骑士正装，让房里充斥着一股完全不像是病人的寝室该有的氛围。

    「札卡利亚公爵，老夫这次真是亏欠您了。」

    梅德齐亚公王躺在自己的大床上，带着嘶哑的声音表示感激。札卡利亚公王坐在床边，面露高雅的微笑点了点头说：「看您没什么大碍，真是太好了。」

    「这次老夫也真是受够折磨了。被圣王国囚禁的这段时间，好几次都后悔着为什么之前没有早点隐居起来。老夫这下子不会再意气用事了，是该把爵位让给小犬来干了。」

    札卡利亚公王和众骑士团长听了全都不约而同地笑了。其实，札卡利亚前任公王也是没等自己年纪一大把之前始终不肯让位。

    「老夫听说，令千金弗兰契丝嘉小姐现在人在普林齐诺坡里呀！没想到札卡利亚公爵您竟然也有领兵的才干呀？」

    老公爵说完，札卡利亚公王不自觉地挑起了眉毛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带兵的人不是我呀——宝拉，你就别躲了，快点进来吧。快来跟梅德齐亚公爵打声招呼。」

    札卡利亚公王转头对着房门唤了一声，原本开着一条细缝的房门旋即啪当一声关上。站在门边的札帕尼亚骑士团长看了大笑，同时把门拉开，伸出手去抓着宝拉的手，将她从走廊上拉进了寝室。

    「咦？啊、啊，那个——公王殿下，那个——」

    「梅德齐亚公王殿下，这位是公国联军的总指挥官代理——宝拉卿。」

    札帕尼亚骑士团长以正经八百的敬畏语气介绍完，又一次大笑出声，笑得宝拉原本红通通的一张脸变得更加羞愧，整个人缩成一团。然而，那天梅德齐亚公王和宝拉见面的时候，宝拉已经是穿着配戴了装饰剑的斗篷，斗篷上绣了徽章，手里拿着指挥杖的指挥官打扮。梅德齐亚公王此时再看到她，那一口白须便即刻随着嘴角上扬，他说：「老夫真羡慕札卡利亚公国，有一群年轻又有才干的人撑着。真好。宝拉卿，老夫很高兴能再看见你呀！」

    「咦？啊、啊、呜……梅德齐亚公王殿下看起来气色也不错，那个——」

    「一点也不呀，宝拉卿。」

    说完，整个寝室随即发出一阵哄笑。

    其实，之前在王配侯柯尼勒斯要和圣王国女王希尔维雅在圣卡立昂举行圣婚仪式的时候，就是梅德齐亚公王帮着银卵骑士团的精锐杀进仪式会场的。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了，当时的宝拉其实也还只是个医务兵而已。

    「现在想想，宝拉卿的作战除了最后一仗，从头到尾都是败战收场呀……」

    「可不是吗，要是没人跟我们说那些作战计划是弗兰契丝嘉卿留下来的，我军早就撤退回我们公王国去了。」

    「对对对对不起——」

    宝拉听了即刻连忙跟在场的各国军团长低头道歉。

    「唉呀，有什么关系？」

    「反正大家不都是说，只要最后赢了就好吗？」

    「不管吃了几场败仗，在最后赢得胜仗之前能维持住部队的向心力，那也够厉害的了。」

    几名军团长彼此点头谈论着，听得宝拉忍不住咬紧了自己的下唇，眼泪几乎快掉出来了。

    回想起当时艾佐罗要塞遭受攻击的时候，联军几乎要四分五裂了。而提议让联军所有部队把银卵骑士团的旗子举起来的人其实是札帕尼亚公国的骑士团长；在面对圣王国军南北夹击的时候一毫不退却地奋战到底，这也是榭露齐尼亚军和齐露玛尼亚军两军的判断。

    「……我……我其实……什么也没做。」

    「你在胡说什么呀？」榭露齐尼亚的军团长交叠着双臂、语带不满地说：「什么前锋部队失败了就快逃，如果被敌军侧面夹击了就快逃，这种命令我们怎么能接受呢！」

    「可不是吗！」接着齐露玛尼亚军团长也跟着补上一句：「我们两军的任务不就是替联军确保退路吗！碰到敌军夹击，当然要奋战到底啰！」

    「不过，我说呀……」一旁的柯蒙多军团长这时倒是插了嘴：「你们两军之后不是还杀到圣卡立昂来了吗？这不是违背我们指挥官出兵前下达的命令了？」

    「那——那是因为前线需要破城槌，所以我军帮忙带过来罢了！」

    「对呀！对呀！是你们把运送破城槌的任务塞给我们的！」

    「哈！运送两台破城槌需要数以万计的大部队吗！」

    「哈哈哈！随便啦！」

    一人一句之后，大家全部笑开了。宝拉也跟着笑了。

    「宝拉卿，下次可别再有这种情况，请您下达更仔细的命令，再不然就让我们各个部队自行判断行事喔！」

    「什、什么？还有下一次啊！这、这不敢啦——」

    宝拉缩着身子，双手在胸前猛挥着推托。但这时候四名军团长忽然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宝拉卿，你可是战争女神蓓萝娜的圣女，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选出来的代理指挥官，你觉得圣女殿下会选一个没有指挥官气度的人当她的代理人吗？」

    「咦、咦……」

    在四人严肃的视线注视下，宝拉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

    （指、指挥官的……气度？）

    「你呀——确实大部分的能力都不及弗兰契丝嘉卿，不过呀……」

    「不过您也有弗兰契丝嘉卿没有的东西呀！」

    「是呀！是呀！」

    （弗兰殿下……没有的东西？）

    她带着疑惑的眼神依序看着四名军团长。

    「什么东西是我有而弗兰殿下没有的？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运气呀！」

    听到札帕尼亚骑士团长干脆的回答，错愕之中宝拉的肩膀随即垮了下来。

    （什么嘛！是运气呀……）

    （是啦，人家是只有运气好……）

    说到最后委托克里斯和米娜娃执行的作战计划，其实那是为了微乎其微的战胜机率所下的赌注。毕竟王配侯路裘斯会不会亲自杀出来手刃克里斯，这根本是个未知数。而米娜娃必须制止路裘斯，并且一定得由克里斯杀死他。

    换言之，宝拉要赌的是，让克里斯杀死路裘斯，并且夺走他催眠之神索姆奴斯刻印的机会，然后再藉由这个刻印之力，在圣卡立昂的圣王国驻军无法辨识的情况下，集结公国联军的七万大军，包围圣卡立昂。

    （我只能倚靠根本不知其真正作用的神灵之力。）

    这是弗兰契丝嘉绝不可能拟定的作战计划。所以，也许就是宝拉的这项特质而超出卡拉预测的范围。

    （不过，我靠的终究还是运气，而我竟然用银卵骑士团全体的性命作为赌注……）

    （我真的不够格当个指挥官。）

    然而，对于她这样的想法，掌握各国军队的骑士们却都摇头不表赞同。

    「宝拉卿，你真的还不知道在战场上运气是什么样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垂下头的宝拉也把头抬了起来。

    「在战场上，所谓的运气其实是不断地扔掷骰子，直到胜机出现；在此之前要如何让士兵撑下去，如何撑过所有艰困的场面，这就是一种力量呀！」

    一双手强而有力地拍在宝拉的肩膀上，「在你将手中的骰子掷出胜果之前，我们都一直跟随着你，这是什么？这就是你的实力呀！」

    宝拉一个人先辞别了梅德齐亚公王的寝室。

    独自走在结构复杂的圣卡立昂城堡内的走廊上，心底涌出一股莫名的、冷热交杂的焦虑。

    （人家想早点见到弗兰殿下……）

    （她就快回来了，人家有好多话想跟她说。）

    宝拉忍不住想着，要是弗兰契丝嘉回来了，看到她的时候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也许会觉得莫名生气，也许会抱着她放声大哭……

    （人家好想早点见到她，然后……然后暂时回去好好当个医务兵……）

    这天傍晚，圣卡立昂城堡西北侧面向河川的一扇城门在齿轮的转动声中放下来，架在河川上。克里斯牵着一匹载着少许行李的马，渡过了夕阳下染成橘红的城门桥。米娜娃垂着头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加上一匹马的影子在夕阳下拖得长长的，越过桥板，一直延伸到河面上。

    城墙那头传来隐约的歌声、琴声，还有鼓声；城镇里的居民为了庆祝圣卡立昂自圣王国军手中解放，已经整整狂欢三天三夜了。克里斯心想，这些没有节操的居民在圣王国占领之下，希尔维雅驾临的时候明明还盛大欢迎着呢！

    倒是不知道希尔维雅现在怎么样了？还有那个白蔷薇骑士朱力欧……克里斯遥望着西北方——圣都那头逐渐沉入夜色中的天空，忍不住胡思乱想着。

    走过了桥面，克里斯回头。米娜娃停下脚步，没把头抬起来看着他。

    ——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去？

    ——你真的要一个人去吗？

    同样的问与答已经在两人之间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他们也知道，除此之外，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米娜娃先开了口，「等弗兰回来了……我们也会赶过去喔！」

    「嗯。」

    公国联军夺回了圣卡立昂，现在已经不是跟圣王国继续内战的时候了，双方必须尽早达成议和，交换彼此掌握的情报，分配防守区域，以便和大军压境的安哥拉军队对抗。而圣王国军方面，现在应该了解，关于这件事，他们所能交涉的对象就只有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了。

    至于双方议和的地点若不是在圣都，就是在圣都外围的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然而，克里斯却不打算等弗兰契丝嘉回来，而打算一个人前往圣都。

    这件事他只跟宝拉说过。除了他们三个人，银卵骑士团没有人知道克里斯要走。

    因为他接下来要和什么东西对抗，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到后来，米娜娃也已经不再强留他了。她始终把一副不高兴的表情挂在脸上，偶尔也会露出寂寞的神情。所以克里斯这时候开口了：

    「……我说呀，那时候我说的话不是想安慰你，我是认真的喔。」

    米娜娃听到，忽然甩着一头红发猛抬头。那张脸红得连耳根子都发烫了，红得根本一看就知道不是夕阳的关系。

    「你、你——你你！你少、你少说这种教人脸红的话啦——」

    她把手举起来，带着颤抖的声音咒骂着。但那一巴掌迟迟没有打下来，应该是因为想起了联军发动攻击之前那晚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米娜娃悄悄踏进克里斯的房间。他们交换了几句话，一个甜蜜得要人命的约定……

    「我不就是想确认一下我们一直以来的关系嘛。」

    「你、你知道你说这话代表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呀，不就是这样吗？」

    克里斯窥探了一下米娜娃的表情，那双眼睛此时正浸润在泪水之中。

    其实，当时的话克里斯确实是为了让米娜娃安心而说的，不过那也全都是实话，是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米娜娃……我呀，我之前，其实是为了实现亲手杀死你的命运而跟你相遇的对吧？』

    那天晚上，克里斯以这句话开头。米娜娃听了带着疑惑的眼神点了头。

    『不过，我身上这头野兽吃掉了这样的命运。其实，我很感谢这一切呢！』

    『……感谢这一切？』

    『嗯，我很感谢那些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神呀，还有那头野兽。因为祂们让我俩相遇了，而且最后还没让我杀掉你。』

    米娜娃听了有些羞怯地别开了眼睛。

    『……你现在说这些话又想干什么？是你新想到的安慰之词吗？』

    克里斯听了笑了。

    『不是啦！只是，那个……』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额上的烙印。

    『虽然这中间有很多痛苦的事。不过，其实我觉得如果一切能够就这么继续下去，好像也不错。』

    『就这么继续下去？』

    『就是你继续看见被我杀死的托宣预言，然后再由我身上这头野兽吃掉你身上的死兆。就这样继续下去……我觉得这样好像也不坏。』

    『为什么？你的脑袋烧坏了呀！』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永远跟你在一起了，而且杜克神还会守护这个结果。』

    米娜娃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是果胎托宣吗？就是……你预见你的夫婿的那个预言。』

    『……那个预言怎么样……』

    『如果那个预言里面，没有你被我杀死的结果那……那样……其实那样的未来我觉得还满好的呢！』

    米娜娃听了脸上随即涌上一股红潮，红得跟后来在桥上的一样。

    『你！你、你知道你这么说代表什么意思吗？』

    ——生气的方式也跟后来在桥上一样。

    『我知道呀——就……就是跟你结婚嘛。』

    『你、你是白痴呀！才、才不只这样呢！我、我我！我肚子里会有！会有我跟你的——』

    『啊……』

    当时克里斯完全忘了果胎托宣其实代表了还有后面这件事。接着，他们两人的视线不时交会又躲开，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度开口，克里斯又不小心说错了话：

    『……那个……对不起啦，你……你不希望这样吗？就是——』

    啪——克里斯猛然挨了一巴掌。

    『笨蛋！』米娜娃大骂了一声之后低下头，支支吾吾地接着说：『才、才不是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呢……就是……你忽然说这个……』

    「你！你一直都这样！都不考虑我的想法，总是自己一个人横冲直撞的！」

    米娜娃带着一张绯红的脸庞一边说，一边跨出一步、两步……走向克里斯，紧紧掐住了他的手臂。

    「你那时候也是，还没等我回话就擅自把我消除掉……」

    这声夹带着辛酸泪水的抱怨狠狠地搅动着克里斯的心。

    「……对不起。」

    「之后，我一直待在你身边！结果不只每个人都看不见我！就连你都看不见我了！你自己想一想嘛！你这个笨蛋！」

    她一边说着，眼泪又从心里涌上了眼眶。云间透出了红色的夕阳，一股疼痛像是夹带着强酸的针，穿过克里斯的喉咙扎进了他的胸口。

    （要是我没有打倒路裘斯，没办法控制这股力量，结果就会永远维持这样……）

    （持续着米娜娃明明就在我身边，但我却把她当成自己，无法做出区别的情况。永远。）

    这么一来，比起克里斯自己，米娜娃会比他更来得难过。一直以来，他总是让米娜娃处在这样的痛苦之中。

    所以，他今天决定问清楚了再走。

    克里斯手握着缰绳，毫不闪躲地迎接了米娜娃湿润的目光。

    「……我今天会好好听清楚你的想法再走。你说吧！」

    米娜娃红着鼻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哭的关系，那一双沉浸在泪水中的双眸视线焦点以克里斯的脸为中心游移着，偶尔转到其他地方。最后，米娜娃终于让自己的目光和克里斯交会了。

    「……我怎么可能不希望嘛，笨蛋！」

    在圣都王宫的中枢、六重同心圆的环状回廊包围之下的内宫中央，是托宣女王的寝室。作为屋顶的一整面玻璃天窗洒下阳光，照在一座垂着半透明纱帐的床台上，烘托出一股神秘的氛围。

    内宫中原本就是王宫的至圣所，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而现在更是沉浸在一片毫无生机的宁静之中；除了托宣女王之外，神官团的人也几乎都没有留在内宫里面。

    然而，这间女王陛下的寝室现在却站着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是身着紫色斗篷、身材纤瘦的秃头老人。

    另一人是一名壮汉，他身上披着绣有飞龙徽章的斗篷、一套轻铠甲；铠甲上的外罩衫则别着一只白色蔷薇徽章。

    「……敢问殿下，为什么我们必须在这样的地方碰面？」

    大将军艾比雷欧抬头畏光地半眯起眼睛，望向屋顶的玻璃天窗问。

    「因为这里是最不可能将我等的对话泄漏出去的地方。」

    王配侯压低了音量答道。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虽然对陛下不敬，不过我们还是在这儿说话吧。」

    「卿不与北伐部队一起出发吗？」

    听到格雷烈斯的问话，艾比雷欧摇摇头说：「路裘斯殿下过世了，圣都的军队不能没有人坐镇指挥。」

    「哼，卿该不会认为只要有米娜娃陛下，就算希尔维雅陛下遭遇不测，这个国家还能够维持下去吧！」

    「格雷烈斯殿下，您太小看我了。照您的说法，那等于是要把整座王宫拱手让给那个札卡利亚的女狐狸一样了。」

    「卿知道就好。」格雷烈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毕竟北伐军由梅克留斯跟……朱力欧去了。」

    提到朱力欧的名字，说话的艾比雷欧和听话的格雷烈斯同时都显出了一脸苦涩的表情。

    这人现在已经不再适合用朱力欧这个名字来称呼了。

    「我们一定得把希尔维雅陛下救出来才行。」格雷烈斯说。

    「不过，现在另一个迫切的问题是，我们得跟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率领的公国联军达成议和吧。」

    「艾比雷欧将军，卿以一介军人的身分，什么时候可以对国家政事插嘴了？」格雷烈斯的反诘中明显表露了不悦的语气。

    「殿下，您才该看清楚现实。现在圣王国的王配侯已经只剩殿下您一个人而已了。还有，微臣已经接到报告，说野兽之子好像一个人往圣都来了。」

    大将军面不改色，仍然一副严肃的表情。格雷烈斯听了则是翻搅着口中苦涩的唾液，将之咽下了喉咙。

    「这方面的问题我会处理，但这不是卿可以过问的事。」

    「正是碍于微臣的身分，所以微臣现在才要请求殿下将这件事委任给微臣处理。」

    听到艾比雷欧的发言，格雷烈斯忍不住咬牙切齿了起来。

    三大公家对于圣王国的影响力已经式微，这是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的事。柯尼勒斯之后，连路裘斯也被杀了。这两人都是受到神灵祝福的王配侯。这在圣王国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事。而且，这种罕见的状况所以接二连三地出现，看在任何人眼中，这都是「大公家已经式微了」的象征。这点格雷烈斯无法反驳，也是最令他感到愤恨的事。

    （不过，现在不是去计较这个问题的时候。）

    「好吧，议和地点应该会选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到时候卿就跟我一起出席，至于日期就由卿来安排。」

    艾比雷欧听了领命地低下头，而当他再度把头抬起来的时候，那张脸上尽力压抑着的凶暴表情就好比无法遮掩的炽烈火焰。

    「……那么，格雷烈斯殿下，您打算怎么做呢？」

    「这还用问，卿以为我为什么把卿找来这里的？」格雷烈斯不屑地说：「当然是要在会议中杀掉那个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

    吹皱塔雷米雅湖水的窸窣风声在身后逐渐远去，此时耳边只剩下树林间军马粗鲁的铁蹄声。这里没有风，每个旗兵肩上的圣王国军紫色飞龙旗全都垮垮地垂在旗杆边。太阳快下山了，这一列军旅的行军速度愈走愈快，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的错觉。

    梅克留斯骑在马上发出了叹息。

    此时他身上穿戴的，是他一直以来极为向往的纯白色肩带，还有和他的蔷薇徽章同样颜色的披肩。披肩上绣着由两匹独角兽合拱着一面徽章的艾比梅斯家徽。这些衣饰都是为他娇小的身型订做的，但却也是不折不扣的骑士正装。

    他一直梦想穿着这身装扮踏上战场。而且，这次出兵还是为了营救女王陛下的重要战役。现在围绕在他身边，守护他安全的骑兵全都是铠甲磨得晶亮的红蔷薇骑士；身后带领的步兵也全都是强悍的精锐。虽说他只有形式上的职位，但好歹名称也是大队的指挥官。

    然而，处在这个情绪理应非常亢奋的情况下，梅克留斯却显得异常消沉，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过去脑子里想的全都是要如何在战场上立功，攀上将军职位，然后——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杀掉那个与三大公家为敌的野兽之子。一直以来他都是为了这些目标，拼了命地锻炼自己，更通过考验得到了骑士勋章……

    他在内宫里面遇到了许多人——女王希尔维雅、榭萝妮希卡，还有卡拉等等，这些邂逅都是在战场上，手拿着剑的时候无法遇到的。不过，这些人现在却都不在他身边。

    （……他们都不在了。）

    （大家……都丢下我走了。）

    更重要的是，朱力欧也不在了。

    此时和梅克留斯坐在同一张马鞍上的人从他的身后抱住他，这人身上一缕银色发丝贴到了他的脸上，轻拂着他的脸庞。

    「怎么了？你在发抖吗？战场还远着呢，呵呵。」

    这人清澈的声音梅克留斯再熟悉不过了；然而，现在听来却让他不由得毛骨悚然。

    （朱力欧也丢下我，一个人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身后那人举起纤细的手指轻触着梅克留斯的下巴，掐着他，让他转过头来。梅克留斯看着他那双宛如蔚蓝晴空般澄澈的眼眸，在斜阳下闪耀着银色光芒的发丝，还有那一张如少女般美一丽的脸庞。

    然而，这张脸上此时展露的却是宛如毒蛇一般的狞笑。

    每次看到这张脸，他的心里便觉得痛苦。

    「你跟在朕的身边就好，不用真的上场打仗。因为朕的莫尔菲斯神的刻印是为了统领整个世界而存在的霸王之力。」朱力欧的额头泛出了朦胧的刻印之光。他伸出手，不断来回地抚摸着梅克留斯的额头，「安哥拉帝国的军队根本不足为惧……呵呵，朕的希尔维雅不要多久还是要回到朕的手上。」

    耳边传来朱力欧的声音，和另一个人的话语。梅克留斯不禁想起希尔维雅和朱力欧两人在内宫庭园里的笑容。当时他也和他们在一起，就好像他们两人的小孩一样，对着他们任性地胡闹，挨他们骂，跟着他们学习让松鼠爬在自己手上的方法，还有在哭泣的时候听着他们的安慰……他忍不住别过头。

    「怎么了？梅尔，你不笑吗？你现在可是待在霸王的军队中呀！」

    梅克留斯听了摇摇头。接着，朱力欧握在缰绳上的手转了过来，用手背对着梅克留斯。手背上的刻印微微地放出青光。

    「笑吧，朕要你笑。」

    忽然间，周围的骑士全都把头转了过来；走在部队前方的士兵也在持续的行进中以不自然的动作回头。梅克留斯瞬间成了数百人目光的焦点。他勒紧了喉咙的肌肉，试着不让自己心里的恐惧化成声音逸出喉咙。

    接着，这些战士们同时做出一样的表情——一张宛如毒蛇般的狞笑。

    「笑吧！」

    朱力欧的声音在他耳边重复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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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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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本书的开头是在台湾写的喔！

    《剑之女王与烙印之子》系列的中文版由在台北的东立出版社翻译出版。七月末到八月初这段时间，台湾有一场漫画博览会，而我也应东立出版社之邀到场举行签名会。虽然彼此语言不通，但我和大家的心灵是一体的！当时在签名会中应邀拍照，要我摆姿势，于是我就摆了七龙珠的『合体』！结果会场上的大家全都HIGH了起来！果然台湾人也都很熟悉这个姿势！而且，会场上还有模特儿小姐做出米娜娃的角色扮演喔！另外，负责主持整场签名会的主持人很厉害，把场上的气氛炒得很热！总之，谢谢台湾的各位朋友！

    在我的签名会后，同一个会场上接着是声优浪川大辅先生的签名会，有好多女生挤在会场外形成了厚厚的人墙。浪川先生进场时以《义呆利》中的义大利声音登场，掀起一片热烈的欢呼声！说到这个，小说家是非常低调的职业，在这种场合上完全比不过人家……可恶……

    好了，进入主题了。一如之前提到的，这本第六集的小说原稿是我在机场的休息室、飞机上，还有下榻的饭店写的。真是有小说家的架式呀！超棒的！……不过，我就是个小说家嘛，对不起……

    于是，我在归国的同时也把稿件寄了出去，并电话知会MediaFactory出版社这件事——「我把原稿寄出去啰！是呀，我现在人在成田机场——没有啦，这也不是什么特殊情况啦。之前那本书也是在维多利亚号的船上写的嘛，哈哈……」这么一说，因为实在觉得自己很帅，结果这通电话就没完没了了……对不起。

    这本书是制作团队『跌倒的孩子们』之中，相当于宝拉地位的新任编辑H接手的第一本《剑之女王与烙印之子》，不过我很不客气地马上就交出了一本这个系列最糟糕的小说原稿喔！

    「我明年的目标是要『严守交稿期限』！」

    「请您今年就开始遵守。」

    ……我们之间的对话大概就是这么严肃的内容，虽然他的要求再正确不过了。

    每次都大受好评的夕仁老师后记这一期休刊——

    「我四个主要的女性角色都画过了耶。」

    「还有卡拉老师可以画喔！」

    「这个角色高过我的好球带了，要画她有点难度。」

    「那也还有榭萝妮希卡喔！」

    「这颗球飙到主审头顶上去了啦。」

    「那也还有安娜丝塔希雅陛下呀！」

    「我不知道这颗球到底是飞太高还是飘太低……」

    ……其实并不是因为出现了这样的对话，纯粹是因为我迟交的关系！——夕仁老师对不起啦，每次都是因为我……

    啊，我忘了还有一个人可以画！就是朱力欧！他以前在神婢学校念书的时候，当时的样子应该很可爱吧？

    夕仁老师喜欢的角色看就知道（大概）是宝拉。这次宝拉终于登上封面了！而宝拉身上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她的新装！而在这本书中也马上就以彩色插画的方式登场啰！看来夕仁老师真的很拼命。

    其实我在写小说的时候常常会把角色的造型交给负责插画的插画家去设计。小说中对于该角色的描写也常常是在这个角色的插画出现过后，才参考插画去写的（在我脑中完全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格雷烈斯，也多亏了夕仁老师的插画帮忙）。至于本书提到宝拉换穿像样的代理指挥官装扮的内容，其实也是从夕仁老师的插画中得到的灵感。

    除了角色造型之外，我写小说的时候，很多灵感都是从插画家的插画得来的（本系列尤其多）；其中另一个最好的例子就是刻印。说起来，应该有很多人没有发现，其实克里斯手背上的刻印跟额头上的刻印长得不一样喔！

    作品中登场次数最频繁的是额头上的刻印，而我在小说中区分段落的记号用的也是这个图腾。至于手背上的刻印，在第一集的139页中有出现过喔。请手边有第一集的读者确认一下吧！不一样喔！

    在本系列的制作工作开始进行的时候，夕仁老师给了我这么一个建议：「这么设计如何？让手背上的刻印跟额头上的刻印长得不一样，然后组合起来才是真正的刻印。」接着还把组合起来的图样寄给我看！换句话说，「把手放到额头上，让刻印的图样组合起来才能发动刻印之力」，这个构想就是来自夕仁老师的提议。也因此，克里斯把手放到额头前面的场景至今还没有在小说中出现过喔。

    总之，这个系列小说无论表里都受到夕仁老师莫大的帮助。不过……呜呜……我正在反省。这次也谢谢夕仁老师为本书带来了精美的插画！另外，我也要在此特别谢谢新的责任编辑帮忙！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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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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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七卷 1 圣女引领的送葬军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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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AJ@轻之国度

    一身黑衣的行列自圣地抵达。旗手执掌的不是军旗，而是一根系着数条飘扬黑布的长杆。骑士穿着黑色披肩，僧兵手持的长枪刀尖结着黑色缎带。连军马身上也盖着黑布。

    是丧礼。

    出迎的圣卡立昂居民和各国军队在欢呼声中将花瓣洒向石砖大道，队伍中传出了对这幅景象感到疑惑的窃窃私语。

    既然新任大主教已选出，前大主教的丧礼也该结束了才对。为何眼前的军旅仍是做着服丧的打扮呢？此外，理应接受凯歌迎接的圣女身上竟然披着不祥的红布，而且还被锁炼绑在马车上的木桩上。

    她这模样——是囚犯？

    这是早已被教会禁止的野蛮风俗，知道的人寥寥可数。在帕露凯诸神信仰以文字形式记录成圣嘱大典传世之前，圣王国各地都是以这种献祭仪式——让少女披着红布，再用锁炼捆绑在木桩上送入森林献给野兽——来祈求胜仗的。因为人们向来相信狼是战神的仆役。

    然而，这个仪式早被世人淡忘。没人察觉圣女弗兰契丝嘉这样的装扮其实是献给军神的祭品。不过他们至少看得出来，眼前这群军旅散发出来的氛围绝非为了庆祝战争胜利。因此马车穿过南侧城门进入城镇后，欢呼声随即沉寂了下来。

    服丧的军旅缓缓经过每户民宅的门前，进入扎营在城堡门前广场的军队营地。

    弗兰契丝嘉环顾众人的面容后下了马车。在那些疑惑的人群中，一个娇小的身影朝着她飞奔过来。

    “弗兰殿下！”

    身着蓝色医务兵制服的女孩抖动着一头栗色头发奔跑着，钻进了弗兰契丝嘉的怀中。

    “……我回来了，宝拉。”

    圣女面带微笑地接受了拥抱。这一刻，聚集在广场的圣卡立昂居民才终于觉得安心。孩子们捧着鲜花奔向马车。扬起的手风琴声中，众人齐声唱着献给战神蓓萝娜的圣歌。

    “到底是谁用这么粗糙的手法处理伤口呀！真是够了！吉尔，你这一个月非得好好安静修养不可！”

    城堡里的一间寝室中传来宝拉的怒骂声。

    她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帮满身疮痍的吉伯特处理伤口。吉伯特的左肩已经见骨，两脚和侧腹部则是严重烧伤。那副凄惨的模样就像是曾经在酸海中长泳一般。更糟糕的，这些伤口根本没有让医生好好处理过，只是用酒精消毒，然后缠上绷带而已。

    “会不会太夸张了！要是再晚个三天处理，你的手臂就只能砍掉了！”

    宝位置身在盛着热水的水缸、堆积如山的纱布，还有满满装着草药的布袋之间，双手被沾着血的绷带弄得脏兮兮的，但她的脸庞看来仍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她只有在弗兰契丝嘉离开银卵骑士团的那个月需要穿着军装，暂代部队指挥官的职务。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却已经让她这对于这身医务兵的打扮感到非常怀念了。

    （一切都变了，还好宝拉的笑容没变。）

    米娜娃打从心底这么想着。她靠在窗边望着宝拉忙碌的背影，心里觉得很安心。这样的感受让她觉得对宝拉很不好意思。

    “宝拉，绑绷带的时候至少让我的膝盖可以活动。圣卡立昂搜索圣王国军残党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我不能把保护弗兰殿下的工作交给公国联军来做。”

    听见吉伯特在床上嘟哝，宝拉气得直跳脚。

    “胡说什么呀！你再这样我就要把你绑在床上啰！”

    （宝拉……有你在真的太好了。）

    自从战争开打以来，一切都在改变。不论是敌军还是我军，好多人都死了。身上留下无法消弭伤痕的伤兵不计其数，银卵骑士团也没能幸免，就只有宝拉没变。

    （不对，她不可能没变。）

    （她只是变坚强了。她学会不向时势低头，也不被时势摧毁。）

    这样的宝拉是如此耀眼。相形之下，自己只能不断在命运中踉跄地挣扎着。

    我在这边会打扰你治疗伤患吧——米娜娃丢下这句话之后离开了寝室，接着穿过走廊来到露台，初冬的阳光从斜角洒下来非常刺眼。她站在露台上，从圣卡立昂城堡鸟瞰着外围的街道，大街小巷有如迷宫般复杂地纵横交错，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为了阻止敌军入侵而设计的特殊结构。

    圣卡立昂是一座连同居民居住的街道一起包覆在内的要塞型都市。由于地处交通要道，自古以来总免不了战火侵袭，不断重复着被占领和解放的历史，这里的居民似乎也习惯了。之前在圣王国军管辖时，每间民宅都挂着杜克神的车轮徽章，有些人甚至还改信杜克神教。现在被公国联军解放，在救出了梅德齐亚公爵之后，所有的居民又开始唱起了帕露凯教的圣歌，彻夜狂欢。看来这些人似乎比闯荡沙场的战士还要来得坚强。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弗兰契丝嘉。她来到米娜娃身边，将腰部倚在露台栏杆上，侧头望着身后仿佛几何学艺术般美丽的圣卡立昂街道。开口说道：

    “蜜娜，你看起来怎么一点都不像是打了胜仗的人呀？这可是你们打下来的都市呢！”

    “你不也是吗？’

    米娜娃以低沉的声音回应。

    弗兰契丝嘉的颈子上依旧绑着斗蓬，身上披着红布外面再缠上锁炼。这般不祥的打扮让人每看一眼，心脏都忍不住要抽动一下。

    “这身打扮是在开什么玩笑呀？部队里的人都感到很不安呢！”

    “因为我也是吃了败仗回来呀！”

    米娜娃将目光移到弗兰契丝嘉身上，凝视着她的侧脸。虽然才一个月不见，但那张美丽脸庞焕发的金黄色光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水银般带有危险气质的冷光。

    她们还没有好好说过话。像是分别的这一个月究竟流了多少人的血、有多少人的话来不及说完，又经历了多少次生离死别的情景。

    “那是为丧者送行的军旅没错，不过并不是为了吊祭大主教座下。”

    “……那么是谁死了？”

    米娜娃以焦虑的口吻质问。虽然她没有说，但第一眼看到那支普林齐诺坡里的军旅全都穿着黑衣时，她和宝拉一度还以为是弗兰契丝嘉出了什么意外，连忙冲下城堡跑了出去。

    “还记得马尔麦提欧准祭司座下吗？”

    “你指的是普林齐诺坡里的那位？”

    “嗯，我原本打算推举他出任大主教的。”

    米娜娃紧蹙着眉头，那位观察力极为敏锐的马尔麦提欧准祭司似乎早已看透弗兰契丝嘉内心深处所有的黑暗面。

    （是因为马尔麦提欧知道太多，所以才打算要笼络他吗？）

    “不过我想都没想到，我的计划竟然会因为马尔麦提欧准祭司座下的死亡而瓦解。”

    换句话说，这场丧礼其实是为了吊祭马尔麦提欧所举办的。

    “……他是怎么死的？是权力斗争吗？还是被谁给杀死了？”

    弗兰契丝嘉摇了摇头。

    “准祭司座下没有跟任何人争……嗯，关于这件事，也许可以说是我在跟他的战争中，输给他了。”

    “输给他？什么意思？”

    “因为最后是我被选为大主教的代理人。”

    这是战争时的特别处置。因袭过去曾经有过的决议，刻意让大主教之位空下来，再推举出以战神之名被选中的战士来领导教廷。这种特别处置米娜娃当然不会知道。任谁也想不到马尔麦提欧会引导教廷推选出像弗兰契丝嘉这么一个与教廷无关的人——而且还是一位年轻女性，来领导遍布于整个圣王国的帕露凯教会。

    （可是——这怎么会解释成弗兰输给马尔麦提欧准祭司座下了呢？）

    “准祭司座下将我卖给帕露凯诸神。”

    米娜娃听不懂弗兰契丝嘉话里的意思。这时，弗兰契丝嘉突然将手覆在米娜娃的手上。米娜娃看到她的手背后忍不住屏息。

    “……刻印？”

    怎么可能——她反射性地抬头凝视着弗兰契丝嘉。

    即便有蜂蜜色浏海遮掩，米娜娃仍然看见了她额头底下那幅图腾。

    “这是蓓萝娜的刻印喔！”弗兰契丝嘉以自嘲的语气说着。“大家都称克里斯身上那幅图腾为‘烙印’。现在我终于明白，这种图腾真的非常适合用‘烙印’来称呼。”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有这幅刻印……”

    米娜娃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着。

    “是马尔麦提欧为我烙上的——不，也许该说是他强加到我身上的吧！”

    弗兰契丝嘉伸手遮住即将西沉的冬阳。那幅战神的刻印此时看来仿佛像在燃烧似的。

    “准祭司座下找到方法，可以用人为方式为人烙上代表天堂诸神之力的刻印。”

    “有办法办到吗？”

    怎么可能——米娜娃没能问出口。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是有可能办得到的。毕竟她也目睹了自己身上忽然浮现出这一对命运女神——杜克神的刻印。

    弗兰契丝嘉只是凝视着米娜娃的脸庞，什么都没说。米娜娃不敢再追问下去。一阵强风吹起了她的红发。城堡前方的街道上还有许多士兵站在那儿。他们多半都举着银母鸡的旗帜——那虽然是银卵骑士团的军徽，但现在也作为公国联军的统一军徽。

    银母鸡图样所象征的军事力量，现在已经强大到足以和圣王国的紫色飞龙图样匹敌了。

    这是他们连战皆捷，一路获胜的成果。

    （一点都没有打胜仗的感觉。）

    米娜娃将这样的想法埋在心里。

    虽然赢了，但失去的实在太多了。银卵骑士团在这场圣卡立昂攻略战中死了数百人。而且尼可罗也不见了。最重要的是，克里斯也离开了。

    在此之前，他也曾经好几次打算离开米娜娃。两人总要经过一番争吵、在想法上僵持着，  最后米娜娃才得以将他留在身边。但这次不同。她跟克里斯有好好谈论过，两人许下了对于未来的共同希望，是为了彼此而离别的。

    因为这个缘故，米娜娃怎么也想不到和克里斯分开竟是如此地痛苦。心里仿佛开了一个大洞似的。风吹得她好冷。现在的她只要稍微停止思考，脑海中就会不自觉地浮现克里斯的身影。

    “……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去问宝拉好了。”

    “咦？”

    “克里斯的事呀。如果谈论这件事会让你难过，我就不勉强了。”

    “白痴，你少来这套。”

    米娜娃边说边移开目光，她将双手靠在露台栏杆上，一脸茫然地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你这么体谅我，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她从眼角余光看到弗兰契丝嘉那头金色头发晃了一下。

    “也对，毕竟之前我都将蜜娜当作美丽的玩具嘛……当时的我还真是幼稚。因为那时我还无法想像，被一股无法察觉的强大力量当成玩具究竟是什么感受。”

    这句话让米娜娃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寒颤。她不由自主地看着弗兰契丝嘉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手背上印着天堂诸神强加在她身上的刻印——不，应该说是烙印。

    （难道我们只是诸神之间彼此争执时使用的道具吗？）

    她摇摇头甩开这样的想法。果真如此的话，米娜娃该做的事也不会有所改变。

    “……弗兰，你为什么会想要拥有自己的国家？”

    她无意间吐出了这个疑问。接着，便察觉一旁的弗兰契丝嘉注视着自己的侧脸。若是弗兰契丝嘉反问了什么问题，自己恐怕答不出来吧。于是她垂下目光，望着城堡内的庭院。

    这是她从没想过要问的问题。因为她和弗兰契丝嘉有着共同的目标：打倒三大公家，因此她才会加入银卵骑士团。

    “真是不可思议，我刚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呢！”

    弗兰契丝嘉的呢喃声从耳边传来。

    “不过还没有结论。”

    米娜娃听到后瞄了弗兰契丝嘉一眼，然后歪着脖子。

    “我所做的一切决定，若是要问理由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我要创造一个由我领导的国家。但也到此为止。我现在还没有更进一步的动机或想法。这就是我所有的希冀。”

    “对你而言，幸福就是创造一个由你领导的国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是吗？”

    “对。幸福……这个词用得真好。”

    弗兰契丝嘉露出了虚弱的笑容。

    “对于生物而言，所谓幸福，也许就像天上诸神或者某种强大的存在加诸在我们身上的烙印一样吧。”

    “你若是抱持这样的想法会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的。”

    “是呀，我最近真的觉得好像要窒息了一样。我没有你那么坚强。”弗兰契丝嘉以戏谑的语气说着。

    “我才不坚强呢！”

    “不过，你不是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了吗？”

    “嗯……”

    米娜娃暧昧地应了一声。弗兰怎么会知道呢？

    “不肯告诉我，你跟克里斯之间究竟交换了什么甜蜜的约定吗？”

    弗兰契丝嘉贴在米娜娃耳边小声问着。米娜娃忽然觉得脸庞一阵火烫。她猛然摇头，甩动头发将凑到耳畔的弗兰契丝嘉驱开。

    “……才不要。”

    “唉呀，这个约定甜蜜到让你连怎么敷衍我都忘了呀？”

    “笨蛋，懒得理你了。”

    米娜娃说不出口。那天她和克里斯在暮色笼罩的城墙上，切切实实地许下了婚约。克里斯告诉米娜娃，为了永远跟她在一起，自己必须去一趟圣都，找出压抑住身上这头灭世之兽的方法，然后回到米娜娃的身边。

    这些话米娜娃没有对任何人说。

    她有告诉宝拉，克里斯要离开银卵骑士团的事。因为一旦她和克里斯在一起，使得末世女神杜克神和创世之兽接触，终结的冬日就会降临。克里斯无法再继续留在银卵骑士团，才会一个人前往圣都。至于结婚一事，就当作是她和克里斯之间的秘密吧。

    “嗳～算了。”

    弗兰契丝嘉笑了。她的笑容已经不再冰冷，脸庞也终于恢复花朵般的颜色。

    “那么，克里斯此行有设定什么目的吗？”

    “吉伯特不是说过他在潜入王宫的时候，在谒见大厅的地底下看到一大片地底湖吗？”

    “嗯，我记得他还说湖底有什么东西存在。”

    如果神话传说是真的，那里就藏有冥王欧克斯的肉身。拥有神灵刻印的大公家男子必须潜入湖底，听取寄宿在身上的神祇真名，并习得驱使其力量的方法。如果大公家的人可以这么做，那么克里斯可能也办得到。在此之前，只要活化了冥王欧克斯的力量，他的身体就会受冥王支配而失控发狂。这也许就是因为他不知道冥王欧克斯的真名，才缺少驾驭这般力量的缰绳。

    “真是危险的赌注。”

    弗兰契丝嘉如此说道，米娜娃闻言点了点头。

    她所说的危险并非指只身潜入敌阵。因为克里斯已经杀死三名拥有刻印之人，并夺走其力量，早就是可以只身对抗整个圣王国军队的怪物了。然而，潜入容易，要和欧克斯的肉身接触这件事却非常危险。

    “也许冥王的力量会因此而增强，完全压倒克里斯的意识也不一定。这样的危险性我们也有考虑到。”

    “即便如此，你还是让他去了？”

    “因为他说他己经不想再逃避了。”

    “而你也是，对吧？”

    听到弗兰契丝嘉这么说，米娜娃忽然觉得很安心。弗兰契丝嘉还是该表现出这般敏锐得足以看穿人心的洞察力才好。毕竟米娜娃也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说什么‘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了’之类的。

    “嗯，我也不想再逃避了。”

    虽然总是手持巨剑在战场间穿梭，杀敌无数，但她其实一直都在逃避。她想逃离圣都的压迫，想逃离自己的王位，也想逃离妹妹希尔维雅。

    换句话说，她想逃离自己生为托宣女王的命运。

    “弗兰，有些话我一直放在心里没问，我现在要问喔？”

    弗兰契丝嘉忽然屈着身子，单脚跪在米娜娃的面前。

    “陛下请说。”

    同样的情形从孩提时代就不知道出现过多少次。唯有在两人独处时，她们才会恢复为君臣关系。这只是像扮家家酒一样的游戏罢了。然而，弗兰契丝嘉却挑这时候跪下来也未免太讽刺了。

    “你该不会在战争结束后将大公家、神官团和圣王族切割驱逐，然后自己坐上王位吧？”

    弗兰契丝嘉听了即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后才小声回答：

    “……是呀。”

    “你不是打算让我坐回王位吗？”

    弗兰契丝嘉沉默了一会儿，那双蓝色的眼眸对着露台外游移着。

    “其实我还没有决定。”

    细微的嘟哝声似乎夹杂着些许怯懦。

    “你还没有决定？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在还没有决定的情况下就发兵？在找我加入银卵骑士团的时候，你不是说已经决定好要——”

    米娜娃话还没说完，弗兰契丝嘉便摇头否认了。

    “我没有决定。”

    “为什么？”

    “有很多理由。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人知道。我虽然让你上前线，却无法保证你一定可以平安无事。再说，我也不确定百姓是不是能接受山你坐上王位的这个结果。而且还有希尔维雅陛下这位女王候选人。不过，最重要的原因是……”

    弗兰契丝嘉说到这里噤口不语，那双无助的眼眸在米娜娃的唇边游移着。

    “……到底是怎样？有什么不能说明的原因吗？”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呀！”

    一股冷热交杂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米娜娃顿时哑口无言，甚至觉得脚下好像忽然悬空一样。弗兰契丝嘉若是在这时候稍微移开目光，她肯定会马上笑出声来吧。但是，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始终紧盯着米娜娃不放。

    “……你……你不是认真的吧……”

    米娜娃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来。弗兰契丝嘉只是面带微笑地拨了拨耳边的头发。

    “嗯，我真的是变胆怯了呢！”

    米娜娃低下头。没想到弗兰契丝嘉会表现得如此惹人怜爱，一切都不对劲了。

    “其实我之前也不知道原因。不晓得为什么，当时我一直思考着要如何册封诸侯，如何重整军队、税制，还有教廷，却完全没有去思考王位的事。”

    像弗兰契丝嘉这么坚强的人，竟然也有不敢面对自己的一面。米娜娃忍不住这么想着。

    （她毕竟也是人，是跟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呀！）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因为我不想失去身边唯一的朋友。”

    “嗯、嗯。”

    米娜娃将手放在露台围墙的栏杆上，十指交扣地扭动着。

    “忽然听到你这么说，让人觉得心里怪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吗？不过，我能说出心里的话倒是觉得身心舒畅呢！因为我一直都很喜欢蜜娜呀！”

    “总、总之！”

    弗兰契丝嘉正想靠到米娜娃身上，不过米娜娃伸手将她挡开。

    “我不会因为你这么做就鄙弃你的。”

    “嗯，我现在也知道你不会这么做。不过，结果却让我更加迷惘了。”

    “为什么？没有其他选择了不是吗？我们不可以再让希尔维雅继续痛苦下去——”

    “有喔，现在有另一个人可以坐上王座了。”

    弗兰契丝嘉举起手拨开自己的浏海，指着自己的额头。米娜娃忍不住屏息。只见弗兰契丝嘉的手背和额头浮现出淡淡的红色印记。

    （对呀，弗兰现在也拥有神力了。）

    弗兰契丝嘉曾经说这个国家需要托宣女王——她指的并不是托宣女王的预言能力，而是藉由托宣这种超人的力量巩固国家权力的威信。

    只要拥有超人的力量，就能使人民心生敬畏的话，现在的弗兰契丝嘉也拥有坐上王座的资格。

    “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作是达成目标的工具。现在基于同样的原因，我也应该将自己当成工具利用，不是吗？而且，既然蜜娜已经在战场外找到了属于你的幸福，那只有由我来承担这个——”

    米娜娃猛然抓住弗兰契丝嘉的手，力道强到仿佛要将她的掌心连同刻印一起捏碎般。

    “开什么玩笑啊！”

    她瞪着弗兰契丝嘉，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困惑。

    “你以为我真的可以把你一个人留在战场上，然后安逸地过我的生活吗？这么一来，跟我丢下希尔维雅一个人逃走有什么两样！”

    “不一样。希尔维雅陛下并不渴望女王之位，而我则是基于自己的期望坐上王座。”

    “都一样！”

    米娜娃有如挥舞着巨剑般，激动地斩断了弗兰契丝嘉还没说完的话。

    “你想想当时的情景。希尔维雅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回到圣王国的呀！”

    圣卡立昂城曾是已故的王配侯柯尼勒斯和女王希尔维雅举行圣婚的地点。后来因为米娜娃

    等人刺杀柯尼勒斯，带着希尔维雅逃走而阻止了这场婚礼。当他们逃到一处洒满月光的荒野之际，希尔维雅说要是她跟着米娜娃等人走了，这场战争将会变得更复杂。要阻止这场战争，避免情况愈演愈烈，唯有她折回圣王国一途。

    （为了和平，希尔维雅满怀痛苦地坐回自己的王位。）

    （弗兰现在说的话，就跟当时的希尔维雅一模一样。）

    米娜娃握着弗兰契丝嘉的手，感觉到她的体温和颤抖。那双蓝色眼眸泪眼婆娑，也许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你到底要我说几次才懂？又想自己一个人背负起所有责任了吗？你的战争就是我的战争！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呀！就是这么回事！所以……”

    她将弗兰契丝嘉的手握得更紧了。

    “让我做你的王冠吧。你不用抬头仰望天空，只需专注于眼前，打你的仗就好。”

    弗兰契丝嘉原本显得僵硬的脸庞，听着听着逐渐露出了笑容。

    “……是呀。我老是不小心就忘记这点。谢谢你，我的女王陛下。”

    米娜娃迎向弗兰契丝嘉的目光，四目相接之际又忽然觉得羞愧，于是她放开弗兰契丝嘉的手，将视线移向露台围墙栏杆外的方向。

    其实她完全没有自信。弗兰契丝嘉比她更适合坐上王座。因为她六岁就离开王宫，几乎没有学习过宫廷的礼仪和知识，全副精神都放在练剑上头。

    而且，若是她坐回王座——

    （和克里斯结婚生子，然后被克里斯杀的预言……）

    （如此一来，我就得面对这个预言，同时又要想办法避免那样的结果。）

    这将会是一场无比艰辛的战斗。

    不安的感觉始终盘据在心头。但是，此时的她所感受到的并非那种不知所措的茫然，而是由于内心悸动所产生的不安。这样的悸动几乎让她分不清到底是不安还是期待，甚至觉得愉悦。

    她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奋战了。

    而且，战场的彼方确实露出了曙光，所以她不再觉得辛苦。

    “那么，我们就将焦点放在眼前的战场上吧！”

    弗兰契丝嘉的调侃令米娜娃有些羞怯。两人这段对话几乎是赤裸裸地表现出情感。仔细想想，现在根本不是做这种幼稚的口舌之争的时候。安哥拉已经展开攻击了。圣王国必须面对的不再是单纯的内战问题。

    “代理指挥官卿，可以报告一下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弗兰契丝嘉突然拔高了音量。

    “呜哇～！”

    米娜娃听到身后传来异样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回过头，只见衔接着露台与走廊间的石造弧形回廊阴影处躲着一个蓝色的娇小身躯。

    “人、人家不是来偷听的喔！只是、只是蜜娜跟弗兰忽然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因为要找你们，所以……”

    躲在石柱后方的宝拉探头出来猛挥着手解释，米娜娃只觉耳根忽然有一股热气涌了上来。

    “你、你全都听见了？”

    她以为这里只有她和弗兰契丝嘉两个人，所以才敢说出那些自己都觉得害臊的话。一想到那些话全都被人听见了，她的脸庞便忍不住烧了起来。

    “没、没有！人、人家只是觉得羡慕，弗兰殿下竟然说最喜欢蜜娜了——”

    “你竟然从这么早就开始偷听了！”

    “呜哇——对不起！”

    听到米娜娃的怒斥，宝拉抱着头蹲在地上。弗兰契丝嘉笑着走过去将她拉了起来。

    “好了，年轻女孩们的对话就到此结束。我们得去参加充满汗臭味的军事会议了。圣都不是派敕使来了吗？”

    军事会议选在正在进行修复工作的大圣堂祭司室召开。小圆桌上铺着金红两色相间的桌巾，几名沙场老将围坐在桌前。各公王国的军团长穿着绣有自家军徽的军服，外加一件银卵骑士团的披肩。

    “圣女殿下就任代理大主教职务，而我们又夺回了圣卡立昂，原本应该是要好好庆祝的一件大事，可是……”

    柯蒙多的军团长面有难色地说着。札帕尼亚军团长接着他的话题说了下去。

    “现在安哥拉大举进犯，得尽早跟圣王国达成停战协议，以所有兵力迎击安哥拉，一刻也不容迟疑了。”

    扣除与安哥拉隔海相接的拉坡拉几亚军不说，连榭露齐尼亚和齐露玛尼亚军也只留下少数兵力，将大部队调回自己国内。现在的公国联军总数不到三万，以防卫圣卡立昂来说或许绰绰有余，但绝对不足以构成攻打圣都的战力。

    而且没有余裕分心于这场内战的情况，圣王国方面也是一样。

    “圣王国方面已经对我方提出停战协议的要求。”

    宝拉坐在弗兰契丝嘉身旁的位置，将今早接到印有车轮徽章的书状摊在众人的面前。

    “……要将哈德利雅奴斯要塞让给我军？那些家伙还真是大方呀。”

    弗兰契丝嘉看完书状之后，瞪大了眼睛这么说道。

    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位于圣都东边的高原上，由圣王国的守城将军坐镇，是一处难攻不落的要塞。这是圣都外围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是交付到敌人手上，形同圣王国将自己的首级端到敌军面前。

    “相对的，停战协定的合约得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签署？这摆明了是陷阱嘛！”

    梅德齐亚的骑士团长气呼呼地冷哼了一声。

    “没错，我也觉得是陷阱。上面还特别注明圣女殿下务必要出席停战协定的合约签署工作——他们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根本就一清二楚。”

    “我们不需要接受对方这个条件。”

    “但是，对方也可能正面临到非常大的危机，非得做出这般牺牲不可……”

    宝拉战战兢兢地插嘴说道。

    “代理指挥官卿，你太好说话了。”

    “对方说要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交出来，能相信吗？”

    “可以呀，如果对方在这座要塞里面摆满陷阱的话。”

    “这毫无疑问就是他们想要对圣女殿下不利的奸计！”

    “我们可以在对方将要塞交出来的时候，先彻底检查过一遍再接收呀……”

    “就算对方真的愿意交出要塞，他们可是非常熟悉其中的结构，要藏伏兵是轻而易举的事。”

    “代理指挥官卿，你太年轻了大概不知道，圣都周围的地底下据说有秘密通道可以通往各处呢！”

    “那、那个，我、我已经不是代理指挥官了……因为弗兰殿下已经回来了嘛！”

    “你在说什么呀？代理指挥官卿就是代理指挥官卿呀！”

    “是呀，你在我们公国联军的崇高地位可是仅次于圣女殿下呢！”

    “咦～～怎么这样……一

    宝拉和几名军团长之间的争论令人发笑。弗兰契丝嘉一边听，一边看着手边的书状开始思考。

    不管怎么说，圣王国的确遭遇了非常紧急的事态，否则不会以如此强硬的方式提出议和。

    （情报实在太少了。）

    （安哥拉军现在的动向如何？是穿过拉坡拉几亚挥军南下了吗？还是往西方的女王直辖领地进军？抑或是兵分两路……）

    （还有，安哥拉帝国这次进犯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些疑问到了傍晚便有了解答。之前潜入圣都的间谍有了联络，弗兰契丝嘉便随即再次召开军事会议。这次是在圣卡立昂城堡中的一间小型客房举行，与会者只有她和三名骑士团长。

    “安哥拉军直接朝女王直辖领地进攻了是吗？”

    柯蒙多军团长皱着一张脸，一手扯着自己的胡须说道。安哥拉军的进军路线虽然没朝东方七个诸侯国而来，但这绝不是个能让人觉得开心的消息。

    “听说他们才两天就把镇守在德克雷希特要塞的圣王国北卫军攻破了。”

    听到弗兰契丝嘉的话，几名老骑士的脸色沉了下来。圣王国与安哥拉帝国断交许久，因此圣王国方面完全无法得知安哥拉帝国的兵力如何，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的攻势竟是如此凶猛。

    “还有一点，德克雷希特那边——”

    弗兰契丝嘉的话还没说完，走廊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便被推开了。

    “弗兰！”

    一名脸色苍白的红发女孩冲了进来——是米娜娃。几名骑士赶紧起身行最敬礼。米娜娃就是托宣女王的事实，已经在公国联军的上位者之间传开了。

    “我听说德克雷希特被打下来了，希尔维雅她——”

    米娜娃跑上前抓住弗兰契丝嘉的肩膀。

    “她人在德克雷希特的消息是真的吗！”

    “是真的。”

    弗兰契丝嘉将手覆在米娜娃的手背上，以沉着的声音回答。

    “陛下现在行踪不明，内宫总司榭萝妮希卡也是。”

    米娜娃听到之后整张脸为之纠结。弗兰契丝嘉将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强咽了下来。她在这样的自觉中看着米娜娃，心想她和米娜娃都长大了。若是以前的米娜娃，肯定一手抓起巨剑就冲出去了。这也代表现在她们身上都背负着非常沉重的责任。

    “……那么，圣王国会订出如此让步的停战条件，真的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耍什么小手段的余裕了吗？”

    梅德齐亚骑士团长眯着眼睛，一脸狐疑地询问。弗兰契丝嘉则是摇了摇头。

    “还不清楚。不过无论如何，我们只有一个选择。”

    她温柔地将米娜娃的手从自己肩上拉下，双手放在质地粗糙的木质圆桌上，环顾着在场的三名骑士。

    “接受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举行的停战协定邀约吧。”

    “……即使明知道那很可能是个陷阱也要这么做吗？”

    “要是失去希尔维雅陛下，这个王国被撕裂的伤口就永远无法愈合了。我们必须将希尔维雅陛下救出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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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2 野兽与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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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被细长树种并排的森林，踏过层层枯叶堆叠铺成的坡道后，视野终于变得开阔。站在这个峭壁鸟瞰下方，可以看见夕阳洒下，照耀整片塔雷米雅湖泊，还有湖畔的平原。湖面映出了圣都白色的城墙与拥有美丽轮廓的城堡高塔。源自塔雷米雅湖的河岸边搭起了一幢幢建筑，这些住宅多半漆成白色，搭着红色瓦片，颜色看来非常地鲜艳，在火红夕阳映照下彷佛正燃烧着。

    克里斯还是个佣兵的时候，多半的时间都待在圣王国军中。之前是贵族的贴身仆役时随着主子到过圣都好几次，所以非常熟悉这一带的关口和山林小径。毕竟他曾不止一次地向上级请求让他接下暗杀工作。

    圣卡立昂位在圣都的东方，两座都市间的直线上坐落着许多古老的小镇。想当然尔，克里斯没有经过这些小镇。自从内战开始之后，这条路的沿线便设下了许多关口，将路都给封死了。因此，他先大费周章地绕到北方榭露齐尼亚境内的伊梅汉，再转进南下的山路进入女王直辖领地。

    ——糟糕，天黑之前不知道能否下得了山……

    他看着峭壁底下忍不住叹了口气。时值深秋，入夜后的寒气开始钻进骨髓，而且他身上的粮食也已经吃完了。

    想想还真是讽刺，不论他杀了多少拥有神灵血脉的人，增强多少力量，依然敌不过饥饿与寒冷的折磨。不过，这也证明了他其实还是个人。

    ——我还是这副肉身的主人。

    他曾亲眼目睹拥有神灵之力的人连肉体也出现变化的情况。他的父亲，生性凶残的圣王国将军迪罗涅斯，在手臂被砍断之后变得狂暴，完全解放的霍勃斯之力使他变成一头释放着骇人红光的半兽。理性全失、见人就杀，彷佛一块杀人冲动的聚合物。

    ——我绝对不要变成那样。

    ——我要将欧克斯压制住。

    为此，他得尽早抵达圣都才行。

    克里斯抠着自己的额头，让逐渐降温的烙印再次发热。身体另一侧右手手背上的催眠之神索姆奴斯的刻印同时放出了强光。这是他杀死路裘斯之后夺得的刻印之力。

    他尽可能选择人烟稀少的路径，但移动过程中几乎都得靠索姆奴斯之力——扰乱他人辨识能力的力量帮忙。虽然不怕被圣王国军抓到，但他不希望让圣王国军知道他已经离开了银卵骑士团。《噬星之兽》的名号会引起人们的恐慌，只要圣王国军认为他还留在银卵骑士团就有吓阻的效力。要是让对方知道他已经离开，等于增加了许多进攻机会。

    ——看来，直到我潜入王宫地底下之前，都得一直发动这幅刻印的力量才行。

    他觉得自己已经快晕厥。身上的伤口不断淌出鲜血，但他仍不断前进。施放刻印之力会造成身心力量的严重耗损。他的手臂已经有好几处都转为红黑色了。

    ——得快点才行。

    克里斯沿着崖边寻找下山的道路继续前行。

    他沿着红土露出路面的陡峭斜坡缓缓下山，忽然察觉到情况不对。眼前不远处的山林尽头那边传来人们的交谈声。他握住露出地面的树根，整个人僵住了。

    ——是铁的味道。

    ——很多人，不只一个。

    他很快地跃下斜坡，视野随即被树林的阴影遮蔽。

    这是山崖中的一处平台。不知道这个平台是不是之前山崩后留下来的地形，上面寸草不生。那里有六个人影，正围坐成一个圆形并将行李摊放在面前交谈着。

    克里斯走向那群人，并让额头上的刻印持续发热。他来到已经可以看清楚这些人长什么样子的距离，但却没有人察觉到——与其说没有察觉到，不如说他们没有意识到。索姆奴斯的刻印之力扰乱了他们的辨识能力，克里斯的出现就好像从眼角余光中落下的一片枯叶，根本没有人在意。

    他们全是男人，而且身穿圣王国军的铠甲。不过，克里斯马上就从他们口操的语言中知道他们并不是圣王国人。克里斯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他曾经在德克雷希特听过这种异国腔调。

    ——是安哥拉人……

    他仔细地看了看几名男子的脸庞，从中找出了肤色偏白、眼睛细长的共通点。

    ——没错，他们都跟尼可罗长得很像。

    ——为什么安哥拉人会出现在距离圣都这么近的地方？而且还乔装成圣王国军？

    是间谍……克里斯马上就察觉到了。安哥拉帝国已经发兵进犯，所以希望让更多的间谍混入圣王国军内部也是可以想见的事。他仔细观察这几名男子，看到了他们锻炼得坚实的身体、锐利谨慎的目光，还有分配行李时熟练且没有多余的动作。这些人绝对是非常老练的战士。

    ——这么说，安哥拉的目标是圣都了？

    ——我该怎么办？在这里杀了他们吗？

    克里斯握紧背在背后的长剑剑柄犹豫着。如果对方打算攻打圣都，那么他们对克里斯来说其实是敌人的敌人。加上尼可罗现在搞不好也加入了安哥拉军的阵营……

    不过，若是公国联军获胜，弗兰契丝嘉带着凯歌进驻圣都，那么安哥拉帝国即刻又会变成敌人。

    ——在这里杀死这几名间谍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克里斯的思绪忽然中断。眼前那几名男子同时露出杀气从地上站了起来，但他们的杀气并不是针对克里斯而来。从头到尾，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克里斯的存在，男子们的视线全集中在昏暗森林方向的一角。太阳已然西沉，仅留下森林后方一片火红天空，使森林背光而变成一道顶端带有毛刺的城墙。墙角下站着一名女子。

    “唉呀呀，你们聊得正愉快呀？打扰了，真是不好意思。”

    女子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她的声音让克里斯背脊莫名窜起了一股寒意。

    克里斯看不出对方的年龄。虽然肌肤看来年轻细嫩，但一双眼睛却显得非常狡狯。她将一头黑发绑成长辫，十足精悍貌。身上穿的那件立领的华丽上衣，让她像个到处旅行的街头表演者。

    这个异样打扮的人忽然闯进来，六名安哥拉精锐却完全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但是，克里斯可以感觉到他们每个人都紧张到全身僵硬。

    ——这个人是谁？

    克里斯双眼紧盯着这名女子，同时一步步退到陡峭的崖壁前。对方理应在他的刻印之力影响范围中，不会察觉到他的存在，但他仍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女子身上散发出一股压倒性的魄力。这种魄力既非杀气也不是敌意，仿佛一头充满危险气息的野兽站在眼前，克里斯始终紧盯着她，却又无法转身逃跑。

    “什么呀？原来是北国来的客人呀。”

    女子微微歪着头说道。她又接着开口说了些什么，但克里斯完全听不懂。她也会说安哥拉语。其中一名男子以凶恶的语气回了一句话，应该是在问对方是什么人吧？只见他们全都把手放到了剑柄上。女子眯着眼睛，沉默地和那六名男子对峙了一会儿——

    忽然间，紧张的氛围崩解了。

    所有人同时对着地面蹬了一下，六名男子朝着女子冲去，女子则是高高向上跃起。克里斯看到这幅景象差点惊叫出声。只见女子抓住了头顶上的一根树枝，在将树枝摘下来之际也躲过了几名男子的攻击，动作快得让克里斯看得非常勉强。她在空中翻过身，抓着树枝的手有如电光般地在空中舞动着。

    重重的哀嚎声传来。

    克里斯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几名男子全都捂着眼弓着身子，指间渗出了鲜血。女子在克里斯面前以优雅的身段着地，挥了两下树枝将沾染的鲜血甩掉，接着再度冲向那六名男子。

    “呵呵，安哥拉帝国的军人真是果断，也不会浪费太多唇舌。动作虽然死板却没有半分犹豫，要是让我训练起来肯定会变得更强悍吧。圣王国那些没用的家伙真的应该要好好学学才对。”

    蹲在地上的几名男子仿佛要堵住她的嘴似的，上半身甩动了一下，挥舞的手臂扔出了短剑。克里斯赶紧侧身跳开闪避，那名女子却只是扬起手，身子稍微晃了一下而已。

    克里斯落地之后回过头，忍不住为之屏息。

    女子并拢的双手——每个指间都夹着一把短剑。

    ——她竟然全部都接下来了？

    女子随意挥了一下手臂，动作看来像是要把短剑扔掉一般，但飞出去的短剑却不偏不倚地刺穿了六名男子的脚掌。从吭都没吭一声的反应足以证明他们全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然而，几名精锐却也因此而站不住脚。他们维持着包围眼前对手的队形，弓着身子屈膝跪地，强忍着疼痛。

    “我砍断了你们的脚腱，至少有两个月不能走路了。来吧，把该说的话全吐出来吧，你们应该早就学会圣王国的语言了。”

    女子就好比一头巨蛇，两眼紧扣着中了蛇毒而动弹不得的猎物露出了笑容。她实在太强了，展现出来的实力差距如此明显。不过，安哥拉帝国对于间谍的训练也非常严格。只听到在昏暗的暮色下响起了某种硬物碎裂的细碎声音。然后，几名男子便一个个不支倒地。

    ——他们咬碎了自己的牙齿……

    克里斯光听声音就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接着，几名趴倒在地上的男子颈部全都浮现出不自然的紫色斑纹。

    ——牙齿中有毒！他们竟然以这种方式自我了断！

    克里斯咽了一口唾液缓缓站起身子。女子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耸耸肩之后，轻轻吐了口气摇摇头。克里斯看着她的背影，压抑不住身上的颤抖。

    我该怎么办？这女人是谁？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既然她打算从安哥拉的间谍口中问出什么——就表示她其实是圣王国军方的人吗？更重要的是，这般令人胆寒的强悍实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该趁现在杀了她吗？

    克里斯再次握住长剑的剑柄。

    ——有如此强悍的敌人在圣王国军中，将来肯定会危害到米娜娃。

    ——趁现在有索姆奴斯的刻印之力，对方无法辨识出我的存在。杀了她！

    米娜娃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的那一瞬间，克里斯的迷惘也随即消失，他拔出背上的长剑向下猛劈。

    不料，宛如冰柱的刀身却在异样的手感中静止住。

    克里斯一脸错愕地瞪大眼睛，看着女子回头拉直了从腰部拆下来的腰带挡下了这一剑。

    ——怎么可能……

    他抽回长剑向后跳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从指尖传来了刻印的热度。隐约也可以看到索姆奴斯的刻印仍焕放着白光，催眠之神刻印施放出的影响力应该还在才对。

    ——为什么她看得见我？

    女子扬起嘴角开口说道：

    “那不是蒙蔽视觉的力量吧？”

    克里斯顿时觉得不寒而栗。他提起长剑，剑尖有如将死的飞蚊般彷徨地指向前方。

    “你只是让自己变得比较不显眼吧？那对我是没有用的。”

    克里斯仿佛面临着大群蝗虫过境的危机，全身被一股恐惧和寒冷的感受侵袭。他知道对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若是可以无时无刻留意周遭的各种动向——包含光、影、风，以及声音，那么即便是眼角飘过的一片落叶都不会忽略掉。

    ——她办得到。

    ——这女人可以办到这种事……

    那么，索姆奴斯神的刻印对她就完全无效了。

    “当然也不是完全无效。”

    女子像是看透克里斯的心思似的笑了。

    “虽然看不见你的脸，不过能在这里碰见你真是太巧了，可以收起你额头上的火种了吗——克里斯托弗洛·艾比梅斯。”

    克里斯吐了一口气。就算不特意这么做，刻印释放出来的热能似乎也正在流逝当中。

    ——这女人竟然连我的名字都知道？

    ——不对，我杀了王配侯路裘斯并夺走他的力量，只要是圣王国军高层的人很可能都知道这件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而且继续施放刻印之力也没有任何用处，只是在消耗我的体力而已。

    他放松紧绷的肩膀，微微垂下原本指向对方的剑尖。手背上的索姆奴斯刻印正在逐渐熄灭中。女子睁大眼睛，伸舌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唉呀？你比我想像中要来得年轻可爱。听吉尔的描述，我还以为你长得很阴险，眼神要更凶恶一点呢！”

    ——她知道吉伯特？而且还跟吉伯特说过话？

    “……你是什么人？”

    克里斯直接提出心里头的疑问。现在的状况，让他没有余裕去思考该用什么言词说话。女子的眼中已经不再释放出杀气，但那种一旦别开视线就会被扒掉一层皮的恶寒并未就此消失。

    “蜜娜跟弗兰没有跟你说过我的事呀？”

    听到这句话，克里斯终于意会过来地瞪大了眼青。

    “你是卡拉？”

    “我也想直接叫你克里斯，可以吗？”

    卡拉脸上露出了笑容，同时将目光从克里斯身上移开，绷紧神经的不适感终于消失。克里斯这时才发现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塔雷米雅湖彼方的地平线，周围一片昏暗。他感觉到的其实是真实的寒意。

    她是宫廷剑术顾问卡拉。

    不仅是米娜娃、吉伯特，与朱力欧的剑术老师，同时也是教导弗兰契丝嘉用兵之道的战略专家。

    她现在很可能也担任克里斯等人的敌人——圣王国军的作战参谋。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是偶然吗？还是在等我？

    ——我离开银卵骑士团，准备前往圣都的消息应该没有走漏才对。

    克里斯丝毫不敢人意地瞪着卡拉，但是对方却蹲在倒在地上的尸体旁，伸手摸着尸体上的铠甲。

    “……唉呀？这些防具全是真的呀？这么说，是正规军的装备外流出去的啰？剑柄的雕刻是伪造的，脏污的处理也非常仔细。连配属令也是伪造的呀？真不得了——唉，我把他们吓得太过火了，要是好好跟他们聊聊，应该会有很多有趣的事。”

    卡拉从那些士兵们的行李袋中取出了打火石，理所当然地对着克里斯说了一句：“喂，你去帮我捡些枯枝过来吧！”

    “咦？啊、喔。”

    克里斯不假思索地照着对方的吩咐做。他把周围的枯枝捡来，由细的开始往上堆。在加入银卵骑士团之前，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旅行，所以早已习惯了堆柴的工作。卡拉将尸体扔进森林里，坐到营火堆前引燃火种，克里斯这才回过神来。

    “等、等一下！”

    “怎么？气温要降下来了，你不生火，是想跟我两个人抱在一起取暖睡觉吗？虽然你那张脸我是挺中意的，不过我可是个有戒心的人——”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生火会被发现的！”

    卡拉只是耸了耸肩。

    “被发现了又怎样？我是宫廷剑术顾问，而你则是可以将来人全部做掉，或者像只蜥蜴般地隐藏起来，这样还有什么问题吗？”

    克里斯根本来不及制止，被拨开的火星已经落到枯叶上冒出了白烟，紧接着枯树枝便啪啦啪啦地烧起来了。克里斯舒缓了呼吸。确实，她说的没错。克里斯也不知道为什么，跟这个圣王国军方的女人在一起（而且她还知道克里斯的身分），竟然可以安心到跟她一起生火，甚至连铁瓶和水桶都找来开始烧水了。

    ——为什么连我也跟着凑到火堆旁了呢？

    克里斯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跟卡拉在营火堆前对坐着。或许是因为自己一路上都施放刻印之力，一旦松懈下来才发现头跟手都异常地沉重，甚至觉得站起来都是一件麻烦的事。

    “不用担心。”卡拉瞄了克里斯一眼开口说道。“这条山路不论是对山脚下还是关口来说都是一个不容易察觉的死角，没有人会找到这里来的。所以那几个安哥拉人才会在这边会商，而你也选择了这条路走不是吗？”

    克里斯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事实确实是如此没错。

    “换句话说，我们的相遇也不是偶然的。这不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吗？”

    他打量着卡拉。

    “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来搜索想混进圣都的间谍吗？”

    “我才没那么闲呢，而且我对圣王国也没有忠诚到这种地步。我只是之前离开圣都，现在要回去，然后跟你还有那帮家伙一样选了条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路而已。”

    即使听她这么说，克里斯依然无法放下戒心。毕竟不管忠诚度如何，现在的她都是克里斯的敌人。

    “……你为什么不杀我，也不把我活捉回去？”

    “嗯？”

    “你现在不是圣王国的人吗？身为圣王国作战参谋的你，不止一次绊住了银卵骑士团。我是你们的敌人呀！”

    “我只是把最好吃的东西留到最后吃而已。”

    暖烘烘的营火从下往上照亮了卡拉的脸庞，还有那抹稚子般的笑容。

    “再说，现在的你根本当不了我的敌人，这点你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吗？”

    克里斯背对着营火的背脊忽然窜起了一股恶寒。卡拉愉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数数字唱歌一样。

    “你的力量具有蒙蔽人的感官、让人发狂，还有哄骗人的力量。如果你觉得其中一种有用，现在就可以试试看。”

    克里斯哑口无言。

    他现在已经很清楚混淆他人辨识能力的索姆奴斯刻印完全没有作用。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以一个对周遭每一粒细沙的动向都能持续注意的人来说，催眠之神一点用也没有。

    ——霍勃斯刻印的能力是增加他人心理的恐慌，但我不觉得这女人身上有这种东西。

    ——我若是想让雅克斯的刻印活性化，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她恐怕就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一举跃到我的身后了吧。

    他焦躁地踩着脚底下的枯树枝。

    ——不，还有其他方法。

    ——我那与生俱来的力量，冥王欧克斯之力。

    无论多么强悍的人，一旦面对到这头能啃食他人幸运的野兽，绝不可全身而退的。

    卡拉以枯树枝拨弄着营火，扬起目光收敛笑容。

    “……你还无法掌控那股力量吧？”

    克里斯只觉得喉咙有如被硬块梗住，一时无法呼吸。

    “你就是为了要找到拴住那股力量的缰绳，才决定前往圣都的不是吗？”

    克里斯翻动脚下的土制造出一阵杂音。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扭动着。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连这个都知道？

    卡拉忽然收起冰冷的表情，转而露出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

    “唉，我的坏习惯就是喜欢吓唬人。其实我不像格雷烈斯那个秃头佬一样会读心术，你的事我都是从吉尔那里听来的。再说，你也是听了吉尔在圣都获得的情报，才想亲自跑一趟的不是吗？”

    克里斯强忍着即将到口的反应，缓缓地将肺里的气吐出。

    没错。在行刺大主教的暗杀行动之前，吉伯特离开银卵骑士团，暂时回归黑蔷薇骑士团，只身去了一趟圣都。

    为了一探献祭冥王欧克斯和其他堕神的秘密仪式。

    在王宫的谒见大厅，也就是王座正下方的地下深处，有一片大得令人惊讶的地底湖。这便是吉伯特冒着生命危险找到的解答。

    “……那时候，吉伯特肩膀受的伤也是你的杰作吗？”

    “不是啦，不是我。”卡拉苦笑着挥了挥手。“我才不会做这种半吊子的事呢！要是真让我动手的话，我会直接打穿他的脑袋。弄伤他肩膀的是别人，我跟吉尔只有叙叙旧而已。”

    吉伯特在那之后回到银卵骑士团，以沉痛的表情向弗兰契丝嘉报告自己遇见卡拉，还有卡拉已经成为敌人的事。

    克里斯望着坐在火堆另一头，正在悠闲地喝着热水的女人，脸上写满了疑惑。真是令人费解。仿佛只要和她对望一眼都会觉得茫然，分不清楚天南地北，甚至让人难以对她怀抱敌意。克里斯既没逃跑也没对她拔剑相向，而是静静地和她隔着火堆对坐，心里有好多疑问想对这个叫卡拉的女人问个清楚。

    “……你是米娜娃和吉伯特的老师对吧？”

    他小声询问。

    “对了，朱力欧的剑术也是你教他的？还有弗兰契丝嘉跟宝拉的战术思想也是。”

    “没错。我跟弗兰之间……到目前为止，算是一胜一败吧？能培育一个跟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并且好好卯上一场，这种教人愉悦得发抖的感受实在是太有趣了。”

    眼前的火堆正朝着他高温烘烤着，但他却不自觉地搓着双手试图赶走身上那股莫名的寒意。一切和他听到吉伯特与弗兰契丝嘉之间的对话时，脑中所想的一样。

    ——这女人是最恐怖的敌人。

    ——她是个纯粹以战争为乐，以战争为目的，不折不扣的战士。

    “所以我现在不会杀你，克里斯。”

    卡拉一脸妖艳的表情，只见她微歪着脖子眯着眼睛。

    “你的旅行还没结束吧？去吧，去把你想要的一切全部弄到手。我呀——对那头野兽也很有兴趣呢！”

    克里斯拾起一根枯枝，胡乱地往脚边的地上刺了进去。

    “光想到你跟蜜娜一起并肩作战能产生的强大战力，我的心就雀跃不已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正置身在一场美梦之中。

    “除此之外，还有弗兰挡在我的面前，宝拉令人惊讶的才能也开花了……虽然我怎么算也没有算到这些，但我真的好想摸摸她们的头，称赞她们一下呢！那两个小女孩现在都是亭亭玉立的大美人了吧？”

    克里斯终于按捺不住，大声打断了卡拉的话。

    “你在搞什么东西！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知道为了你，银卵骑士团死了几百个人吗！连弗兰契丝嘉跟米娜娃也差点送命了！而你现在竟然还以一副缅怀故旧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来！”

    卡拉斜视的双眼透过袅袅营火紧紧扣住了克里斯。

    “是呀，我是在缅怀故旧没错。我在想着要怎么血祭他们，因而觉得雀跃不已呢！”

    克里斯听了整个人愣住。

    他还能说什么呢？

    ——这个女人不太对劲。

    ——她的灵魂早已扭曲，根本不是人。

    克里斯毛骨悚然地感受到卡拉打从心底深爱着几名徒弟的事实，并从中清楚地导出了结论。

    ——所以她才想要彻底地摧毁他们。

    ——对她来说，摧毁所有强悍、美丽，以及心爱的一切是她换取幸福的方式。

    在理解到这个结论的瞬间，克里斯萎靡的意志忽然立起了一根坚硬的冰柱。

    ——既然如此……

    ——我就要吃掉她的幸运。

    风声飒飒。克里斯有如感觉到雷雨的征兆一般，全身上下的汗毛全都竖起。额头迸发足以熔冶铁块的高温，光芒由视野上方遮蔽了他的目光。在长剑出鞘的那一刻，尖锐清澄的金属摩擦声仿佛直接窜进了他的骨髓。长剑笔直朝着卡拉的头顶劈去，同时激起一道强烈的风压，卷起燃烧中的营火。

    营火被剑风扑灭，黑暗陡然降临。克里斯凝视着剑尖，剑柄没有传来应有的手感。剑身划过空气，在插进地面之前止住。

    从脸颊上冒出的汗珠滑向下巴，坠落地面。

    “亏我还想好好跟你共度一个甜蜜的夜晚呢！”

    一阵戏谑式的笑声从背后传来。

    然而，他并没有回过头。

    “没办法，我先回王宫去啰。这里太冷了，我受不了。”

    脚步声消失在漆黑的树林中。克里斯的长剑剑尖仍在离地数公分处，他两眼凝视着抖动的剑尖。

    ……不过，克里斯自己又如何呢？

    晚风吹着枝叶传来的窸窣声中，夹杂着卡拉嘲弄的声音。

    ……你跟我是同一种人不是吗？

    ……亲手毁坏自己心爱的事物，不也是你获得幸福的方式吗？

    ……毕竟你一直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呀！

    ……因为你是《噬星之兽》。

    “——不对！”

    克里斯怒声驳斥。手中的长剑因为失去握力而坠地，落入营火的余烬之中。此时已听不见脚步声，四周只剩下森林的低语。

    ——刚刚那是卡拉的声音吗？

    ——还是我体内的野兽的声音呢？

    克里斯非常清楚潜藏在他体内的那头野兽是何等卑劣。一旦心灵出现空隙，它便会如强酸般地强行灌入，将伤口撬开，侵蚀其中柔软的部分。它之所以数度以克里斯母亲的形貌出现，为的就是这个目的。

    克里斯拾起地上的长剑。

    刚才是他使出全力的奋力一击，应该没有丝毫征兆，拔剑的动作也极为完美。

    ——为什么连擦过她的机会都没有？

    极度懊悔使他握剑的手不断地颤抖着。仔细想想，他从来没有因为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而感到恐惧。

    ——卡拉……

    ——那女人的存在本身就代表了绝望。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剑士？

    他以手中的长剑拨弄着地面，传回来的手感唤起了内心的焦虑。

    ——可恶。

    ——她绝对会想杀掉米娜娃。

    ——我得变得更强，我要拿到所有力量。不能输，我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

    一股黑色的冲动迅速在克里斯的心中膨胀起来。

    *

    造访圣都的朝雾揭露了冬季的来临。

    塔雷米雅湖作为圣都的水源，湖上的湿气在秋末夜里被风吹散开来，寒冷使得水气凝结成牛奶一样白的雾气。不仅遮蔽城墙，包围城内庭园的树林，还润湿廊中的石柱和地板。

    等曙光乍现，这片淹没整个圣都街道、广场，和花园的白色海洋才终于被驱散。

    然而，这时的阳光还照不进王宫的中央区域——由六重回廊与隔间构成的圣王族寝宫。黎明之际，夜色尚未褪去，浓浓的白雾使得三步外的景物全都遁隐在朦胧之中。

    艾比雷欧平时没什么机会踏入内宫，因为不熟悉这里的结构，几乎是靠着摸索墙壁前进。他向前走了两步，在满布着浓雾的昏暗走廊上搜寻着他要找的房门。

    一会儿之后，他总算在左手边的石柱边找到墙上的一扇石门。这是内宫北方最外侧的房间，门上挂着绣有尼洛斯大公家家徽的旗帜。

    艾比雷欧走近房门，伸手敲了两下。

    “大将军艾比雷欧参见。”

    隔了数秒，一个年迈男子的声音才传了出来。

    “进来吧。”

    是王配侯格雷烈斯的声音。艾比雷欧从门内传来的气息得知，里面除了他以外还有好几个人在。

    艾比雷欧拉开石门，为了不让朝雾跟着流入，很快闪进了房里。里头的烛光随即迎来，同时带来了一丝安抚。

    格雷烈斯长年居住在这间专门给尼洛斯大公家使用的房里，里头有一整面墙摆满了书籍，因此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老旧纸张的气味。在宁静的内宫中，比起其他地方又安静了许多。然而，今天早上在这个房里的却不只有格雷烈斯一个人。只见五名身披紫色斗蓬的身影围坐在最内侧的一张大桌子前。起身迎接艾比雷欧的是刚步入老年，剃了头的王配侯格雷烈斯。

    “这么早就赶来，辛苦你了。”

    “哪里，不好意思，是微臣让大家久等了。”

    艾比雷欧彬彬有礼地回应着，看了看坐在格雷烈斯身后的几个人。他们的年纪看来和格雷烈斯相当，或者还要更大些。每个都是这个国家的重要人物。

    ——原来如此。

    ——要谈的是有关克里斯托弗洛的事呀。

    艾比雷欧马上就察觉到这次集会的目的。几名长者额头上都有红色的斑纹，是拥有刻印的三大公家的要人。他们平常都是待在元老院，并不会出入王宫，格雷烈斯一早就召集他们，想谈论的绝对不会是其他的事。

    “艾比雷欧！对、对于路裘斯的死，你打算怎么向圣王国赎罪？”

    艾德修斯伯爵挑起稀疏的眉毛迎上前来。他是之前在圣卡立昂城防卫战中阵亡的王配侯路裘斯的父亲，也是古雷格烈斯家的核心人物。

    “而且女王陛下现在又失踪了——”

    “这可是危及圣王国存亡的灾难呀！”

    “再这么下去，圣王国会被安哥拉帝国恣意践踏的！”

    面对几名元老的斥责，艾比雷欧并没有特别提高嗓门，但音量已足够撼动整个房间。

    “我派了由梅克留斯·艾比梅斯大公殿下领军的特殊部队前去支援北卫军，这支部队必定会达成营救女王陛下的任务。”

    “派梅克留斯去？他、他不过是个未满十二岁的小孩呀！”

    艾比梅斯家的族长瞪大了眼睛说道。

    “梅克留斯殿下不仅是获颁紫蔷薇章的骑士，更是圣王国军中剑术无人能及的剑士。而且还有白蔷薇骑士朱力欧·杰米尼亚尼陪在梅克留斯殿下的身边。”

    “可、可是！”

    “目前的首要任务是掌握陛下的安全。先设法营救失踪的女王陛下，再将全军部署到塔雷米雅湖北岸迎击安哥拉帝国军的部队。”

    “塔雷米雅湖北岸？”

    “为什么把军队部署在这么南边的位置？” “你也未免太胆小了吧！”

    “还有，你凭什么认为安哥拉军一定会笔直朝着圣都攻过来！”

    “飞龙指挥杖是握在我手中的，诸位殿下无权过问。”

    艾比雷欧压抑音量低喝了一声。但气势仍足以震慑几名元老，只见他们的身子狠狠抽了一下同时噤口。

    “……诸位，军队的事情就交给艾比雷欧全权处理吧。”

    格雷烈斯以充满威严的口吻制止了几名元老。

    “现在不是找自己人麻烦的时候。”

    “可是，格雷烈斯卿……”

    格雷烈斯无视几名不肯善罢干休的元老，转身将注意力放到艾比雷欧身上。

    “那个女狐狸有消息了吗？”

    “是的，我军会在后天将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交给公国联军。”

    格雷烈斯听了点点头，但他身后的几名元老却吓得脸色发白。

    “要——要交出哈德利雅奴斯要塞？”

    “要让给东方七国那些野猴子？” “那可是圣都的屏障呀！” “你疯了吗！艾比雷欧！”，

    众人破口大骂。艾比雷欧吸了口气，正打算吆喝一声让他们闭嘴时，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异样的气息，他立即反射性地甩了一下斗蓬回过身。

    房门不知何时已经整个被打开来，浓雾不断涌进房里。在洒进来的些微阳光中，只见一个人背光站在门外。那个人后脑绑着几条辫子，上衣的衣领和衣摆随着流动的雾气轻轻摆动着。

    “……唉呀，大家都到齐啦？”

    这个身形高眺的女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卡拉，你到底跑哪去了？”

    艾比雷欧恶狠狠地瞪着一身街头表演者打扮的卡拉，同时忆起了朱力欧出征前对他说的话。

    （有人把女王陛下圣巡时会经过德克雷希特的消息走漏给安哥拉帝国。）

    （这女人确实有嫌疑。）

    卡拉闻言耸了耸肩。

    “我去看了一下。”

    “看什么？”

    “看我可爱的徒弟们是怎么打仗的呀！”

    “你去了圣卡立昂是吗！”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艾比雷欧整个人愣住，身后随即传来格雷烈斯的呼吸声。看来事情发展已经不是其他几名元老可以掌握的了。

    “这件事等之后再来问清楚。你看也知道，我们正在进行秘密会议。快点出去。”

    “态度不要这么不友善嘛！我一大早跑来这里，可是要来告诉各位一个你们都想知道的消息呢！”

    艾比雷欧表情扭曲，眯着眼睛盯着卡拉看。耳边传来几名老人生咽了一口气的声音。

    “……什么消息？”

    格雷烈斯以比朝雾还要冷的口吻质问。卡拉露出了一抹浅笑。“他来啰。”

    “谁来了？”“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卡拉接下来的话将元老们的声音给打断。

    “《噬星之兽》，他已经来到这附近了。还真是令人期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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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3 潜入德克雷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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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不断地下着，敲打在要塞的石壁和木头地板上。远处传来浑厚的水声，是河水流动的声音。

    “还真是即时雨呢！”

    左翼将军以略显憔悴的声音说着。

    “这么大的水势要消退到能让冰象继续进击，至少还需要三天的时间吧？”

    “我们干脆趁这个机会在圣都北边挖一条运河出来好了。”

    一名骑士半开玩笑地说着，作战会议室里的众人听了全都露出苦笑。现场只有两个人没有跟着笑，一个是坐在会议桌上位，有着一头白金色头发的年轻骑士——梅克留斯。另一个则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银发少年。

    众人的视线全都聚集到梅克留斯身上。

    “……还不知道陛下人在哪里吗？”

    梅克留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一次重复不知道已经问过多少次的问题。众人听了同时垂下目光。

    过了一会儿，左翼将军才以沉重的语气开口说道：

    “我们找到疑似北卫将军艾坎杰罗和帕司卡雷副将军的遗体。他们似乎是在安哥拉帝国的冰象入侵时被踩死的，两具尸体的死状非常凄惨。此外，我们也还没有办法掌握女王陛下与内宫总司榭萝妮希卡的行踪。安哥拉军方派出了大批的搜索队。从这点来看，也许陛下正躲藏在某处，还没有被安哥拉军抓到……”

    这名左翼将军原本是大将军艾比雷欧的辅佐。随着圣王国军将官相继死亡，南北方面的部队濒临瓦解，艾比雷欧身边的左翼将军也不得不衔命至蓝德夫城坐镇。

    这里是蓝德夫城。

    位于从圣都到德克雷希特要塞直线上四分之三路程的位置，是一座八角形，非常坚固的军事据点。它座落在一处高台上，隔着大河从高处看管着圣王国北方领土。遭受安哥拉帝国入侵的圣王国在退守到蓝德夫城一带之后，才终于将战线维持住。

    反过来说，由于北卫军的主力全都按兵不动地聚集在这座蓝德夫城，也形同了圣王国已经完全弃守北方的海岸线。

    “艾比雷欧说只要找到希尔维雅陛下，就要全军撤回塔雷米雅湖北岸。我也希望能赶快找到陛下，带陛下回圣都。”

    梅克留斯知道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小孩子的任性发言，但是现在的他只有这个念头。光是担心希尔维雅的安危，就让他小小的肠胃翻搅得片刻不得安宁，他只希望能够尽早脱离这批军旅。

    （没想到头一次上战场就得承受如此沉重的煎熬。）

    （而且还非得跟那个家伙一起并肩作战不可……）

    他望着窗边那名年轻骑士的背影，众人也跟着他将视线移到那个人的身上。

    对方将一头银发绑在脑后，背影有如少女般纤细。

    （朱力欧……等回到圣都之后，能把身体从那家伙的手中抢回来吗？）

    梅克留斯紧咬下唇，两眼紧盯着那头银色的马尾。

    “……看来应该有机会潜进去。”

    朱力欧以宛如银铃般清脆的嗓音说道。但是，那并不是朱力欧的话语。这点听在每天都和朱力欧玩在一起的梅克留斯耳中，再容易分辨不过了。其他几名骑士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在语气上的不对劲。

    “若是要把安哥拉那帮家伙困在德克雷希特，现在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我们去看看安哥拉的女帝到底长什么样子吧！”

    朱力欧说着回过头来。

    那张少女般美丽的脸庞扭曲出一抹令人不舒服的狞笑，左翼将军和其他几名骑士见状同时低下头去。

    朱力欧胸前那个闪闪发亮的白蔷薇章虽然是位阶最高的骑士象征，但压倒在场众人的绝不是他胸前的阶级章。严格说来，圣王国军的将官根本不需要对女王的守护骑士行礼。

    不过，聚集在会议室里的几名骑士全都清楚知道，这名美少年骑士体内究竟是住着什么样的人。

    “……可是，太王——”

    左翼将军话没说完，便赶忙咳了两声想化解这个尴尬的场面。他不能称对方为朱力欧，但用对陛下的敬称又非常诡异。莫名的不适感就这么盘踞在冰冷的作战会议室中。

    “——说潜入，是要怎么潜入呢？安哥拉军就算连日大雨都派出了数以万计的兵力搜索。搞不好一过了河，就会被他们抓去并囚禁起来了呀？”

    “你们会用狼烟吧？”

    朱力欧唐突地开口发问，几名骑士瞪大了眼睛眨个不停。

    “用狼烟让距离非常遥远的地方得到消息该怎么做？难道把炉子带在身上跑吗？没有人会做如此愚蠢而没有意义的事吧。”

    “……是。”

    “中间的哨点看到狼烟之后同样会放出狼烟，然后下一个哨点也会照着做。朕就是要用这种方式。”

    朱力欧说完后笑了，额头上也微微绽放出青光。

    在场恐怕只有紧靠着椅背不发一语的梅克留斯，才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吧。幻惑神莫尔菲斯的刻印之力若是让太多人知道恐怕会引起恐慌，因此只有少数人知道这股力量的全貌。

    将自己的意识植入他人的肉体中，并夺走对方的肉体。

    是‘植入’，而非‘转移’。被植入意识的人额头上也会浮现刻印，并拥有在下一个人身上植入意识的力量。

    这个力量可以使一个灵魂附着在多副肉体中，并继续增殖下去。但这些人的意识、感官，身体的活动方式等等究竟是如何个别操作的，没有人知道。总之，太王提贝烈斯只需要待在圣都的翡翠宫，就可以同时出现在圣王国各地。就像现在，他便出现在这里。

    虽然他以狼烟作为比喻，但听在梅克留斯耳中怎么也只能联想到传染病。

    （要尽早将那家伙赶出朱力欧的身体才行。

    （可是，万一不能复原的话……）

    一想到这点，梅克留斯的心里就莫名浮现出一股想要杀人的冲动。而且，当初还是朱力欧自愿将身体献给提贝烈斯的——为了希尔维雅。这个事实让梅克留斯觉得无比难受。

    “天气这么冷，要找就让安哥拉那帮家伙去找，等找到了再抢过来就好了。”

    朱力欧喃喃嘟哝着离开了窗边，并在走过梅克留斯身边时对他使了个眼色，梅克留斯只好从椅子上站起身。卫兵见到两人走出作战会议室，原本要跟上来，结果朱力欧瞪了一眼硬是将他们赶了回去。

    梅克留斯被朱力欧拉着爬上阶梯，来到了屋顶。阴郁的天空下，带着浓浓湿气的强风吹袭着，雨水猛烈地打在脸上。朱力欧不顾天候如此恶劣，硬是拉着梅克留斯的手来到了城墙边。

    朱力欧推了梅克留斯一把，让他转向滂沱大雨的另一头。

    一条灰色的河流横越弥漫着浓浓雨雾的大地。河岸彼方应该有数万名安哥拉大军布阵才对，但此时却被雨水遮蔽视野而看不见。

    “表现一下吧，梅克留斯。”

    身后传来这声呼唤的同时，朱力欧纤细的手臂也从背后绕到梅克留斯的胸前将他抱住，他在猛然袭来的恶寒中颤抖着。

    “解放你的波柏斯刻印吧。”

    “不要。’

    梅克留斯摇着头。

    “我不想再解放刻印了。”

    朱力欧的手指由梅克留斯的下颚滑向嘴唇，以湿润的嗓音在他耳边呢喃着：

    “你知道吧？在我的意识延伸出去的同时，支配这副身体的力量也会跟着变弱。你不想见见朱力欧吗？”

    梅克留斯紧握着被雨水濡湿的拳头。

    （我想见他。我想见朱力欧。）

    在意识做出决定之前，他手背上的光明之神波柏斯的刻印便开始发出青光。这是太古时期降临大地的一百一十一柱男性神祇之长——波柏斯。祂没有属于自己的特殊能力，纯粹只是引来光芒，为其他神灵开眼，将神灵的异能导引到地上。

    比梅克留斯的手大上一圈的朱力欧的手紧紧握在他的手上。这名白蔷薇骑士的手上缓缓浮现令人生长的莫尔菲斯刻印，继而发出光芒——不止如此，那幅刻印甚至冒出了泛白的蓝色火焰，覆盖在他的手上。

    “呵、呵啊啊啊啊啊啊哈——”

    梅克留斯耳边传来一阵嚎叫声。他分辨不出那到底是诡异的笑声，还是痛苦的呻吟。扣着胸口的左手臂用力勒着，让他难过得咳出声来。雨水顺着发梢落下。朱力欧的痉挛由背后阵阵传来。

    “呜——呜啊啊啊啊啊！”

    朱力欧的上身往后仰，咆哮声在滂沱大雨中响起。然后手便从梅克留斯的胸口松开，整个人差点瘫倒。梅克留斯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将他支撑住。

    濡湿的银色发丝贴着梅克留斯的脸颊。

    紧接着，身后传来朱力欧温柔的指尖力道。

    “……梅尔……殿下？”

    “朱力欧！”

    梅克留斯拨开朱力欧脸上因濡湿而服贴的银色浏海，以双手捧起他那冰冷的脸庞。

    “朱力欧，是朱力欧吗！”

    “……嗯，是我，梅尔殿下。”

    朱力欧搂紧梅克留斯的肩膀，仿佛要保护梅克留斯，不让他被大雨侵袭似的。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些煎熬。”

    “我没问题的。”

    朱力欧抱着梅克留斯，将他的脸颊温柔地压在自己纤瘦的怀中。

    “我受够了，我们逃走吧，我不想再留在这座城里了！我们一起过河，把那些安哥拉人全部杀掉，救出希尔维雅陛下然后返回圣都吧！再不快一点的话，那家伙又要回来占据你的身体了，”

    朱力欧将梅克留斯的身体轻轻拉近，温柔地轻抚着他的背脊。

    “我已经无法从太王陛下手中逃走了。”

    “我会想办法的。波柏斯的刻印既然可以增强他的力量，应该也可以收回来吧？”

    梅克留斯边说边抬起头来，和那双青碧色的眼眸四目交会。朱力欧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在寒冷的天候中已经变成紫色的了。

    “不行，这样的想法要是被太王陛下知道……”

    “他没有连朱力欧的心灵一起夺走吧？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莫尔菲斯的刻印之力只有夺走他人的肉身。那副身躯原本的主人则是失去了身体的主控权，使得灵魂被排挤到意识的角落，和太王提贝烈斯的灵魂同处。朱力欧在肉身被夺走的期间，自己身体所接触到的、听闻到的一切他都知晓。这是何等残忍的酷刑——梅克留斯忍不住这么想着。

    然而，被夺走的只有肉身，朱力欧的想法、记忆等属于意识层面的部分太王提贝烈斯无法触碰。既然如此，为何不趁着提贝烈斯的意识暂时离开朱力欧身体之际，讨论该如何抢回身体呢？

    “太王陛下太可怕了，就连对梅尔殿下，他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呀！”

    “我才不会输给他呢！”

    “可是身体是我的，剑术也是我的，我不想用我的手伤害您呀……梅尔殿下，就请您先忍耐一下吧！”

    听到朱力欧这么说，梅克留斯一时无言以对。

    在通过剑审院审查，得到紫色蔷薇章的时候，他确信这个世上己经没有人比自己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接触到了朱力欧和卡拉的剑术，知道自己的极限。朱力欧的身体到时候还会再度被提贝烈斯夺走，若是得面对朱力欧的剑术，他绝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而且，如果要救出希尔维雅陛下，我们需要太王陛下的能力。”

    “就算如此，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慢慢地被他吃掉呢！我、我才不要你变成他的东西呢！”

    梅克留斯稚嫩的嘶吼声中夹带着泪水。

    “放心，我一定会取回自己的身体的。”

    “要怎么取回！你只是个普通人呀！怎么可能打赢拥有刻印之人！”

    “不，我不会输的。”

    朱力欧以单脚跪在梅克留斯面前，让视线与其平齐。接着用温暖的手捧起梅克留斯的脸颊，让他短暂忘却雨水的冰冷。

    “我一定会取回自己的身体的。”

    梅克留斯在温暖的掌心中抽了一下鼻头。

    “……不可能的，那可是诸神的力量呀！”

    “我相信人心的力量。我在战场上碰到的敌手都非常地强悍，每个都拥有绝不屈服的强韧意志。不论是米娜娃陛下、札卡利亚公爵千金，或者是他们的伙伴，还有希尔维雅陛下也是。”

    听到朱力欧这番话，梅克留斯仍不断地摇着头。

    （面对天堂诸神，人心就算再怎么坚强，也很难有什么作为吧！）

    “所以梅尔殿下，请您一定要跟我一样怀抱着信心。相信我们三个人——希尔维雅陛下、梅尔殿下还有我，一定可以回到王宫的花园里——”

    朱力欧话没说完眼眸便忽然颤动着，接着脑袋猛然往后仰。梅克留斯见状赶紧抓住朱力欧的身体。

    “朱力欧？朱力欧——”

    只见梅克留斯手中这名白蔷薇骑士纤细的身子不断扭动，剧烈痉挛着，然后挣脱他的手直起身子。

    银色发梢滴下了雨水。

    “……呵。”

    发紫的嘴唇吐出一口气。

    “……呵、呵、呵呵。”

    他在笑。梅克留斯紧咬着下唇往后退。

    朱力欧拨开濡湿的浏海，露出那对青碧色眼眸。眼神已经变回原本的凝浊。

    “让你久等了，梅克留斯。好久没见到朱力欧了，还愉快吗？”

    一股作呕感涌上心头，令梅克留斯的咽喉颤动着。

    （够了——）

    （你这家伙，不要再用朱力欧的眼睛这么看我。）

    （不要再用朱力欧的声音说这样的话。）

    牙齿嵌进下唇，渗出鲜血，有如烙铁般的味道涌进喉咙。朱力欧转身背对着梅克留斯，朝着楼梯口走去。

    “走吧，我已经撒好种子了。虽然这不是我的身体，但感冒了可就麻烦了。你也是。”

    听到这句话，梅克留斯忽然觉得寒意加倍，牙齿不断打颤发出了喀喀声响。

    “我抢走一个后勤补给队慰安妇的身体。暂时就以那个身体作为跳板，探听安哥拉那帮家伙的底细吧。哼，应该很快就可以潜进德克雷希特要塞了。”

    朱力欧露出了猥琐的笑容走下阶梯。冰冷的雨声无情地包围着梅克留斯。

    *

    德克雷希特是圣王国北岸一座重要城塞，位于下方的港都也同样是以这名主教的名字命名。

    过去安哥拉和圣王国之间还有邦交的时代，大规模的贸易造就了这座港都的繁华荣景。近年来，丰富的海洋资源也成为市集里的主要商品。

    然而，过去的盛况如今已不复见。不论是商会或是市集都显得寂寥许多。渔船没有出海捕鱼而是停在港边，用来拉车的马匹也全都拴在马厩中，舔着空饲料桶无人喂食。

    圣王国内战开始的同时，拉坡拉几亚公国军也发兵向德克雷希特进攻。在这场大战中，针对德克雷希特要塞的攻防战也是内战初期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噬星之兽》便是在此役中打响了名号。圣王国虽然辛苦地夺回了德克雷希特要塞，但其领土内的街道却被攻城兵器蹂躏得残破不堪。

    现在，这里又被安哥拉帝国给占领了。

    领土内的旅社和广场成了数以万计的安哥拉士兵的营舍，到处都有红色飞龙旗在飘扬着。街道上也随处可见士兵们披着毛皮车缝的安哥拉式战甲的身影。

    安哥拉军的士兵全都受过严格的训练，部队里的纪律可说是非常良好，就算在圣王国语言不通，也没有掠夺的情况发生。然而，当地居民仍因这种令人生畏的秩序而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唯一显得热闹的是德克雷希特要塞的正门外侧。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拜托你们放过我吧！”

    “我们根本没有在这里见过女王陛下呀！”

    “真的，我们没说谎！拜托，请你们相信我们！”

    遭捆绑而被拖着走的德克雷希特居民的哀嚎声此起彼落。一名通晓圣王国语言的安哥拉士官缓步走在这些俘虏中间。

    他停下脚步，望着跟前的俘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像条虫一样地爬着逃跑。随后又来了两名外貌看来凶狠的拷问官，将被选中的倒楣鬼拖出了行列。

    安哥拉帝国经过千年淬炼出来的处刑方式极为残忍。

    遭处刑的囚犯尸体则是被弃置在门前凿开的一处地洞中。

    “我数到五十，快把藏匿希尔维雅女王的人供出来。”

    安哥拉军士官冷冷地说道。

    尼可罗站在要塞建筑的三楼窗口前，俯视着一再上演的严刑拷问情景。

    （我们都懂圣王国语，结果都被分派了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呢……）

    他看着那名佯装冷血，不断持续拷问工作的士官，忍不住在心里同情起对方来。虽然不知道圣王国人对于安哥拉人是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他曾经听人说过安哥拉都是披着熊皮，大啖活海兽肉的怪物），但身为安哥拉军人，任谁都不想接下如此折腾人的拷问工作。因为如果不彻底让自己变成一个无情的人，这种工作是做不下去的。

    “尼可徕卿。”

    尼可罗听到叫声回过头去，刚好看到一名年轻的少年士兵走进房间。他是女帝安娜丝塔希雅的贴身侍从。和其他担任这个职务的人一样，这名年轻士兵也拥有宛如冰雕人偶般的美丽外貌。

    “那个女人醒了，麻烦您过去一趟。”

    尼可罗点点头，随着这名贴身侍从走出房间。一踏出房门，他便发现走廊上还有另一个人在等着。那是有着一脸浓密落腮胡的巨汉，红色长袍下方可以看见磨得光亮的胸甲。肩章是海龟图样。他是负责指挥这支远征部队的其中一名师团长。

    “尼可徕，我们总算是碰面了。你完全都没变嘛！”

    男子露齿笑了。

    “你倒是留了满脸的胡须——唉呀，抱歉，师团长，您也别来无恙。”

    “不要这样，就跟以前一样叫我艾格就好了。”

    “我没想到你竟然可以出人头地到这种程度呢！”

    尼可罗耸了耸肩，在那名领路贴身侍从无声的催促下跟着他往走廊的那头走去。师团长也尾随在后。

    尼可罗过去也曾以安娜丝塔希雅贴身侍从的身分在宫廷里工作过。艾格当时则是安娜丝塔希雅的丈夫——皇帝葛尔佐夫的禁卫队见习队员。两人是同年，因此感情非常要好。不过，自从尼可罗被选为遣入圣王国的间谍而离宫之后，他便再也无从得知艾格的消息。没想到会在这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见到这位身分地位完全超出自己预期的老朋友。

    “还好当时我的见习身分没持续多久。”艾格走在尼可罗的身边笑着说道。“要是后来真的升格为先帝葛尔佐夫陛下身边的禁卫队员，肯定会被安娜丝塔希雅陛下杀掉的。”

    安娜丝塔希雅杀了她的夫婿，夺走王位时，尼可罗人在札卡利亚公国，根本不知道国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不过光是从后来听到的消息，他也可以想见当时腥风血雨的整肃过程。

    “你不用跟过来吧？我接下来要去执行一个很沉重的任务，可没时间跟你叙旧。等晚上再去找个有酒喝的地方聊一聊。”

    “那个沉重的任务我也有份。”

    艾格脸色一沉，打断了尼可罗的话。

    “因为派出搜索队寻找托宣女王的责任就在我的身上。”

    尼可罗没再说什么，只是凝视着领路的贴身侍从纤瘦的背影跟着前进。他们从走廊的转角转进一座高塔，再沿着螺蜁阶梯往下走。冰冷的空气在钻入地下时更显得寒气逼人。

    “你认为——那个圣王国的希尔维雅女王会躲在哪里？”

    艾格在走下台阶的同时，开口询问尼可罗。整条走廊只有一盏盏油灯间隔排放着，因此尼可罗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我怎么会知道？我们现在不就是要去问那个怎么看都很年轻的老太婆吗？”

    “我想听听看你的见解。毕竟你潜入圣王国的时候，就是待在女王身边不是吗？虽然是姊姊就是了。”

    尼可罗耸了耸肩继续往前走。艾格又追上来接着询问：

    “再怎么想，德克雷希特的百姓都不可能藏匿圣王国的女王呀。邻近的村落我们也地毯式搜索过好几遍了，但却一点线索也没有。除此之外，在我们攻进这座要塞的时候，有好几名士兵都报告说他们有看到一个红发女孩。我想她应该就待在这座城里，不可能跑多远的。”

    “该不会是死了吧？”

    “那是不可能的，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也是啦。”

    希尔维雅是托宣女王，可以预见所有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死兆。不只如此，命运女神杜克神的力量似乎还会将女王的命运导引到最适当的方向。

    那便是果胎托宣。

    在杜克神的引导下，托宣女王将与承继了三大公家血源的男子结婚，留下子嗣，并葬送在这名夫婿的手中。所有无法通往这个结果的未来都会遭杜克神排除——这是尼可罗就近观察米娜娃的命运后导出的结论。

    （换句话说，希尔维雅在为克里斯产下子嗣，被他杀死之前，绝不可能死亡。）

    但是，尼可罗又想到一件事。

    这样的揣测有一个漏洞——那就是米娜娃。

    听说这对托宣女王姊妹得到了同样的果胎托宣，而这也表示——

    （不论是米娜娃或是希尔维雅，只要其中一个人跟克里斯结为连理，然后被他杀掉就好。）

    （也许对杜克神来说，只要两姊妹当中有一个人活下来就好了。）

    在这种推论下，希尔维雅当然有可能已经死亡了。

    不过，尼可罗并未将这个揣测告诉任何人。

    （安娜丝塔希雅陛下要是放弃了希尔维雅，绝对会直接往米娜娃那边扑过去。）

    （我还想悠闲地在这个阴郁的港都待久一点。）

    根据间谍回传的报告，公国联军已经夺回圣卡立昂，正要跟圣王国军展开停战协商。这是弗兰契丝嘉的胜利。

    （不愧是我们团长，了不起。）

    但是，银卵骑士团迟早会与安哥拉军正面冲突。不论是否能找到希尔维雅，安娜丝塔希雅的贪念终究还是会让她渴求米娜娃的鲜血。

    （到那时候，我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要是安娜丝塔希雅陛下在我军将时间浪费在这个德克雷希特要塞的时候，忽然驾崩就好了。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不论如何，尼可罗现在能做的只有完成眼前被交付的任务而已。

    那名贴身侍从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伫足。他一手拿着油灯，同时解开门锁，招呼尼可罗和艾格进去。

    这是一间被石墙包围的狭小房间。一阵刺鼻的味道飘来——是血腥味与呕吐物的气味。房间里寒冷到仿佛只要伸手触碰周围的石墙、石地，手指就会紧紧黏住似的。石室的地板上躺着一块白色物体。女帝的贴身侍从提着油灯靠近，尼可罗这才发现那其实是个穿着一身白衣的女人。

    艾格凑上前蹲下身去，揪着女子的头发使她面对尼可罗。

    “……呜……”

    女人呻吟了一声。脸上虽然青一块、紫一块沾满了斑驳的血渍，却无损那张冷艳的美丽容貌。也许是安娜丝塔希雅下令不准伤到她的脸吧。

    她的头部以下，包裹在白衣内的身躯究竟有多么凄惨，熟知安哥拉帝国拷问方式的尼可罗连想都不敢想。

    “起来吧，榭萝妮希卡。”

    艾格以圣王国语言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掬起水泼到女人的脸上。水混杂着血色顺着鼻翼从下巴流到了地上，榭萝妮希卡微微睁开了眼睛。

    尼可罗用手示意领路的侍从到门外等候，也跟着蹲到了榭萝妮希卡的身边。

    “还好吗？像你这样的美女，可能的话我是很想陪在你身边照顾你啦。不过我现在没有这个时间，所以大概只能稍微处理一下你身上的伤口。”

    榭萝妮希卡望着尼可罗的脸，不一会儿便收敛起脸上的表情。无神的眼眸甚至比起尸体还要来得冷漠。

    艾格松开她的头发，榭萝妮希卡的头吭一声地摔到地上。

    “尼可徕，你在帝国军官学校应该也修练过应付拷问的技术吧？”

    尼可罗听到艾格的询问，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是没错，怎么了吗？”

    对间谍来说，为了不在被敌人抓住时透露任何讯息，这种应付拷问的能耐是不可或缺的。这种技能的修练过程对所有军官学校出身的人来说，根本是“地狱般的训练”。对尼可罗而言，同样也是不堪回首的记忆。

    “这女人应付拷问的能力可不输给你们这些千挑万选的间谍。或者说，她甚至可以在必要时完全封闭自己的心灵。”

    尼可罗叹了口气。

    “难怪不管你们怎么折磨、拷问，她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不过，这女人把圣王国的女王希尔维雅藏起来的嫌疑最大。”

    尼可罗点点头。榭萝妮希卡身为神官团之首，几乎任何时刻都陪伴在托宣女王的身边。说她不知道的确无法取信于人。

    “那么，为什么今天会轮到我来审问她呢？”

    “因为刻印。”

    艾格伸手指向榭萝妮希卡的额头，尼可罗看到之后忍不住生咽了一口气。在油灯的照耀下，榭萝妮希卡的额头上确实可以看到一幅朦胧的图样。因为她的额头上包着头巾，尼可罗才会一直没有发现到。

    “……喂，等一下，为什么这女人会拥有刻印？虽然是负责掌管所有神婢的内宫总司，但她跟圣王族之间应该没有血缘关系呀。”

    “——理由跟朕一样。”

    背后忽然传来低沉且稚嫩的女孩嗓音，尼可罗吓得直起身子。回过头去的艾格也瞪大了眼睛。

    只见房门已被打开，宛如暴风雪的天候中才会出现的低温由走廊涌进室内。门外站着好几个人影，背对着最后一个人手提的油灯放出的微弱光芒。除了刚才那名贴身侍从，还有另一名侍从也站在门外。一群身着红色斗蓬的禁卫队士兵形成厚厚的人墙，中间站着一名穿着蓝紫色衣裳，头戴铁冠的女孩。她走进房间，一头银色发丝在身后轻轻摇曳。艾格趴在地上对着女孩叩首。尼可罗也对着她深深一鞠躬。

    “以这房间来招待我国的贵宾，会不会太简陋了一点？”

    女帝安娜丝塔希雅用那双红色眼眸环顾牢房，扬起嘴角语带嘲弄地说着。

    “陛下，您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尼可罗偷偷瞄了安娜丝塔希雅一眼，开口问道。

    “因为我听说这女人的额头上也有一幅刻印。所以特地过来一趟，想要好好看个清楚。”

    尼可罗咽了一口口水，再度把目光移回到榭萝妮希卡的额头上。没错，那个斑纹绝对不是什么伤疤，而是某种图样。

    此时，榭萝妮希卡的眼眸忽然恢复了神采。她仰躺在地上，微微扬起下巴，望向站在门口的安娜丝塔希雅。

    “……陛下，您的意思是？”

    尼可罗压低嗓音继续追问。

    没错，安娜丝塔希雅疏落的浏海底下也同样透出了微微的白光。她不可能拥有神灵的血缘，但额头和双手手背上却拥有伊诺·摩勒塔神的刻印——司掌生命轮回的天堂主神的刻印。

    “神灵的刻印可以经由人为方式加诸在人的身上，朕的刻印就是这么来的。哼，这个女人也是。朕要是能早点察觉到她也拥有刻印就好了。”

    （经由人为方式？）

    （怎么做？）

    尼可罗转动眼珠子来回望着面前站着的女孩和倒在身边的女人的额头。两人同样都超过百岁，却拥有极为年轻的美貌。跟一般人相较，简直就是异类。

    （这两人实在太不寻常了。）

    （对呀，她们不断重复使用着青春之术，根本跟怪物没什么两样——）

    尼可罗察觉到问题的症结，差点叫出声来。异样的反应让一旁伏首跪拜的艾格也觉得讶异，忍不住微微抬起头来看着他。

    “没错，你注意到了呀？”

    安娜丝塔希雅扬起一边的嘴角笑着。

    “我们确实没有承继诸神的血缘，不过持续涂抹杜克神之女的鲜血，却使我们成为更接近神灵的存在。”

    青春之术使用的是托宣女王的鲜血，是女神的血。

    （米娜娃和希尔维雅的血，还有我国王室饲育的没有灵魂的红发女孩……）

    （只要持续涂抹她们的鲜血，陛下和榭萝妮希卡的肉体就会朝神灵靠拢——）

    “好了，尼可徕，朕不想再看到你碰触其他女人。”

    安娜丝塔希雅带着愉悦的笑容向前跨出一步。

    “你看看这个神婢的脸，看看她所拥有的刻印。然后告诉朕，那到底是哪一个神灵的刻印？”

    尼可罗咽下一口酸涩的唾液，接过油灯贴到榭萝妮希卡面前。他伸手摸了摸那副干涸的肌肤，沿着那块红斑外缘划了一圈。

    “……丝缪露娜。”

    “没听说过。”

    “是命运女神的侍从神。”

    以服侍托宣女王的神官团之首来说，确实是非常适合她的刻印。

    “这幅刻印拥有什么样的神力？”

    尼可罗凝视着榭萝妮希卡的额头，摇了摇头。

    “不清楚，丝缪露娜神向来都是被人们忽视的女神。”

    这个女神并不是人们信仰的对象。而且供奉丝缪露娜的神殿，似乎也只存在于圣王国的圣都王宫寝宫。

    “哼，没用的家伙。”

    安娜丝塔希雅以严厉的口吻说着，尼可罗赶紧低下头。

    “不过，朕已经找到线索了。这女人就是用那个什么丝缪露娜的刻印将女王——”

    安娜丝塔希雅话说到一半忽然噤口。尼可罗也因为察觉到一股紧张气息而抬起头，并反射性地伸手入怀抓住一把短剑。

    安娜丝塔希雅银色的娇小身影背后，忽然出现一个比她大上一圈的人影。在察觉到对方其实是贴身侍从之前，尼可罗的手已经甩出去了。安娜丝塔希雅的手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快速挥动。那名侍从咽喉中剑，腹部又挨了一拳，纤瘦的身躯随即向后飞去，撞到门边的墙之后贴着墙滑坐到地上。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尼可罗不知道安娜丝塔希雅为什么要杀了他。这人是她的贴身侍从，因为有什么事情而走到女王身边一点也不奇怪。

    然而，当时确实有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快感。说是杀气，似乎又不太一样。那是一种更令人害怕的气息。而且安娜丝塔希雅肯定也感受到了。

    那名侍从仿佛像要证实尼可罗的直觉似的，露出了诡谲的笑容。

    那是和他那年轻美貌极不相称的狡狯表情。接下来发生的事令尼可罗忍不住屏息。他察觉到安娜丝塔希雅同样也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只见那名侍从的额头上冒出了闪烁的白光。

    紧接着，少年的头颅便失去支撑力而自然坠下，地上随即淌出了一滩鲜血。

    （刚刚是怎么回事？）

    （那家伙拥有刻印？不对——那幅刻印是……）

    “……被潜进来了呀。”

    安娜丝塔希雅低声嘟哝着。禁卫队的队员们全都紧绷着一张脸。另一名侍从则是腿软地瘫坐在地上。每个人都害怕遭到安娜丝塔希雅的连带处分。然而，安娜丝塔希雅并没有回过头去看那群护卫，而是询问在自己面前的尼可罗：

    “刚才那一瞬间，你有看到他头上的刻印吗？”

    “……有。”

    “那是什么刻印，你知道吗？”

    “……莫尔菲斯。”

    幻惑神。

    根据尼可罗的调查，在各种文献记载中，这位神祇十分令人忌惮，人们习惯以隐匿或迂回的方式来记述这个受诅咒的神祇名讳。

    甚至有书评论莫尔菲斯是最令人生畏的神祇。

    祂拥有使自己意识宛如瘟疫般寄生在他人身上，并夺取他人肉体的可怕力量。

    安娜丝塔希雅咧嘴露出了笑容。那不是什么戏谑式的笑容，而是率领安哥拉帝国数万大军作战的人特有的，充满敌意和杀意的兽性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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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4 托宣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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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灯中摇曳的烛火将冰冷的石造床台投影在地板上，形成复杂的黑影。

    米娜娃仰躺在床台上动弹不得。她全身上下都使不出力气，只能仰着头一脸茫然地望着头顶上那片天花板。墙边的柱子上刻着几名手持酒壶与竖琴在狂舞的夜之女神。

    （这里是……）

    指尖传来冰冷与疼痛的触感。

    （银阴宫。圣都王宫的地底下。）

    （是女王的夫婿……杀死女王的场所。）

    她想转头察看四周，却无法如愿。她从眼角余光——披散在床台上的红发延伸处，看到有人正朝着自己走来。

    （又来了，是预言。）

    （是谁？要杀我的人是谁？是克里斯吗？）

    那人高举着双手，手中握着由黑曜石研磨，持柄呈羽翼状的匕首。那是夺走历代托宣女王性命，沾满鲜血的禁忌之剑。

    米娜娃这时才惊觉，对方的长袖袖口上镶着翡翠。

    （是太王陛下的衣服。）

    （那么，这个人是——）

    那个人将匕首高举过头，不仅遮住了油灯释放的光芒，同时也让米娜娃无法看清楚他的长相。但是下颔看来年轻紧致，脸颊也显得十分纤瘦。

    （是父王陛下吗？）

    （换句话说，这并不是预言，而是母后被杀的记忆？）

    刀刃尖端映照着烛光闪耀着，在光色变化中缓缓落下，刺进米娜娃的胸膛。

    刀尖刺进胸膛时传来一阵剧痛，让米娜娃甚至连哭叫声都发不出来。鲜血由体内涌向喉咙，疼痛蔓延到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会痛？为什么？）

    （难道这不是母后的记忆，而是托宣预言？）

    刀尖缓缓没入心脏。烧灼般的痛楚逐渐在全身蔓延开来。米娜娃扭动着身子想要抓住男子的手臂，但是她的肩膀、侧腹，和手臂却止不住地痉挛着。

    白热化的疼痛直冲脑门，呼吸和四肢开始拾回知觉。

    “……啊啊啊啊啊啊！”

    喉咙呼喊出声音，撼动着裹住米娜娃的血色黑暗。

    米娜娃猛然弹起身来。

    棉被从肩膀滑落。寒气随即将她包裹，前一刻还侵蚀着全身上下的炽热感受瞬间消失。米娜娃抱着自己裸露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着。

    她环顾四周昏暗的空间，伸手摸了摸自己坐着的床板。床板不是石头做的，而且也有铺垫被。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彼方已经微微染上一抹清澄的靛色。

    现在大概就快要天亮了吧。

    耳边传来脚步声与推门时门轴的摩擦声，一道细长的光线从门缝透了进来。

    “……蜜娜？”

    是弗兰契丝嘉的声音。米娜娃这才终于回过神来。自己现在是在圣卡立昂城堡内。她就睡在弗兰契丝嘉隔壁的客房里。

    “不好意思，我把你吵醒了吗？”

    米娜娃一边拨着蓬乱的头发，一边把脚放到床下。

    “没有啦，我本来就还醒着……我可以进来吗？”

    “……嗯。”

    弗兰契丝嘉拿着油灯走进房里。她身上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一套她平常穿的黄黑色相间的便服。虽然靠着油灯微弱的光线不太容易看出来，但她的眼睛下缘已经冒出了深深的黑眼圈。看来她又熬夜了吧。

    “你还没睡呀？再这么勉强自己，到时候宝拉又要骂人了喔！”

    “我的事情你就先别管了。蜜娜，你……又梦到托宣预言了是吗？”

    弗兰契丝嘉将油灯放到桌上，走到米娜娃的床边坐下来。米娜娃垂下头轻轻点了一下。看来她不只是在梦中惊叫，在现实当中也大声喊出来了。

    “克里斯现在不在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如果《噬星之兽》在身边的话，他就会吃掉米娜娃身上的死兆。一开始，米娜娃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才将克里斯留在身边的。后来因为有太多理由让她想跟克里斯在一起，所以差点就把最初的原因给忘了。

    “我最近每天都会做一个梦。是之前也曾经梦过的预知梦。”

    米娜娃环抱着自己的肩膀。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预知梦。”

    “怎么说呢？”

    弗兰契丝嘉将脸凑到米娜娃的面前看着她。于是，米娜娃便将梦里的情况大致说给弗兰契丝嘉听。

    “银阴宫……那不是果胎托宣吗？”

    “不太一样。这次梦见的人不是克里斯，应该是我的父王。我之前也曾梦到同样的梦。不过，这阵子做这个梦的时候开始会觉得疼痛。”

    米娜娃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是梦里被短剑刺入的位置。如果在梦中死亡时会产生痛觉的话，那便代表这个梦就是预知梦，并不是母亲死亡时的记忆。

    （这么说，之前的梦也是预知梦啰？）

    米娜娃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如果重复梦到同一个托宣预言，那就表示这个预言非常强势是吗？”

    弗兰契丝嘉喃喃说道。

    “应该说是愈来愈强势……或许比较接近这种感觉吧。”

    米娜娃一脸困惑，颤抖着说出这句话。一切就好像过去曾经梦到的果胎托宣——被克里斯所杀的未来，以及被太王所杀的未来，两个未来仿佛在银阴宫这个共通地点融合了似的。

    这到底代表了什么意义呢？

    “蜜娜，看来你还是不要去圣都比较好。毕竟王宫的死兆就在那里等着你，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呀！”

    米娜娃抓住了弗兰契丝嘉的手臂。

    “我怎么可以不去呢？既然希尔维雅不在，我当然更得要回去啊！”

    一听到希尔维雅的名字，弗兰契丝嘉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她什么都没说。

    希尔维雅以圣巡之名前往圣王国北境的德克雷希特，在该处受到安哥拉军袭击后行踪不明。米娜娃深信她还活着，因为她是和自己一样承继了命运女神血脉的妹妹。她们甚至可以预见同样的预言。理应也会承受同样的死亡痛楚。

    然而，现在米娜娃却可以冷静地思考救助希尔维雅的方法。她打算接受弗兰契丝嘉的提议，和圣王国对话，双方决定议和，她会以女王身分回到圣都统领圣王国和公国联军的所有兵力，合力阻止安哥拉帝国的侵袭。

    “你不会生我的气吗？”

    弗兰契丝嘉忽然冒出这句话来。

    “生什么气？”

    “接下来，我会把希尔维雅陛下的状况当作议和的筹码。”

    她打算向圣王国施压，让对方认为，要想从安哥拉帝国的占领区内营救希尔维雅，与东方七国联手是唯一的方法。而圣王国方面恐怕也只能接受这个提议。毕竟希尔维雅被杀的话，圣王国的局势将会倒向拥戴米娜娃的公国联军那一方。

    “不会。反正你一直以来都是把我当成道具，当成玩具在使唤的不是吗？”

    “听到你把话说得这么白，还真是让人觉得沮丧呢！”

    弗兰契丝嘉笑着说道，不过从她脸上完全看不出来有半分沮丧的反应。

    “如果可以解救希尔维雅，那我是不会介意的。”

    米娜娃紧握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这时，耳边传来弗兰契丝嘉的嘟哝声。

    “谢谢你，蜜娜。”

    弗兰契丝嘉真的变懦弱了，米娜娃好几次都忍不住要这么想。如果是以前的她，才不会管米娜娃生不生气，更不可能在事后道谢或怎么样的。

    “的确，以前的我才不会做出这种示弱的表现呢！”

    弗兰契丝嘉仿佛看穿米娜娃的心思似的自我解朝。

    “不过，我最近也察觉到了，这种懦弱其实是必要的。”

    米娜娃望着弗兰契丝嘉那张阴郁的侧脸。

    “怎么说呢？”

    “因为我得让自己还像个人呀！”

    米娜娃屏息以待，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弗兰契丝嘉却突然举起手，将手张开后对着油灯的方向。只见手背上浮现出淡淡的红色斑纹。

    “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将自己性格中的懦弱全都抛弃。他让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却连复仇的机会都不留给我，就走了。”

    弗兰契丝嘉在昏暗光线中，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握紧拳头。

    “但这同时也让我知道，我的胜利方式绝不能像那个人一样。所以我必须拥有懦弱的一面。我必须带着自己的懦弱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在吃了一百次败仗之后，拥抱那仅有的一场胜利。一个人的战争本应如此。”

    米娜娃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弗兰契丝嘉带着送葬军旅从普林齐诺坡里回来之后，双手手背和额头上便长出了刻印。

    米娜娃没有问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也问不出口。

    她心里想着，迟早有一天，她们会一起坐在暖炉前干杯，到时弗兰契丝嘉应该就会把事发的经过告诉她吧。为了迎接这一天的到来，米娜娃抓紧了她的巨剑。

    中午过后，圣王国军方派人送来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内部结构图。

    “哼，这张图不见得就是真的呀。”

    “没错，他们一定会安排什么陷阱陷害圣女殿下。”

    柯蒙多军团长和札帕尼亚骑士团长瞥了一眼要塞的内部结构图，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这里是城里的议事堂。公国联军的团长们全部围在大桌子前，一起看着那张结构图。由于是军事会议，所以札卡利亚公爵和梅德齐亚公一爵等诸位公王人虽然齐聚在圣卡立昂，但并没有接到出席通知。

    （看来，弗兰已经开始凝聚属于她的权力了。）

    陪同出席的米娜娃坐在弗兰契丝嘉身边，侧眼望着她的金黄色头发，心情显得有些复杂。

    弗兰契丝嘉表示停战协议是战士的工作，因而主张将不谙战事的各国公王排除在外。这些人要是出席的话，肯定会一个接一个地提出停战协定中各个国家该有的利益。

    事实上，东方七国结盟终究只是军事上的结盟。圣王国方面邀请的协商对象亦非“七位公王的代表”，而是“公国联军的指挥官”。所以，对方要求的停战协商会议列席者只有弗兰契丝嘉一个人而已。几位公王迟早也会察觉到——他们扛起来的轿子到头来只会重重地压在自己身上。

    “我们绝不能让圣女殿下涉险。还是回绝掉对方要求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议和的提案吧，把对方招来圣卡立昂才是上策。”

    “不过，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兵不血刃地得到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呀！”梅德齐亚公国的骑士团长嚷嚷着。“怎么能白白放过一个这么好的机会呢？”

    “卿的意思我们当然知道，问题是……”

    “圣王国军竟然愿意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实在是太可疑了。”

    “他们一连损失几名王配侯，又吃了好几场败仗。再加上北方的战火又烧过来了，他们是在焦急呀！”

    “可是，万一圣王国方面早已做好准备，可以独力救出希尔维雅女王呢？”

    “他们才不可能有这种余裕呢！”

    “说得好像你亲眼看到了一样！”

    “我们已经决定好了。”

    弗兰契丝嘉一句简短的发言，就让几名意见不合的老骑士们全都噤口。她环顾着在场众人，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接受对方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举行停战协商会议的提议。对方表示我方可以指定何时要接收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所以我们决定是三天后。这个部分要请梅德齐亚骑士团的诸位负责。”

    “是。 ”

    梅德齐亚骑士团长低头领命。

    “当然，接收的同时也要请你们仔细调查整座要塞，好吗？”

    “我知道。不管是陷阱还是伏兵，我们绝对会把整座要塞翻过来查个清楚。”

    弗兰契丝嘉接着对其他几个公国的骑士团长下达指示，很快便解散了会议。留在这间议事堂里的，最后只剩下她跟米娜娃还有宝拉三个人。

    “圣王国方面会派谁出面呢？”宝拉询问米娜娃的同时，流露出不安的神色。弗兰契丝嘉好不容易才回到银卵骑士团，还没有时间休养生息，下一场仗眼看似乎又要来了。宝拉自己也没有时间松懈。

    “王配侯格雷烈斯殿下，还有艾比雷欧大将军殿下。这两个合力撑起整个圣王国的人都会来。”

    “我也对他们竟然会做出这种程度的让步抱持疑问。”

    米娜娃望着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建筑结构图喃喃说道。

    “我不认为他们会让步到这种程度。”

    “这等于是把圣都的最后一道屏障拱手让人呀！”

    弗兰契丝嘉将铺在建筑结构图底下的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周边地图抽出，伸手指着地图上的城镇位置。

    “这边是山谷，穿过去就是丘陵，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就是建在这座丘陵地上。至于西边则是塔雷米雅湖，看懂了吗？”

    通晓用兵之道的宝拉比米娜娃更早一步反应过来。

    “……要塞西边可以轻易展开大部队攻击这座要塞。”

    “没错。对方无条件地将要塞交出来的确是做了很大的牺牲，可是，每个人都自以为接收这座要塞就跟打下圣都没什么两样，未免太过乐观了。”

    米娜娃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注视着地图。

    “这么一来，不就更不能相信圣王国开出来的条件了吗？我们应该趁这个机会把那个王配侯，还有圣王国大将军给杀掉。”

    “对方很清楚我们不可能办得到。”

    “怎么说？”

    “你想想看嘛。虽然东方七国隶属于圣王国几乎可以说是徒具形式而已，但终究还是圣王族册封的诸侯，是圣王国底下的诸侯国。若是把石头扔进河里，河水高涨之后终究会往低处流。”

    “那又怎么样？”

    “王配侯跟大将军如果杀了我，他们仍然握有号令东方七国的权力。但对我来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米娜娃看着坐在弗兰契丝嘉对面的宝拉，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思考着。

    弗兰契丝嘉虽然被奉为战争女神蓓萝娜圣女，但终究只是个没有爵位的公爵千金。自己国家姑且不说，她在杜克神信仰普及的女王直辖领地中没有任何权力。而这个国家所面临到的情势，势必要即刻整合圣王国军和公国联军两股势力，以对抗安哥拉军。要做到这点，除了延长既有的领导势力以外别无他法。

    “那、那个……结、结果，我们根本没有赢是吗？”

    宝拉一脸畏缩地开口说道。

    “简单来说，确实是这么回事没错。”

    弗兰契丝嘉摸摸宝拉的头。

    “我只是把我的蠢爸爸跟蠢爷爷们所欠下的债还清了而已。”

    （这样啊……不过，现在每个人都一副打了胜仗而气焰高涨的样子呢……）

    弗兰契丝嘉打下的胜仗当中，最显赫的成就便是夺回了普林齐诺坡里和圣卡立昂。虽然战功彪炳，其实说穿了也只是收复公国联军的失土罢了。

    “现在两名王配侯被杀，圣王国军陷入一片混乱，只会让安哥拉在一旁窃喜而已。”

    “不是有我在吗？我可以以女王的身分号令全军呀！”

    “如果你那头红发站出去就能让圣王国军乖乖听命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

    说的也是。米娜娃紧咬着下唇。一个国家的结构绝对没有这么单纯，因为是数以万计的人民各自拥有不同的生活，怀抱着不同的想法聚集起来的集合体。

    “总之，对方还是有人拥有刻印之力。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刻印之力，但我们只能靠你了，蜜娜。”

    米娜娃点点头。所有神灵的能力都对拥有末世女神之血的她无效。

    然而，她没把握能否安然守护弗兰契丝嘉。而且也不知道对方的刀刃和箭矢什么时候会飞过来，又会从哪里飞来。

    （若是冲着我而来的杀意，我便可以预先查觉。但是——）

    （吉伯特现在受伤不能动，保护弗兰的责任就落在我身上了。）

    “还、还是跟对方提议更改停战协商的会面时间跟地点吧？虽然到时候军队会部署在要塞的四周，不过那终究还是敌人的势力范围。弗兰殿下要是遇到什么万一……”

    弗兰契丝嘉温柔地圈住宝拉的脖子，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所以你们两个人要留下来喔！”

    “咦……”

    “我想以人的身分，打赢那些仰仗神力的人。我要打倒他们身为人的部分。唯有如此，我才能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王国。”

    （打倒他们身为人的部分？）

    “我要配合他们的计划，然后在他们面前将他们击溃。”

    “要、要怎么做呢？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在耍什么手段呀？而且主事的王配侯一定会用诡异的力量——”

    弗兰契丝嘉以手指抵住了宝拉的双唇。

    “这真的是非常危险的作战计划，也许是我们成军以来最危险的一次。不过，这个任务也只能交给你们两人去做了。这是命令喔！”

    米娜娃看着弗兰契丝嘉刻意佯装出冰冷的眼神，接着又转头看着眼眶泛泪的宝拉。

    只见宝拉点了点头。弗兰契丝嘉看到之后一脸哀戚地笑着。

    “对了，宝拉，你有从尼可罗那边学习过毒药的相关知识吧？”

    “……呃、什么？”

    米娜娃听到后也惊讶得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弗兰契丝嘉。

    “我希望你能帮我准备毒药。”

    （毒药？）

    （为什么？她刚才不是说她不可能杀死王配侯或大将军的吗？）

    紧接着，弗兰契丝嘉垂下目光开始喃喃细说着自己的计划。

    正如她所说的，这是《札卡利亚的女狐狸》谱出来的最惨烈的战争——至少对米娜娃来说是如此没错。

    *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这个人终究还是不能杀。”

    大将军艾比雷欧仰望着玻璃天窗，以沉重的语气开口说道。

    倾斜的阳光洒向玻璃天窗，经过复杂的折射后，分解成五颜六色的光彩落在房间中央那个圆形床台的纱帐上。

    这里是圣都王宫里的核心位置，也是女王的寝室，但现在房间的主人却不知去向。王配侯格雷烈斯就站在床台那头，刻画着神话情节的雕刻隔板后面。

    两位掌管圣王国政治与军事的领袖，在女王寝宫这个内宫禁地进行密谈。因为在这里谈话消息走漏的危险性最小。

    “你害怕了吗，艾比雷欧？”

    格雷烈斯的口吻藏不住他心底的不满。

    “我不是害怕，只是希望殿下可以将那个女狐狸的事全权交给微臣处理。”

    “你让她活着，接下来又打算拿她怎么办？”

    “情况不一样了。那个女狐狸被选为大主教代理人，我相信这点就连殿下也没有预料到吧？”

    格雷烈斯板着一张脸没有回话。

    过去圣王国就算打下了帕露凯教廷掌管的各个主教领，甚至是教廷所在地普林齐诺坡里，始终无法剿掉当地的帕露凯教会。因为圣王国政府害怕一旦信仰被摧毁，人民会产生暴动。再加上杜克神信仰与帕露凯诸神信仰是源自于同一个神话，所以圣王国也对帕露凯诸神信仰抱持着一定程度的敬意。

    “要是现在杀了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帕露凯教廷还有信徒会化成一群野兽的。”

    “不趁着这个机会杀掉她，等于是白白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送给他们了！”

    “那是殿下不懂得战争才会这么想。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是圣都面向东边的一面巨型盾牌，若是从圣都这边进攻，很轻易就可以攻破。”

    “唔……”

    “那只女狐狸不会不知道我们想要算计她。换句话说，她只是佯装被我们的鱼饵钩上来而已。她心里头肯定在盘算着什么。”

    “大将军卿是认真想要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跟那只女狐狸谈停战协定是吗？真是愚昧。”

    “愚昧的未必是微臣。那只女狐狸的存在，可是让帕露凯教廷的大主教之位空出来了。您就不能把这个状况看做是圣王国的机会吗？”

    格雷烈斯斜眼瞪着这名年轻的大将军。

    （这男人到底打算做什么？）

    “士气被拉上来的终究只是公国联军方面，帕露凯教廷的凝聚力反而大幅衰退了。毕竟现在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普林齐诺坡里，而是聚集到那个甚至连圣职者都不是的小女孩身上。”

    “……你想说，那个小女孩推崇的其实是我们圣王国崇拜的杜克神之女吗？”

    艾比雷欧点点头。

    他要说的是，现在正是以托宣女王为中心，统一圣王国全境百姓信仰的好机会。

    “笑话。就算属于同一个神话体系，两派宗教拥戴的神祇毕竟不同。杜克神在帕露凯诸神信仰的教义中不过是世界的起点，他们是如此看待神圣而绝对的杜克神的呀！”

    “不是一样吗？”

    艾比雷欧的反问，让格雷烈斯忍不住蹙起了眉项。

    “……你说什么？”

    “有关这点，殿下应该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吧？帕露凯诸神不过是一尊巨大神祇的各种面貌罢了。”

    “你、你说什么……”

    “地上的一百一十一位堕神的力量，全都是从那头深渊之兽身上夺来的。天堂的女神也是如此。比方说，战争女神蓓萝娜打开地狱之门，但其号令死者的能力其实也是野兽的能力。”

    “你不过是个武人，现在也想插手管神的事了是吗！艾比雷欧！”

    格雷烈斯的声音颤抖着。

    （这个男人已经调查到这种程度了……）

    （错不了。这家伙打算将三大公家从圣王国的政治圈中踢出去。）

    “殿下，您不该再假装视而不见了。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已经昭示出这个王国真正该走的路了！她会帮我们达成这个王国百年来无法完成的悲愿，她会帮我们打倒帕露凯教廷！要是在这时候杀了她，这个国家不仅会一分为二，更不可能击退安哥拉帝国的侵袭！”

    格雷烈斯转过身背对着大将军艾比雷欧。

    “下手的方式不同，不一定会造成你所说的结果。”

    “……殿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由我来动手吧。我绝对不会弄脏自己的双手。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不是希望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正面大厅举行停战协商吗？我会弹劾她反叛圣王族的行径，让她为了赎罪而当场带着懊悔的眼泪自刎。”

    艾比雷欧听到之后，一张脸顿时失去了血色。

    “……您、您说什么？”

    “听不懂就算了。”

    格雷烈斯以不屑的口吻说道。

    （这家伙虽然调查得很透彻，但那终究只是军方的谍报系统，根本不可能掌握神灵之力真正的面貌。）

    “艾比雷欧卿，你最好知道自己的分寸。不管你有多少能耐可以探究神灵的领域，但有些地方是人不能碰触的。”

    “殿下。”

    格雷烈斯无视于艾比雷欧的厉声叫唤，推开刻有翼车轮浮雕的房门，朝走廊方向走了出去。

    （没想到这家伙是个如此危险的理想主义者。）

    他走在寂静的米白色回廊中，咬牙切齿地思索着。

    （乱世有其存在的必要，这家伙为什么就是搞不懂呢？）

    （若是统一信仰，那只会加速圣王国毁灭的脚步罢了。）

    这般怒气即便穿过好几根石柱，走了好一段距离了仍旧无法压抑下来。

    （这家伙终究是个军人。）

    （跟那只女狐狸之间的交涉工作，还是应该由我一个人去执行。至于艾比雷欧，就让他去镇守北方的领土好了。现在这么做还不算太晚……

    格雷烈斯的思绪忽然因身后一股身体被人凿开的错觉而遭打断。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并下意识地想将手放到额头上。

    “别动！不准你触碰刻印！”

    一道年轻的叫声划破宁静的内宫。

    一个娇小的人影站在格雷烈斯的视线角落。起初他还以为那是一根柱子，双方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接着，仿佛弥漫在走廊中的白雾缓缓散去一般，对方的轮廓逐渐由模糊转为清晰。

    那是一名少年。他身着黑灰色相间的简易铠甲，背上背着一把长剑。这下子，格雷烈斯不用多加确认了，他认得那张五官锐利且充满危险气质的美丽脸庞。尤其是额头上那幅宛如火焰般焕放着白光的刻印，他绝对不会看错的。

    （嗯，真的很像。）

    （那张脸同时兼具柯尼勒斯残虐的锐利特质，和梅克留斯过分惹人怜爱而显得危险的容貌，但还要更加深沉黑暗。）

    格雷烈斯的意识忽然莫名沉淀下来，甚至觉得安心。

    他迟早要和这个人见面的。或许自己心里其实是盼望着这一刻能早日来临。

    “……你就是王配侯格雷烈斯·尼洛斯吧。”

    少年开口了。

    格雷烈斯将举到一半的手放下，正对着他回答：

    “对，我就是。欢迎你，克里斯托弗洛·艾比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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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5 克里斯托弗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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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阴宫之所以得名，乃是因为天花板的石壁上开了无数的细缝，将筛落的阳光映照在各处的墙上与柱子上，形成的阴影烘托出一种奇幻的氛围。

    这是在谒见大厅正下方挖出来的空间，里头用了很多面镜子，将白天任何时刻的阳光带进地下室变成了月光，让这里无论白天或晚上都给人一种身处在夜里的错觉。

    格雷烈斯走在前面，循着狭窄的阶梯来到了银阴宫。克里斯跟在后面，总觉得自己似乎体验过这阵冰冷的空气。四周的银灰色石柱有几个人那么高，沿着弧形内墙整齐地竖立着。昏暗的空间中，一根大得吓人的柱子由大厅中央的地板向上延伸。

    “这根柱子就接在谒见大厅的王位下方。”

    格雷烈斯转过头，以下颚指着银阴宫中央的柱子开口说道。

    “这是天堂轴。”

    柱子的根部有一面将大石头凿开，抛光制成的平台。

    “历来的圣王绅就是在这张床台上杀死托宣女王的，杜克神之女由生到死的循环都是在这里完成。”

    克里斯不由自主地举起右手，好几度紧握着又松开来。

    仿佛知道剑柄为翅膀的黑曜石匕首握起来是什么感觉。

    格雷烈斯环顾着四周与每根柱子之间的墙壁，每面墙上都有个小小的通道。

    “这些通道中放着历代女王的石棺。根据传说记载，在四十八个石棺全都被封起来的那一刻，时间尽头的野兽‘噬星之兽’将会现身。”

    年老的王配侯面无表情地将目光移到克里斯的身上。

    “也许来得太早了点。”

    克里斯没回答，只是紧盯着格雷烈斯看。他无法摸清楚对方究竟在盘算什么。

    他带着催眠之神的刻印之力一路闯入王宫，第一个目标就是先找到王配侯。他知道自己已经杀了两个，还剩下一个人，而这个人肯定知道所有他想知道的事。

    “……为什么你会愿意带我来这里？”

    尽管这么询问，但克里斯并不期待对方回答。

    他原本冷酷地计划着要折断这名王配侯的一、两根手指，再以拷问的方式逼迫对方说出禁锢野兽的地底湖所在位置。没想到格雷烈斯竟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的要求，还马上带他到这个没有刻印之人甚至不会知道的地洞入口。

    “我觉得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你。”

    格雷烈斯虽然正对着克里斯，但却回避了他的问题。

    “你不这么觉得吗？”

    “回答我的问题。”

    “你就像是我亲手接生的小孩一样，什么事情我都知道，也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所以我才会带你过来。”

    格雷烈斯将手伸向墙壁的凹陷处。克里斯反射性地绷紧神经，迅速握住背上的长剑剑柄。然而，对方只不过是取了一盏油灯出来而已。

    “你去地底湖想要做什么？”

    克里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杀了那头野兽。”

    “你不是一直都是拖着那头吃人好运的野兽影子走过来的？难道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刎颈自尽吗？”

    克里斯冷静地思考过后才勉强挤出声音。

    “干脆在战场上被杀掉算了，这样的念头在我心里闪过无数次。但却怎么也死不了。不过，我倒是从没有想过要自我了断。”

    其实他根本不用自杀。只要在战场上暂时闭上眼睛，放松自己的神经一切就结束了。敌人不计其数的箭矢和剑刃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朝他飞来。可是他却为了活命而不断逃跑、反抗，在无尽的杀戮之中活了下来。

    “为什么？”

    “过去的我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知道了？”

    克里斯点点头。

    “为了遇见米娜娃。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

    “喔？”

    格雷烈斯首次露出了笑容。

    “真是有趣的想法。”

    “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开心才来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而来？我再问你一次，你到王宫底下的地底湖去是想要得到什么？我不认为你是为了杀死那头野兽而来的。”

    “就跟你们为了拥有刻印的大公家子嗣举行的仪式一样。我要知道冥王欧克斯的真名，然后亲手擒住这头野兽。”

    “原来如此。”

    格雷烈斯举起油灯，将其光芒照向天堂轴侧面一处向下延伸的阶梯。

    “现在王宫里面没有神婢，榭萝妮希卡也不在。没有人会唱莫尼斯的祈愿这首圣歌，无法压抑野兽的意志。你这一去可是非常危险的。”

    “没关系。”

    “你没想过会有更糟糕的结果吗？”

    克里斯往前走了两步后猛然停住脚。

    “你是说，我解放了刻印会让那头野兽取回更强大的力量，大到让我无法控制是吗？”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算了，你去了就会知道。不解放刻印，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

    格雷烈斯的身影遮住了油灯的光芒。微弱的光芒随着他的脚步沉入天堂轴侧面的阶梯入口。克里斯赶紧快步追上前去，他的脚才刚踏进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漆黑通道，一股湿冷的空气便团团将他包围住。不只如此，地底下还传来了一阵窸窣的风声——或者是什么东西的嘶鸣。

    这个地洞深邃到令人难以置信。

    从天堂轴轴身内侧向下延伸的阶梯，沿着圆柱内侧以螺蜁状的方式下探。地洞内的空间成圆锥状，随着他们走下阶梯而扩展开来，原本磨得光亮的墙壁也变成了自然的岩石表面。领先克里斯约五步之遥的格雷烈斯的脚步声，和他手上摇曳的火光，所有的动静都深刻地刻画在克里斯的意识之中。这段阶梯没有扶手，右脚踏出去是空无一物的黑暗空间，若是失足摔下去，可能会持续好几天无止尽地坠落才有可能落地。

    石阶一路向下延伸，克里斯只觉得每跨出一步便传来更凝重的湿气。空气也变得更加的冰冷。

    “……这个地洞是人造的吗？”

    他开口询问走在前方的格雷烈斯。

    “不清楚，关于这点没有任何文献有记载。”

    “你们是刻意将王都建筑在这个地洞上方的吗？而且还依据神话故事的内容，将圣王族和大公家的传统由开国一直延续至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橙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上下摇曳。

    “我无法理解你在想什么。格雷烈斯，我无法理解你这个人的思绪。”

    “听你这么说，好像其他人的想法你就可以理解似的。”

    由于被这么反问，克里斯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顺着阶梯往下走。他感觉黑暗仿佛由脚尖向上缓缓席卷自己的身体。沉重的空气将他包覆住，但是他的意识却逐渐融入这股深邃的黑暗之中。

    “我杀了好多人。”

    克里斯对着眼前一点一点沉入黑暗世界的油灯方向开口说道。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欲望，而他们的欲望和我的欲望互相冲突，所以我便杀了他们。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就这个层面而言，我是一头野兽。”

    “原来如此。所以，我才会无法从你身上感觉到恨意。”

    “只有你，我无法理解你的思绪。甚至连你这个人该不该杀都无法判断。”

    两人的脚步声有条不紊地持续着。克里斯在说话的同时，也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逐渐脱离肉体。漆黑冰冷的冗长阶梯几乎要令他窒息，种种感受仿佛要将他的意识逐出现实的领域似的。

    “你今后打算为了什么而活呢？”

    格雷烈斯用呼气般的声音开口询问后，又说道：

    “至少我没有打算要剥夺你未来的人生。”

    “你也不会杀死米娜娃吗？”

    “米娜娃陛下如今是圣王国不可或缺的托宣女王。”

    “那么弗兰契丝嘉呢？”

    “那只女狐狸也是。想要将安哥拉帝国的军队逐出我国领土，那个女人的能力也不能少。”

    这个男人说的每句话都不值得相信。他是敌人，而且还不只一次地派出刺客袭击他们。但此时的克里斯却无法对他怀抱杀意，甚至激不起一丝丝愤怒的涟漪。

    ——要是他直接朝我袭来，应付起来还轻松些。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人不能杀。

    “你会想要放下战争，安安稳稳地过生活吗？”

    这句话终于微微摇撼了克里斯的心房。

    安安稳稳地过生活……克里斯确实这么想过。但他只懂得使剑，他只懂得以效率极高的方式夺走大量的生命，然后活下去。他既不知道安安稳稳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也无法想像过着安逸生活的自己。

    ——唔……我……

    ——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跟一个对我没有恶意的人相处。

    ——不过，只要米娜娃在自己身边的话——

    “我只要米娜娃陪在我的身边，这样就好了。”

    只要有米娜娃陪在他的身边，即使今后仍然得驰骋在腥风血雨的战场上也无妨。

    格雷烈斯冷哼了一声。

    “你不是把自己出生的村庄给烧了？”

    克里斯没有回话。

    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他心里这么纳闷着。不过，那很可能是从柯尼勒斯或迪罗涅斯那里听来的。总之根本无关紧要。

    “在那之后，你为什么会成为佣兵？”

    在这声问话当中，踩在阶梯上的脚步声忽然出现些许混乱。克里斯甚至不知道是谁打破了这样的规律。地洞里的重重回音传入耳中，只觉得自己仿佛在黑暗中往下坠。

    ——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当时的你还那么幼小，根本没有受过任何战斗指导，为什么一开始就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难道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你无法回答的话，那我们只好继续前进了。”

    格雷烈斯的声音没入了黑暗中。

    冗长的时间过去，甚至让人忘了到底经过多久。就在这时候，忽然来到了阶梯的尽头。脚下传来砂质地面的触感，潮湿的地底风由正面呼啸而来。

    尽管油灯的光芒非常微弱，克里斯仍然隐约看见高耸的地洞内侧石壁根部位置，有一处通往另一个空间的宽敞入口。冷风拍打着他的脸颊。格雷烈斯就伫立在那个入口处的前方，接着便被洞内更为深邃的黑暗给吞噬进去。

    克里斯见状也踏过沙地追上前去。

    脚下的沙地忽然呈现向下倾斜的坡度。克里斯从脚步声传来的回音当中，察觉到这个空间非常地宽敞。手指头冻得几乎快不能动了，每向前踏出一步关节就会传来一股刺痛。洞内的寒气和恐惧感窜上咽喉上让他的牙齿喀喀作响。

    格雷烈斯停下脚步，用布盖住油灯的光芒。

    地底湖的湖面顿时没入了黑暗之中。

    这面湖到底有多大？两人脚下的沙地左右两侧全是湿滑的亮蓝色石壁，沿着地底湖外围向湖的尽头延伸。在清澄的湖水中，岩石的质地则是转为带有金属般锐利的银色光泽。

    身处在这个地洞中，唯一还算勉强可以看见的是向着彼方一路绵延的湖面上——抑或是湖中闪烁的光球。

    ——我认得这里。

    洞里的寒气侵袭着克里斯的五脏六腑，身处这个环境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感触。

    ——我认得这里。

    ——这是创世之地。

    ——是我出生的地方。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但脑中不断地浮现湖水沁凉地贴在肌肤上的熟悉触感。

    “所有拥有刻印的大公家孩子都会潜入这个地底湖的湖底，听取各自的名字。”

    格雷烈斯望着远处湖面银黑色交界处漂浮的光球，迳自嘟哝着。

    “这是开纹仪式。他们藉由这个仪式得知身上寄宿的神祇真名，刻印所代表的力量会在此时涌现。”

    克里斯绕到格雷烈斯的前方。由于身处黑暗中，因此直到脚尖传来冰冷的刺痛感之前，他甚至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踏入了湖里。

    “去吧。去窥探黑暗的深渊，知晓你想知道的一切。”

    格雷烈斯在克里斯的背后催促着。湖水淹过了脚踝、膝盖，继续往上攀升。克里斯咬牙强忍着，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接着，他凝视的湖面下方微微冒出了两道光芒。

    是眼睛。

    ——它在。

    克里斯感觉到额头与手背传来炽烈的疼痛。

    ——它就在湖底。

    不知何时响起了嘶鸣声，整座地底湖洞穴也产生了低沉得教人十分难受的共鸣。湖水开始出现复杂的波纹，水面也渐渐淹到了克里斯的胸口。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包裹着克里斯的湖水开始变得温暖。

    那种感觉就像是——置身在母亲子宫内的羊水之中。

    克里斯睁开眼睛，脚下坚硬的土壤随即映入眼帘。稻草散落一地。龟裂的水瓮并排着，和用绳子捆起来的木柴一起堆放在旁边。稀疏的阳光由泥墙上方的窗子透进来。

    原本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他此时将手放松，转动脖子四处张望着。

    ——喔……

    ——又是这里呀。

    他的意识和记忆都非常清晰，想起了不久前地底湖的湖水淹没胸口和上臂时留下来的触感，还有令他头痛欲裂的声音和湖面闪烁的光芒。

    在所有感官都消失之后，克里斯回到了脑海中一切记忆的起点，这个令他怀念又忌讳的场所。

    “我们又见面了。”

    克里斯听到这个声音而抬起头。

    只见仓库的门板前站着一名女子。她穿着粗制的衣物，一头黑发又脏又乱。但宛如月光般皎洁的白皙肌肤，还有那张与克里斯极为神似的笑脸，都美得令人屏息。

    “……你永远都是以这副模样出现。”

    克里斯叹了一口气说道。

    “是基于你的期望，我才这么做的呀。”女子说着。

    “你是说，我还想见我的母亲？即便是我亲手杀了她？”

    “没错。”

    她来到克里斯面前屈膝蹲下。

    “不论是这间仓库还是我，都只存在于你的心里。而你也只是窥探自己的内心，一直和我在一起。”

    她的话令人感到不快，但克里斯却无法否认。即便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他仍然爱着她。因此更无法原谅这头野兽总以母亲的形貌出现。

    ——如果真要回来，只要我闭上眼睛，随时都可以回来。

    ——我离开米娜娃，来到了圣都。

    ——结果却还是回到这里来了吗？

    “告诉我你内心的欲望吧。”

    母亲的声音，让不自觉闭上眼睛的克里斯再度将眼睛张开。他看着那双和他一样，有着黑夜般色泽的眼眸。

    “为什么你不断地拒绝我，却还是要来这里找我？”

    “因为我要将你踩在脚下，我要压制你，让你变成我的所有物。”

    克里斯以果决的口吻说着。

    “欧克斯，把用来控制你的缰绳——把你真正的名字告诉我。”

    母亲的五官微微扭曲——那是在笑吗？

    “我的名字？”

    “对，那就是钥匙吧？快点告诉我。”

    母亲将一只膝盖探入克里斯坐着的双腿之间，在靠近的同时将双手绕过克里斯的脖子，然后把脸贴到他的面前。两人的额头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了。

    “我真正的名字你已经知道了呀！”

    “我不知道。我受够你用这种方式蛊惑我了。”

    克里斯双手抓住母亲的双肩，将她的上身推开。

    “我不是来这里跟你玩猜谜游戏的，我要打倒你。”

    “不对，你已经知道了喔！好好想一想吧。”

    “住口！”

    “想想为什么我们每欠都会在这里碰面？因为你要的答案都在这里呀！”

    母亲脸上那抹笑容并没有消失。

    “快呀，快点回想起来吧。”

    “你给我适可而止——”

    “快想想看，你的母亲是否曾经呼唤过你的名字？”

    拥有母亲形貌的野兽吐出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刺进克里斯的胸膛。

    “……我的……名字？”

    “快想起来吧。你的父亲在你出生之前就回到战场上去了，那么……”

    “你、你说……什么……？”

    “来，快想想看，到底是谁为你命名的呢？”

    她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的过程中产生了剧痛。

    ——我的名字……

    “快点想一想，你身上的刻印初次焕发出蓝色火光的时刻。”

    “快点想一想，你其实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如何吮噬他人的鲜血、死亡，还有幸运。”

    “快点想一想，你身上的野兽烙印，其实打从你出生的时候就处于活性化的状态——”

    克里斯拨开母亲的双手，捂住耳朵，仰头吐出炙热的气息。

    ——一开始就处于活性化的状态……活性化的状态？

    ——骗人。这家伙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唔唔，可是……

    一股冷热夹杂的痛楚刺穿克里斯的胸口，他忍不住剧烈地扭动身子。

    ——我一路下来杀了几百人、几千人，我吃掉了他们的好运。

    ——我开启了地狱之门，连死者都呼唤出来了。这是……

    ——这是野兽的力量。野兽之力打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就在我身上燃烧着。

    ——我身上的烙印早就已经开纹了。

    ——我知道野兽的名字。

    全身的骨骼咯咯作响，皮开肉绽的声音和指甲撕裂表皮的声音在激荡中转为高亢。一声咆哮响彻了整个湖面。湖水剧烈摆荡着，摇撼整个地洞的石壁，激起了大地的共鸣之后再传回到克里斯的耳中。

    他将手伸向光芒的源头，无数的水泡围绕着他向上飘去，然后再随着肩膀、喉咙、下颚沉入水面。水底下那个巨大的存在这时也加大了嘶鸣声。

    得潜得更深——还要更深……

    *

    克里斯在一身湿冷的感受中猛然睁开眼睛。

    朦胧的视线随即捕捉到透出几缕月光的银色天花板，以及细长石柱顶端嵌着的，夜之女神成群舞蹈着的精细雕刻。

    ——这里是……

    他想看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此时是仰躺在一张坚硬的平台上。就在他打算扭动身体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劝告“你最好暂时先不要动比较好”。

    他抬起头，一个剃着光头的老人身影随即映入眼帘。

    是格雷烈斯。光头男子的身边还有四名侍从。这四名侍从同样也没有毛发，一看就知道不是剃的，而是用药物刻意让毛发脱落。他们穿着一身蓝衣，加上光滑的脑袋，从打扮来看应该是一群神官才对，但眼神却流露出战士特有的光芒。

    “这些人是我的手下‘章鱼’。是他们把你搬到这里来的。不用紧张，好好休息一下吧。”

    格雷烈斯如此说道。

    这么说，这里是银阴宫啰？克里斯在全身虚脱的情况下也只能乖乖躺着，他看着格雷烈斯的脸。他们是从那个深邃的地洞底部把我搬上来的吗？

    ——对了，我刚才……

    他以两只手臂遮住自己的脸。由于先前还沉在湖底，因此全身的衣服变得既湿且重。身上穿的肩甲与胸甲都已经被卸下来了。

    他听到格雷烈斯命令四名部下退出去，接着是一行人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软弱无力的感受与强烈的寒意同时向克里斯袭来，他感觉自己仿佛就要和这面石造床台同化了似的。

    此时覆盖在克里斯身上的，除了绝望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证实了。

    ——一切的谜底全都串在一起。以最糟糕的形式。

    灌入耳里的湖水流出来，沿着脖子滑落床台。格雷烈斯的声音从朦胧的银色角落传来。

    “……你明白了吧。因为如此，我才没有制止你前往地下的深渊。”

    克里斯深刻地理解了。

    他的烙印早就开封了。他离开米娜娃的身边来到这个遥远的地方，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他早就知道冥王欧克斯的真名。

    浑身虚脱的克里斯从口中缓缓吐出了名讳：

    “……克里斯托弗洛。”

    “没错，这就是野兽的真名。”

    格雷烈斯以痛切的语气说着。

    为何从来没有对此抱持过疑惑呢？因为母亲从来没有呼唤过他的名字。因为这不是母亲为他取的名字。当然，这个名字也不是他的父亲迪罗涅斯取的。那个残暴的男人掳走民女，等她怀了身孕之后，便将她赶回自己的村庄。他甚至不知道克里斯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因此也不可能为自己的孩子命名。

    果真如此，这个名字——

    这不是任何人赐给克里斯的名字。

    ——其实不是我的身体里住着什么。

    ——对，就好像野兽之前说的一样。

    一如日落之后夜晚便会来临，这般无庸置疑的真理压迫着克里斯。而且所有的答案也确实指向一切开始的那个地方。

    ——我根本不需要解放刻印的力量。

    ——因为我一开始就拥有冥王之力，并驱使这股力量。

    ——没有人教我，我一直吮噬他人的性命与好运直至今日。

    ——因为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力量。

    果真如此的话，现在烧灼着我脸颊的高温又代表了什么呢？但是，这样的疑问很快就被一股绝望淹没。

    ——我所听到的声音……

    ——那些声音根本不是盘据在我心里的其他意志发出来的。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一直都是。

    ——渴求米娜娃的声音，焦虑的声音，这些声音毫无疑问都是野兽的欲望。

    克里斯举起手，从天花板上洒下了假造的月光。他抓住床台的边缘，努力撑起被湖水浸湿的身体。疼痛传入了心髓。

    他张开双手，确认手上正在微微发光的烙印。

    “你现在已经知道，你其实什么也不能做了吧？”

    听到格雷烈斯的话，克里斯点点头。

    无论是要抑制住野兽或是杀了它，到头来都只是克里斯的妄想。因为克里斯就是野兽。

    “只要你存在的一天，你就会吸引承继了杜克神血源的女孩，并且招来吞没天上繁星的黎明。这是你的祈愿，不可能停止的。”

    克里斯抱住自己湿润的身子，指尖用力地扣紧手臂不停颤抖着。

    （冻结所有人的时间，冻结这片大地，然后跟米娜娃一起迎向毁灭。）

    （这其实是我自身的愿望。）

    “不过，我可以帮你改变这一切。”

    克里斯听了缓缓抬起头。

    年老的王配侯站在床台边，一张脸饱经风霜和岁月的摧残，那些皱纹全都是烦恼、猜忌和忍耐的陈迹。

    “……你要杀了我吗？”

    克里斯以微弱的声音反问。格雷烈斯则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杀得了你。在我带着杀意面对你的那一瞬间，也许我的好运就会被你吃掉，然后葬送在你的手上。也或者我的肉身被你杀掉，结果却像迪罗涅斯一样——失去理智而变成非人之物。”

    “哼……你不试试看就打算放弃了吗？”

    克里斯的声音听来充满了绝望。

    “就算真的办得到，我也不会杀了你。”

    “那么你就快滚吧。我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也许随便叹一口气，地狱之门就会因此而打开了。”

    克里斯用力地以指甲刮着石质床台。此时，盘据在他心里的是宛如熔浆般的憎恨。

    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怀抱着这样的情绪。他现在才知道，所谓憎恨其实是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对手产生的情绪。比方他自己。

    “以我的能力，可以不杀你而改变这个情况。”

    克里斯缓缓将目光移到格雷烈斯的脸上。

    “我可以用梦想之神伊凯洛斯的力量改变你。”

    格雷烈斯额头上的印记微微泛出青光。克里斯眯着眼睛歪着头。

    “你要怎么做？”

    “寄宿在我身上的神祇不只可以读取，还能夺走他人脑中的思绪和记忆。”

    ——夺走记忆？

    “夺走你身为克里斯托弗洛的记忆。”

    克里斯的心有如一片狂风呼啸不止，寸草不生的荒野。只有目光仍带有一点生气地向上扬起，望着格雷烈斯额头上燃放着光芒的伊凯洛斯刻印。

    “……这个与生俱来，不是任何人为我取的名字。这个名字让我趴在地上挣扎，不断地杀戮，吮噬他人好运的行径……还有这些记忆，你全都可以夺走吗？”

    格雷烈斯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所以，你会将我是我的理由全都夺走——让我变成一副空壳吗？”

    “嗯。”

    短暂的沉默之后，克里斯笑了。

    “……这样啊？原来你之所以带我来这里，为的就是这个目的。”

    ——为了让我凭着自己的意志找到这个令人绝望的答案。

    “没错，绝望会使你完全敞开心房。”

    一切由你决定。

    格雷烈斯一边喃喃说着，一边缓缓举起燃放着火光的右手刻印，静静等待克里斯的答案。

    克里斯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前，但是掌心却只传来心脏的鼓动。

    ——这么一来，我会连米娜娃的事也全部忘掉吗？

    ——仅仅只是还活着而已。

    ——我会变成行尸走肉，而不再是我……？

    如此一来，自己也不用带着米娜娃一起迎向毁灭，不用为此而令她丧生。

    而他也有可能在被夺去了一切之后，在泥沼中挣扎着找到某一个战场，借用哪个人的名字再度和米娜娃重逢……

    ——这样也好。

    ——米娜娃有大家陪在身边。

    ——只要她活着……

    克里斯对着格雷烈斯摊开双手。

    “动手吧。”

    格雷烈斯的眼睛锁定克里斯的心窝。

    “将我的记忆全部掏空吧。”

    ——把我身为克里斯托弗洛的记忆全都夺走。

    格雷烈斯点点头，梦想之神的刻印随即喷出一道剧烈的光柱。那道白色的柱状火光便是克里斯记忆中的最后一道光芒。

    少年全身无力地横躺在石质平台上，躺在吮噬了无数托宣女王之血的天堂轴根部。

    格雷烈斯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少年空洞的眼神。王配侯的双手手背此刻冒着白烟，刻印上的火光已逐渐消失。他利用手掌的开阖运动确认手心的感触。

    接着，他将目光移到曾经是创世之兽的少年身上。少年濡湿的头发平贴在脸上与平滑的石质床台上，肩膀随着紊乱的呼吸上下起伏着。

    “结束了，站起来吧。”

    格雷烈斯小声说道，但是对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少年的眼睛仍然无法聚焦，耳朵也还听不见任何声音。

    （这还是自己头一次将他人的记忆掏空得如此彻底。）

    格雷烈斯不打算翻阅他夺得的记忆。那是灾厄之兽十多年来重复着孤独与杀戮的记忆。若是在好奇心驱使之下随意窥探，就算因此而发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应该趁这个机会杀了他吗？）

    脑中忽然掠过这个想法。

    克里斯只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而已。但他仍然是冥王欧克斯，没有人敢保证这副空荡荡的躯壳中没有残留野兽遗留的些微力量。

    （看来只能暂时将他囚禁在这个银阴宫里了。）

    格雷烈斯瞥了横躺在石质床台上的少年一眼，转身离开。通往地底湖的深层地洞中已经听不见野兽的嘶鸣与飒飒风声。一片寂静中，只有上方洒下的假造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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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6 突击德克雷希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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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雨下个不停，甚至还转而飘起了大雪的早晨，尼可罗接到报告。搜索队表示已经找到圣王国托宣女王的尸体了。

    尸体是在德克雷希特要塞后方的茂密松树林里发现的。

    “大雨使军大的嗅觉变得迟钝，因此迟迟没有找到……”

    饲育兵抚摸着军犬的头，一脸歉疚地说着。包含尼可罗在内的几名将官，此时聚集在因大雨而崩塌的山崖下方，四周全是坍塌的土石。

    “尼可罗，你觉得呢？”

    艾格站在遭土石半掩的残破尸体头颅边，看着尼可罗这么说道。尼可罗蹲在地上，捞起一撮沾满了泥巴的红色长发来确认。接着又在尸体的脸部、裸露的肩膀与胸口处摸索着。

    “我也只见过希尔维雅女王一次而已。”

    他抬起头来望着艾格说道。

    “这副尸体烂成这样，真的很难辨认。不过话说回来，拥有这种发色的女孩真的非常少见。再加上这顶王冠……”

    他说着将埋在土里、设计简单的银色王冠拉出来。雨水穿过松林落下来，滴滴答答地打在带有浑厚光泽的银质王冠表面。

    “没想到圣王国的托宣女王真的死了。而且由这副尸体的状况看来，应该死很久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托宣女王真的已经死了吗？”

    艾格面有难色地说着。尼可罗听到之后举起尸体干涸的手臂，摇了摇头。

    “这副尸体并不是已经死很久了，而是身上的血被抽干了。”

    几名安哥拉帝国的军人听到这个判断眉头皱都没皱一下。他们早已习惯实行安娜丝塔希雅残虐的命令了。

    “不过这是为什么？托宣女王是人，可不是牛或猪呀。”

    尼可罗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若是关系到托宣女王的血，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但这是安哥拉帝国王室的秘密，不能对外人透露。

    “总之，我们先向陛下报告这件事吧。”

    艾格听了之后也点点头站起身。

    尼可罗看着尸体被装进麻布袋中运走，心里只觉千头万绪，纠结的疑惑压迫着胸口，几乎快要令他窒息。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下的手？）

    （不可能是安娜丝塔希雅陛下。再说陛下也没有理由杀了希尔维雅却不告诉我们，还要我们派出搜索队去寻找。）

    （如此一来……）

    尼可罗回到城里马上前往地下室。他拥有安娜丝塔希雅许可的某些特殊权限，因此支开了卫兵和拷问官，独自一人进入牢房。牢房里的血腥味和呕吐物的酸味比起目前更加浓烈，已经刺激到眼睛都难以忍受的地步。他手持油灯在昏暗的牢房中搜索着，好不容易才找到躺在墙角处的白色物体。

    这是一个全身裹着白布，卧倒在地上的女人。

    “……榭萝妮希卡。”

    尼可罗叫了对方的名字，但她却没有反应。不过身为医师的他一眼就可以看出对方没死。也知道她的意识依然很清楚。

    “我们找到希尔维雅了。”

    披散在地上的一头黑发轻轻晃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杀了她？”

    没有回答。她只是扭动着肩膀，伸出了盖在白布下伤痕累累的手臂。

    “那是在——活生生的状态下被放血致死的。”

    尼可罗在叙述这个状况的同时，甚至觉得咽喉刺痛不已。

    “从血被放光的状况，以及连日来的豪雨，还有严寒的气候来看，她早在我们攻下这座德克雷希特要塞之前就死了。是你干的对吧？”

    除此之外，尼可罗想不到其他的凶手。他蹲在地上，朝着榭萝妮希卡又靠近了一步。

    “你是基于与其让托宣女王的鲜血落入安哥拉帝国手中，不如自己先把它用光这种想法而下手的吗？你真的干了这种蠢事吗？”

    （难道是我猜错了吗？）

    （敌人的冰象大军就在眼前，怎么可能还有人会把心思放在永保年轻这种事情上？）

    尼可罗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榭萝妮希卡已经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张脸晶莹剔透，美丽到有如蜡像般的精致，让人无法想像是已经活了百余岁的老妖怪。

    （没错，这女人肯定是利用服侍女王的机会，抽出生血来使用。）

    （而且是定期这么做的吧。毕竟听说她的容貌和百年前无异。）

    （那么，她真的是为了永保年轻的欲念才当上内宫总司的吗？）

    直觉告诉尼可罗，这样的揣测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榭萝妮希卡的眼神中亦藏有某种执着。那不仅是某种疯狂的气息，也是真切的祈愿。这样的眼神，好比当初尼可罗担任安娜丝塔希雅身边的贴身侍从时，甘愿为了主子牺牲性命的觉悟。

    是信仰。

    “……不是你杀的吗？”

    凶手是榭萝妮希卡的推断其实存在着好几个疑点。首先，果真如此的话，她就没有理由强忍着严苛的拷问而保持沉默，只要说自己已经杀了托宣女王就好了。而且，她若是一次抽干女王的鲜血，全部用在自己身上，难道不会像安娜丝塔希雅一样，恢复成小女孩的模样吗？

    然而，除了她以外，又有谁会抽干女王的血，杀了她呢？

    榭萝妮希卡此时仍不发一语，目光紧盯着尼可罗。紧咬着的下唇已经渗出鲜血。

    （她将托宣女王杀了，并且把尸体藏起来？）

    （有这种可能性吗？）

    （是因为不希望自己杀死托宣女王的事情被人发现？她有理由这么做吗？）

    （不对，她不希望被人发现的，其实是她已经杀了托宣女王的这个事实？）

    油灯的火光照在榭萝妮希卡病奄奄的土黄色脸庞上，尼可罗双眼凝视着她，进一步延伸脑海中的想像。

    （难道说，她不希望希尔维雅的尸体被人发现……）

    （是想隐藏她把希尔维雅的血抽干了的这个情况吗？）

    一阵不寒而栗的感受窜上了尼可罗的背脊。

    （如果说，她其实并没有杀死希尔维雅呢？）

    （若是尸体被找到了，希尔维雅没死的事实就会曝光——）

    “——尼可徕。”

    尼可罗听到声音回过头去。他完全没有听到身后有开门声或脚步声，甚至连一丝丝气息都没有。但是，确实有个娇小人影站在由走廊上透进的长方形光芒中。那头逆光的银色长发看来有如灰色的朝雾。尼可罗赶紧低头行礼。

    “怎么了？你不是在审问俘虏吗？快点继续呀。”

    安娜丝塔希雅露出了肉食性猛兽般的笑容说道。

    “看你拙劣的审问方式还真是别有一番趣味呢。”

    只见在女帝的背后，还有艾格等将官和红衣禁卫队士兵也站在门外。

    （被看穿了吗？）

    尼可罗的五脏六腑为之冻结。

    他将向安娜丝塔希雅报告找到圣王国托宣女王尸首的事交给艾格等人负责，自己先来到这间地牢，为的是想早一步取得希尔维雅的情报。他不相信希尔维雅已经死了。再说，如果希尔维雅还活着的话，自己也希望能帮助她。

    这种背叛行径，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安娜丝塔希雅看透了？

    尼可罗垂下了目光。

    “抱歉，但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喔？不过问话的人是你嘛。就算她不说，你应该也看出了什么端倪吧？”

    背部一阵不寒而栗，安娜丝塔希雅果然全都看透了，她回头命令身后的禁卫队士兵。

    “帮她换上一条新布。这里太脏，也太狭窄了。把她带到朕的澡堂去吧。”

    安娜丝塔希雅最大的嗜好，就是泡在飘着花朵和香油的浴池里喝火酒，即使是随军队远征也会带着石造的大型浴池在身边。这个浴池现在就摆在德克雷希特要塞南塔一楼的作战会议室大厅之中。

    刚换好新布的榭萝妮希卡被抬到了这间大厅，随即被扔到浴池中。这个浴池虽然比不上断绝城塞地下的大浴池，但也可容纳五个成人伸展双腿，同时泡在浴池中。浴池并没有放水，内壁涂上了香油显得非常光亮。

    榭萝妮希卡在浴池里坐起身，身上的白布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而滑落，露出了肩膀、手臂和胸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臂疲累的关系，她似乎不打算将布条拉起来。

    安娜丝塔希雅并非大发慈悲，让榭萝妮希卡在这里清洗身体。此时浴室里连一名女官都没有。站在这名女帝身后的，是那群看来强悍的禁卫队士兵，还有尼可罗。

    “怎么啦？你看起来一副很扫兴的样子。”

    安娜丝塔希雅站在浴池前方，转头对着尼可罗说道。

    “你该不会是在期待我让你帮那女人洗澡吧？”

    “不，不过为什么要带她来浴室呢？”

    “我已经知道托宣女王的藏身之处了。”

    榭萝妮希卡的肩膀忽然抽动了一下。尼可罗则是跪在地上，一脸畏缩地抬头望着女帝那张稚嫩的脸庞。

    （知道托宣女王的藏身之处？）

    （希尔维雅真的还活着吗？那么，那具尸体又是怎么一同事？）

    “你仔细看好了，尼可徕。”

    安娜丝塔希雅忽然改用圣王国的语言说话，尼可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安娜丝塔希雅在榭萝妮希卡的注视之下，伸手指着她说道：

    “这女人在朕安排的拷问官几天不眠不休的折磨下，身上的伤口竟然全都复元了，连个烫伤的伤疤也没有。明明早该被扒掉一层皮了，但她身上的肌肤却完好无伤。”

    听到安娜丝塔希雅这么说，尼可罗也将目光移到榭萝妮希卡身上。那名神婢这才想到要把布拉上来遮住自己的身体，无奈手指却使不上力，拉起来的白布又滑了下去。

    这个情况确实很诡异。隐藏在安哥拉帝国历史背后发展出来的拷问技术，绝不可能只留下这么一点轻伤。身为医生的尼可罗马上就看出来，那些并不是快复原的伤口。榭萝妮希卡身上的全都是轻伤。

    “她身上的伤并不是已经复原。”

    安娜丝塔希雅带着愉悦的笑容说着。

    “而是恢复成受伤之前的样子。”

    榭萝妮希卡紧咬着下唇。

    （恢复成受伤之前的样子……时间倒流吗？也就是说——）

    “这女人在百年间一直不断抽取杜克神之女的鲜血，然后再注入自己的体内。呵呵，还真是令人羡慕呀。其结果，便是让杜克神的血寄宿在她的身上。”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榭萝妮希卡终于出声了。她瞪大了眼睛，双手扶在浴池边缘，撑起身子似乎想朝安娜丝塔希雅靠近。

    “……寄宿？陛下的意思是？”

    尼可罗丝毫不敢大意地紧盯着榭萝妮希卡，同时开口询问自己的主子，此时他所用的同样是圣王国的语言。安娜丝塔希雅之所以不使用安哥拉语言，应该是想让榭萝妮希卡听得懂，但又不想让禁卫队的队员知道。毕竟是事关杜克神之血的禁忌话题。

    “这女人身上的血液几乎跟杜克神之女一样。所以，她可以随心所欲地让自己的身体在时间逆流的过程中，恢复成过去的样子。”

    “怎么可能……可是，这么说来，陛下您的身体应该也是一样呀？”

    安娜丝塔希雅冷哼了一声。

    “光是使用青春之术是没有用的。这女人身上拥有朕所没有的东西。”

    尼可罗将目光移到榭萝妮希卡的身上，只见那名神婢之长脸色铁青，嘴唇泛黑地颤抖着。安娜丝塔希雅看破了榭萝妮希卡深怕被人知道的秘密，让她恐惧不已。

    （这女人身上拥有安娜丝塔希雅陛下所没有的东西？）

    “——丝缪露娜神的……”

    “正是。”

    安娜丝塔希雅咧嘴露出了笑容，榭萝妮希卡则是忍不住低叫了一声。

    “丝缪露娜神不具神力，而是纯粹的侍从神，是杜克神的天鹅——榭萝妮希卡，你的职责就是储存鲜血，准备肉体对吧。”

    “……呜、啊啊……”

    榭萝妮希卡伸手掩住自己的嘴，但哀嚎声仍从她的口中溢了出来。

    “虽然弄脏了浴池会让朕觉得不快，不过，来吧——我们来宰杀天鹅吧。”

    “……没、没有用的。”榭萝妮希卡语带颤抖地说着。“不论你们在我身上留下什么样的伤口，用什么方法折磨我，有翼车轮都会倒转，让时间逆流的。”

    “那又怎么样？”

    安娜丝塔希雅露出一抹极其凶狠的笑容。她举起右手，一幅图样在手背上闪烁着强烈的白光。尼可罗忍不住屏息，赶紧从安娜丝塔希雅的身边退开。就连禁卫队的队员们也全都感受到了从主子背影中放出的杀气而后退。

    （要杀死榭萝妮希卡？要怎么做？再说杀了她又能怎么样呢？）

    安娜丝塔希雅右手握拳，捏碎了尼可罗心里头的疑惑。

    “你看了朕的刻印，也该知道这是哪位神祇的刻印吧。”

    “你想用伊诺·摩勒塔神的力量让我进入死亡的世界？试试看吧。这也是时间流动的过程，杜克神的翅膀会让所有一切在时间的逆流中恢复原状的。”

    “谁说要让你死了？”

    安娜丝塔希雅高举着手贴到自己面前，榭萝妮希卡看到之后一脸震惊和疑惑。

    “……你、你想干什么……”

    “伊诺·摩勒塔是司掌生命和死亡的女神。不只赐与死，也可以给予新生。”

    一股深沉的恐惧涌上了榭萝妮希卡的咽喉。

    “愚蠢的天鹅，朕现在就顺你的意，让你身上藏匿的托宣女王再次得到肉身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榭萝妮希卡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安娜丝塔希雅前额和手背上发光的刻印重叠在一起。尼可罗下意识地退到墙边，紧贴在冰冷的墙上，目睹眼前这幕骇人的‘新生’画面。

    谁也无法想像，榭萝妮希卡藏匿托宣女王希尔维雅的场所竟然会是——

    自己的体内。

    榭萝妮希卡确实杀死了希尔维雅。她将希尔维雅身上的鲜血全都注进了自己体内。事实上，丝缪露娜女神的刻印，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为了守护杜克神的血脉，一旦其主面临危机，祂便会献出自己的肉身当祭品，以成就杜克神血脉的苗床。

    神婢裸露的胸腹迸出裂痕，大量的血沫从中喷出，甚至还飞溅到了站在墙边的尼可罗前额。

    （这女人是真正的……）

    榭萝妮希卡以非常凄惨的形式由内侧迸开。尼可罗看着她，一脸茫然地想着。

    （这女人是真正的……真正的信徒。）

    骨骼断裂，肉块爆开之后飞散出去。安娜丝塔希雅纵声大笑。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当中，另一种令人忌惮的‘新生’之声也随之而来。沾染在额头上的鲜血模糊了尼可罗的视野。

    他用手指抹去眼睑上鲜红色的液体，接着便看见了——

    在血泊之中蹲着一个人影。

    即使血水顺着发丝流下，那人的发色看来依旧艳红。

    那是一名少女。在榭萝妮希卡的肉身炸裂，骨肉飞溅出去之后，流下的血泊当中，有一名裸身少女双手抱膝地蜷缩在那儿。

    女孩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从自己双手指尖滴落的鲜血。尼可罗认得这张脸。即使只见过一次，但他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女孩扬起了目光。

    “……啊、啊啊、啊……”

    从她的唇中溢出的纤细声音并非全然是恐惧，其中也包含了困惑以及生理上的嫌恶。

    眼前站着一个幼小的女孩——女帝安娜丝塔希雅——和女帝身后各个一脸僵硬地退到墙边的红色军装男子。血泊中的女孩似乎还无法理解自己已经落入敌军的手中。而且她现在还蹲在一个盛满了鲜血，冒出阵阵呛鼻血腥味的浴池中。只见她铁青着一张脸，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满满的恶心感吧。

    “欢迎，希尔维雅·圣蒂基玛·伊弗杜娜。”

    安娜丝塔希雅以极度傲慢的口吻对着女孩打了声招呼。

    “……你、你是……”

    希尔维雅抱紧自己裸露的身躯，全身上不住颤抖地询问。

    “你尽管高兴好了，朕会报上自己的名字，这可是基于对你身为王族的敬意。朕的名字是安娜丝塔希雅·戈佐娃·安哥娜。”

    希尔维雅一张脸顿时僵住了，她现在才知道眼前这个小女孩竟然是安哥拉皇帝。不过，她随即紧咬着下唇，硬是咽下了心中的恐惧。

    “……我、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全都不记得了吗？）

    （这也难怪，因为她死了嘛。）

    安娜丝塔希雅脸上仍是那抹宛如野兽般的笑容，仿佛在说，朕才不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呢！

    “……这里是德克雷希特要塞没错吧。榭萝妮希卡呢？她怎么了？还有艾坎杰罗将军呢？”

    希尔维雅故作镇定，但话里的颤抖却怎么也藏不住。安娜丝塔希雅咧嘴说道：

    “他们都不在了。”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希尔维雅。

    “你仔细看看脚下吧。因为你是从身体里迸出来的，所以那颗头还留着。”

    听到这句话，希尔维雅又是一脸疑惑。她颤抖着将目光移到浴池的血泊当中。尼可罗此时瘫坐在墙边，因此看不见浴池底部的情形。但是，他知道安娜丝塔希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榭萝妮希卡的头颅就在——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尔维雅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嚎。安娜丝塔希雅则是带着残虐的愉悦眼神，双手撑在浴池的边缘，随意地将上半身往前探出。

    “这可是保护了你的天鹅神婢呀，如此出色的表现应该可以颁给她圣位了。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保护你了。一个也没有了喔！”

    安娜丝塔希雅刻意拔高了音量，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朕把你当王族的对待方式也到此为止。接下来，朕也会把你当成一只天鹅，拔光你的羽毛，掐住你的颈子，先杀了你然后再吊起来，榨干你的血。呵呵，朕对你的肉体没有兴趣，到时看是要拿来喂狗，还是要拿来犒赏拷问官再说吧。”

    “啊、啊……呜、呜呜……”

    希尔维雅瞪大眼睛猛摇着头，喉咙发出异样的哀嚎声，此时所感受到的恐惧甚至扰乱了她的呼吸。

    “很好听的声音，再多叫一点呀。整天被关在这个乡下城堡里面，朕的心情每天都很郁闷呢。呵呵呵、哈哈哈～～你再继续哭、继续叫吧，拖着长长的口水向朕求饶呀。最好让恐惧跟绝望使劲地折腾你的心脏，让你在头颅落地的那一刻，鲜血也一口气全部喷出来，这样朕就省去榨血的手续了。”

    “啊啊、啊、啊啊……”

    “呵呵，好，很好。朕养在漆黑地牢里的杜克神之女——那些你的眷族们，因为没有灵魂，所以也没有恐惧跟痛苦。比起来，你就美丽多了。来吧，多感受一些绝望！让你的眼泪变成鲜血，浸润你的身子！肢体和内脏一起扭动挣扎吧！”

    安娜丝塔希雅双手掐住了希尔维雅的脖子，将她拉了过来。那一刻，尼可罗忽然感觉到整个大厅有一股骚然的空气在震荡着，因而挺起了身子。紧接着，便看到好几名红衣士兵朝着安娜丝塔希雅的方向跑去。

    “陛下——”

    他正准备要站起来的时候，发现眼角余光出现一抹艳红色。然后就被掐住肩膀，猛然朝墙壁撞了上去。

    “——呜挖！”

    背后传来一阵钝痛，同时嗅到一股异样的气息。对方一共有两人，他们抓住了尼可罗的双手，以令人窒息的强大力道将他的身子抵在墙上。两人身穿红色军服——是禁卫队的士兵。尼可罗从两人间的缝隙看到另外四名禁卫队士兵正冲向浴池，齐身上前制住了安娜丝塔希雅娇小的身躯。

    “你、你们！”

    尼可罗大叫着，扭动身子试图挣脱，但王室禁卫队可是帝国军中严格挑选出来的精锐，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尼可罗这时才察觉这些禁卫队士兵眼神空洞，而且额头上全都焕放着青色火光。

    （刻印——）

    （可恶，跟那时候一样吗？）

    （不对，不一样！对方竟然可以一次操控这么多人！）

    “陛下，您没事吧？”

    他除了大叫之外什么也办不到，双脚同样被对方踩着，完全使不上力。

    （没想到对方竟然有这种刻印——）

    （是我的调查工作做得不够仔细吗？可恶！）

    腹部忽然受到一股有如被贯穿般的疼痛，尼可罗吐了一地，屈膝跪下。是右边的禁卫军士兵以坚硬的膝盖狠狠顶了他一下。

    “——呜……呜……”

    尼可罗即将趴倒在地之际，耳边响起了安娜丝塔希雅尖锐的咒骂声。

    “你们这群软弱的家伙！”

    女帝甩开压制住自己肩膀与手臂的禁卫军士兵们，将他们撞向天花板和墙壁上。有人还撞到浴池侧面的墙上，尼可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竟然如此轻易就屈服在敌人的控制之下，你们把帝国军人的矜持和刚强的意志全丢到一边去了吗！”

    尼可罗非常清楚自己的主子即使不倚靠刻印之力，本身也是个拥有超人臂力的战士。但这幅景象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还是让他错愕不已。若非如此，安娜丝塔希雅也无法在宛如毒蛇窟般的安哥拉王室中存活下来吧。

    尼可罗在地上挣扎着，想要往安娜丝塔希雅爬去，却被人一脚踩在背上。

    脸颊贴着冰冷的石质地板，在疼痛和无力感中，他看见大厅的门再度被推开来。

    接着响起了两个不同的脚步声。

    （……那是……）

    他看见两个人影，身上分别闪耀着一道金光与银光，好比太阳和月亮同时照耀着这间充满血腥味与黑色欲望的大厅。

    是两名少年。

    （那家伙是——）

    梅克留斯一踏进这间作战会议室的大厅，便在人群中发现了窝在大型石造浴池里的红发。

    “陛下！陛下——”

    他正要趋向前去，肩膀却被身旁伸出来的手以蛮横的力道拉制住。

    “不要急躁，安哥拉的女帝还可以活动呢！”

    听到朱力欧的话，梅克留斯硬是忍住了想要将他的手甩开的念头。

    一名少女身着紫黑相间的衣裳，头戴白金王冠，站在几名倒在地上的男人之中。她的身高和年纪均与梅克留斯相差无几，但强悍的眼神和气势却非比寻常。更重要的是，她前额上的刻印此时正燃放着强烈的火光。

    “——朱力欧！朱力欧！”

    在女帝身后，那头红发的主人——希尔维雅猛然抬起头来。她察觉到两人赶到，从浴池中站了起来。此时的她全身上下沾满了鲜血，而且还一丝不挂。

    “啊啊……朱力欧，梅尔……”

    梅克留斯听到她的啜泣声，整颗心都纠结了起来。不过，安娜丝塔希雅却抓住希尔维雅的手，将她推回到浴池中。也许是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希尔维雅像是吊在身上的钢丝断掉了似的，再度瘫软地坐回去。

    “你这家伙——”

    梅克留斯欲拔剑冲上前去，朱力欧以手指狠狠地掐住肩膀将他制止了。

    此时，安哥拉女帝从地上一名士兵的腰际抽出了长剑，朝着他们走来。

    “你们真是太有礼貌了，贵国的使节都是这么出使他国的吗？”

    她嘴角上的笑靥并没有消失，看来非常瞧不起眼前的访客。

    “哼！”

    朱力欧嘴角扭曲，同时向前跨出一步。

    喀哒一声，原本躺在地上的安哥拉王室禁卫队士兵们同时爬了起来。这些被莫尔菲斯刻印之力夺走身躯的战士们与朱力欧一样，脸上带着同样的笑容朝着安娜丝塔希雅跨出一步。那画面看起来有如一张挂在会议室大厅的红色布幕向内收拢一般。

    “真教人不快，简直就像是看着一面肮脏的镜子似的。”

    朱力欧瞪着安娜丝塔希雅如此说道。一旁的梅克留斯完全可以理解这样的感受，他光是站在两人的身边，内心的恐惧和不快就快要满出来了。拥有稚嫩肉身的安哥拉女帝，与寄宿在朱力欧体内的太王提贝烈斯，这两人确实非常相像。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吧。

    两人并没有进一步交谈。只见女帝猛力蹬了一下地面，化为紫色闇影冲了过来。

    朱力欧拔出细身剑，不料却被安娜丝塔希雅拨开——两刃交锋迸出火花。才一瞬间而已，这名女帝已经拉近距离，由下往上又使出一记攻击。

    “哈！太慢了！”

    朱力欧无法化解这一记攻击的力道，往后弹开。梅克留斯看准对方伸出手臂的机会，朝着她没有防备的侧腹部挥出一剑，没想到对方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臂力将剑拉回来，硬是挡下了这记突袭。接着，安娜丝塔希雅的剑像一道漩涡般，瞄准了梅克留斯的手掌。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以剑柄挡开，在差点被对方撂倒的同时，向后跳开拉开了距离。

    （朱力欧……）

    梅克留斯瞄了一眼趴倒在地上的朱力欧，那头银发就在安哥拉王室禁卫军的人墙脚边。

    “蠢蛋。”安哥拉女帝露出了狡狯的笑容。“就算一下子控制了这么多人的意识，但你能好好操控每个人的行动吗？看来不过是一尊尊的木偶罢了。”

    梅克留斯忍不住咬牙。安娜丝塔希雅说的一点都没错，这群红衣壮汉此时全都弓着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神空洞地站在原地。那是因为提贝烈斯虽然抢走了这些人的肉身，但灵魂却还没有安定地附着在这些人身上的缘故。

    “——喝啊啊啊！”

    梅克留斯大叫了一声，再度冲了出去。他利用全身重量挥出了长剑，却在距离对方额头两指幅处被对方给挡下了。等落地之后他又侧向劈了出去，转身朝着对方的背部挥出一剑。接着又是一记突刺，但是全被安娜丝塔希雅的剑挡了回来。而且针对梅克留斯瞬间露出的破绽祭出反击，在他的脸上、手上留下了无数道浅浅的伤痕。

    （真是失算，没想到安哥拉女帝竟然强到这种地步？）

    （不对，我梅尔比她更强，这个女人根本不算什么！）

    这时候，双方的剑锋相交。随着锵地一声，一阵绝望的手感甚至摇撼了梅克留斯的骨髓。剑的重量自他手中消失，剑刃有如将死的飞蛾在地上跳动。

    剑断了。断掉的剑身则是掉落在安哥拉女帝身后的石质地板上。

    梅克留斯瞪大眼睛，四肢在紊乱的呼吸中僵住了。年幼的少年少女肩比肩地身形交错。安娜丝塔希雅的剑身嵌进了梅克留斯的侧腹，鲜血顺着剑刃滑落。梅克留斯手中的剑若是没断，此时理应贯穿了安娜丝塔希雅的喉咙才对。但这把剑已经从剑柄处折断，只是徒劳地举在半空中罢了。

    “……你们国家竟然还拿这种废铁当剑用呀？”

    安娜丝塔希雅在梅克留斯的耳边嘲笑着。

    “——啊……啊……”

    炽热的感受伴随着疼痛传入脑中。地板、天花板也开始旋转起来。

    “——梅尔！”他听到有人以哀伤的声音呼唤着自己，应该是希尔维雅吧？

    梅克留斯屈膝跪地，抓住眼前那套紫黑色相间的礼服衣摆，勉强不让自己倒下。女帝伸出指尖蛊惑地贴着他的下颚。

    “呵呵……你还真是可爱呢！”

    安娜丝塔希雅笑了。

    “你的眼神，你的意志，具有好好摧残的价值呢！”

    （输了？）

    （我梅尔输了？）

    （要是我在这里倒下，那么朱力欧——还有希尔维雅陛下……）

    侧腹部的伤口不断淌出温热的鲜血，但冰冷的无力感却在意识里蔓延开来。刀刃折断的剑柄从梅克留斯的手中滑落。

    （不要，我才不要像这样，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做就——）

    朦胧的视野中，一幢幢红色的人影开始聚集。梅克留斯听见几名男子的声音，是安哥拉帝国的语言。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成为莫尔菲斯刻印俘虏的禁卫军士兵们已经回复了意识，将躺在地上的朱力欧团团包围住，有人抓住他的银发想要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住手，不准碰朱力欧。）

    梅克留斯的意识逐渐消失，开始意识不到周围的一切。

    （我什么都办不到吗？）

    （难道我就这么弱吗？）

    （我的力量，波柏斯的刻印只要没有其他人在身边，就什么事情也——）

    意识中，只剩下身上的一处热源——右手手背上的光明之神波柏斯的刻印。他无意识地举起右手，贴到了额头上。光和热瞬间膨胀。

    他以空下来的左手握住了什么。

    那是某人的手。是纤细冰冷，女孩的手。耳边传来某人屏息的声音，两幅重叠的刻印开始产生共鸣。接着，传来一阵欲压过刻印共鸣的声音，是大地血脉流动的隆隆巨响，还有成千上万的纺织机干涩的滚轮转动声。

    这是生命流转的曲调。

    “……你、你做了什么——”

    安哥拉女帝提高嗓门的叫唤刺激着梅克留斯的耳膜。随后便转为一声凄厉的尖叫。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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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7 狂王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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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告，札帕尼亚、柯蒙多，还有札卡利亚等，各个公王国骑士团的军队已经进驻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了。”

    前来传达此事的骑士语气之中满是隐藏不住的苦涩。圣都东侧的最后一道防线，哈德利雅奴斯这座难以攻破的要塞竟然无条件地交付到叛乱军的手中。身为战士，他实在难以对此事感到释怀。真是无聊，格雷烈斯心里这么想着。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也进城了。”

    “我知道了。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有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是？可是……我们不是马上要启程前往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了吗？”

    “协商会议是一刻钟后开始的吧，这么近的距离不会迟到的。”

    即使从圣都步行过去，大概也只要一刻钟左右，现在时间还很充裕。

    “是。”那名骑士低头应声。

    格雷烈斯踏出房门。太阳已经攀升到了天空中央，将弥漫在走廊上米白色石柱间的朝雾全部驱散。他吩咐骑士站在门前等候，正要迈步前进的时候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在这边等我。”

    “咦？啊、是，微臣谨遵守殿下的吩咐。”

    “我马上回来，我可不准你把任何事情通风报信给艾比雷欧知道。”

    这名骑士闻言整个人愣住了。

    “……微臣、微臣绝不会做这种事。”

    “我知道那家伙打算擅自出席停战协商会议。若是将我的所有行动全都报告给他知道，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圣王国女王的权势现在是由我代理的，所以要是你多说半句话——”

    格雷烈斯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骑士便忽然跪下。

    “恕微臣斗胆。”

    他低头以充满杀气的口吻大声说着。

    “大将军殿下也是为了圣王国而采取行动，他绝没有忤逆王配侯殿下的意思。请殿下明察，请殿下明察。”

    “够了，吵死人了！现在可是在宫中呀！”

    骑士赶紧伏首谢罪。格雷烈斯冷哼了一声，试图驱散心里的不快。艾比雷欧将军在圣王国军中的人望和影响力其实还是非常大，不可能不会造成妨碍。这次格雷烈斯只是传达了不希望他出席与公国联军之间的停战协商会议，并没有想过他若抗命要祭出什么样的处分。

    因为艾比雷欧并没有反叛的意思，这点格雷烈斯再清楚不过了。

    （他是个忠臣，所以才最为碍眼。）

    （换作是迪罗涅斯那样的野兽，或者是榭萝妮希卡这种疯狂的信徒还容易使唤些。行事合乎逻辑，没有非议空间的忠臣才是最麻烦的角色。）

    话说回来，艾比雷欧的忠诚只献给圣王国的女王，并非格雷烈斯所期望的国家安泰。

    紫色的披肩翻了一圈，格雷烈斯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距离他身后半步，有两名走路不带脚步声的光头神官忽然跟了上来，他们是佯装成神职人员的间谍‘章鱼’。于内于外都树敌众多的格雷烈斯，除了这些‘章鱼’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可以信赖了。

    “大将军艾比雷欧殿下目前仍持续在‘钢之宫’进行平日的训练课程。”

    其中一人先做出了报告。

    “他聚集了军方的精锐部队，并且告诉他们要远征圣王国北境——这支部队很可能是要发兵前往哈德利雅奴斯要塞。”

    “果真如此，就让公国联军去把他们挡下来。对那些人来说，我军的高级将领不出席会议才是好事。”

    “是。”另一人低头应答。

    三人穿过广阔庭院中的石砖道。庭院中的枯木很多，也许是因为园艺师偷懒，只见地上铺满了枯黄的树叶与枯枝。

    圣都现在处在一个即将荒废的状态，格雷烈斯心里这么想着。

    （毕竟战争持续了这么久。）

    目前最大的难关是战争的规模遽变。而战争结束时的混乱情况，比起开战之初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和平一旦造访，那些数以万计只知道杀人打仗的士兵们将会失业并回归到社会之中。国库没有充裕到可以在和平时期供养数量如此庞大的军队，能找到工作的也只有一小部分，其他多数则是会沦为盗寇。

    （安哥拉帝国毕竟不是可以拉长战线的对象。）

    两国信奉的神灵不同，极可能会有一场冷酷无情的歼灭战。

    而且，最重要的问题跟群众的性命如何，一点关系也没有——末日将近。

    （没有人可以从这一切问题中推敲出结论。）

    （所以，我得用所有的力量……）

    三人穿过几座石造的弧形回廊，走进一处日照充足的安静庭园。左手边庭园尽头的城墙上耸立着一座爬满青苔的老旧楼阁。

    这座古老的城楼因为傍晚时分背对着塔雷米雅湖泊西沉的阳光，覆盖着苔藓的城墙会蒙上一层耀眼的亮澄色，因而命名为翡翠宫。宫殿位在王宫的西北侧，平时鲜少有人造访，是整座城堡内最安静的一个角落，也是太王——托宣女王的父亲隐居的场所。

    格雷烈斯沿着平缓的弧形坡道走着，在望向右手边一处以大型露台建造的空中花园的同时走进了三楼的走廊。就在这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快准备药汤！” “一个人不行，要两个人一起将陛下压住！”

    紧接着，响起了几名少年的呼喊。格雷烈斯蹙起眉头，在走廊转角处伫足，差点被一个冲出来的侍从撞倒。

    “啊，殿下！”

    那名侍从整个人缩成一团。

    “发生了什么事？”

    “太王陛下因为身体状况不好，正在大发脾气。”

    “我去见他，把其他人支开吧。”

    “可是……”

    “我叫你把其他人支开。”

    侍从铁青着脸频频鞠躬之后，赶紧回头往走廊那头跑去。

    格雷烈斯吩咐两名神官站在门外等候，单独走进了太王的寝室。

    这是一个宽敞且昏暗的空间。室内的采光仅仰赖一扇窗子，桌上堆满了古书籍。房里大白天就点着油灯，而且还充斥着一股呛鼻的草药熏香。

    房间最底端的中央处有一张床，床上盖着纱帐。这面紫色纱帐平时都是放下来的，此时却敞开着。

    “……你来干什么。”

    一名裸身少年坐在床边不客气地说道。

    少年异样的外貌叫人忍不住想别开目光。他的左半边几乎没有皮肤覆盖，而是直接露出泛着油光的肌肉。手脚的肌肉缺了几块，甚至可以直接窥见骨头。格雷烈斯即使早已看惯了少年的外貌，还是忍不住对此露出嫌恶。

    他是太王提贝烈斯·尼洛斯，不仅是托宣女王希尔维雅和米娜娃的父亲，同时也是格雷烈斯的哥哥。为了对自己施以青春之术，他亲手杀了妻子——以取得前代托宣女王尤莉雅的血，却因为这个不完备的青春之术而变成这副骇人的模样。

    “陛下的侍从全都被您吓得慌了手脚呢！”

    “朱力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朕无法察觉到他的气息。”

    “喔？”

    格雷烈斯蹙起眉头。

    太王提贝烈斯拥有的幻惑神莫尔菲斯刻印，到现在仍有许多无法解明之处。据说这种刻印不只是将提贝烈斯的意识移植到他人身上，而是像寄生虫一样在其体内产卵并急速成长，以夺走宿主的肉体。

    换句话说，朱力欧体内以其刻印之力寄生的提贝烈斯意识，与现在人在翡翠宫太王寝室内的提贝烈斯并非同一个人。

    “那似乎不是很方便的力量呢！”

    格雷烈斯语带嘲讽地说道。

    “感应变得非常微弱，毕竟距离太遥远了吧？只要一想到安哥拉那些狗熊们现在不知道要对朕心爱的朱力欧、希尔维雅还有梅克留斯做什么，心里就觉得非常地不痛快。”

    “不过，正因为王兄具有这种可以将自己的意识与寄宿体分开的力量，让两者独立行动，才适合成为统御世界的王者呀！”

    格雷烈斯朝着床边跨近了一步。

    “就是这么回事。”

    提贝烈斯用只剩半边的嘴唇勾起凄惨的笑容。

    “莫尔菲斯的刻印能在远方洒下种子，并在种子开花结果之后再播种出去。这就是朕所拥有的力量。”

    格雷烈斯听到之后，重新体认到这种力量最令人畏惧的特点。

    夺来的肉身亦将浮现刻印，同样可以行使莫尔菲斯的力量。就理论而言，世上所有人最终都会变成提贝烈斯·尼洛斯。

    “剩下的，就只要将这副肉身、这副肉身——让朕的身体、让朕的身体——”

    “王兄，微臣有一事相求。”

    提贝烈斯应该是皱起了眉头，但那张脸上却只有裸露的肌肉诡异的蠢动着。

    “你要朕帮你做什么？”

    格雷烈斯凑到床边，屈膝跪地，伸手指着自己的额头。

    “请您将莫尔菲斯的种子赐与微臣的肉身。”

    外貌异质的少年——提贝烈斯一脸狐疑地瞪着格雷烈斯好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竟然要将自己的肉身献给朕？”

    “王兄过去不是有好几次都想夺走微臣的身躯吗？”

    “哼，是没错。你的刻印具有看透人心的能力，能补足朕的莫尔菲斯刻印不足之处。但是因为你的戒心太重，所以朕从来没有试过。”

    “微臣现在不会抵抗了。”

    格雷烈斯说着张开双手，提贝烈斯仍旧以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为什么？”

    “微臣现在要前往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和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进行停战协商。”

    “喔？”

    提贝烈斯双手放到身后，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态。

    “你打算怎么杀她？先抢走她的身体，然后再驱使她刎颈自尽？”

    我们俩还真不愧是亲兄弟……格雷烈斯在心里窃笑着。

    “为此，微臣需要王兄的力量。”

    “朕的意识一旦植入你的身体，你就无法再变回格雷烈斯·尼洛斯啰？”

    “为了圣王国，无所谓。”

    床上的少年在脸颊肌肉的牵动中张开嘴唇，笑了起来。他举起左手，手背上勉强长出的新皮肤绽放出白色火光。等前额也放出火光之后，额头和手背上的两幅印记便重叠在一起。

    “眼睛闭起来，格雷烈斯。”

    格雷烈斯听话地阖上眼睑。

    一股温热的气息自背脊逆流而上，这股不舒服的感受几乎让他的内脏为之绞痛。不久，全身的血管内仿佛都换成了湿黏的油液流窜着。他强忍着以指尖撕扯自己手臂的冲动。

    “……呜……”

    声音忍不住溢出喉咙。唾液顺着嘴角滑下，弄脏了地板。他再也支持不住，伸手撑着地面。

    他张开眼睛，两只手背同时放出微微的青光。这并非格雷烈斯身上一贯出现的伊凯洛斯刻印，而是象征莫尔菲斯的刻印图样。

    高热从脑中溢散消失，四肢急速冷却。身上的肌肉和骨骼像是扭曲般地疼痛。

    “……呼。”

    格雷烈斯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紧紧掐住自己的膝盖撑起身子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再度确认双手手背上的图样。幻惑神莫尔菲斯的刻印此时规律地闪烁着。意识一旦集中，刻印的光芒便由蓝光转为强力的白光，若是放松则光芒也随之转弱。

    （稳定了？）

    他抬头往上看。

    坐在床上的少年半张着嘴，一脸震惊，下颚止不住地颤抖着。他若是有眼睑的话，现在肯定是瞪大了眼睛，眼缘都快要裂开了吧。眼窝里的两颗眼珠正转动着。

    “……为……什么？”

    提贝烈斯语带呻吟地开口询问。

    “为什么——”

    他抓住了身边的紫色纱帐，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保有自我意识！格雷烈斯，朕应该已经将灵魂植入你的体内了！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成为朕的分身！你到底干了什么！”

    格雷烈斯叹了口气，伸手指着自己的额头。

    “王兄，您忘了我的刻印之力是什么功用了吗？”

    “……不就是伊凯洛斯的刻印吗！能够读取他人的记忆——”

    “我已经取得了王兄的思维跟记忆。也许您没有察觉，但早在您之前贪婪而专注地将自己的精神植入朱力欧的身上时，我就把您的意识全都取走了。”

    提贝烈斯裸露的面部肌肉在震惊和恐惧中拉扯着。

    “那、那时候就……？”

    那是在朱力欧出征之前，格雷烈斯所设下的陷阱。为了这个目的，格雷烈斯让艾比雷欧暂时挡住朱力欧以争取时间，自己则是先行来到了这座翡翠宫。

    “那又如何！就算你夺走了我的记忆又能怎么样！”

    “王兄还不懂吗？我的脑中早已存在着王兄的记忆跟思维。这代表我和王兄的意识已经并存在这副躯壳之中。就算现在在我身上植入您的灵魂，这副身躯的控制权也不会落到您的手上。”

    “什么……”

    提贝烈斯瞠目结舌，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么做，不过是把莫尔菲斯刻印送给了我。如此一来，王兄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格雷烈斯举起右手贴到自己的前额。蓝色的火光瞬间喷出，改变了形状——梦想之神伊凯洛斯的真名在他的意识中回荡着。

    *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帝安娜丝塔希雅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震撼了周围的石壁、垂着油灯的天花板、站在一旁的士兵们，以及整座德克雷希特要塞。

    尼可罗察觉到制住自己的禁卫军士兵手掌松动，立刻甩开对方从地上站了起来。安娜丝塔希雅站在大厅中央，身体往前倾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原本抓住她衣摆的年幼金发骑士——梅克留斯似乎已经失去意识，倒在地板上晕厥过去。

    “……呜、呜喔、喔啊啊啊～～”

    安娜丝塔希雅仍持续哀嚎着。

    “陛下，您、您究竟是怎么了！陛下！”

    尼可罗赶到安娜丝塔希雅身边，抓住她的肩膀。虽然马上就被甩开，但他也察觉到自己主子手背上的伊诺·摩勒塔刻印正发出令人忌惮的白光与高热。

    “呜……血、血……得还回去——”

    安娜丝塔希雅拖着娇小的身子，走向位于大厅里侧的大型石造浴池。满身鲜血蹲在浴池中的希尔维雅站起身来，尼可罗在看到她脸上表情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她是在为安娜丝塔希雅担心吗？在自己身处于这个状况下——不对，那根本无关紧要，陛下现在的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尼可罗想要跑到安娜丝塔希雅身边，但膝盖却忽然使不上力整个人跪倒在地上，他的四肢完全没力气了。

    不只他一个人这样，只见站在墙边的十几名红衣禁卫队士兵也一个个倒下，甚至咳嗽不止，口中的唾液不停地流出来滴到石砖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

    尼可罗伸手扶着地板，打算用手撑住身体，却在看到自己的手时吓了一跳。他的指头、手背、手腕此时布满了皱纹不说，肌肉还急速萎缩。

    “这——”

    他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却碰到了倒在面前的障碍物。伸手一摸，是一头金发——那是梅克留斯的头。尼可罗看到他额头上发光的刻印。

    （这是……光明之神波柏斯的刻印。）

    尼可罗搜寻着脑中的记忆。波柏斯……波柏斯！是造就三大公家兴盛的神祇之名。

    （是将诸神的力量带到地上的‘解放’之力——）

    （伊诺·摩勒塔的力量被‘解放’了吗！）

    尼可罗猛然抬起头，双眼直视着安娜丝塔希雅披散着一头银发的背影。那娇小的背影此时因为失去力量而往浴池的方向倒下。希尔维雅见状完全忘了对方是自己的敌人，连忙张开双臂将她抱住。

    （司掌生命流转的女神之力差点失控了……）

    放眼望去，倒在身旁的禁卫军士兵，他们的四肢与身上的皮肤全都皱成一团。头发也开始脱落，正不断地变老、变衰弱。伊诺·摩勒塔神的刻印之力有如溃堤般地倾泄而出，致使周围的人急速老化衰弱。

    “——呜哇！”

    尼可罗使尽全身力气，用萎缩的手脚撑起了身子，朝着浴池方向踉跄地跑了过去。

    希尔维雅接住了朝她倒来的稚嫩少女的身体。那头银发上的铁冠瞬间滑落，沉入了血池之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

    安娜丝塔希雅的银发垂到希尔维雅手上，因为吸附鲜血而贴到她的手臂上。这名安哥拉女帝的身体竟然如此纤弱娇小。希尔维雅仍然无法相信对方就是敌国的女帝，更是圣王国不共戴天的敌人。

    被她抱住的安娜丝塔希雅抬起头来，前额的印记此时仍释放着强烈的光芒。

    “呜、呜呜……快把血、把血……逆流回去……”

    （有某种力量——正在倾泄而出。）

    “血……”

    安娜丝塔希雅瞪大血红双眼，掐着希尔维雅的脖子，欲将指尖嵌进她的咽喉。

    “——啊！”

    她抓住对方的手臂试图挣脱，没想到安娜丝塔希雅看来虽然年幼，却拥有令人难以想像的臂力。希尔维雅根本动不了她，只觉得喉咙炽热，十分难受。

    “快点离开。’

    随着这声叫唤，有人抱住了安娜丝塔希雅，将她从希尔维雅的身边拉开。她抬头一看，是个戴着单片眼镜、留着杂乱的胡须，将头发绑在脑后的男子。

    （这个人——是姊姊身边的……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快点离开，否则你会被她给咬了。”

    安娜丝塔希雅在这名男子的怀里挣扎着，两人一起滑倒在浴池的血泊之中。血水飞溅。

    “陛下，请住手呀，陛下！您不能再继续解放刻印之力了。”

    “——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娜丝塔希雅的身子在血池中剧烈地扭动着，想要将手贴到自己的前额。刻印焕放出刺眼的光芒。尼可罗从背后抱住，不让她将手贴到额头上。

    （陛下失控了！她的身体无法承受这股强大的力量——）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无数的哀嚎声、肉体迸开的声音，以及骨头被用力拉扯的声音。希尔维雅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强烈的恐惧涌上她的咽喉。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野兽般的嘶吼声齐鸣狂放。是那些之前已然失去意识，垂着唾液倒在墙边的红衣战士们。只见他们的身躯像气球一样膨胀，肩膀和手臂的肌肉膨起撑破了满布着皱纹的老态表皮，长出了红黑色的新生皮层。他们各个双眼充血眼神空洞，全都转过身来注视着希尔维雅。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那些化为野兽的士兵们，额头和手背上都冒出了耀眼的白色火光。

    “希尔维雅，快逃！他们全都失控发狂了！”

    身后的男子大叫着。但是，希尔维雅却连犹豫着是否该站起身来的余裕都没有。那群野兽拨开红衣军人的陈旧表皮，用力地蹬着地板朝她扑来。浴池的扶手被他们冲破，身后的男子也被一头冲上前来的野兽踩过，以身体护着安娜丝塔希雅的他倒在地上哀嚎着。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血！血！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野兽们的唾液飞溅到希尔维雅裸露的胸口、腹部，她的手腕、咽喉被关节粗大的手掌紧抓住。力道之强悍，仿佛光是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就要将希尔维雅的皮肤给撕扯下来似的。变形的指甲有如粗大的针头嵌在希尔维雅身上各处，强烈的剧痛让她忍不住挣扎了起来。视野被恐怖的红黑色斑纹遮蔽——那是包围着希尔维雅的安哥拉士兵们褪去人皮之后显露出来的外貌。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尔维雅扭动着身子，但大腿也被野兽们的手掌紧紧抓住，根本动弹不得。

    “朱力欧、朱力欧——”

    希尔维雅惊叫着，眼眸中充满了绝望。在膨胀且爬满了红黑色斑纹的手臂之间，她看见原本倒在大厅入口处的白蔷薇骑士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头上燃放着刻印之光。

    “……可恶，格雷烈斯……可恶，朕绝不饶你……血……血……朕需要血……”

    那确实是朱力欧的声音没错，但由声音交织而成的话语，希尔维雅却完全听不懂，而且也不想懂。

    （他不是朱力欧。）

    那名白蔷薇骑士踩过倒在地上的梅克留斯，拖着脚步朝希尔维雅走来。她绝对不会知道，这群化成了野兽的禁卫队士兵以及眼前的朱力欧，都是受到莫尔菲斯刻印的支配——至于施术者提贝烈斯则是在遥远的圣都被奸计陷害，正在失去他所拥有的一切。

    “……可恶，格雷烈斯……可恶的家伙，朕饶不了你……”

    太王提贝烈斯扶着墙，沿途在墙上沾满鲜血地走下漆黑的阶梯。他赤裸着身子，只披着一件紫色披肩。裸露在外的肌肉一碰到墙壁和地板就传来一股剧烈的疼痛，不过胸腔的愤恨麻痹了痛楚。

    “血……血……我需要血……”

    螺旋阶梯仿佛没有尽头似的不断向下延伸。

    从翡翠宫到谒见大厅这段路，可以让贴身侍从背他过去，但谒见大厅地底下的秘密空间是几乎没有人知道的禁地——葬送托宣女王的银阴宫，和延伸至地底湖那有如绝望般深邃的地洞。

    提贝烈斯的肉身由于施加了不完全的青春之术，光是稍微活动身体都有可能带来危险。但遭到弟弟格雷烈斯背叛的他，在愤怒之余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性。

    （血……朕要把尤莉雅的血全部用掉。）

    （只要淋在头上就好，至少应该可以恢复记忆。）

    此时，提贝烈斯的胸口仍因为格雷烈斯带给他的屈辱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就连发光的梦想之神伊凯洛斯刻印都还烙印在他的眼中。接收了幻惑神莫尔菲斯刻印的格雷烈斯，随后便解放了梦想之神的刻印——将提贝烈斯的记忆抹去。

    现在的提贝烈斯想不起寄宿在他前额刻印上的神祇真名，无法施展刻印之力。这比摘掉他的手脚更令他难受。

    “可恶的格雷烈斯！朕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带着鲜血的嘀咕声从没有嘴唇的口中溢出。

    （等朕取回了力量，就要夺走成群骑士的肉体，增加属于朕的势力，把你宰掉！）

    （要是早点杀掉他就好了。那家伙！那个可恶的家伙！）

    提贝烈斯不顾指甲断裂，仍继续用手指抠着身旁的石壁。

    终于，下方出现了微弱的光芒，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冰冷的寒意阵阵传来。最后的几层阶梯他是用滚下去的。

    如月光般的银色亮光映入了提贝烈斯的眼帘。他从楼梯口一路爬进了眼前的圆形大厅，大厅墙上等距离地立着一根又一根纤细华美的柱子，撑起了这片天花板。上方洒下了宛如无数刀刃般扁平细长的光线，那是架设了大量的镜子，以折射方式带进来的洁白太阳光。

    “呵呵呵……”

    提贝烈斯在地板上拖出了一条血痕站了起来。这个费尽千辛万苦抵达的场所，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因为他总是定期在这里实验自己的青春之术。

    每根柱子中间的墙壁都有一个小小的通道。穿过整个大厅，在楼梯口的正对面通道延伸出去，就放着提贝烈斯的亡妻——先女王尤莉雅的棺材。

    （尤莉雅的尸体是用冰柜保存的。）

    （应该还留有一点血可以用。格雷烈斯，你等着瞧吧……）

    仿佛一只巨大的蛞蝓，太王爬行过的地板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蜿蜒的血痕。

    就在他爬到贯穿银阴宫中央处的巨大支柱时，他活动的手脚忽然停了下来，接着抬起头往上看。

    位在石柱根部，宛如石棺一般的石质平台。

    那是历代圣王绅杀死托宣女王，并在仪式之后退位为太王的地方。但是，现在却有人躺在那张石质床台之上。

    （是谁？）

    （为什么会有人躺在这里？）

    他向前爬行，看见躺在石质床台上的是个男人——一个外表还留有些许稚气的少年。他身上穿着蓝、灰、黑三色相间的衣裳，是东方诸侯国的剑士装扮。床台脚边则是放着肩甲、胸甲，以及收在剑鞘内的一把长剑。

    （这个人是谁？是大公家的人吗？）

    提贝烈斯爬近到可以看清楚这人脸庞的地方，背脊忽然感到一阵恶寒。他似乎记得这个人的长相，而且对方并非处在昏睡状态中。他此时张着眼，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看，让人觉得仿佛只要盯着他看，便会坠入他眼中的地底湖深渊。

    （他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吗？）

    提贝烈斯咬牙在床台边站起身来。此时的他理应在少年的视野之中，但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少年的意识应该是清醒的，提贝烈斯可以看见他眼中有光芒在微微颤动着。

    “你是谁？”

    他开口询问，少年这才缓缓将目光移向提贝烈斯的方向。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

    少年的声音，仿佛一具浸过封蜡、并躺在冰水中数百年的尸体那般僵硬。

    “……我……是谁？”

    提贝烈斯忽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恐惧，在震慑之余他甚至还差点向后倒去。他屈着身子，强忍着又朝少年靠近一步。对方完全没有打算起身的样子。这名少年无论是身体、眼神，还是表情都没有丝毫的生气。

    “我不知道，就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不知道……”

    少年微微朝左右两边转动脖子，这个动作让他的浏海坍向一边，露出了前额。提贝烈斯见状差点惊叫出声。他知道这名少年的身分了。

    （这个人是——）

    （没错，是他。确实长得很像。）

    （他跟柯尼勒斯，还有梅克留斯都长得很像！非常地相像！）

    （最重要的是他额头上的这幅刻印！欧克斯的刻印！）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令提贝烈斯全身发出了颤抖。

    他甚至不想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论原因为何，那都只是人世间一件事情的始末。但是，此时这个场面让提贝烈斯感觉到的是更为巨大的一种轮回因果。

    （是命运！是命运为朕安排了这样的邂逅！）

    （朕今天——今天注定要在这里遇见这个人！）

    （然后，朕要亲手将他——）

    提贝烈斯举起了躺在地上的长剑。

    “……我……到底是谁……我的、名字是……”

    少年喃喃自语着，目光在天花板洒下的假造月光间游移着，又移回到提贝烈斯——一个身上肌肉几乎全都裸露在外的异形脸上。

    提贝烈斯笑了。

    “记住了，你的名字叫提贝烈斯·尼洛斯。”

    “提贝烈斯……”

    “没错。”

    提贝烈斯拔出长剑扔掉剑鞘。冰柱般的长剑沐浴在假造的月光中，闪耀着不祥的光辉。

    （你就好好记住吧。因为这恐怕就是你最后的记忆了。）

    （这是杀死你的人的名字。）

    （朕要亲手杀了你，然后得到你——）

    “——朕要得到！朕要得到一切！得到你身上那幅刻印所拥有的一切！”

    疯狂的呐喊撼动着整座寂静的银阴宫。

    “朕要得到你夺来的一切力量！到时候，朕将会成为冥王！”

    剑刃贯穿了少年的咽喉，鲜血不断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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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8 哈德利雅奴斯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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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娜娃感觉到自己激动的呼吸和晕眩的意识，她身体前倾以双手撑在桌上，眼前一片模糊。在吐了几次之后，她擦了擦嘴挺起身子。

    “蜜娜……”

    在她身后化妆的宝拉转过身赶了过来。

    “没事，你快点准备吧。”

    “呜、呜呜……可是……”

    “我既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你为我担心一点意义也没有。快点，停战协商就快要开始了。”

    “是……”

    宝拉再度面向镜子。身上那件华贵的礼服，还有绑得紧紧的束腰让她活动起来非常不方便。加上化妆更是让她觉得很不习惯，因而花了很多时间。米娜娃也是一样。她低头看着自己。蓬蓬袖、荷叶边，还有长长的裙摆根本让她看不见自己的脚。她到底有几年没穿过这样的衣服了？嗯，大概有十年了吧。她被卡拉从王宫带出来之前，每天都得做这种打扮。

    就在米娜娃戴上王冠之际，底下突然传来大批人群的喧哗声。大概是圣都的人马已经抵达哈德利雅奴斯要塞，而联军方面也派人出去迎接了吧。

    她望着窗外。这个房间原本是守城将军的办公室，就位在要塞的最顶层，所以正午的阳光也不会被挡到，直射照进了窗内。

    身后传来开门声。她回过头，看到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在门外的阳光下闪耀着。是弗兰契丝嘉。

    “唉呀，你们还没准备好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门关上，然后走到了米娜娃身边。先是看了看米娜娃，然后才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你真的要穿这样出席吗？”

    “怎么了？不合适吗？”

    “怎么会？你这模样美得让我都想跪在你面前，牵着你的手亲吻一百次了。”

    “我今天是以女王的身分出席。更何况……”

    她望着自己平日惯用，现在就放在墙边的那把巨剑接着说下去。

    “这个作战也用不到剑呀。”

    弗兰契丝嘉闻言脸色一沉。在一旁打量着米娜娃的脸庞。

    “……你的气色很差呢。如果撑不住，我们现在就取消这个计划吧。”

    米娜娃举起手，轻轻在弗兰契丝嘉的胸口敲了一下。

    “白痴，少胡思乱想了。这不是你想出来的作战计划吗？”

    当时，弗兰契丝嘉说，这是她策划过的作战计划中最险恶的一个。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仔细想想，恐怕也没有比这个更危险的计划了。但是不仅米娜娃同意，宝拉也同意了。现在怎么能打退堂鼓呢？

    米娜娃将手放在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上。

    “这是最便捷的方法了。”

    她再度将目光移到窗外，弗兰契丝嘉也随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正午的阳光往西侧稍微偏移了一点点——圣都就位在哈德利雅奴斯的正西方。

    “我们没有真的说好要什么时间在那里碰面，所以我想早一刻打着我们的银母鸡之旗进城去。”

    说完，胸口又是一阵揪心的疼痛。

    米娜娃其实也很清楚，克里斯现在已经闯进了野兽的巢穴，没有人保证他一定可以生还。

    （不过，我们约好了……）

    （到时候要在圣都碰面。）

    每当回想起和克里斯的约定，总觉得什么痛楚都可以抛却。

    “……你还没有得到托宣预言，对吧？”

    弗兰契丝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米娜娃闻言点点头。

    “不到事发之前，我是不会知道的。”

    弗兰契丝嘉听到这个答案，忧郁地吐了一口气。米娜娃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不说这个了，你应该先去帮宝拉化妆才对吧。”

    “……也对。”

    “弗兰殿下，麻烦你了……”

    始终对着镜中的自己干瞪眼的宝拉，以哀求的声音说着。

    不久，军乐队的喇叭声响起。米娜娃将上身探出窗外，看到要塞宽敞的门内广场上，左右两侧各站着一排举着银色旗帜的队伍，中间则有一行人打着紫色旌旗进城。马车侧面挂的旗子上绣着两头狮子的图样。

    是尼洛斯家的家徽。

    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一楼的大厅挤满了人，热闹的场面几乎让人忘记现在已经要迈入冬季了。无论是墙边或是通风的二楼露台，每隔一段距离便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铠甲士兵，手中斜举着银母鸡的旗帜。看来至少也有两千人吧。

    相较之下，王配侯格雷烈斯的圣王国军护卫队就只是一支百人的队伍。

    而且，大厅中央那张铺了绒毯的大桌子上也只有格雷烈斯一个人列席，此时正等着对面的协商对象就座。

    身后的圣王国军明显地传出了不悦的议论声。

    照理来说，圣王国方面的代表是王配侯，而公国联军的代表则是札卡利亚的公爵千金，所以应该是联军方面要先入座等候才算合乎礼节。

    （算了，反正米娜娃陛下也会列席。）

    （陛下拥有杜克神的庇佑，诸神的刻印之力无法撼动，而且剑术一流，作为指挥官的护卫再适合不过了。）

    （更何况，公国联军应该也已经打算要将米娜娃陛下以圣王国女王的身分端上谈判桌了。）

    令人闻风丧胆的剑士《战场上洒盐的死神》，其真实身分早已在圣王国军和公国联军之间流传开来。这名剑士置身在战功彪炳的骑士团中，顶着一头红发驰骋在战场上，疯狂的杀戮却不曾负伤，其身分会被人发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对方应该会在这个场合公开米娜娃陛下的身分。）

    （这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将会死在这个谈判桌上，因此必须要有人代表公国联军继续参与协商才行。

    这是一场异样的谈判会议。若这是双方已达成合意条件的签约仪式，带着这么大的阵仗出席也就罢了。以一场协商会议而言，如此的排场算是前所未闻。对方的意图其实非常明显，他们不想跟一个拥有刻印之力，而且详细其能力的人处在密闭空间中。所以将这场协商会议安排在众人环伺的情况下，预先去除掉所有不安的要素。

    （但是，这对现在的我来说真是再理想不过了。）

    在公国联军中声誉极高的战争女神蓓萝娜圣女，将在这里刎颈自尽。

    （因此目击证人愈多愈好。）

    （首先，我要夺走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的肉体。）

    （然后再马上把她杀掉。）

    截至议和为止，圣王国军的败因始终都是搞错了作战目标而自取灭亡——这是格雷烈斯的看法。换句话说，受到欲望驱使而针对米娜娃和克里斯托弗洛下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柯尼勒斯、迪罗涅斯，还有路裘斯都是如此。他们实在是太愚蠢了。

    （真正应该对付的不是别人，而是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

    （这个人没有神灵之力，却是最强大的敌人。）

    米娜娃能够预见自己的死亡，因此绝不能对她存有一丝加害的意图。只需要锁定那只札卡利亚的女狐狸，以最快的方式杀掉她。而且格雷烈斯还不用亲自动手，让她自刎即可。这么一来，还有谁能够制止得了他呢？

    他闭上眼睛，在脑中重复呼唤着幻惑神的真名。额头和两手手背发出微微的热度。他伸手触碰自己的眉心，藉此让这种感触向外扩散。他不想让米娜娃或是弗兰契丝嘉看到他以手背上和额头上的刻印重叠的方式解放刻印之力的场面，因此现在就得先把力量释放出来。

    （这么一来，伊凯洛斯的力量就不能使用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根本也不需要用到。）

    因为无论那只札卡利亚的女狐狸拥有多么狡狯的谈判能力，她都会在一句话也还来不及开口的情况下自刎，根本不需要去读她的心。

    只要夺走她的身体控制权就好。

    大厅里那些骑士们的议论声忽然转为一阵骚动，同时将各种形式的旗帜向前甩出，旗杆与地面呈平行姿势。在重返宁静的氛围中，格雷烈斯听见正面一道大型拱门内侧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其中一人顶着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另一人则是闪亮耀眼的金发。两名少女的站位没有地位高低之分，而是并行着走进照在大厅里的阳光之中。

    格雷烈斯首先注视的是右手边的米娜娃。不知道联军是从哪里张罗到的，那套纯白色的洋装是希尔维雅平时在王宫里穿的，也是托宣女王的正式装扮。银色王冠的金属表面映出了火红的发色。不过，此时的她看来有些异常。

    （陛下的脸色不太好。）

    （那张脸几乎是土黄色的，是身体不舒服吗？｝

    （毕竟是米娜娃陛下，不可能是因为紧张而产生这种反应吧？）

    （难道是有伤在身？）

    大厅中再度响起了骑士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呼唤陛下的呢喃不绝于耳。就连圣王国的军人看到米娜娃这副模样，恐怕也不得不承认米娜娃就是圣王族的人了。

    格雷烈斯抛开脑中的杂念。

    （总之，米娜娃陛下是以圣王国女王的身分出席这场协商会议，我也必须以同样的方式回应才行。）

    格雷烈斯起身往座位侧边跨出一步，然后在米娜娃面前屈膝跪地。他低下头，将权杖平放在脚尖前方的地板上。

    “……微臣格雷烈斯·尼洛斯于陛下尊前谨献忠诚，能拜见陛下尊容微臣喜不自胜。”

    身后传来圣王国军骑士们吞咽唾液的声音。格雷烈斯这番表现其实是圣王国宫廷晋见托宣女王时的正式礼仪。

    “够了，把头抬起来，格雷烈斯。”

    一阵略微嘶哑的女孩声音传来，格雷烈斯隔了一会儿才把头抬起来。

    “好久不见，陛下。”

    稍微放松的态度之下，格雷烈斯再补上了这么一句。米娜娃则是别开了目光。

    “你根本不记得我的长相了吧？”

    “微臣记得非常清楚。自陛下降生，微臣就一直伴在陛下身边，服侍陛下。”

    这不是谎话。就算米娜娃染了头发，摘了王冠，将白色礼服换成铠甲，格雷烈斯还是能一眼就认出米娜娃。那张美丽的容貌或许突显出些许慑人的锐利气质，但依然可以看出她和妹妹希尔维雅、母亲尤莉雅之间共有的五官特征。

    米娜娃没再说什么，于是格雷烈斯将目光转到她身旁的那个人身上。

    女孩的金发上戴着一顶圣冠，身上穿着模仿战争女神蓓萝娜的华丽铠甲，胸前则是挂着一把琉璃匕首。

    （这人就是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

    （看来她的行事作风就跟传闻中的一样。）

    最明显的是她的眼神。格雷烈斯直视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从直觉得知那是一双拥有强韧意志的眼眸。

    （来吧，试试看莫尔菲斯的刻印能不能突破她的心防，将我的灵魂植入她的心里。）

    （一场没有人察觉的战争——我的战争即将开始。）

    微热的温度像蠕虫般攀爬在格雷烈斯的前额。若是没戴上王配侯正式装扮时配戴的头巾，莫尔菲斯刻印的光芒想必早就被对方察觉了吧。

    弗兰契丝嘉站在桌边，手握着胸前的琉璃匕首，以充满气势的威严口吻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普林齐诺坡里教廷的大主教代理人，统领整个圣王国帕露凯教会的帕露凯诸神代言人，也是神灵的仆役——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圣蒂姬玛·耶·蓓萝娜。”

    喔……格雷烈斯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这女人不以圣王国臣子的身分出席停战协商会议，而是卖弄自己身为教廷代表的地位呀？）

    “恭请永远的伊诺·摩勒塔神赐福于在座的所有人和我的朋友，格雷烈斯·尼洛斯……”

    格雷烈斯听了摇摇头。

    “请容我辞退尊教廷信奉的神灵赐福。不过，我也要为这场会谈感谢圣嘱大典中记述的所有神灵，并表达我无上的喜悦之情。”

    “我的立场跟您一样，王配侯殿下。”

    弗兰契丝嘉面带微笑地说着。

    米娜娃率先坐下，弗兰契丝嘉紧接着坐在她的右手边。在米娜娃正对面的格雷烈斯也在同一时间坐下。大厅内的紧张气氛终于稍微和缓下来，双方的旗手在此时将手中的军旗垂放至邻近地面的位置。

    弗兰契丝嘉看了看自己正对面的空席位之后，将目光移回格雷烈斯的身上开口说道：

    “殿下最初捎来的书状中提及大将军艾比雷欧殿下亦会出席，但目前格雷烈斯殿下的使者却又前来表示大将军艾比雷欧会缺席这场协商，可以请您说明其中的缘由吗？”

    虽然是以贵族子弟彬彬有礼的口吻说话，但内容却非常具有针对性。这是一场双方对等的停战协商会议，过去从来没有人在这种场合中以质问为开场。

    （原来如此，这就是札卡利亚的女狐狸处事的方式呀？）

    格雷烈斯如此说服自己，但心里总有一股莫名的感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米娜娃的脸色比刚才更糟了，现在已经是铁青着一张脸。而且弗兰契丝嘉的语调和眼神也带有某种明确的意图。

    “我想圣女殿下应该也听说了，安哥拉帝国正势如破竹地朝我国领土进兵。我国的北卫军在退守到蓝德夫城后，好不容易才维持住战线。为了扭转这个劣势且转守为攻，我以紧急命令的方式任命他挥军北伐。”

    格雷烈斯在进行说明的同时，也用眼神刺探着对桌两名女孩的反应。

    （她们是在争取时间吗？）

    （比方说……对，像是米娜娃陛下因为身体出了状况，以致无法应战。）

    （这么说来——她们是在等待什么人出现啰？）

    “殿下支开军方的首席独自进行这场停战协商，这么做好吗？格雷烈斯殿下和艾比雷欧殿下现在不都是支撑整个圣王国的唯二中流砥柱吗？”

    格雷烈斯冷哼了一声。

    “圣王国的方向是由暂代王权的我来决定的。艾比雷欧不过是军队系统的指挥罢了，不该干预整个圣王国的国政。”

    格雷烈斯忽然觉得，接下来都会是毫无意义的对话。

    （她们在等谁？）

    （克里斯托弗洛吗？）

    他忍不住在心里嘲笑着——很有可能。他们很可能商量好要在这座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会面。他们要克里斯托弗洛在王宫得到野兽的真名，然后前来这里会合，再一同夺下圣王国的霸权。

    （我就先击碎她们这个部分的幻想。）

    （接着再让她们所有希望全都破灭。）

    （米娜娃陛下，微臣会杀了您所深爱的指挥官和野兽。）

    （然后让您头上顶着王冠，屈服在圣王国的权势之下。）

    “首先，让微臣先向陛下报告北卫战线的状况吧。”

    格雷烈斯微微向前探出了身子这么说道。若要以打断弗兰契丝嘉的发言为目的，搬出什么话都好。

    “想必您非常渴望得知希尔维雅陛下目前的状况。”他边说边注视着米娜娃，只见她一脸僵硬。

    他再度将视线转回眼前的金发女孩身上，桌子底下的一双手毫无意义地扭动着。他同时也在探询这女孩的精神状况。他得找到一处可以侵入的破绽，一定会有。

    “安哥拉军总人数约十万，冰象六百，先打下里德利雅港和整座半岛，再南下攻进拉坡拉几亚公王国境内——”

    格雷烈斯在叙述北方战况的同时，指尖也探入了眼前的女孩心中。这种感触有如水草茂密的水洼，无论从哪个角度伸进去都被包裹在湿软的质地之中，无法继续前进。

    然而，终于还是让他找到了一处可以贯穿这片精神土壤的位置。

    （找到了！）

    （莫尔菲斯！幻惑神呀——）

    额头上的刻印发热。格雷烈斯持续报告北方战况，试图不让对方察觉地将自己的灵魂切片顺着指尖埋入女孩的意识之中。

    （我逮到你了！）

    （这只女狐狸现在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格雷烈斯正面望着圣女的脸庞，那双浅褐色的眼眸变得朦胧。而她前额底下——隐藏在圣冠与金黄色前发之下几乎看不见——的莫尔菲斯刻印正焕放着青光。

    （米娜娃陛下也没有察觉到。）

    （不论她们的布防动作做得多么周延，有谁能算到自己竟会死在自己手上呢？）

    （我赢了。）

    桌前的圣女抓住了胸前的琉璃短剑——帕露凯教廷最高权力的象征物，将其高高举起，直指自己的咽喉——

    瞬间，红白两色的物体闪过格雷烈斯的视野中央。

    红色的鲜血喷出，沾上了桌子、圣女的脸颊和胸膛，还有格雷烈斯的紫色披肩尾摆。整座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凝结。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连格雷烈斯也是。

    （为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凝视着眼前的光景。

    琉璃匕首的尖端在圣女的咽喉前方呈现静止状——因为匕首刺穿了米娜娃的手掌，被她给挡了下来。

    （米娜娃陛下为什么会知道！）

    （陛下知道我要在这个瞬间杀死弗兰契丝嘉？甚至知道我操使她的身体刺穿自己的喉咙？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格雷烈斯的四肢和嘴唇不断地发出颤抖。同时，附着在圣女意识中的莫尔菲斯刻印绳索也被一根根斩断，两相分离。米娜娃的血——神圣而不可侵犯，尚未出世的女神之血正一点一滴，将莫尔菲斯刻印的束缚从圣女身上移除。

    “……为什么……”

    格雷烈斯无法压抑心里的疑问，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可是托宣女王呀，我可以预见自己的死兆。虽然直到前一刻才看见。”

    米娜娃用虚弱的声音说着。那张脸正逐渐转为蓝黑色。但并非因为手掌被匕首划破出血的缘故。

    （这是……怎么回事？她们到底做了什么？我要杀的明明是札卡利亚的女狐狸，为什么米娜娃陛下会预见她的死兆？）

    “你还没搞清楚吗？因为我喝了毒药。”

    “……毒药？”

    格雷烈斯在疑惑的同时一阵战栗，他听不懂米娜娃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四周涌来嘈杂的议论声，站在墙边和露台上的骑士们开始理解眼前这般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的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圣女殿下会……” “陛下！” “是陛下制止的吗？” “这是……” “是王配侯做了什么吗！” “现在可是在进行协商会议呀！” “你们——”

    接着，公国联军的士兵们全都举起了手中的剑和枪，把扣环取下的金属碰撞声音同时响起。格雷烈斯身后的圣王国骑士们看了不禁脸色大变。

    “先保护她们！” “快把两位小姐保护好！”“把王配侯抓起来！”

    “大家安静！”

    一声凛然的叫唤撼动了当下的空气，将超过两千名骑士的怒声一口气镇住，仿佛空气凝结的寂静之中。两道脚步声自米娜娃的身后——通往城堡内侧的拱门走来。

    格雷烈斯狠狠倒抽了一口气。他睁大了双眼，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出现的人物。

    在场的骑士们也是一副错愕的反应。

    “为什么？”“该不会……” “喔喔……”

    首先进来的是一名黑色装束的高个人影。他有一头精悍的铁灰色短发和锐利的同色泽眼眸，冰冷锐利的目光依序扫向整个大厅，这是一名披着披风的年轻骑士。另一个人则是紧跟在他的身后——

    洒下的阳光照耀对方那头蜂蜜色的头发，她的头上戴着刻有蓓萝娜徽章的圣冠，一双如宝石般的蓝色眼眸非常耀眼。

    嘈杂的议论声再次此起彼落地响起。

    “圣女殿下有、有——” “这是怎么回事？” “有、有两个……？”

    除了在格雷烈斯眼前，手握琉璃匕首，两眼无神地愣在原地的战争女神圣女之外，又出现了另一个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两人无论是发型、容貌，或是一身装饰铠甲的打扮都一模一样。

    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两人的眸色。

    “王配侯殿下，请原谅我们的无礼。”

    蓝色眼眸的圣女来到桌前两个女孩的身后，撑住了几乎要晕厥过去的米娜娃，同时将手放到另一张椅子上已经恢复神智的女孩肩上，开口这么说道。

    “您眼前的这个女孩名叫宝拉，是银卵骑士团和公国联军的副指挥官。她同时也是军医，以及我的替身，。”

    格雷烈斯脑中的思绪在惊愕之中崩裂了。

    （替身……军医？）

    他这才从那浅褐色眼眸的女孩一头金发底下窥见些许栗色的毛发。

    （为什么？是替身又怎么样？这不构成——）

    “……我说过了，非宝拉不可。”

    米娜娃以有如患了热病般的声音说着。

    “我喝的毒药是安哥拉式的合成剧毒。现在尼可罗不在，能为我解毒的人就只有宝拉了。”

    换言之，宝拉的死就是我的死。

    所以——我看得见。

    米娜娃的声音几乎淹没在呼吸声中，但惊骇的内容依旧刺进了格雷烈斯的心脏。

    （她们竟然做到这种程度——向死亡靠拢，以化解我的……）

    （她们设下这个局面，看穿我的计谋，然后阻止了我？）

    （为什么？如此愚昧的行径到底有什么意义？）

    在一脸茫然的格雷烈斯面前，伪装的圣女猛然抬起头来，差点将那头金黄色的假发甩掉。她一看到自己握住的剑刺穿了米娜娃的手心，立刻铁青着脸大声叫人抬担架过来。不能把剑拔掉！不然会造成大量出血……轻一点、轻轻地把蜜娜抬出去，然后帮我准备沸腾的热水，还有石灰、硝石跟硫磺……

    这场骚动在周围的杀气和金属碰撞声包围了格雷烈斯之后，逐渐消失在拱门那头。

    格雷烈斯抬起头，公国联军的骑士们全都冲上来包围着溅了血的大桌子。紧张的会谈因染血而中断，在场的两军将士们显然已经察觉到这场停战协商无法在和平中落幕，因此全都赶上来握住身上的剑柄，准备拔剑。

    “殿下，请您回圣都去。” “这边就交给我们来处理。”

    “是你们妨碍会谈进行的！” “竟然想要陷害圣女殿下！”

    两军的骑士包围着大桌子剑拔弩张地相互叫嚣。不过，格雷烈斯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双

    眼直视着眼前的战争女神蓓萝娜圣女。

    “……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你，应该有更好的办法才对吧？”

    四周充斥着两军将士们的怒骂，但这声质问仍传入了弗兰契丝嘉的耳中。

    “不，这是最好的办法了，王配侯殿下。”

    “胡扯！你将米娜娃陛下置于死地，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是我们身为人的矜持。”

    格雷烈斯听到后忍不住瞪大眼睛。

    “……矜持……？”

    “对，因为我要打倒像殿下您这样倚赖神力的人，然后建构起属于我们人类的王国。”

    （白痴！蠢蛋——愚昧至极！）

    格雷烈斯猛然站起身，这个动作让两军将士同时绷紧神经，甚至有好几个人已经拔出长剑。然而，格雷烈斯对此情况完全视而不见，他眼中只有那名傲慢的敌军指挥官，和眼缘上方自前额溢出来的刻印之光。

    （我们来看看谁要打倒谁！我现在照样可以使用莫尔菲斯的刻印之力！）

    他举起右手要让手背和前额的两幅刻印重叠——

    不料脑中却忽然响起了一阵碎裂声。

    *

    朱力欧两眼直视着那群野兽红黑色的背影，拖着脚步前进。在刻印疯狂失控之下，骨肉膨胀幻化成野兽的禁卫军士兵们踏破了石造浴池，来到裸体的希尔维雅身边，将她压制在血池之中，划破她柔嫩的肌肤，仿佛要将她身上的肉全部扒光。

    透过天花板、四面墙壁传来的脚步声以及东西倾倒的声音合奏成痛苦的交响曲，撼动了整座德克雷希特要塞。大概是安娜丝塔希雅的刻印失控，致使伊诺·摩勒塔的力量疯狂释放，将驻扎在要塞中的安哥拉军队一同卷入了这场灾难中。

    然而，朱力欧的耳朵却听不见。他的眼底只有成群红黑色相间的肉块，和希尔维雅那身快要被他们压垮的白皙肌肤。

    “血……血……”

    朱力欧的咽喉不时发出呻吟，就连一脚踩过倒在地上的娇小身躯——梅克留斯——都没有发现。

    “朕得恢复记忆，要将血浇到身上，让时间逆流……”

    体内的意识逐渐混浊。在遥远的圣都之中，提贝烈斯本来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分散各地的灵魂根本无从得知。这些提贝烈斯的魂魄只能感受到同样对于血的渴望、疼痛，还有五脏六腑中滚烫的愤怒。

    非得撕裂眼前的杜克神之女，将血淋在自己身上不可。

    “——滚开！这是朕的东西！”

    这声怒斥让成群野兽丑陋且膨胀的背脊抽动了一下，接着完全停下动作。朱力欧拨开它们往散落着肉块的血池移动，看到仰躺着的美丽女孩。女孩的红发飘散在血池表面。朱力欧趴上她纤弱的身子。

    “你是属于朕的。你的血、你的肉都是朕的……是朕的所有。”

    他低头看着那对如夜晚般漆黑的深色眼眸，吐出了充满兽欲的声音。

    “朱力欧——朱力欧！”

    希尔维雅脸上带着血和泪不断地呼唤着。

    （朱力欧？）

    （不对，这不是朕的名字。）

    （朕是、朕是——）

    宁静的银色月光洒下。朱力欧清醒时，发现自己跪在地上。

    横躺在他的面前，带着空洞眼神望着他的不是希尔维雅，而是一名少年。少年身着蓝、灰、黑三色相间的军服，头发和眼眸有如夜色般漆黑。银色的光芒洒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刻画出立体的轮廓。

    （我认得他……）

    （我认得这名男子。）

    朱力欧手中逆握着宛如冰柱一般的长剑，他也记得自己一度挥舞过这把剑。意识深处传出一股莫名的灼热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要在他的意识中接轨似的。

    （这里是银阴宫，是王宫地下的洞穴……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看到这幅景象？为什么我手里会握着剑？为什么这家伙会——）

    一阵仿佛要撕裂灵魂的痛楚折腾着他。

    他让自己的视野放空，手中的剑尖轻轻抵住眼前这名少年的咽喉。没有皮肤的四肢正不断地发出痉挛。四周的冷空气袭来，唤起了身上的剧烈疼痛。

    “——你在干什么！快点醒醒呀！”

    虽然不知道喊出的话会不会变成声音传出去，朱力欧仍对着眼前的少年大叫。

    “你什么都不管了吗！你已经打算放弃一切了吗！为什么你不抵抗呢！”

    呼喊的同时，四下昏暗的空气确实传出了震荡。

    “快醒醒呀！快把剑拿起来，对着我——”

    那一瞬间，少年空洞的眼神忽然恢复意识。

    “——把剑拿起来将我杀掉！”

    在朱力欧最后这声叫唤中，少年猛力摆动着双手。他从床台边抓起一把黑曜石制成的匕首，划破宁静的空气刺向朱力欧的咽喉。剧痛转为高热膨胀，覆盖在朱力欧身上的红黑色烟雾忽然冒出了火焰燃烧着。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朱力欧仰着身子大叫，同时睁开眼睛。他在四周温热泥泞的触感中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是剑。这不是前一刻那把宛如冰柱般的长剑，而是安哥拉禁卫军配戴的安哥拉刀。他低下头，看到一双满是泪水的深邃黑眸。包裹在这张脸庞四周的红发向外侧飘散，融入了血池的颜色中无法分辨。

    那一瞬间，他认出了眼前的人是希尔维雅，同时也知道自己恢复了。

    “啊～啊啊！朱力欧、朱力欧！”

    希尔维雅的眼眸中映出了由周围朝他们扑上来的红黑色身影。朱力欧从血池中起身，顺势挥出了手中的安哥拉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刀身化成一道道旋风，在飞溅的血沫中以圆弧方式疾速挥舞着，斩断了黑色巨兽的四肢，

    肉块四散，接着如大雨般地坠落。此时，朱力欧的脑中除了杀意之外，已经容不下别的东西。

    无论是将手伸向希尔维雅的兽人们疯狂的眼眸、垂着唾液的下颚，或是掠过自己脸颊和颈子的利爪，都无法夺去他脑中的杀意。黑暗中晃过的气息、刀柄传回来的手感——在这些感官的引导下，朱力欧不停挥舞着手中的刀。

    等狂风消失，脚下的血池淹及脚踝，周遭的哀嚎与嘶吼声因为耳鸣而听不见的时候，朱力欧眼中已经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了。

    不——

    抽搐的红黑色肉块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蠢动着。

    沾满了鲜血和脂肪的刀子从朱力欧的手中滑落。希尔维雅坐起身子，用那双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的手臂抱住了朱力欧的腰。

    朱力欧在急促的呼吸中将目光移到在尸块下蠢动的东西身上。

    只见一副身躯从血泊之中起身了。

    是一名男子。他将头发束在脑后，脸上留着几根杂乱的胡须。朱力欧愣了一下。他认得这名男子。

    （没错！他是银卵骑士团的——）

    （记得名字是叫尼可罗吧……他为什么会在这哩呢？而且——）

    尼可罗的怀里抱着一名昏厥的小女孩——女孩的一头银发吸饱了鲜血，此刻焕发着令人忌惮的光泽——是安哥拉的女帝安娜丝塔希雅。

    女帝前额的印记仍微微闪烁着。

    “……你……”

    朱力欧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快走……”

    尼可罗的尖锐叫喊盖住了他还没说出口的话语。

    “你现在有时间管我怎么样吗？快点带着那孩子离开这里！”

    看到尼可罗伸手指的方向，朱力欧和希尔维雅同时愣了一下。

    （对呀！还有梅尔殿下！）

    朱力欧回头看了尼可罗一眼，强忍住心里翻腾的疑惑牵起了希尔维雅的手，在一片血池中迈开了脚步。接着，在几步外的地方从安哥拉禁卫军士兵的遗体脱下一件破烂的、军医用的红色斗蓬给希尔维雅披上。他从地上捡起了没沾染到鲜血的长剑，跑向梅克留斯。

    “梅尔殿下、梅尔殿下！”

    “……呜……”

    梅克留斯仅以呻吟回应。不过，朱力欧从颈子和耳根处看见他身上还留有血色。现在也只能相信他没有大碍了。

    朱力欧扛起梅克留斯娇小的身躯。直到前一刻还紧绷着、充满无穷杀气的四肢，此时忽然感到沉重的疲惫与剧烈的痛楚，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朱力欧！”

    希尔维雅朝他跑来。朱力欧回以一个勉强的笑靥，却因牵动嘴唇导致一阵抽痛。他咽下嘴里的血腥味，开口说道：

    “我们走吧。”

    这句话几乎是用咳出来的。希尔维雅拉紧了包裹在身上的斗蓬，咬紧嘴唇点点头。

    （现在——）

    （现在一定要想办法活着离开这里。）

    朱力欧拖着脚步，用肩膀顶开了大厅的门扉。

    *

    王配侯格雷烈斯从椅子上摔下。

    他仰望着挑高的大厅天花板，同时被一股逐渐蔓延开来的无力感折磨着。此时，聚集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大厅和露台的联军骑士们，正高举着长矛与军旗愤慨地大吼着。披着白色披肩的圣王国军骑士则是团团围住格雷烈斯，为他筑起一道人墙拚死抵抗，不让围过来的敌军靠近。但是，格雷烈斯却对这般危急的情况视而不见。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他举起手，确认着自己的手背。

    幻惑神莫尔菲斯的刻印消失了。格雷烈斯现在就连这名神祇的真名都想不起来。

    （王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应该没杀他，只夺走了他的刻印跟莫尔菲斯的真名而已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四周涌上的嘶吼声夹带着愤怒和敌意，变得更加激昂了。格雷烈斯虽然身处在这阵澎湃的情绪漩涡中，但脑中的思绪却一片空白、干涸，并且逐渐崩解。

    （要以人的身分打倒我？）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呀？）

    （不过，就算这样——）

    （这仍旧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弗兰契丝嘉的声音从众人的怒吼声中传来，听不清楚她想说什么。大概是打算制止联军骑士们的激愤行为吧。

    （这只札卡利亚的女狐狸想干什么？）

    （干脆放任在场的人群情激愤地把我们全部杀掉不就好了吗？）

    （这不也是以身为人的身分赢得了这场胜利？）

    （我根本无所谓呀！）

    格雷烈斯闭上眼睛，将意识委身于这场混沌之中。

    但在此时，全场忽然鸦雀无声。

    在场所有人无不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瞠目结舌地僵在原地并冒出冷汗——聚集在大厅内的两千数百名骑士全都如此。

    除了部分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之外，绝大多数的人并不知道自己之所以愣在原地的原因。他们的目光全都朝向通往后门的一扇大门，就连格雷烈斯也是。

    他身后的圣王国骑士们分开来让出一条路。只见通道的彼端，通往后门的入口从门缝中透出一道光芒，然后缓缓向两侧推开。

    这阵沉默是门外放出的强大杀气使然。

    随着嘎嘎的推门声响起，光芒照进了大厅，在逆光之中有两个人影站在门外。率先踏进大厅的人摇晃着身后扎起的几束长辫。那人看着身旁骑士们一脸僵硬的表情，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些人还满懂得什么叫做礼貌的嘛，虽然我好像是闯入了你们的游戏之中就是了。”

    “卡拉老师……”

    一个女孩的声音在这阵几乎要压垮人的沉默中飘了出来，是弗兰契丝嘉吐出的呢喃。确实，众人的视线焦点处——以一身立领的华丽旅行艺人装扮站在门口的女人，就是圣王国的宫廷剑术顾问。

    “……为什么老师会在……停战协商的时候出现呢……”

    卡拉听到弗兰契丝嘉的疑问，露出一脸恶作剧笑容微歪着头。

    “你看到我，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我这个呀？我们都多久没见了，弗兰，不是应该先打声招呼吗？至于吉尔嘛……之前就已经碰到过了。”

    “啊……是……”弗兰契丝嘉咽了一口唾液。“我也很高兴可以见到老师。可是，原以为我们会在双方剑刃交锋的场合下见面，没想到竟然是在一张谈判桌前……没反应过来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也希望能在更令人感到愉快的场合跟你们碰面呀。不过……”

    卡拉说到一半，举起手，用拇指指向身后一名气势慑人的高个男子。

    “这头白熊一定要我在这时候来。我看他八成是希望我站在桌边，好让你缩成一团，才能让他在交涉工作上占得有利的位置吧。”

    “你已经没有用了，可以闭嘴了。”

    壮汉以粗大的声音制止了卡拉，然后走上前来。

    这名壮年骑士一身打磨得光亮的铠甲上披着一件绣有飞龙图样的骑士披肩，胸前别着一只白色蔷薇章。看到他，不仅圣王国的军人全都收起长剑，挺直了身，就连联军骑士也同样效法。

    “……暂代大主教之位的圣女殿下，还有王配侯殿下，很抱歉，我来迟了。”

    大将军艾比雷欧以咄咄逼人的声音开口说道。

    “这场会谈可是关系到整个圣王国的大事，让我们慎重其事地开始进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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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9 强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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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多说了。”

    安娜丝塔希雅娇艳的声音传入尼可罗的耳中。

    “你可是朕从小带在身边，万般疼爱的人呢！朕知道你是朕的私有物，也知道你不能离开朕。而这点你也很清楚，对吧？”

    脑中传来喀的一声，肩膀同时感受到剧痛。他的手臂被扭翻过来，关节已经脱臼了。

    “——唔！”

    尼可罗强忍着疼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这是以德克雷希特要塞内一间房间改建而成的皇帝寝室。房里只点了油灯，光线不太充足，同时飘着香精和香草的气味。就连安娜丝塔希雅也只穿着一件贴身衣物。这不是审问，也不是惩罚，不过是女帝无聊的游戏而已。尼可罗若是叫出声来，主子八成会开心地将他的腰关节一起拆掉吧。

    “来吧，尼可徕，告诉朕，你为什么让那个杜克神之女和她可爱的骑士逃掉？说个能让朕听了开心的理由吧。”

    安娜丝塔希雅小巧的身体坐在尼可罗身上。只要稍微扭动身子，脱臼的关节就会传来有如火烧般的痛楚。尼可罗只能压抑呼吸，思索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最后在苦涩的感触中得到结论，还是实话实说最能让主子开心吧。

    “因为嫉妒。”尼可罗呻吟着。

    “喔？再说清楚一点。”安娜丝塔希雅兴致盎然地说着。

    “我不希望安娜丝塔希雅陛下把那几个可爱又漂亮的人放在身边。因为不管我以前如何，现在都只是个丑陋的蓄胡中年男子罢了。”

    安娜丝塔希雅坐在尼可罗的背上笑弯了腰。一股地狱般的剧痛直冲尼可罗的脑门，他真的觉得下一刻自己的手臂就会整个被扯下来。

    “尽管放心好了，朕不会再放开你的。你要陪伴朕一直到世界的尽头。”

    安娜丝塔希雅笑得肩膀抖动不已，同时凑到尼可罗的耳边这么说道。尼可罗听了也只能在孱弱的呼吸中点头。

    女帝将脚从床上放下，对着寝室门外大叫。

    “师团长！”

    “……在。”

    是艾格，他一直都在走廊上待命。尼可罗忍不住苦笑着。

    （这到底是对我，还是对他的拷问呀？）

    “追击队的报告呢？”

    “是……托宣女王跟圣王国的两名骑士抢走军马逃掉了……”

    艾格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我军派出了军犬追击，却在河川旁的森林入口处遭到敌人的攻击，被歼灭了一个中队。现在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不过托宣女王和两名骑士应该已经渡河逃到蓝德夫要塞去了……

    “喔？想必那些小狗们应该是又累又饿了吧。”

    “……咦？啊、是，陛下说得是。”

    这名女帝接着要说的话，尼可罗早已经猜到了，因此忍不住缩起了颈子。

    “把那些追击队生还者的头全部扭下来拿去喂狗吧。”

    安娜丝塔希雅将瞠目结舌的艾格赶出去之后，一脚将尼可罗踹下床。尼可罗早已经趁机会把脱臼的肩膀接回，不料这时候被踢下床撞到肩膀，那股剧烈的疼痛又回来了。

    “尼可徕，你会怀念那些家伙吗？”

    安娜丝塔希雅举起放在枕边的火酒酒杯贴到唇边，喝了一口之后这么问。此时的她尽管背对着尼可罗，但尼可罗知道主子口中的那些家伙指的是谁。

    他心想，这时候不管回答真话还是假话，杯子恐怕都会飞过来吧。

    “这个……嗯，我不知道再碰到他们的时候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所以我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们了。”

    “哼。”

    很意外地，女帝只是冷哼了一声。一头银色长发落在身上，遮住了她的肩膀、背，还有腰。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株长在黑暗之中，不知道阳光为何物的小车。

    “那你可要好好想想，到时候碰面了要对他们说些什么才好喔！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女人，等朕抓到就让你来砍她的头。”

    如果是安娜丝塔希雅，肯定会这么做吧！尼可罗试着想像，但他实在无法想像弗兰契丝嘉被掳之后哭着求饶的画面。

    “你耐心等着，我要带着全军蹂躏圣都。”

    安娜丝塔希雅说完之后，一口饮尽杯中的火酒。

    马车车窗外的街景耀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可以把窗帘拉上吗？”米娜娃向一同坐在车厢里的人询问。这个车厢以四人对坐式来说非常宽敞，但身旁坐的是穿着简易铠甲、配着剑的吉伯特，对面则是宝拉和弗兰契丝嘉，因此米娜娃觉得非常拥挤。

    “你很久没有回来了，不想看看自己的故乡吗？”

    听到弗兰契丝嘉这么说，米娜娃耸了耸肩。

    “我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故乡。”

    她再度将目光转向窗外。

    白色与灰色的石造建筑林立，景观虽美，却显现出一种冰冷的无机质感。此时的他们身处在由军乐队和大批步兵领着走在前面的凯旋队伍中，但路上却看不到几个居民的身影。大概是不知道该不该出来迎接吧？

    这里是圣都。

    是米娜娃离开了十年之后重返的故乡。阴郁的冬季天空显得非常冷清，喇叭和大鼓在耳边徒劳地合奏着进行曲。

    米娜娃终于还是忍不住把窗帘拉上了。

    “外面的光线实在太刺眼了，眼睛都觉得痛。”

    “在这种阴暗的天候底下？”弗兰契丝嘉如此询问。宝拉也一脸担心地凑了过来。

    “怎、怎么办？我配药时明明很谨慎呀，事后的处置方式也都是依照尼可罗的说法去做的……唉呀，要是留下了什么后遗症的话……”

    那时候宝拉使用的毒药虽说是缓效性的，但终究会蔓延到全身上下的每个角落，甚至有可能因此而失明。米娜娃用手拍了拍下宝拉的肩膀。

    “没事啦。我不会想吐，也没有发烧了。才三天而已就已经恢复成这样，再过个五天，这种身体上的倦怠感一定也会消失的。”

    她说完瞄了一眼放在脚下的巨剑。

    我还能上战场。但接下来的战场在哪里，敌人又会是谁呢？

    “真是太乱来了。要是当时身体能动的话，我绝对会阻止弗兰殿下的。”

    吉伯特忽然吐出了这么一句话。他的伤还没好，左手此时还绑着绷带。

    “这可是弗兰想出来的作战计划呢！”

    “所以才乱来呀！”

    “对呀。”弗兰契丝嘉在一旁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我已经在反省了。那种程度的危险，怎么能说是最危险的作战计划呢？”

    “……现在是怎样？”

    “之后一定还会用到更危险的作战计划呀！”

    马车中的空气仿佛忽然凝结了似的，没有人开口说话。

    据说札卡立耶斯戈、圣卡立昂等等——公国联军的主要城市现在全都因为赢得胜利而热闹地欢腾着。因为联军不但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到了哈德利雅奴斯要塞，还受圣王国政府之邀被招待到圣都。不过，弗兰契丝嘉知道这不是什么胜利。她为了令圣王国允诺能让米娜娃入城，让之前的停战协商会议整整拖了三天。安哥拉军队又开始发兵进攻了，花了三天才达成这种协议，真的是非常浪费时间的事。

    （结果弗兰她——）

    米娜娃望着眼前这名已经达成大半野心的女孩。

    （只是暂时姑息着自己的敌人，把心思放在更强大的敌人身上而已。）

    不知道她的想法是否被看透了，只见弗兰契丝嘉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只要想办法向上爬就好的情况，只能到这里为止了。”

    她回过头，拉开自己和宝拉身后的车窗。这是马车正面的车窗，从这里刚好可以透过车夫的肩膀看到飘扬着紫色旌旗的城堡，还有好几座宏伟的尖塔。

    米娜娃环抱住自己的肩膀，低下头去。

    这里确实是她的故乡。她一直抱持着不再回来，也不想回来的想法，怀抱着罪恶感将自己的妹妹丢在这里。

    （结果我还是回来了。）

    “蜜娜，你发现了吗？”

    弗兰契丝嘉压低了音量询问。

    “王配侯殿下很可能知道克里斯现在的状况喔！”

    米娜娃点点头。弗兰契丝嘉和米娜娃曾经询问过格雷烈斯好几次，但格雷烈斯始终很不自然地将话题带过。由此看来，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吧？

    “也许克里斯受伤了。”

    宝拉用明快的声音近乎刻意地说着。

    “圣、圣王国的医生一定没几个像样的。人家应该要在克里斯身边照顾他才行！”

    这是她的体贴，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米娜娃再度转向车窗外，目光落在远方成群的尖塔上。

    （克里斯，你真的在王宫里面吗？）

    （为什么你没有跟哈德利雅奴斯要塞这边联络呢？）

    （你……还活着吧？）

    车轮的转动声忽然变得嘈杂。此时，马车已经驶进了圣都中心铺设着石砖的道路上。摇晃的紫色旌旗，还有城堡前的吊桥、欢迎的喇叭声已经近在眼前了。

    *

    慌张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声音扰乱了宁静的内宫，在来到门前时才静止下来。

    “殿下！王配侯殿下！您在吗！”

    是艾比雷欧的声音。格雷烈斯蹙起眉头。他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就被扭开来了。正午的阳光粗鲁地闯进密不透风的漆黑室内。

    “吵什么，这里可是内宫呀！”

    “殿下，您怎么能这么悠闲地躲在自己的房里呢？我国的国军——”

    艾比雷欧毫不客气地踏进房门，接着便看到书架前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人，忍不住生咽了一口气。

    “我不是说了，要你不要吵吗！快把门关起来！”

    格雷烈斯说完之后，将桌上的油灯拿过来。艾比雷欧在确认门已经关上并锁上后，才转头注视着躺在地板上的那个人。

    要一眼辨识出这是一具尸体恐怕不是容易的事。这具尸体不仅干涸、扭曲，而且蜡化，甚至大半的皮肤都不见了，裸露出底下的肌肉。

    “这是……”

    “是我的王兄。”

    艾比雷欧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格雷烈斯和尸体间来回望着。

    “……太王陛下？这怎么可能？”

    “就是王兄没错。是我在银阴宫发现的。”

    尸体的喉咙插着一把黑色短剑。这把剑在油灯的火光下闪耀着如同水面一般的光泽，是黑曜石磨出来的。

    这把黑曜石匕首是历代王绅在谒见大厅地底下的银阴宫杀死托宣女王所用的凶器。

    “可是殿下——”

    艾比雷欧提高了嗓门说道。

    “这不可能呀！因为就在我们留滞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这三天，北伐军已经整编出动了！而且还是太王陛下的命令呀！”

    格雷烈斯点点头。他已经知道了。两人不久前才回到王宫，格雷烈斯一回来就先去了一趟银阴宫，并且在那里发现了这具尸体。他一个人将尸体搬回这里来——因此绝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在艾比雷欧之前，他的‘章鱼’们已经向他报告过这件不可思议的事了。

    迎击安哥拉帝国军队的圣王国部队已经整编完成，也临时指派了将军出征。这都是太王陛下下达的命令。

    “到底是怎么回事？太王陛下并没有军权，为什么军方会听从太王陛下的指示？我们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时都不知道这件事，这代表我们在那里接收到的消息，全都是被人做过手脚的呀！再说——”

    艾比雷欧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如果这是太王陛下的遗体，那到底是谁下的命令呢？”

    格雷烈斯默默看着手中油灯的火光。

    答案只有一个。虽然难以置信，但没有其他的可能了。

    他披上披肩，随手抓起权杖。

    “我们走吧。”

    “去翡翠宫吗？那边我已经去看过了，什么人也没有。”

    “我知道。”

    格雷烈斯拉开一对刻有翼车轮图样的大门，经过多重折射洒下的阳光透过门缝照进了走廊。

    他走进门内，跟在身后的艾比雷欧则是站在门口不动。格雷烈斯心想，这真是明智的决定。毕竟他们即将看到的真相也许不是常人可以承受的。

    这里是圣都王官的中央，由六重走廊包围的核心位置——托宣女王的寝室。室内洒下来的光芒烘托出奇幻氛围，甚至让人误有置身在中庭的错觉。这间宽敞得不像四周有围墙阻隔的房间中央有一层平缓的台阶，上头放着罩有纱帐的床台。天花板上复杂的组合玻璃天窗洒下的七彩光芒，让这张床成了寝室中的焦点。

    不过，这幅耀眼的光景中却有一块黑点。一个矮小的黑色人影坐在床台边缘。格雷烈斯走上前去，爬上平缓的台阶看清楚，那是一名少年。少年漆黑的发色和眸色即便头顶上洒着虹光，颜色看来仍像夜晚般地深邃。而他腿上放着的那把拥有透明剑刃的长剑也非常醒目。

    少年察觉到格雷烈斯出现，抬起了阴郁的眼眸。

    目光对上的刹那，格雷烈斯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似曾相识与不对劲的感觉，仿佛脚下的大地变成了流沙将他吞没。

    他认得这名少年。

    问题是就算翻遍了记忆，甚至找遍了世上所有的历史纪录，肯定也找不到这名少年的存在。

    （他是……我的哥哥，圣王国的太王陛下。｝

    这样的认知直接流入他的意识中。格雷烈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屈膝跪地，双手交握地颤抖着。

    “你回来啦，格雷烈斯？”

    清澈的嗓音教人五脏六腑都剧烈地收缩。心头涌出的恐惧几乎要将格雷斯整个人踩平在地板上。不过他仍强忍着这股恐惧，抬起头直视着少年的脸庞。

    他的额头，那幅野兽烙印仿佛笑着似的绽放出强光。

    “现在……这种感觉真好。我找到了我的名字——我是提贝烈斯·尼渳斯，是这个国家的王，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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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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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集又让大家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看了看前一本书的后记，发现那是盛夏时写的。而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读者们或许不知道，不过跟本书有关的工作人员其实也等这本书等了很久。真的非常抱歉——夕仁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打从这个系列开始进行以来，我几乎每一集都是在出版社的办公室校稿的。光从这点就可以知道，我每次交稿都拖了多久。这次竟然连后记的撰写工作都要到出版社的办公室叨扰。忽然望着窗外，夕阳下美丽的国立大学校舍撩起了我心里的感触。

    开始写这个系列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呢！真是感慨良多呀！

    这个《剑之女王与烙印之子》系列不但是米娜娃和克里斯的故事，从第二集开始也变成希尔维雅和朱力欧的故事了。这对男女主角终于也登上了封面。

    我第一次同时在一个系列的故事中描绘这么多的角色。就连起初只是灵机一动让他登场的角色，随着战事扩展开来，最后也逐渐展现了强烈的自我意识，开始自行活动了。真的是既新鲜又刺激的体验。从第四集开始，我大量采用过去从没有用过——应该说根本用不到的手法。我得意地向大家公开这件事，结果却得到——“这种写作方式大家都在用啊”的回复，害我羞愧得马上闭嘴。

    总之，希尔维雅和朱力欧的成长真的完全超乎我的想像。而且在某些读者群中，这两个角色似乎更受欢迎呢。这种情况，看在我的责任编辑等人眼中还真是五味杂陈。

    这次夕仁老师也帮忙画了很棒的插画！我非常喜欢吉伯特和弗兰契丝嘉带着哀伤的氛围凯旋归来的那张彩稿！连背景都非常漂亮呢！也非常非常感谢责任编辑H。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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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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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八卷 1 花开的早晨，毁灭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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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夜@轻之国度

    暗沉沉的塔雷米雅湖面映曳着数以千计的营火火光。

    由象皮和象骨搭起的帐棚占满了湖畔森林的土地。在火光中映出的红色旗帜上，绣着两头交缠的海龙。

    这是安哥拉帝国的先遣部队。

    安哥拉帝国大军在里德利雅港都登陆之后，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朝着南南西方向进军，一路蹂躏着行经的据点。此时，已经形同将刀刃架在圣王国的咽喉上了。隔着这一片大湖的南方就是圣王国的圣都。只要在天亮时举起望远镜，一幅人人称道的美景——曙光洒下，照耀着圣王国王都美丽的轮廓，和湖中的倒影——即使隔着这片大湖，想必也能清楚望见吧。

    （最多五天就要打下整个圣王国。）

    率领先遣部队的师团长艾格站在岸边，伸手捻着绵密的长须，一边思索着。

    （我已经受够这样的任务了。一定要早一刻将它完成，返回断绝城塞去。）

    他转头望向身旁处在一片寂静之中的营地。生性嗜酒的安哥拉士兵在这样的夜里除了站哨之外，全都闷头窝在自己的帐棚里。这几天，整批部队笼罩在一股沉重的倦怠感之中。这点艾格的感受再深刻不过了。

    这是数以万计的大部队的远征行动。不仅补给线拉得过长，冰象的食量也很惊人，前线部队早已疲惫不堪。此外，致使士兵们如此困顿的原因还不只这些。

    艾格转头望向身后那一片漆黑的方向。他的目光掠过成群搭起的帐棚和深邃的林地，落在更遥远的远方。

    （发生了什么事？那景象到底代表了什么？怎么回事？）

    （陛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身为安哥拉帝国的臣子，谁也不否认安哥拉王室根本就是魔物的巢穴。而且，整个安哥拉帝国军的人也都知道，这句话不是什么譬喻——女帝毫无疑问地是一头怪物。

    （我是军人。是为了攻陷圣王国而来，并不是来守护怪物的。）

    艾格忍不住握紧腰上的剑柄。

    "……师团长！"

    营火间的暗处传来这声呼唤。黑暗中浮现身着轻铠甲的士兵身影。那是一名身经百战的小队长。艾格可以清楚看见昏暗之中，那张铁青脸庞的表情。

    "我们派出的传令兵……从主军那边回来了。"

    这句话在结束前透露出一丝苦涩的意味。

    "他还活着吗？"

    艾格开口询问道。

    "……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可能是因为夜晚的影响比较小的缘故。"

    艾格听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陛下怎么样了？传令兵怎么说？"

    "陛下下骑着冰象往我们这边过来。不过，那头冰象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还有，陛下身边的禁卫队全灭，只有尼可徕卿一个人待在陛下身边。"

    艾格忍不住皱起眉头。

    "尼可徕还活着吗……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尼可徕一个人可以安然无恙地待在陛下身边？"

    "这就不清楚了。"

    小队长摇了摇头。纯粹为了传递讯息而来的他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艾格也不懂。

    安娜丝塔希雅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算了，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任务上吧。）

    "有告诉各个师团长，我们要在天亮前召开军事会议吧？"

    "是。"

    "……最后一件事——圣王国的女王希尔维雅呢？"

    "直到伊梅汉那里为止，都没有圣王国女王的消息。部队已经无法再加派人员进行搜索了。"

    艾格吐出鼻息点了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及早歼灭布阵在塔雷米雅湖北岸的圣王国部队，好展开自军的部属，艾格的先遣部队几乎是倾注了全力。根本没有余裕再去追捕逃亡的圣王国女王等人。这里毕竟是圣王国境内，安哥拉军无法取得地利；加上持续不断的雨势扰乱了军犬的嗅觉，现在不可能再继续追缉那几名俘虏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女帝安娜丝塔希雅大概不会追究这次缉捕俘虏失败的责任。因为艾格现在无法向自己的主子报告追缉失败的结果。

    （总之，得先拿下圣都才行。所剩的军粮只能再撑十天了。）

    （接下来……）

    他无法想像之后的发展。

    那可能不只是战事的终结，而是一种大规模的结束。而且安哥拉帝国的数万大军正别无选择地朝着这个结束进兵。这种想法仿佛 股恐惧引来的恶寒，在漆黑的塔雷米雅湖面荡漾着。

    （朝着结束前进……是什么样的结束？）

    （是圣王国的毁灭？还是我安哥拉帝国的末路？）

    （抑或是——一切的一切……）

    一股寒意钻进了毛皮底下，让艾格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为什么脑中突然浮现如此不着边际的想像呢？

    他侧着头，再度望着背后那片暗夜中的森林。

    因为他看到了那幅景象。

    那景象毫无疑问地，就是终焉之刻彼方的光景。

    （尼可徕，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平安吗？为什么……）

    就在此时，绵密的营火中，传来了阵阵的咆哮声与尖锐的哀嚎。紧接着，金属激烈碰撞产生的铿锵声也传了过来。难道是敌人来袭了吗？艾格赶紧往营地跑去。几名护卫立刻朝着艾格围上前来。

    "发生了什么事！快说！不要随便拔剑！快叫大家从帐棚里面出来摆开阵势！小心不要弄倒营火！会整个烧起来的！"

    艾格大声下令，然而眼前的骚动似乎没有平息的迹象。耳边甚至还传来了野兽般的嘶鸣声。

    （是狼群吗？）

    他带着护卫一起跑进帐棚林立的营地内，朝着骚动的中心位置移动。

    "——师团长！"

    手持火把的人影赶来，是名年轻的士兵。也许是睡梦中被惊醒的缘故，只见他不仅没穿戴铠甲，左手还沾染了鲜血。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有个女人忽然像是发了狂似的——"

    "女人？"

    艾格将目光移向暗夜中，林立的树丛中有几辆镶着大型车轮的拖车。那是后勤补给队的拖车。里头除了补给物资之外，也载运着抚慰士兵的人员——意即娼妇。

    "娼妇怎么了？"

    "她们忽然发了狂，还勒死了一个我们部队的人！"

    娼妇接客用的帐棚柱子断了，毛皮也被撕裂，早已不成样子了。香炉摔破在地上洒满了灰。一阵呛鼻的甜腻香味弥漫在尸体的四周。

    一名娼妇的侧腹、头部，还有胸口都挨了长枪，已经没有生命迹象。若不是尸体的身上穿着妓女用的薄裳，根本看不出来是个人。艾格和身边的护卫看到这幅景象忍不住皱着眉头，伸手捂住了嘴。

    尸首几乎是红黑色的肉块，上面爬满了斑斓的纹路，已经看不出来哪里是眼睛，哪里是鼻子，有如融掉般沉在沾满鲜血的土壤中。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传染病吗——不对，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传染病！）

    艾格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在尸块大概额头的位置有一处泛着微微光芒。那是一块发光的淡蓝色图腾，就烙印在皮肤上。

    艾格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他看过这一幅印记。

    （是那时候！那个担任陛下贴身侍从的少年发狂袭击陛下时……）

    （当时他的额头上也有这个刻印！）

    （陛下跟尼可徕是怎么说的？好像是……）

    （潜行的……刻印……莫尔菲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方也渗透到我的部队里了吗……"

    就在这时候，围绕在尸体附近的几名士兵中，忽然有人开口了。

    "……听说东翼军也有两个人变成这样。"

    "好像是补给队的队长，将整个小队的人一个一个咬死吃掉了。"

    "这该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吧？" "是不是把尸体烧掉埋起来比较好？"

    艾格听到后吓了一跳，转身走向正在私下议论着的几名士兵身边。

    "你们说的是真的吗！其他部队也发生了这种……这样的情况是吗？"

    那些士兵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艾格下令将帐棚连同尸体一起烧掉，接着派出传令兵前往各个部队。他得确认那几名士兵说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现在的情况似乎不是我们可以应付的了……暗夜之中，艾格的脑海里忍不住浮现了令人胆寒的想像。他感觉到有一股巨大的，有别于人类的视线和呼吸，正逐渐地压垮包含他在内的所有人。艾格下意识地伸手触碰身上的海龟肩章。那是象征师团长地位的肩章。此时，唯有身为安哥拉帝国军人的矜持和责任感，才能让他勉强从恐惧中稳住自己的心绪。

    *

    黎明造访的时刻非常寒冷。

    尼可罗在清醒的同时将盖在脚上的厚皮草拨开。皮草吸饱了夜露而变得沉重不已。

    天空已经泛白，但四周仍显昏暗。细碎如铃铛般的虫鸣和潮湿的青草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嗯……"

    尼可罗的腹部传来一声少女带着浓重鼻音的咿哑声，一只手正在他胸口的皮甲处摸索着。他低下头，看见女孩趴在他的身上酣睡着，一头披散的银发仿佛吸取了晨光，焕发着带有奇幻气息的光泽。

    女孩微微睁开眼睛，透出眼睑下的一对红色眼眸。不一会儿，那张睡眼惺忪的稚嫩脸庞露出了蛊惑般的微笑。

    "……好久没有在清醒时觉得这么愉快了……呵呵，没想到穿着战袍还睡得比较好，真讽刺……"

    安娜丝塔希雅抬起头，露出深紫色大衣底下一身镶缀着黄金和红宝石的铠甲。

    "尼可徕，你还好吧？朕很高兴看到你没事。"

    她伸出稚嫩的手掌，指尖沿着尼可罗胡须稀疏的下颚滑动。他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此时，他们铺着皮革躺在一片茂密的大草原上。长草深深地将两人淹没，甚至连朝阳都无法照射到他们身上。

    "是，托陛下的福。不过，冰象已经撑不住了。"

    尼可罗起身侧过头，向后望去。

    那里有一幢具有诡谲外型的巨大黑影。仿佛隆起的小土丘，随着朝阳向上攀升，它的轮廓也逐渐变得清晰可辨。那是窝在草原上的一堆巨大骸骨。长草穿过颅骨的眼窝处探了出来。肋骨层层叠在一起，散落的脊椎骨有些甚至半埋在土里。

    骸骨堆土罩着一大片的红布。此外，还有一张架着屋顶的鞍具斜倒在长草堆中。

    是安娜丝塔希雅乘坐的冰象尸骨。

    "喔？还真是厉害呀。"

    安哥拉女帝掐着尼可罗的上臂，愉快地发表了感想。

    仔细一看，躺在四周的骸骨不只那头冰象而已。草原上还有许多套着红色军服和铠甲的人形骷髅。是禁卫军的士兵们。

    （这些人竟然没有逃跑？真是有够笨的……）

    尼可罗在心里吐槽着，不过其实自己也一样。他没有抛下安娜丝塔希雅——或者说他根本无法从安娜丝塔希雅的身边离开。而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像这些尸骨一样，反而逃过这一连串异样的死亡现象。

    几天前，女帝安娜丝塔希雅身边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死亡现象。首先是那些美少年贴身侍

    从。他们在女帝的帐棚中全变成了皱巴巴的干尸。接着，就连拉车载运安娜丝塔希雅随身物品的马匹跟车夫也全都死了。从那时候开始，周围出现大量的昆虫，一夜之间让营地变成了长草覆盖的大草原。

    于是，安娜丝塔希雅下令，除了禁卫军和尼可罗等贴身随行之外，军队改以女帝搭乘的冰象为中心，拉长距离间隔继续行军。

    由于载运帐棚的冰象全都死了，昨晚整个部队只好野宿。没想到天亮之后，安娜丝塔希雅身边只剩下尼可罗一个人，其他那些禁卫队的士兵们也全都死了。

    但是，包围着安娜丝塔希雅和尼可罗的并非只有死亡，还有活泼的生气。

    曙光照亮草原。虫鸣沉寂了下来。更让尼可罗屏息的是，眼前那小小的花苞以惊人的速度绽放出白色、黄色的花朵。而且还不只是这样——才看到一只毛毛虫攀在花茎上抖动着身子，下一刻便在他眼前伸出了湿润的翅膀，在变成蝴蝶之后掠过尼可罗的鼻尖，朝向蔚蓝的晨空飞了出去。一只接着又一只……

    尼可罗只觉得毛骨悚然。和安娜丝塔希雅身体接触的部分就像融在一起似的，迳自蠢动着。他仿佛产生了这种错觉。

    然而，一幅图腾此时正在女帝的手背上焕放着青光。

    （伊诺·摩勒塔的刻印……）

    "力量溢出的情况完全没办法压抑呢。"

    安娜丝塔希雅将双手手掌伸向朝阳交叠在一起，以愉悦的口吻说着。

    "禁卫队、冰象、马匹全都老朽腐化了。"

    尼可罗听到之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错，那些人和动物并非战死，也不是病死，而是老死的。身旁的花草萌芽；虫卵孵化之后，不经化蛹的过程而蜕变。

    是伊诺·摩勒塔——

    司掌生命流转的女神，帕露凯诸神信仰的主神。

    （这难道是伊诺·摩勒塔女神的力量溢出而造成的现象？）

    尼可罗咽下一口带有草腥味的唾液，环顾四周仿佛张开双手迎接曙光到来的花花草草。拍着透明翅膀的大群昆虫正朝着天空飞舞。

    （生者殒逝，身躯腐朽并回归大地。）

    （然后，再由大地孕育新的生命……）

    这样的光景，比起荒芜的原野还更有一股灭亡的预感。

    "伊诺·摩勒塔女神似乎不打算挡下命运纺车的运行呢。"

    安娜丝塔希雅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说着。

    "也好，就当作是朕称霸之路的陪衬吧——说是这么说，但象跟马匹都死光了。距离圣都还很遥远呢。"

    "……由微臣来抱着陛下走过去吧？"

    若不开口说些轻佻的话，他深怕自己下一刻就会跟这片带着欢愉气息迎向毁灭的光景同化了。安娜丝塔希雅在尼可罗的胸口上托腮，并扭动着身子笑着说：

    "少在那边自以为是了，尼可徕。你要代替冰象，那朕可要在你背上缝上皮草，把针打进你的背脊，再让你四肢贴地，用皮鞭抽你的屁股了。"

    随陛下的意……尼可罗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来。

    "虽然看你变成一头野兽也不错，不过……"安娜丝塔希雅耸了耸肩。"还是算了。现在可没有人能够代替你了。"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没事？"

    "谁知道呢。"

    安哥拉女帝说着，冰冷的指尖滑向尼可罗的胸膛。

    "之前好像也是这样——那个金发小男侍让朕的刻印力量失控的时候，身边的禁卫队士兵全都死了，只有你一个人安然无恙地待在朕的身边。"

    "喔……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尼可罗深切地感受着安娜丝塔希雅施加在他身上的重量，一边伸手捂住侧脸遮挡阳光，回忆着当时发生的事。

    安娜丝塔希雅在地牢中杀了圣王国的内宫总司榭萝妮希卡，以伊诺·摩勒塔的刻印之力促使圣王国女王希尔维雅自其体内诞生。之后却因为刻印之力膨胀失控，让安娜丝塔希雅无法驾驭，致使身边的禁卫队员全都变成皱巴巴的干尸，只有尼可罗一个人——

    "大概是因为你沾染到了那个小女孩身上的杜克神鲜血吧？"

    安娜丝塔希雅歪着头，直视着尼可罗的脸庞。

    "那时候，希尔维雅的血直接洒在你的身上……而且不光是如此而已，你身为银卵骑士团的军医，常常有机会接触到米娜娃的鲜血吧。"

    "这……嗯……原来如此……"

    轰立在末世之刻的终焉女神·杜克神。所有神祇的力量都无法在祂身上产生作用。会不会是杜克神的血在保护着尼可罗呢？

    "竟然有其他女人在护着你，光想到这点就让朕觉得不悦。"

    安哥拉女帝将手伸向尼可罗的脖子，用力地掐住。

    "请放心。微臣的身体、心灵，甚至灵魂全都是安娜丝塔希雅陛下一个人的。"

    尽管打从心里这么回答，但尼可罗的思绪却飘向了其他地方。

    （杜克神的血……）

    （真的是因为这样吗？）

    （果真如此的话，就算安娜丝塔希雅陛下就这么攻进圣都，毫不保留地释放伊诺摩勒塔的刻印……）

    脑中浮现的是过去一起在银母鸡之旗底下赌命奋战的同袍脸庞。留着一头红发的美艳死神、拖着野兽的影子前进的少年、拥有钢铁般强韧意志的黑蔷薇骑士，以及围着营火传着酒桶喝酒的士兵们。

    还有，曾经是尼可罗主子的那两个女孩。

    （他们也可以免于受到伊诺摩勒塔的刻印之力影响吗？）

    "尼可徕，你在想什么？"

    安娜丝塔希雅的指尖深深地嵌进尼可罗的颈子，淌出了鲜血。

    "是你那些圣王国的同袍们吗？"

    "不是啦！"尼可罗撒了谎。安娜丝塔希雅则是露出一抹别有寓意的笑容。

    "没有用的。在朕踏进圣都的那一刻，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将回归尘土。这股力量现在虽然只停留在朕的视线所及之处，但不久就会波及整片大陆。到时候，朕的身边将不会有任何人存活。而且，杜克神与冥王欧克斯正试图往彼此靠近——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意义吗？"

    尼可罗摇了摇头。此时的他甚至无法直视安娜丝塔希雅的脸庞。

    "杜克神从遥远的未来降临到这个时代，想要迎接欧克斯。这个时刻已经来临了。在创世之兽与末世女神相会的那一刻，这个世界将不再有过去和未来。祂降临到了现世，就代表朕也可以触碰到祂。"

    安哥拉女帝以吟诗般的嗓音说道。夹带着讯息的嗓音穿过尼可罗的耳膜，钻进脑海中，荡漾着他的意识。

    "那一刻，朕——伊诺·摩勒塔女神将会掌握《奇迹般的永恒》，让朕君临这个所有生命殒逝却又同时充满生机的大地。"

    朝阳从远方山脉的背后跃起，大地满是盎然的绿意。昆虫和鸟儿争相拍动着羽翼高歌。

    （安娜丝塔希雅陛下的眼里已经没有我国的一切了。）

    （如果少了杜克神的庇护——到时候，就没有人可以靠近这位司掌生命流转的女神。）

    （而我也不可能活命……是吗？）

    即便如此，尼可罗仍梦想着银母鸡的旗帜在眼前飘扬的景象。那是一头金发飘扬的女孩在黑衣骑士的陪伴下，挥舞着手势，率队攻进安哥拉女帝阵营的景象。

    （亲爱的陛下，至少我的思绪可以是自由而不受拘束的吧？）

    然后，他想和那些过去的战友一同倒在安娜丝塔希雅身边，老朽而沉眠。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我们走了，尼可徕。"

    安娜丝塔希雅说着，双手绕过尼可罗的颈子，靠在他身上。尼可罗吸了一口弥漫在四周，甘甜而带着深切绝望的气息，屏住呼吸抱着安娜丝塔希雅站了起来。

    *

    这次的重逢发生在圣都王宫内的谒见大厅。

    "微臣认为……能在这里迎接米娜娃陛下是非常奇妙的事。"

    年迈而秃头的王配侯格雷烈斯带着危险而严肃的表情望着眼前的宾客。

    对方一共有四人。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此时的她身着战神蓓萝娜侍女战装，一头金发以普林齐诺坡里教廷徽章装饰的发饰捆起。

    和圣女并肩而立的是宝拉。这位有着稚嫩脸庞的棕发女孩身着一袭蓝色医务兵制服，她同时也是公国联军的代理指挥官。

    站在两人身后的是黑蔷薇骑士，吉伯特。他的大腿护具之间露出了为护理严重伤势而缠上的绷带。

    除了前述三位，最后一位则是原本应为这间大厅的主人，红发银冠的托宣女王米娜娃。

    （实在是太讽刺了，米娜娃陛下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回到圣王国来。）

    格雷烈斯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液。

    米娜娃的目光越过格雷烈斯的肩膀，探向两侧米白色石柱夹道的大厅底端，落在阶梯顶端平台上的王座。

    石柱沐浴在天窗筛落的阳光下，宛如沉在火海般地耀眼。

    此时，王座旁没有一贯在此服侍女王的侍从和仪队士兵，就好比废墟一样……格雷烈斯忍不住涌上这般落寞的感慨。

    "米娜娃陛下如果愿意，可以坐上王座，以圣王国女王陛下的身分接见微臣。"

    格雷烈斯试着开口，米娜娃则是露出了一抹明显的嫌恶表情。

    "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是为了这个而回来的——比起这个！"

    米娜娃向前跨出一步。

    "克里斯在哪里！你一定知道吧！"

    "比起圣王国的国家大事，陛下更在意一介佣兵是吗？"

    明知没用，格雷烈斯仍然试图要岔开话题。

    "军使刚回来禀报，我国布阵在塔雷米雅湖北岸的三万大军几近全灭，剩下的也全都撤退了。圣都正面临如此危急的情况，您却为了一个骑士团的同僚——"

    "王配侯殿下，克里斯事关圣王国的存亡。"弗兰契丝嘉在一旁插嘴说道："——不，不只是圣王国，甚至关系到整个世界的存续与否，这点您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格雷烈斯瞪了这名圣女一眼，然后依序看了看其余的三个人。

    他们都非常年轻。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肯定无法想像他们是一支在面对圣王国大军时，以寡敌众的骑士团的核心英雄。然而，格雷烈斯很清楚四人无论在生理或心里上，都留有比起任何老兵还要来得多的历练和伤疤。而且那些历练和伤疤并不足以摧毁他们。这些人的意志有多坚强，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

    对于他们想知道的事，格雷烈斯无须加以隐瞒，也不用多费心思留住他们。

    "克里斯托弗洛·艾比梅斯——"

    光是说出这个名字，便感觉到舌尖上一阵苦涩。

    "——他现在正在内宫的寝室中。"

    米娜娃和弗兰契丝嘉忍不住皱起眉头。她们对于格雷烈斯对克里斯使用敬称感到疑惑。

    这点就连格雷烈斯自己也无法解释。

    克里斯托弗洛·艾比梅斯是残虐的将军——迪罗涅斯的私生子，也是银卵骑士团的团长亲

    卫队一员，更是令人忌惮的野兽之子。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格雷烈斯在理智上也是这么理解的。

    然而，情感上却非如此。

    他对那名少年感到折服。

    有这种想法的人并非只有格雷烈斯而已。圣王国军队中的每个人都将这名少年奉为'王'，遵从发兵指令前往塔雷米雅湖北岸。

    （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有几个比较令人怀疑的可能性，可是……）

    格雷烈斯的目光落到米娜娃的身上。

    "米娜娃陛下，您无论如何都要见他是吗？"

    "你担心我跟克里斯碰面吗？"

    米娜娃蹙起了眉头。

    "你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不过，克里斯就是为了跨越这个难关而到这里来的。所以——"

    "不。"

    格雷烈斯没让米娜娃把话说完。

    "微臣并不担心。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野兽之子了。"

    "这是什么意思？"

    米娜娃开口询问，格雷烈斯则是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才回答。

    "没办法了……陛下，您就直接去找他吧。不过，为了保险起见——"

    说到这里，他以炮烙犯人身躯般严厉的语气又补了一句：

    "克里斯托弗洛——您绝不可以在他面前提到他的全名。"

    刻有翼车轮浮雕的对开大门在露出一条细缝之后缓缓敞开了。米娜娃屏息地等候着这一刻。

    只有米娜娃一个人随着格雷烈斯前来，弗兰契丝嘉等人则是留在谒见大厅等候。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让米娜娃产生了一股最糟糕的预感。此外，穿越寂静走廊中的一根根白色石柱来到这里的途中，原本一直压抑着的记忆也跟着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在她胸口煎熬着。

    内宫就位在王宫中央，至于中心处则是托宣女王的寝室。过去米娜娃也曾住在这里，跟双胞胎妹妹希尔维雅一同在这间寝室长大。室内涵盖整座天花板的玻璃天窗洒下带有奇幻色彩的阳光，就连中央高台上罩着纱帐的床铺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所有的一切都令她觉得呼吸困难。

    （直到六岁为止，我跟希尔维雅都被禁锢在宫中神婢们的照料之下。）

    （现在我回来了……）

    米娜娃在格雷烈斯的催促之下，踏进了寝室。

    眼前绚烂的光景中，只有一处和她记忆中的景象毫不相同。

    那是一抹坐在床台上的黑影。在阳光透过天窗洒落而成的七色虹彩中，唯有这幢黑影暗沉地矗立在该处。

    米娜娃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液走向床台，一阶一阶踏上了高台前平缓的阶梯。对方的模样逐渐清晰地映入米娜娃的眼帘。

    （克里斯。）

    米娜娃内心一阵悸动。这人确实是克里斯。然而，她却无法将此次重逢的喜悦化为声音脱口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在她的咽喉中翻搅着。

    （是克里斯没错，可是……）

    少年抬起头。透过白色纱帐，那身年轻而充满生气的赤裸胸膛和手臂肌肤清晰可见。一件黑色装束胡乱缠绕在他的腰上。只见他手中持着一把剑身如冰柱般的长剑。那是吉伯特借给他的剑。

    他抬起有如黑夜般深邃的黑眸，扣住了米娜娃，接着露出微笑。

    "……米娜娃，我一直好想见你。"

    克里斯吐露出带有炽烈渴望的呢喃，额头上微微焕放着青光。然而，那幅青光却不是野兽的刻印，而是宛如蚯蚓攀爬着，不断变换形貌的图样。

    （……父王？）

    （不可能！他是克里斯呀！是克里斯，可是……）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感受忽然窜入米娜娃的意识中。

    眼前这名男子的狞笑，扭曲了米娜娃对他的认知。

    "怎么了？已经忘了我是谁了吗？"

    克里斯说着，用指腹抹过了嘴唇。

    "你忘记自己父亲的长相了吗？拥有这副长相的人将成为你的夫婿，侵犯你、吃掉你、征服你、成为你的主人与君王……而你却忘记这副长相了？"

    米娜娃的咽喉颤抖着，她无法出声回应，也无法后退。仿佛被少年那对深邃的黑眸给吸引过去一般。

    "……陛下。"

    米娜娃身后的格雷烈斯以沉重的声音呼唤着。米娜娃随即便察觉到，这声'陛下'并不是在叫她——而是克里斯。

    "微臣理解陛下正为了能够和米娜娃陛下重逢而感到喜悦，但请容微臣在此先向您报告战况。"

    "哼。"

    克里斯举起手中的长剑，将剑身放在肩膀上，然后以舌头舔试着剑锋上的矿物粉末。这动作让米娜娃感到不寒而栗，同时察觉到床前的石砖地板上刻着杂乱的文字。那大概是克里斯以长剑刻出来的吧。

    （那是……）

    （名字？）

    他似乎是将自己能想到的男子名刻写在晶亮的石砖地板上。无数痕迹爬满了床前的平台一侧。

    （他一直窝在这间寝室里面刻着这些字吗？为什么？）

    "你想说的不过就是我派出去的三万大军在塔雷米雅湖北岸迎击安哥拉帝国，却被对方毫不费吹灰之力地就给歼灭了……对吧？"

    克里斯以愉悦的口吻说着，格雷烈斯脸上的表情则是更加凝重了。

    "陛下您早就已经预期到会有这个结果了吗？"

    "当然，我就是在知道会有这种结果的情况下出兵的。攻城战倒还另当别论，我国的军队在野战方面怎么可能赢得了安哥拉军队呢？"

    米娜娃的肩膀狠狠抽动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把惯用的巨剑留在其他地方。要是那把陪着她跨越无数次生死关头的巨剑还在手上，也许此时心里就不会有这么深刻的恐惧了吧。她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意思是您让我国的三万大军去白白送死吗？"

    格雷烈斯向前跨出一步，语气中夹杂着愤慨。

    "甚至不惜以不实的报告将微臣和大将军钉死在哈德利亚奴斯要塞，也要达到这个目的？"

    "那当然。否则你们肯定会反对到底吧。"

    "巨等当然会反对！在国家危急存亡的时刻，陛下竟然让我国白白损失掉正规的三万大军！"

    "这不是白白损失。"

    克里斯将长剑放到膝盖上，用手指着自己的额头低声补了一句：

    "这是佯攻。"

    "佯攻……？"格雷烈斯没有眉毛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了什么？"

    "你还不懂呀？"克里斯嗤声笑着。"那还用问？当然是为了从北方逃回来的宝贝希尔维雅。要是放着这群安哥拉大军不管，他们肯定会派出几万人的兵力追捕希尔维雅吧。"

    "希尔维雅？希尔维雅怎么了！你为什么会知道希尔维雅现在的处境！"

    米娜娃忍不住用手撑着床台，将脸凑到克里斯的面前质问。克里斯伸手搂住了她毫无防备的肩膀，顺势将她紧搂在怀中。

    "因为我看得见。就这么简单。别担心，希尔维雅已经安全脱离安哥拉军队的追捕了。"

    这个消息让米娜娃觉得安心，差点放松地躺到克里斯的胸膛上。她马上察觉到这个情况，双颊羞愧地染上一抹红潮，一直红到了耳后根。虽然想将赤裸着上身的克里斯推开，无奈双手却使不上力。

    "还有朱力欧跟梅克留斯也是——呵呵，他们是我心爱的小鸟、小松鼠。为了他们，三万兵力一点也不足为惜。"

    一阵恐惧自心里漫开，让米娜娃全身僵硬。

    "格雷烈斯，你干嘛露出那种难看的表情？这不也是你的期望吗？"

    克里斯带着阴郁的表情转过头说道。

    "你不是计划让我提贝烈斯·尼洛斯带着两名托宣女王，再一次掌握整个圣王国吗？你现在可以开心地笑了，因为成功的果实已经近在眼前。"

    格雷烈斯紧闭的双唇再也忍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克里斯脱口说出的名字，则是传入米娜娃的耳中，不断在她胸口回荡着。

    提贝烈斯。

    太王提贝烈斯·尼洛斯。

    "快了，米娜娃。"

    他在米娜娃的耳边吐出甜甜的轻声细语。两手指尖掐进了米娜娃的上臂。

    "你马上就要成为我的东西了。再过不久，这个世间的一切都会被我的国家给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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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2 忘却的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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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照着躺在石台上的希尔维雅身上，化做冰冷的利刃折磨着她的身子。

    （不对，这不是月光。）

    （而是在无数的镜子折射之下，零星透进地底的阳光。）

    希尔维雅吸了一口气试着扭动身子，但是却无法动弹。

    （又是这个梦。）

    （这里是王宫地底下的银阴宫。）

    身为托宣女王，希尔维雅预见未来的能力很弱，唯独这个预言总是不断地出现在她的梦里。果胎托宣——意即女王产子，之后被某个男子所杀的梦。

    （这次……又会是谁？）

    她感觉到一阵清澈的脚步声正缓缓地朝自己靠近。

    （跟之前一样，又是克里斯吗？）

    （我不想再看到这样令人难受的托宣预言。我不想看到包围着姊姊跟克里斯的这个命运……）

    （——还是父王？）

    希尔维雅和米娜娃的父亲——太王提贝烈斯·尼洛斯，近来不知为何经常出现在这个托宣预言的梦中——在银阴宫将希尔维雅杀死的梦。这一毫无疑问是果胎托宣。手持黑曜石匕首的提贝烈斯，笑容宛如一个少年般年轻而充满生气。希尔维雅无法判别这样的梦是否是小时候的记忆在梦中苏醒。

    脚步声在身边停了下来，一道黑影出现在仰躺着的希尔维雅的眼角余光中。这人赤裸着上身，腰上还缠着黑衣。

    （是父王吗？）

    对方引颈窥探着希尔维雅的脸庞，令她几乎叫出声来。然而，嘴唇和咽喉却不听使唤。

    这个人她不认识。

    希尔维雅并非看不见他的脸庞。那是一张年轻少年的脸庞。五官虽端正，却只能从他脸上得到一种虚无的感受。无论表情或呼吸都不像是活着的人。就像从深邃寒冷的黑暗中出现，再模拟成人形的空壳，手握着黑曜石匕首出现在希尔维雅面前。

    （是谁？）

    （这人到底是谁？）

    （这样的预言又代表了什么意义呢？）

    希尔维雅的意识在恐惧中挣扎着。不听使唤的身躯发出了剧烈的痉挛。

    "……是谁？"

    虚无般的少年望着希尔维雅的脸庞开口说道。

    "我……是谁？"

    舌头在他的齿间扭动。

    "我的……名字……名字、名字……"

    他举起左手勒住希尔维雅的脖子。急遽冰冷的手掌贴上希尔维雅的皮肤，引起痉挛。接着，少年高高举起了右手。反握的黑色刀身沐浴在银阴宫虚假的月光下，映照出一抹不祥的光芒。

    （是谁？你到底是谁？）

    （这样的预言究竟是——）

    被掐住脖子的希尔维雅不断扭动挣扎着，她想看清楚那名少年的脸庞，想透过那双空洞的眼眸窥探对方的心灵。

    "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的声音像强酸一样烧灼着希尔维雅的脸颊和胸膛。

    "我的名字！不见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还是——"

    少年扎下匕首。一股剧痛刺穿了希尔维雅的心窝。炙热的鲜血自肺部涌向咽喉。但她仍然直视着那名少年，想听清楚他说的话。

    "还是我本来就没有名字！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对方的刀尖持续翻搅着希尔维雅的心脏。疼痛变成飞散的火花，空气转为炽热，终至白化。同时，意识也被拖行拉扯着——

    "——维雅陛下！希尔维雅陛下！"

    希尔维雅在沉痛的叫唤声中，被拉回到了现实。她睁开双眼，在软绵绵的黑暗中看到一抹银色的光芒。那不是在银阴宫中，有如针尖一般锐利的光芒。而是更温柔，更淡雅的黎明之光。

    （银色的头发……）

    她下意识地朝着光芒伸出手，用指头将光芒梳开，她认得这头银质的发丝。

    "……朱力欧！"

    她回过神来，想要撑起仰躺着的身躯，一阵痛楚马上在她疲惫的身躯中蔓延开来。

    但她还是伸手绕过朱力欧的颈子，将他拉到自己的面前。

    （太好了，朱力欧就在我的身边。）

    （没什么好害怕的，因为有朱力欧陪着我。）

    "希尔维雅陛下，不要勉强自己。您的身体现在应该还相当疲惫才对。"

    朱力欧抓着希尔维雅的肩膀让她躺下。她再度躺回到飘散着阳光气息的柔软触感中，这才发觉，她其实是躺在稻草堆上。

    （这里是……）

    记忆像是由伤口渗入一般，在她的脑中复苏——对了，这里是马车的拖车上。

    她慢慢转动脖子，环顾四周。天色很暗，只有朱力欧的脸部轮廓还勉强可以看见。这大概是黎明前的时刻吧。

    "您没事吧，希尔维雅陛下？您刚刚一直在说梦话呢。"

    朱力欧小声询问。希尔维雅想要回答他，却忽然猛咳了起来。

    "您觉得冷吗？会不会是因为发烧而引起喉咙痛呀……刚刚微臣好不容易才弄到了一点山羊奶，煮沸之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恐怕都冷了——"

    "不、不，我没事。谢谢你，朱力欧。"

    希尔维雅勉强咽下由叶子盛装的山羊奶。她从前天开始就只有喝水，没吃过东西，却不可思议地不觉得饿。疲惫感仿佛一层油脂，毫无遗漏地涂满了全身上下每个角落，让她无论在面对寒冷、漆黑的环境，或是不时抽痛的感受时都没有太深刻的体认。

    "这里是哪里？后面都没有追兵吗？"

    她擦了擦嘴，询问朱力欧。

    "这里是罗马里欧郡……塔雷米雅湖的东岸。"

    希尔维雅猛然坐起身子。

    "那——那我们已经快要抵达圣都了是吗！"

    "是、是的。"

    朱力欧面露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就在此时，身后的树林忽然传出窸窣声。朱力欧左手抱住希尔维雅，右手拔出细身剑，一双眼眸释放出凝重的杀气。

    "希尔维雅陛下、朱力欧，我回来了！"

    漆黑森林的那头，传来一个稚嫩的嗓音。朱力欧放下心的同时才惊觉自己的失礼，于是赶紧放开希尔维雅。

    "对、对不起。"他红着脸道歉。希尔维雅也一脸羞怯地低下头。一个娇小的人影趋近，是梅克留斯。

    "太好了，希尔维雅陛下，您醒过来了呀？您之前像在做恶梦一样，不断地发出梦呓呢。"

    "嗯、嗯……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梅尔殿下，我们可以离开森林到湖边去了吗？"朱力欧压低了音量询问。

    "不行，岸边聚集了大量的营火火光。是安哥拉的大军。我们现在只能下山，绕一大圈回去了。"

    梅克留斯应该是去侦察了吧。希尔维雅不禁觉得感佩。梅克留斯此时看起来既坚强又可靠，在王宫时那稚嫩而任性的形象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希尔维雅回想这几天的经历，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情势严苛的逃亡行动。

    朱力欧前来搭救，让他们得以逃离安哥拉帝国占领下的德克雷希特要塞，已经不知道是几天前的事了。他们本来打算躲进蓝德夫要塞，抵达时才发现该要塞也已经落入敌军的手中。对方应该是想截断希尔维雅等人的退路，因而发动猛攻打下了该处要塞吧。

    他们和好不容易生还的圣王国军残存部队会合，为了躲避追兵，放弃了直接通往圣都的路径，选择从东南方的伊梅汉绕道而行。这座要塞都市设有圣王国的骑士检定机构，剑审院的总院。他们希望能得到这般破格的强大军事力量协助。令人错愕的是，剑审院竟然拒绝收容他们。

    '剑审院是独立于圣王族的机构，没有非得协助圣王国女王的义务。'

    徒有形式的条文，竟然被他们拿来当作藉口。不只是如此，他们竟然还想将希尔维雅等人出卖给来自北方的安哥拉帝国追兵。

    在逃离伊梅汉时，希尔维雅等人几乎失去了身边所有圣王国的骑士。他们全都为了掩护女王陛下逃跑而自愿牺牲殿后。希尔维雅只要一想到这点，胸口便一阵纠结。

    （我说什么都得回到圣都。）

    （已经有好几千人为了将我从安哥拉帝国军队手中营救出来而丧生了。）

    沉重的重担几乎将她压垮，但是她无法停下脚步。无论如何，一定要即刻返回圣都才行。

    （姊姊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抵达圣都了？）

    （弗兰契丝嘉的军队是否击溃圣王国的大军了呢？）

    不论圣王国与公国联军的胜败如何，现在应该要团结起来对抗安哥拉帝国的侵略才是。为此，她非得回到女王的宝座不可。

    （呜呜……可是，那个梦……）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梦呢？出现在我梦里的人是克里斯吗？）

    （他已经来到圣都了吗？）

    （他会杀了我……还是姊姊呢？）

    希尔维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以双手绕过胸膛掐紧自己的上臂。

    "您觉得冷吗，希尔维雅陛下？"

    朱力欧的声音将希尔维雅的思绪拉回到黎明前寒冷的氛围中。

    "我想趁着黎明时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之前下山。现在不能搭乘马车，只能骑马了。"

    "嗯、嗯，没关系。我们走吧。"

    希尔维雅从马车的拖车上下来，拍掉了夹杂在裹伤布料间的稻草。朱力欧将马车藏入了森林中。两头马匹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地发出了嘶鸣。

    "希尔维雅陛下……您又做了什么可怕的预知梦吗？"

    朱力欧低声询问。随即便察觉到自己的轻率，因而懊悔地咬起了下唇。

    托宣女王的预知梦全是跟自身的死亡有关，因此只有恶梦。希尔维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像平常那种，模糊不清的预知梦而已。"

    她不想将自己也没弄懂的托宣预言告诉朱力欧。毕竟这可能会导致他在回到圣都的当下，就脱口说出要杀死提贝烈斯或是克里斯这样的话来。

    （我想早点回去。然后早点结束这场战争。）

    （我想回到和朱力欧一起安稳生活的日子。）

    梅克留斯拉了拉希尔维雅的衣角。

    "希尔维雅陛下，您要跟我同乘一匹马喔。"

    "咦？喔、嗯，我知道了。"

    "虽然我知道您想跟朱力欧坐同一匹马。"

    "你、你、你这孩子在胡说什么东西啦！"

    希尔维雅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赶紧开口盖住梅克留斯的声音。

    "人家也想要希尔维雅陛下的抱抱。朱力欧一个人霸占陛下实在太狡猾了。"

    "嗯，梅尔殿下，希尔维雅陛下就麻烦你啰。我们现在必须平均分配马匹身上的重量。"

    朱力欧边说边笑着，同时抓住了马鞍。

    "毕竟希尔维雅陛下跟梅尔殿下两个人的体重加起来，还没有我来得重——"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踩踏落叶的脚步声。梅克留斯和朱力欧同时回过头，并伸手抓住了剑柄。

    "希尔维雅陛下，快点站到马匹旁边！"

    朱力欧尖声呼喊着。树林中亦透出零星的火把亮光，笔直朝着这头靠近。火光照出了顶着厚毛皮的铠甲。是安哥拉士兵。

    他们口操异于圣王国的语言，一句句充满威吓的叫唤声穿过昏暗的空间逼近。希尔维雅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躲藏。对方砍断了树枝，火把的光芒朝她直扑而来。一个个壮硕的人影在火光中浮现。

    一道金光闪过——是梅克留斯压低了身子冲进树丛中。

    接着剑刃因火光而闪耀。

    "——呃啊！"

    "呜——！"

    几声苦闷的呻吟夹杂着金属碰撞声响起。梅克留斯的长剑快得令人目不暇给，在昏暗的树丛中有如电光般频频闪耀，撂倒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影。阵阵血腥味随风飘来。

    在希尔维雅心中种下深刻恐惧情绪的并非安哥拉士兵，而是梅克留斯。这个孩子方才还吐出了稚龄孩童的任性言论，现在却处在杀戮旋风的中心处。甚至连冲进去的那一刻都没有丝毫犹豫。

    "希尔维雅陛下，快趴下！"

    随着朱力欧这声呼喊，希尔维雅肩膀被抓住连人一起倒在地上。下一秒，顶上便划过一道撕裂空气的声音，一把箭矢刺进身后的树干。朱力欧随即也冲进了树丛中。

    "嘎啊啊——"

    "呜哇——"

    细身剑一次次穿过安哥拉士兵的咽喉。

    "梅尔殿下！有一个人要逃走了！"

    听到朱力欧的呐喊，梅克留斯立刻挥手划出一道弧光。远处的悬崖边传来一声喊叫和铠甲的摩擦声，紧接着传来重物落地的撞击声。希尔维雅这才察觉他大概是掷出短剑之类的武器。在如此昏暗的天色与距离下，这记短剑投掷竟能不偏不倚地送给对手一道致命攻击……希尔维雅忍不住感到不寒而栗。

    不一会儿，四周安静下来了。

    耳边只剩两名剑士紊乱的呼吸，以及火把在地上滚动的声响。一回复到昏暗的景色，现场的杀戮余韵也被寂静的空气吸收殆尽。

    朱力欧和梅克留斯都是战士。希尔维雅双手掩住颤抖的胸膛，这么告诉自己。他们杀人不会有任何犹豫是理所当然的。要是让其中一个人逃走，对方便会通报本队，促使本队派遣大量搜查兵力朝这边围过来。因此他们甚至不能让对方叫出声，得即刻杀了他们。

    （现在是战争时期。）

    （我得让自己变得更坚强——坚强到不为这样的事情而动摇。）

    树丛再次发出窸窣声。是梅克留斯回来了，他的手中握着染血的短剑。大概是去确认悬崖边那名士兵是否断气，并将尸体隐藏起来了。

    他以冰冷的语调说道。这时的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嗯，搞不好还会有追兵——"

    朱力欧说着，看到倒在树林中的一具尸首，忍不住屏息蹲下去。

    "怎么了，朱力欧？"

    梅克留斯也走了过去。

    "为什么——"朱力欧语带僵硬地开口："为什么会有女人混在这群士兵里面？"

    希尔维雅以为自己听错了，因而凑上前去。在堆积如山的尸体最底下，确实有一具头发披散在地上的年轻女尸。她穿着胸前开岔的华丽衣裳。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看得出应该是化着浓妆。

    "这不是……后勤补给队的随队军妓吗？"朱力欧喃喃提出了疑问。

    梅克留斯也翻开倒在一旁的尸体。

    "朱力欧，这边这个好像是冰象的御者！"

    "这把弯月刀确实是冰象御者的配刀。还有这个人也未免太年轻了……是见习的侍从吗？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

    希尔维雅从两人的对话中听出凝重的气息，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朱力欧抬起头回答她：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规的搜索部队。他们全是安哥拉军的人没错，但有点……该说是硬凑的感觉吗？或者说是安哥拉军的人各自为政，擅自对我们进行搜索……"

    "有这种事吗？"梅克留斯嘟嘴说道。"这么做不是等于逃兵？"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搞不好，希尔维雅陛下成了安哥拉军方的奖金人头了也不一定。"

    "那他们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呢？这些家伙可是在昏暗的天色中直接朝着我们杀过来呢。"

    "这个……"

    朱力欧无言以对。

    这时候，希尔维雅忽然从眼角余光看到有一道青光闪过。

    她往黑暗处凝视，发现那是倒地的士兵额头上发出的光芒。只见他额头中央浮现泛白的蓝色图腾。不只这样，尸体的表皮全部变成了黑色，有如水蛭一般的红色斑纹爬满了全身。

    "朱力欧！这、这个是——"

    朱力欧听到希尔维雅的惊叫，也察觉到这般异象。梅克留斯看到之后也瞠目结舌，咽喉止不住地颤抖着。他们见过这幅景象。朱力欧甚至看过两次这种人体身上爬满了红黑色斑纹的现象——第一次是在迪罗涅斯将军无法控制恐慌之神的力量时发生的，第二次则是兽化的安哥拉士兵们。

    （这该不会是……刻印力量失控所产生的现象吧……？）

    朱力欧紧盯着眼前的尸体。不只一副骸骨出现这种现象而已。所有被朱力欧跟梅克留斯杀死的安哥拉士兵，还有娼妇、年轻侍从、冰象御者等等，额头上全都焕放出蓝色火光；肤色转成如血一般的红色，黑色的斑纹蠢动着，嘴角还挂着唾液正准备从地上爬起来。

    那些尸块的额头，还有两手手背都燃放着炯炯的蓝色火光——是幻惑神莫尔菲斯的刻印。

    （这些人——）

    朱力欧总算察觉到这些尸体的真正身分。

    "快点退后！"

    他大叫一声，将希尔维雅往后推。同时举起长剑，挡开一只挥过来、上头还爬满红黑色斑纹的手臂。

    （这些人是被太王'播了种'的人！）

    太王提贝烈斯以朱力欧为媒介，在安哥拉军内大量培植人偶。朱力欧的体内可能也留有莫尔菲斯的力量。这些人偶或许就是嗅到朱力欧体内的力量才追来的。现在这些人的肉身已死，因此体内异质的生命力便一下子显露出来。

    "呜、呜、呜呜……"

    那些红黑色斑纹的肉块口中吐出了野兽般的嘶鸣声。

    "名……真名……啊、啊啊~~"

    "把名字……名字……还给我……"

    （什么？这些家伙在说什么啊？什么名字……）

    被包围的朱力欧水平持剑直往后退。

    "朱力欧！"

    从朱力欧的眼角余光闪出了一道金光，只见梅克留斯踩着落叶冲了过来。长剑在他手中发出咆哮。

    "梅尔殿下！不可以！"

    梅克留斯的剑划出漂亮的弧线，一剑撕裂一名安哥拉士兵铠甲的接缝，砍断他的左手臂。鲜血在昏暗的森林中向外泼洒。换做普通人早就倒下了。但带有红黑色斑纹的野兽却晃也不晃一下地伸出利爪，猛力拍向梅克留斯。

    "——啊！"

    他那娇小的身躯被拍飞起来，狠狠撞上了身后的树干，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梅尔殿下——""梅尔——"

    朱力欧和希尔维雅发出凄厉的叫唤。但瞬间的破绽却足以致命。朱力欧只觉腹部窜出一股烧灼般的剧痛后随即倒地，吃了一嘴泥土。接着，一只颜色骇人的精壮下肢随即伸过来踩在朱力欧的手臂上。

    "——啊啊！"

    长剑自朱力欧的手中脱落。意识被抛向痛觉的彼方。余光之中，只见轮廓丑陋的黑影几乎将那头鲜艳的红发遮住。希尔维雅的哀嚎刺入了朱力欧的耳中，让他全身涌入了一股强劲的力量。

    无数的刻印之火、混浊的眼神、垂着唾液的嘴角自昏暗的光线中浮现。那群安哥拉士兵化成带有红黑斑纹的兽形包围着朱力欧。

    （糟糕，手上没有剑……）

    肩膀和脖子被掐住，随即传来一股仿佛要被撕裂般的痛楚。利爪扯破他的衣服，掐进了肉里。

    "名字——" "把名字还给我——"

    满口的腥臭味随着他们的声音吐出。朱力欧的身体像是要被撕成两半似的剧痛。绝望在他的脑中凝固，接着忽然浮现了克里斯的声音：——

    这些家伙用人的手是杀不死的！

    迪罗涅斯化做具象红黑色杀意的模样同时清楚地浮现……以及克里斯反握着手中长剑，刺向他额头刻印的一举一动。

    "——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朱力欧发出咆哮，举起右手奋力一挥，指尖贯入对方焕放着青光的莫尔菲斯刻印中。这一记手刀突刺撕裂了一头红黑色野兽的脑门，击碎了对方的颅骨，使他喷出血花和脑浆倒下。朱力欧随即扭过身子，以同样动作再刺向另一头野兽。如此轻易戳破对方头颅的快感令人不寒而栗。一个接着一个，朱力欧的指尖一再贯穿对方脑门，血溅刻印之火，撂倒成群野兽——

    这些家伙用人的手是杀不死的！

    克里斯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朱力欧在化成利刃的手背上看见一道青光。是莫尔菲斯的刻印。他这才察觉，自己的手臂之所以变红染黑并不只是因为对方溅出的鲜血。水蛭般的斑纹逐渐在他的身上扩散开来。但他的手仍不停地舞动着。他折断一只从背后伸过来的手，并回头以手刀刺向对方眉心。

    此时，视线中已无任何活动的物体，他却仍然听见野兽般的嘶鸣——

    这是我的声音

    不知何时起，他竟然是以四肢着地的方式趴在淌满鲜血的地上。紊乱的呼吸夹杂着口中的飞沫。指头和爪子因渴求血腥杀戮而拨着地上的泥土。爬满红黑色斑纹的双手手背持续焕放着莫尔菲斯的刻印光芒，非常耀眼。

    （是谁？）

    （我……是谁？）

    （我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想不起来——）

    "——朱力欧！"

    一声呼唤响起。朱力欧抬起头，正好看到两个人影踉跄地朝他跑来。两人的红发和金发都沾满了血水和污泥。

    "朱力欧！不要！朱力欧——"

    其中那名女孩泪眼盈眶地哭喊着。

    （这不是我的名字——）

    （不是我的名字！）

    他伸出利爪掐住那双纤细的手臂，龇牙咧嘴地朝对方扑去。女孩随即露出惊恐的神情。就在此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冲进来挡在女孩和朱力欧中间。

    "朱力欧！你这个笨蛋！"

    这名稚子大喊的同时，额头上那太阳形状的印记也焕放出青光，掀起的金发向上飘动。光芒激起了朱力欧心里野兽般的欲望。

    "快醒醒呀！朱力欧！"

    （这不是我的名字！）

    （把我的名字——）

    朱力欧一把抓起稚子的肩膀将他摔倒在地。就在这时候，对方反握着的短剑也同时上举。

    鲜血瞬间染红了视线。

    *

    "——也就是说，太王陛下他……他变成克里斯的一部分了是吗？"

    听到弗兰契丝嘉的询问，大将军艾比雷欧面有难色地点了点头。

    "不过，到底是谁变成了谁的一部分，因为两人都被格雷烈斯殿下夺走了记忆，因此没办法确认。现在只知道肉身是克里斯托弗洛的，而太王陛下的肉身则是已经死亡了。"

    弗兰契丝嘉一脸冰冷地思索着。身后的宝拉已经面无血色，至于吉伯特则是不发一语地瞪着艾比雷欧。宽敞的谒见大厅中，除了他们不见其他人影，因此艾比雷欧决心将这个足以动摇圣工族的秘密开诚布公地说出来。

    "双方的记忆……都被夺走了？"

    弗兰契丝嘉姣好的眉形此时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没错。"

    "那么，这个人现在既非克里斯，也不是太王陛下了吧？"

    听到弗兰契丝嘉的说法，艾比雷欧思索了一下。确实是可以这么说没错。

    "不过，他表现出一国之君的气势，而且还独断独行地出动军队……由这点来看，也许是太王陛下的意识移转到了克里斯的身上。毕竟莫尔菲斯神确实具有这样的力量。"

    "弗兰殿下！果、果真如此——"宝拉语带悲痛地说着。"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克里斯他——"

    "是有这个可能，但是现在……"

    "那个人是克里斯！"

    突如其来的断言，让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只见在谒见大厅里侧，一头红发的米娜娃自女王宝座后的石柱阴影中现身。脸上的表情有如湖底的石头般冰冷。

    "……那个人是克里斯。我知道是他没错。"

    "蜜娜……"

    弗兰契丝嘉带着些许顾忌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有跟他说过话了吗？"

    米娜娃低垂着脸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时候，秃头的王配侯——格雷烈斯也一脸沉痛地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其实从他们两人前往寝宫会见克里斯到现在，并没有经过多久的时间。米娜娃陛下和那个失去名字的男人究竟说了些什么——艾比雷欧忍不住这么想着。为何可以断定那个人就是克里斯托弗洛？他们也算是长久以来生死与共的伙伴，因此在对方身上产生这般剧变的同时，也有某个部分可以心灵相通是吗？

    "……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米娜娃一手紧揪着胸膛，整个人激动地颤抖着。

    "克、克里斯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宝拉凑到米娜娃身边，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米娜娃则是甩动着一头红发。

    "我不知道。他不再是以前的克里斯了。他把所有人都忘了……他不仅忘了我，也忘了银卵骑士团，可是……可是！"

    漆黑的眼眸满是泪水，她加大了音量。

    "他还是克里斯！我知道的！因为那是他的眼神！一样渴求着我的眼神！跟我们初次相遇的时候一样！"

    米娜娃环抱着身体，指尖掐进了自己的上臂。

    "那是克里斯没有错。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可是我却不能喊他的名字……我不希望……我不希望他用这种方法压抑那头野兽呀。我不想跟他用这种方式触碰彼此！"

    她的话语中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恨、绝望，和悲伤。

    "米娜娃陛下，这是他自己做出的抉择。"

    格雷烈斯以沉重的语气说道。

    "他为了掌握冥王之力而前往地底深渊，并在那里知晓了欧克斯的真名——不对，确切来说，他在那里得知了自己一直都知道的——冥王欧克斯的真名。"

    "你骗人……"

    米娜娃背对着格雷烈斯吐出了孱弱的反击。

    "克里斯托弗洛就是冥王欧克斯的真名。他的灵魂并没有被野兽蚀去，也不是被野兽寄生，他本身就是那头噬星之兽……"

    "你骗人！"

    "他发现之后，接受了微臣的提议——将他身为克里斯托弗洛的记忆全部交付微臣。"

    "你骗人！是你擅自夺走他的记忆对吧！格雷烈斯！"

    米娜娃声嘶力竭地怒骂着，她甚至没有回过头来面向格雷烈斯。

    因为她知道格雷烈斯没有说谎。艾比雷欧也是这么想的——要是米娜娃察觉到格雷烈斯说的并不是真话，早就动手将他杀掉了。

    米娜娃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么，我接下来要提出的意见，米娜娃陛下应该也会接纳才对。）

    艾比雷欧往前跨出一步，屈膝跪在低着头的米娜娃面前。

    "米娜娃陛下，微臣有事请求。"

    看到他忽然做出臣子的礼仪，米娜娃显得有些疑惑。艾比雷欧亦感受到一旁的弗兰契丝嘉以讶异的眼神看着他，不过他还是维持着低头的动作开口了：

    "微臣想请米娜娃陛下亲手杀掉野兽之子。"

    米娜娃没有抬头。一旁的弗兰契丝嘉和身后的守护骑士吉伯特，只是面露凝重的表情，没有采取任何动作。宝拉却气得涨红了脸，揪起艾比雷欧的衣领大骂。

    "你、你在说什么呀！克里斯是蜜娜的——"

    艾比雷欧拨开宝拉的手，转过头去面向米娜娃。

    "原本能够杀死野兽之子的人，就只有受到杜克神庇佑的米娜娃陛下。现在那名男子已经忘记自己身为冥王的事实。您可以触碰他了。换句话说，您可以杀死他了。"

    现场笼罩着一股沉默，甚至沉重到让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米娜娃回过头来。

    "……让我……想一下。"

    宝拉忍不住咽了口气，赶紧跑过去。

    "你在说什么呀！蜜娜！怎么连你也——怎么、怎么可以这样……克里斯可是为了你才来到这里的呀！"

    "宝拉，够了。"

    弗兰契丝嘉拉住宝拉那身蓝色医务兵制服的袖子将她制止。米娜娃没有回头，而是独自朝着通往寝宫的走廊走去。

    "连弗兰殿下也——为什么？为什么会变这样！"

    宝拉被弗兰契丝嘉拉着不停挣扎。声音听起来好像快哭了。

    "那是蜜娜自己要决定的事。"

    "为什么！"

    "现在是蜜娜跟克里斯之间的战斗了。"

    宝拉泪眼盈眶，仍试图要改变弗兰契丝嘉的心意。但弗兰契丝嘉却只是以宁静、冷静的眼神回望着。

    "我们得回我们自己的战场上去了。"

    她将双手放在宝拉肩上如此说道，接着转身面向艾比雷欧。

    （这女人的意志何等坚强。）

    艾比雷欧点头回应的同时，忍不住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感慨。

    （坚强、高贵、美丽……）

    （这些超乎常人的表现使得她一直能够与圣王国为敌。）

    （正因为如此——）

    大将军垂下目光，从腰上取出一把矮杖。

    上面的钢质飞龙杖头嵌着紫水晶以做为眼珠。这是象征圣王国全军统帅的指挥杖。他将这把指挥杖递出去，交给战神蓓萝娜的圣女。

    他和弗兰契丝嘉四目相交，感觉到对方正在推敲他的意图。

    （没错，就是这样，圣女殿下。）

    艾比雷欧以沉默的方式道出自己的意念。

    （我将这个指挥杖交给你，就是要你在战场上击退安哥拉军队，然后在万般努力下战死在沙场上。）

    （这么一来，你将会被当成最伟大的英灵供奉在战神殿。而我则是退守圣都，躲在树荫底下等着享受最后的战功。）

    （圣王国会因此而取回该有的秩序，这是大家都希望的结果。）

    弗兰契丝嘉应该不至于猜不出艾比雷欧的意图。但是，她却毫不犹豫地从艾比雷欧手中抢下指挥杖。杖头飞龙衔着的铁环在摇晃中发出了不祥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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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3 光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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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岸四周窜起了黑烟，然后在沉甸甸的乌云底下飘散开来。鲜艳的紫色遮蔽了湖面，向下沉潜。那是圣王国军的军旗。

    "报告，圣王国军将船只全部烧掉了。"

    听到老兵的禀报，身为安哥拉军师团长的艾格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击退了整批布署在塔雷米雅湖北岸的圣王国军部队。然而，原本打算抢夺对方的战舰，载运冰象由后方攻击圣都的计划却被摧毁掉了。对方留下一心寻死的处理部队，将湖岸的上百艘战舰全部烧掉。

    （是我太小看他们了。）

    （他们知道没有办法打赢这场仗，于是不畏牺牲地在撤退前选择了最好的处置方式。这就是——所谓的骑士吗？）

    安哥拉帝国没有所谓的骑士。艾格也只是基于研究敌情的理由，读过圣王国骑士规章的蔷薇章教条，但没有根本理解到所谓的骑士精神。

    （驱使他们为君主而死的既不是对君主的恐惧，也不是对君主的崇敬。）

    （不解。日后对于这点得多加戒备才行。）

    （伊梅汉的剑审院不过是些只求自保、徒有虚名的骑士，只要稍微威胁一下他们就会屈服了。）

    （可是，圣都还留有许多真正的骑士。）

    老兵报告完毕，行了礼便起身离去。艾格瞄了营地一眼，走进帐棚。他将目光落在桌上计算着军粮。虽然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艾格，你在吗？"

    帐棚入口处的布幕被掀开来，一名身型微胖的胡须男子走了进来。是率领大军左翼部队的将军。这批部队不久前才赶上艾格率领的先遣部队。

    "帝权长存！"

    "帝权长存！"

    两人交换了机械式的礼仪。放下手之后，那名将军直接提出了询问。

    "军粮还能撑多久？这里是我的三个师团储备的量，下一次补给要等到十二天后了。"他说完扔出一份文件。都当了将军还要担心吃的……艾格叹了口气。

    "最多七天。"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们非得留下一半的冰象不可。毕竟一头就要吃掉一般士兵一百人份的谷物。就算这场仗打赢了，到时回程的军粮麻烦更大。

    "我已经允许部队掠夺邻近村落的食物了。"将军带着苦涩的表情说道。

    "没办法了。现在陛下也没有禁止我们这么做。"

    不论是艾格或是那名将军都心知肚明，这只是狡辩之词。从里德利雅登陆，到打下德克雷希特要塞为止，安娜丝塔希雅都禁止自己的军队抢夺民村。此时只是因为联络不上，才没有禁止罢了。

    "陛下她——现在怎么样了？"

    这支左翼部队是在艾格的先遣部队之后抵达，理当看到女帝安娜丝塔希雅身边发生的异象。不，他们恐怕不只看见了，甚至还可能蒙受损失。因为——

    "情况扩散开来了。"

    左翼部队的将军语带苦涩地说道。

    "现在就连用望远镜都无法确认陛下的位置了。我派了好几名传令兵过去，全都在百步以外就倒下了……陛下身边的花草茂密得教人害怕。虫鸟的数量更是多得有如百年份的春天来临一样，到处乱飞乱窜。"

    "陛下现在还停留在那处丘陵地上吗？"

    "不，陛下工骑着冰象朝着这边过来。"

    "冰、冰象？可是，冰象在陛下的那个《领域》里面不是也——"

    "你知道冰象的寿命非常长吧？"

    喔，原来如此……艾格点了点头。

    女帝安娜丝塔希雅身边的各种生命不仅以极为快速的方式老化死亡，也以同样的速度孕育出生命。冰象的寿命在如此快速的生命流转中，仍可以撑过一小段时间。就是这么回事。

    "陛下就是一路换乘你们部队抛弃的冰象而来的。陛下的《领域》现在已经抵达湖的北岸了。右翼军要经由湖的西侧绕行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将军说到这里没有再开口。艾格也陷入了沉默。

    （那么，我们现在又能怎么做呢？）

    两位将军心里都怀有同样的疑问。

    女帝安娜丝塔希雅的命令没变。他们的任务仍是要打下圣都，俘虏圣王国的托宣女王——据报现在还有一位托宣女王在圣都——因此他们只能继续挥军南进。以现实考量，要维持军队实力打下圣都，大量的物资补给是绝对不能少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非得逃离那个不明原因的异常现象——女帝安娜丝塔希雅的《领域》不可。

    "要是……"

    左翼将军开口喃喃说道。

    "要是陛下就这么抵达圣都，我们就可以不战而胜了。"

    艾格闻言愣了一下，扬起目光凝视着左翼将军胡须底下的嘴角。对于这样的想法，艾格丝毫不觉得意外。因为他也怀有同样的想法。

    "要是陛下的《领域》——陛下的《帝国》继续扩张下去，那么迟早……"

    "对呀，迟早。"

    两人都没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要是女帝安娜丝塔希雅的力量再继续毫无节制地扩张下去，那么别说是圣都了，就连整片南方大陆——甚至冰海那头的故国安哥拉都会被吞噬殆尽。

    这么一来，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率领数万大军南征呢？

    艾格再次想起了老友——那位唯一一个可以安然无恙地待在安娜丝塔希雅身边的男子。

    （他现在应该也不可能活着了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尼可徕？你在陛下身边到底看到了什么？）

    （如果你还活着，拜托告诉我——我们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师团长！"

    随着这声呼唤，一名年轻的传令兵推开帐棚的布幕闯了进来。他一发现帐棚内不只艾格一个人，立刻吓得立正站好。

    "参、参见将军殿下！"

    "别管什么礼数了，做你的报告吧。"左翼将军以不悦的语气说道。

    "是！"传令兵转头面向艾格。"报告！要处分掉的冰象已经挑选完毕了！"

    "辛苦了。注射完药剂之后就把冰象扔进湖里去吧。为驯象师安排一些特别待遇，然后通报全军出动。"

    "是！"

    传令兵离开之后，左翼将军低声吐出了疑问：

    "你要把冰象杀掉呀？"

    "嗯。"

    "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多余的举动？把它们丢下不就好了吗？而且之后陛下行经这里，还可以换乘——"

    话没说完，他便倒抽了一口凉气，同时噤口不语。他已经察觉到了艾格的意图。但两人都没有开口。

    艾格不想将冰象让给女帝安娜丝塔希雅代步。

    他要让安娜丝塔希雅留在原地束手无策。虽然是极为消极的手段，但这毫无疑问地是对君主的背叛。

    左翼将军没有再追究下去。只是默默摇了摇头，走出帐棚。

    艾格坐到椅子上，擦了擦自己的剑鞘，将思绪集中在圣都路上即将出现的血腥杀戮和剑光交错的景象。

    帐棚外传来铜锣声响。冰象低沉的嘶鸣撼动着大地。

    "进军！准备进军！"

    传令兵们在营地内来回奔跑，高声呐喊着。

    （我得集中心思掠夺圣都，将圣都化为一片灰烬。）

    艾格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站起身。

    *

    位在圣都王宫西南侧的《钢之宫》内，有一座焕放着浑厚光泽的巨大石质黑色立方体。这幢粗糙的建筑是圣王国军的军总部。

    眼下有一块足以供给千人部队练兵的大空地。灰濛濛的天空下，一群身着铠甲手持长枪的骑士与侍从士兵排列出整齐的队伍在此待命。

    弗兰契丝嘉从三楼走廊的窗户望出去，同时停下了脚步。

    跟在身后的吉伯特的脚步声也随即止住。

    弗兰契丝嘉不只一次确认着手中指挥杖的触感。杖头的雕刻并非银色的母鸡，而是钢质飞龙。圣王国的军队现在都握在她的手中。广场上还有一支胸前别着红蔷薇勋章的骑士部队等着迎接弗兰契丝嘉。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我现在正要跨出迈向王座的最后一步了。可是……）

    厚实的灰色云层遮蔽天空，但弗兰契丝嘉的心境却比这样的天候更为阴郁。

    早知道随着权力到手，同样的责任重担也会落到身上。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有着微妙的不同。虽然刚刚对宝拉说出那样的话，但其实她脑中还是惦记着米娜娃和克里斯的事。

    （米娜娃是我美丽的王冠，克里斯则是美丽的宝剑。应该是这样才对的……）

    （可是，现在却不是……）

    （这场战争打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是场必输的战争。）

    不知不觉间，她又再次面临人类不可能抗衡的对手。和当时在普林齐诺坡里大教堂内失去了马尔麦提欧准祭司的情况一样。

    （也就是说，我又再一次——）

    （不得不选择异于常理的战术手段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吉伯特感受到其主内心的动摇，原本在两步距离外的他往前跨出了半步。此举能打消弗兰契丝嘉心里的迷惘。不过，生性沉默的骑士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的地步了。这人实在是拘谨得过分，绝不会实际出手推弗兰契丝嘉一把。永远只会谨守分际地站在一旁守候着，等待弗兰契丝嘉主动迈开脚步前进。走廊上没有其他人，时间在两人的沉默中静止了。

    弗兰契丝嘉陷入了迷惘的泥沼中，忽然响起的脚步声令她惊觉过来而抬起头。

    走廊那头出现一名束着一头黑色长发，身着旅人装束的人影。这种让人只看一眼，便仿佛身上的血液全部凝结的恐惧感说明了那人的身分。

    "……卡拉老师。"

    弗兰契丝嘉故作镇定地开了口。对方则是站出来走到洒落窗边的微弱光芒底下。那双如猛禽般锐利的眼眸，以及同时具有年轻活力和老练狡狯气质的笑靥。

    此人正是圣王国的宫廷剑术顾问，同时也是弗兰契丝嘉等人的老师——卡拉。

    "您跑到哪里去了？原以为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时候可以见到您，结果您马上又消失无踪。大将军殿下也到处在找您呢。"

    弗兰契丝嘉忍不住脱口说出寒暄般的言词。

    "我去塔雷米雅湖那里看了一下。好不容易回到圣都，却忙得连闲下来休息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卡拉笑着说道，但弗兰契丝嘉可不会单纯地就字面理解这位老师的意思。卡拉老师肯定是去侦察安哥拉军的状况了。至于吉伯特的戒心就更明显了。他手握腰上的剑柄，上前一步站在弗兰契丝嘉的面前。

    "吉尔，不要。"

    弗兰契丝嘉以夹杂着厌烦和不安情绪的声音制止。因为卡拉此时也流露出了明显的杀气。

    "吉尔，你的眼神倒是变得挺出色了嘛。"

    卡拉舔了一圈嘴唇。

    "你现在以我为敌，是认为自己能够打得过我吗？"

    "至少可以在您出手攻击的时候，争取让弗兰殿下逃走的时间。"

    卡拉只是耸了耸肩。

    "一点价值也没有的自以为是。要是我认真起来，你根本连一张纸都不如，还说要掩护弗兰逃跑呢。"

    "那是在老师您教导之下的我。现在的我多少有些自我摸索出来的成长。"

    卡拉听了忽然露出温柔的表情，眯着眼睛。

    "你已经成长到可以说出这种话啦？我真是高兴。不过要隐藏自己的伤势，还要再多下点工夫。你的右肩几乎不能动吧？我一看就知道啰。"

    吉伯特的表情显露出些微僵硬的反应，这让卡拉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我的徒弟全都长大了，真是让我觉得骄傲呀。似乎也都成熟到可以吃了呢。"

    成熟到可以吃了——这句话让一旁的弗兰契丝嘉听得四肢紧绷了起来。

    没错，卡拉老师就是这种人。她是为了培育交手起来有意思的敌人而教人兵法和剑术的。在面对面亲耳听到这样的说法之前，弗兰契丝嘉一直都不愿意相信这点。

    这时候，卡拉又接着说了下去：

    "弗兰，你就算了。"

    "……所谓算了是什么意思？"

    弗兰契丝嘉的声音细得像是吐气一般。

    "虽然我在耶帕维拉的时候就已经看透了这点，不过你让宝拉替你带兵的那一招还不错。我们之间算是一胜一败，还没有分出个高下——但我已经不想再继续了。"

    "为什么？"

    与其说是安心，不如说弗兰契丝嘉更为此而感到胆怯。她觉得自己在卡拉眼里似乎是没有价值了。只见卡拉露出一抹微笑。

    "你不是在我没有看到的时候，输得一塌糊涂，输得束手无策了吗？"

    弗兰契丝嘉顿时哑口无言。

    她想起马尔麦提欧在她怀里逐渐失去温度的触感。

    （这个人真的是……）

    （真的是一切都逃不过她的观察，而且还为此而乐在其中。）

    "我可以赢过你，不过却没办法像那个人一样让你遍体鳞伤，一败涂地。所以我不想跟你比了。"

    这就像是炖了好几天的肉被人整块拿走了一样——卡拉笑着说道。这句话让弗兰契丝嘉原本紧绷的某种情绪逐渐缓和下来。她还没有成年，还是个孩子。她渴望得到老师的认同、老师的赞美，也想得到老师的应许。她不否认自己怀有这样的想法。但卡拉吐出的言词却不是她所期望的其中一种，这让她的胸口涌上一股莫名的寂寞，同时却又觉得释怀而开心起来。

    "吉尔也是，我不想再跟你交手了。"

    吉伯特的眉头动了一下，让剑微微拔出了剑干。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骑士。我其实没打算把你培养成这个样子。不过，你倒是自己长大了嘛。搞不好还是这个国家里面，将胸前那朵玫瑰培育得最好的一个呢。在你心里，永远只有保护弗兰契丝嘉这件事吧？"

    吉伯特没有回话，但弗兰契丝嘉比谁都清楚答案。一切就像卡拉说的一样。

    "既然我已经不想再跟弗兰赌命厮杀，那我也没理由继续跟你过招了。因为要让你发挥实力，就只有在弗兰陷入危险的时候……呵呵，真是遗憾呀。"

    吉伯特放在剑柄上的手一动也不动地定住了。身上那股将弗兰契丝嘉和她隔开的杀气丝毫没有减弱……这就是一名骑士。弗兰契丝嘉看着他身上披着的那件黑色披风，再次体认到了这一点。

    如果卡拉所言不假，那她为什么选在这时候回到圣都来呢？总不可能是为了协助圣王国与安哥拉帝国交战吧。虽然受聘为圣王国的宫廷剑术顾问，但她可是一点忠诚心也没有呀。

    "是为了……蜜娜吗？"

    "嗯？"

    "您是把蜜娜视为非杀死不可的敌人，才回到圣都来的吗？"

    再不然就是克里斯——弗兰契丝嘉心里这么想着。不能保证卡拉没有这种想法。虽然克里斯现在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弗兰契丝嘉最终还是没有跟他碰到面，因此无从得知。但根据艾比雷欧和米娜娃的叙述，他应该会是卡拉口中交手起来'非常有趣'的对手。

    卡拉扬起嘴角，微歪着头。

    "这两个人我都没放在眼里。"

    "为什么？"

    弗兰契丝嘉不自觉地对肯定的答案抱持期待。不论克里斯堕入了什么样的深渊，一旦面对卡拉，他应该都没有机会取胜——就连冥王欧克斯可能也不是卡拉的对手。

    "他们很弱，太弱了。这两个家伙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不过来了。蜜娜是我的徒弟里面最糟糕的一个。我连找她小试身手都没兴趣。她已经不是剑士了。"

    因为不懂卡拉话里的意思，因此弗兰契丝嘉并没有回话。卡拉将目光移向窗外，接着说下去：

    "之所以回到这个堕落而无趣的城市，是因为我终于找到值得拔剑相向的对手了。"

    "您——找到了吗？"吉伯特忍不住插嘴了。就算是以保护弗兰契丝嘉为使命的骑士，也掩饰不住身为一名剑士的好奇心。那可是足以让卡拉拔剑相向的对手。这人到底会是谁？就连做为卡拉钟爱徒弟的吉伯特和米娜娃，也从来没有看过卡拉认真对付任何一个对手。

    "他已经快要抵达圣都了。"

    卡拉将目光移向远方。

    "这孩子穿过无数腥风血雨的夜晚，变得愈来愈强、愈来愈强地回来了。能够远远摆脱我的指导，抵达另一个境界的人，大概也只有他了。"

    弗兰契丝嘉倒抽了一口气，她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是朱力欧！）

    （前往北方搭救希尔维雅陛下的朱力欧——要回来了？）

    （这么说，希尔维雅陛下也平安无事吗？对了，克里斯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呀，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圣蒂姬玛·耶·蓓萝娜——"

    卡拉带着嘲弄般的笑容直呼圣女的正式名号。

    "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守住圣都，尽快将安哥拉那群家伙全部踹回北方去。否则他们会挡到我等待的人回来的路。"

    弗兰契丝嘉听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原本还以为卡拉在这里等她，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呢。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种事——为了激励身陷迷惘中的弗兰契丝嘉而来的。虽然用的是那一贯恣意妄为的理由。

    这位老师的视线落到弗兰契丝嘉手里的飞龙指挥杖。

    "不是拿到你一直想要的玩具了吗？为什么还一脸阴沉的表情，是因为被艾比雷欧给算计了吗？"

    "真的不管什么事都逃不过老师的眼睛呢。我还以为这次您又出招了。"

    卡拉嗤声笑道：

    "开什么玩笑。我已经没有理由跟你对决，才不会做这种事呢。别看艾比雷欧那个样子，他的城府才深呢。这个计谋可是他自己想到的。"

    没错，我是明知道这是大将军艾比雷欧的计谋，还自己踩进去的。

    "他把圣王国军的统帅职位交给你，让你以圣将军的身分立足在他的位子之上，纳入圣王国军的指挥系统。老实说——我都可以想像艾比雷欧一脸冠冕堂皇地说话的表情了。那头白熊说他身上有希尔维雅陛下交付的详细军令，而且不能让其他人看到。而你，弗兰契丝嘉既然也是圣王国军的一员，就非得听从这份军令不可……我说的没错吧？"

    弗兰契丝嘉一脸惊讶，卡拉说的就好像她当时也在场一样。就是如此没错。

    事实上，希尔维雅不可能留下这种详细的军令。因为希尔维雅出发时，根本还不知道安哥拉军进犯的消息。但是，现在没有方法可以证明那道军令是假的。

    结果，弗兰契丝嘉虽然贵为凌驾于大将军之上的圣将军，成为临时最高指挥官，但其实还是得听从艾比雷欧的命令行事。

    "不过，即使你都已经看透了，却还是答应他了是吧？我可爱的弗兰？"

    "是，当然。"

    如果不这么做，弗兰契丝嘉便无法被纳入圣王国军的体系。因为她在十天前还是叛军的指挥官。而且，若不是担任凌驾于艾比雷欧之上的职务，内战胜利的公国联军肯定也不会接受。实在没比这个更适合的条件了。

    "为了这场战争，形式上是汇整起来了。但我手上却没有士兵。在下面广场上等着的，没有一个人是我的剑……他们甚至连敌人也不是。"

    她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打过仗。情况比起四周都是敌人的时候，还要令她感到绝望。

    除此之外，还有安哥拉。

    这支敌军不论语言、神话都是毫不相容的民族，更拥有压倒性的强势军力。面对这样的势力，过去弗兰契丝嘉所玩过的策略恐怕都没有用了。

    接下来，她将一无所有地走到数千名既非敌人也非盟友的骑士们面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双腿犹如无助地站在浓雾中无法前进。

    "不要迷惘，弗兰。"

    卡拉扬起一抹锐利如刀刃般的浅笑。

    "讲求手段的时候，你爱怎么犹豫都行，不过不要为了目的而犹豫。这是笨蛋才会做的事——我是这么教你的吧？而你则是接受我的教诲，自己想出了只属于你的战斗方式不是吗？"

    弗兰契丝嘉抬起头，凝视着老师的脸庞。吉伯特的背影除了杀气和紧绷的情绪外，还流露出其他的气息。他大概也想起以前的事了，那些在故乡札卡立耶斯戈接受卡拉指导的日子——吉伯特和米娜娃每天手持木剑对练到傍晚；宝拉和弗兰契丝嘉坐在人型的地图桌前，指挥部队棋子过招。至于卡拉则是坐在大树底下，假装午睡地带着愉快的心情窥视着。

    回想起来，那些日子就好像在作梦一样。

    （当时的我，已经预期到未来会投身这个宛如铅块熔成的战争大海，朝着圣王国的王座游泳前进的情形吗？）

    记忆和现实交错，产生了火花。

    （我当然预期到了。）

    弗兰契丝嘉再一次忆起当时的事。

    （当时还幼小的我就已经决定了，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家。）

    （所以——）

    等回过神，才发觉卡拉已经无声地移动到她和吉伯特的身边。在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卡拉短暂地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吉伯特赶紧回过头，但卡拉已经转进走廊的转角了。

    吉伯特带着懊悔的表情将剑收回剑鞘。

    弗兰契丝嘉则是感到体内莫名涌出一股热意，向前迈开了脚步。

    当她正要走下楼梯时，吉伯特忽然唤了她一声。

    "……弗兰殿下，我们不是要在二楼的露台上进行就职典礼吗？再下去就是一楼了。"

    她回过头去。

    "不用了，什么就职典礼的，太愚蠢了。我比较想跟他们站在同样的高度，接受他们无处发泄的敌意。"

    吉伯特无法理解主子的意图，但仍在弗兰契丝嘉继续迈步往楼下走的时候，踩着规律的步伐，跟在弗兰契丝嘉的两步之后。

    他们穿过宽敞的挑高大厅，走过高出人身长三倍的大型拱门来到广场。头顶上乌云密布，弗兰契丝嘉却忍不住觉得耀眼而眯着眼睛。

    紫色的旌旗在风中翻飞，经过扎实抛光处理的典礼用铠甲和长矛发出浑厚的光泽。加上一朵朵象征荣耀的红蔷薇章，圣王国的骑士们排列着整齐的队伍站在弗兰契丝嘉的面前，让她压抑不住身上的颤抖。虽然理智上能够理解必须跟大家保持良好的关系，但身体却无法摆脱面对敌人时该有的戒心。

    "这位是札卡利亚公爵千金阁下呀。"

    一名蓄着漂亮白胡子的老骑士团长带着冷冷的眼神说道。既不是战神圣女，也不是圣将军，而是以"札卡利亚公爵千金"来称呼她，这让弗兰契丝嘉深感受辱。换言之，对方不认为她是军队的指挥官。这种态度似乎不只出现在这位老骑士团长身上。即便弗兰契丝嘉已经现身，却没有任何一名骑士举剑行最敬礼。

    "您不是要在露台上惠赐大家一场高明的演说吗？"骑士团长开口说道。

    "取消了。我想好好看清楚你们每个人的长相，听听你们每个人的声音。"

    弗兰契丝嘉命吉伯特在一旁待命，自己一个人走进了成群的骑士列队之中。这群训练有素的骑士并没有因此而出现议论，但疑惑的情绪全都传到了弗兰契丝嘉的身上。

    "我向来只把愿意为我而死的战士纳入自己的麾下，你们的意愿呢？"

    她缓缓走在队伍之中，这声询问并非针对任何一个人。

    "您说笑了。"

    一名碰巧站在弗兰契丝嘉身边的壮年骑士发出了嗤笑声。

    "我等只为杜克神、圣王国的王冠，还有军旗赌命。除了受到杜克神庇佑的女王陛下之外，不会为了其他人而死。"

    弗兰契丝嘉停下脚步，望向那名骑士的侧脸。

    "你知道我的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吗？"

    "不过是一把钢质的手杖罢了。"

    另一名骑士淡淡说道。

    "没有人知道圣王国军中新立了一个圣将军做为临时指挥官的事吗？"

    "知道。"

    一名年轻骑士带着坚毅的表情开口：

    "不过，公爵千金阁下只是艾比雷欧大将军殿下的直属长官，我等只听大将军殿下的命令行事。只有大将军殿下需要听命于公爵千金阁下，这点不知道您是不是已经理解了。"

    他说的没错，弗兰契丝嘉不过是被关在塔顶上的监牢里当装饰品罢了。牢房的钥匙是艾比雷欧一个人所有，没有人听得见弗兰契丝嘉的声音。

    （这就是我身为一名将军必须面对的最后战场吗？）

    弗兰契丝嘉咬紧牙关，努力压抑住内心苦涩的绝望。

    "这场仗如果不和公国联军联手，我们是保不住圣都的。所以包含部队编制在内，我希望你们能够直接听从我的命令。"

    "笑话。"年老的骑士团长在弗兰契丝嘉的背后答了话："守护圣都的工作曲我等赌命守护。那些来自边疆，游山玩水的乡下人只要在湖上划船就好了。"

    "没错，假借公国联军之手保卫圣都，无异是玷污蔷薇章的行为。"

    我赢不了……弗兰契丝嘉如此告诉自己。身为将军的最后一场战役，就是做为国君的第一场仗。

    就在这时候，众骑士的嚷嚷声忽然停了下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将目光移向《钢之宫》的大拱门处。留着一头红发的人影从暗处走进了广场。有如逐渐增强亮度的灯火般，吸引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对方背着一把巨剑。那模样似乎很久没有看到了。

    "……蜜娜。"

    弗兰契丝嘉语带叹息地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并以视线告诉对方：就算你现在出来也是没有用的。米娜娃以纠结的思绪环顾在场的骑士们，最后将目光移到那名年老的骑士团长身上。

    "……好久不见了。"米娜娃开口说道。

    "米娜娃陛下也别来无恙。"老骑士团长将手贴到胸前的蔷薇章上行了礼。弗兰契丝嘉注意到这并不是对王国公主，或是女王陛下该有的礼数。

    "其他有几位……我也都见过呢。大家也都还好嘛。"米娜娃接着说道。

    "米娜娃陛下离开王宫不过十年，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这样啊？也对。不过就十年嘛。短短的十年的确不会有什么变化。"

    弗兰契丝嘉忽然觉得不寒而栗。正在跟几名骑士交谈的米娜娃外表虽然一如往常，但心绪却显现出老态。

    这位当代女王的双胞胎姊姊逃出王宫后，不仅受到札卡利亚的庇护，还成为公国联军的先锋，在无数的战场上大量残杀了圣王国军的士兵，这件事之前一直被三大公家刻意隐瞒着，现在已经是数以万计的人都知道的事实。眼前的骑士们全都一脸复杂的痛苦表情，不见任何惊讶的反应。

    米娜娃来到队伍的正前方，对着大家开口说道：

    "现在我回来了。我仍然是当时的米娜娃·圣蒂基玛·伊弗杜娜，是流有杜克神血缘的人。这位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则是做为剑士的我的主人。光凭这点，还不能让你们听从她的命令行事吗？"

    包含年老的骑士团长在内，那些在米娜娃还坐在王座上时，就和年幼的她相处过的骑士们全都默不作声。身为守护女王陛下的骑士对于君主的崇敬，还有做为守护王国之人该有的矜持正在他们的心头纠结着。

    不过，年老的骑士团长还是开口了：

    "米娜娃陛下，打从您以自己的意志离开王宫，您就不再是我等的女王了。现在我等的女王只有希尔维雅陛下一个人而已。"

    身后的骑士们纷纷点头。米娜娃看到之后也点头回应。弗兰契丝嘉目睹这一幕，一股绝望的滋味在口中漫开。

    在离开的那一刻，弗兰契丝嘉对着在场所有的骑士们说道：

    "这并不代表我已经放弃将你们纳入我的麾下。以这个层面而言——你们都是我必须征服的敌人。"

    弗兰契丝嘉留下吉伯特做为传令，跟着米娜娃一同回到《钢之宫》。两人走在一楼走廊冰冷的石砖地板上，弗兰契丝嘉开口询问身旁的米娜娃：

    "克里斯现在怎么样了？你不陪在他身边没有关系吗？"

    "我可不是克里斯的保姆。"

    米娜娃语带不悦地说道：

    "就算我一直跟在他身边也没有任何意义呀。"

    没有任何意义……弗兰契丝嘉听了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还没跟变了一个人的克里斯碰过面。根据王配侯格雷烈斯所说的，他现在已经没有身为克里斯托弗洛时的记忆了。他以为自己是太王提贝烈斯，而且不知道凭藉着什么样的力量，也让周遭的人产生了这样的认知。

    为了不让他想起身为克里斯时的记忆，格雷烈斯不希望银卵骑士团的人跟他碰面。做为太王提贝烈斯，克里斯理当认得女儿米娜娃，这点倒还不成问题。但是，弗兰契丝嘉等人跟克里斯的交集就只有在他成为佣兵之后，有可能因为克里斯跟他们见面而勾起关于他名字的记忆。

    "……关于我的事，他全都不记得了。"

    米娜娃在说话的同时并没有放慢脚步。

    "而且也几乎没有做为父王的记忆。他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拚了命地试图掩饰这点。现在的克里斯只是一个空壳而已。"

    她的侧脸有如冬天积累的冰雪般坚硬，仿佛只要稍微施加力道便会破裂融化。这样的重逢，肯定比永远不再相见要来得更加难受吧。

    "……那么，现在克里斯人在哪里？"

    "待在内宫里面。几乎一直都把自己关在寝室中。内宫里的神婢似乎认为他只是在发呆。但他额头上的刻印偶尔会放出青光。"

    弗兰契丝嘉整个人冷不防地抽搐了一下，转头望向米娜娃。

    刻印——冥王欧克斯的……他就是野兽的烙羽？

    这么说，他的记忆正一点一点地在复苏了？

    "不对。"米娜娃开口说道："不是野兽的烙印，是莫尔菲斯的刻印。是父王所拥有的刻印。"

    莫尔菲斯。

    能够夺取他人肉身的幻惑神。

    "可是，那部分的记忆应该也被王配侯殿下夺走了才对呀？"

    "对，所以他没办法使用。不过，他似乎不时像在跟某个人对话一样，一个人自言自语着。那可能是——"米娜娃稍微停顿一下，才又继续说下去："可能是在记忆被夺走以前散布出去的意识种子，他现在勉强可以呼唤得到了。"

    "意思是……太王陛下也想要取回自己的名字？"

    "也许吧。"

    格雷烈斯也提到这种状况很危险。莫尔菲斯的力量是极为可怕的力量，这种力量被像提贝烈斯这般拥有邪恶欲望的人持有，将会产生非常可怕的伤害。

    弗兰契丝嘉亲眼目睹过幻惑神的力量，因此对于这名王配侯的恐惧有非常深刻的体认。毕竟宝拉之前差点被这股力量给杀掉。

    （这股力量不仅可以支配他人的肉身，还会像瘟疫一样向外扩张。）

    （确实是非常危险。）

    "这件事似乎要跟王配侯殿下报告一下比较妥当。"

    "不用。"

    米娜娃即刻做出了否定，弗兰契丝嘉忍不住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说不用……意思是？"

    "我说不用报告了。如果他想起了莫尔菲斯的真名，那就这样吧。"

    "你在说什么呀，蜜娜？"

    "如果他回想起来的是莫尔菲斯的真名，那他就不再是克里斯了。这么一来，只要杀了他就好……而我也不需要再感到迷惘了。"

    弗兰契丝嘉听了忍不住停下脚步。

    米娜娃仍然持续往走廊那头前进，背影愈缩愈小。然而，她背上那一把巨剑浑厚的光芒却清楚地烙印在弗兰契丝嘉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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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4 永恒的侵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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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都北门前笼罩着一股暴戾之气，四处充斥着铁块激撞后产生的气味和掀飞的泥土味。粗大的逆桩不留空隙地并排在一起。这是原本做为拒马用的设计，但却使用比起应有的尺寸还要粗上好几倍的木材，架得比人还要高。由这点可以看出来，这是为了阻止冰象前进所使用的改装式设计。就连紧急搭建的了望台也比城墙高出一倍。增强的风势翻动着成排不同颜色的旗帜。

    平时理应挤满了等待审查通行的商队，现在却只剩下全副武装的士兵。微微开出一条缝的大门内侧，可以看到许多都内的居民挤在一起向外窥探。

    这也难怪，毕竟现在固守在门外的并非圣王国军的部队，而是十天前还是敌人的公国联军士兵。那些被强风掀动的便是联军各国的旗帜。

    木槌和十字镐的敲击声中夹杂着怒骂。

    "谁准许你们在这里挖洞的！北门可是圣都的颜面呀！"

    胡须随着声音抖动的是一名胸前别着红蔷薇章，铠甲上别着老鹰羽毛的圣王国军骑士。身后还带着一批圣王国的部队。

    "我才不管什么许可呢！"

    一名靠在装满泥土的推车上，身上沾满泥沙的年轻梅德齐亚士兵开口说道：

    "是军部上面的命令叫我们这么做的！没理由听你们在这边抱怨！"

    负责监督工程的梅德齐亚分队长也板着脸同呛了一句：

    "这里是圣都！你们乡下人少在那边自作主张！"

    那名骑士气得涨红了脸加大音量。在他身后的部队也举起长矛围上前去，示威性地将矛尖对准梅德齐亚的士兵。

    "你在干什么！冰象要来了！现在不挖壕沟把北门挡起来，对方一波攻击马上就会把城墙给击垮了！"

    "圣都的城门才不会被冰象攻破呢！"

    听到这句话，一名别着拉坡拉几亚军章的老兵站出来指着那名挺着胸膛的骑士大骂：

    "小鬼！开什么玩笑！你连冰象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过吧！"

    这声咆哮气势惊人，吓得圣王国军的部队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我小时候曾亲眼在里德利雅看过安哥拉帝国袭击时的景象，那可是会活动的山呀！一般的城门根本不堪一击！"

    "没错！你们这些只会躲在城门里练剑的家伙滚一边去！"

    梅德齐亚的士兵们也跟着回了一句粗话。

    "你说什么！" "你们这群匪类！"

    这句话激怒了圣王国军的士兵们。

    "我们可没拜托你们帮忙防守圣都呀！"

    "滚回边疆去！"

    "你以为我们是想做才做的吗！"

    门内传来围观群众的议论声。他们才刚听说内战和平终结的消息，现在却看到两军阵营的士兵们剑拔弩张地对着彼此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候，忽然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大、大家都别说了啦！"

    声音的主人冲进了互相对峙的军旅中，围观群众惊讶得又是一阵议论纷纷。这人怎么看都是个十几岁的医务兵女孩。奔跑时栗色短发在头上晃动着，看来就像一匹小马一样。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吵起来啦！不、不可以拔剑啦！难道你们都忘了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协定了吗！"

    "是、是宝拉殿下呀。"

    梅德齐亚士兵赶紧立正站好。圣王国士兵则是一脸惊讶，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家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女孩子少在这边插嘴！"

    那名骑士蹙着眉头说道，在场的梅德齐亚士兵们压抑不住怒气，纷纷大叫着：

    "你讲话注意一点！这个鲶鱼妖怪！""这可是我们的指挥官呀！"

    圣王国军听了再次讶异地将目光移到宝拉身上，对着她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这群山里的猴子是听女人的命令行事的呀！"一名年轻的圣王国军士兵发出了讪笑。

    "想必她是张着大腿要人家听话的吧？"

    "对这群山贼来说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你们这些家伙不就是一群输给女人的丧家之犬吗？"

    "这是侮辱！大家拔剑！"

    不过，身为圣王国军队长的骑士似乎不像部属那般无知。

    "统统给我住口！"

    他一声吆喝便让部队全部噤声。

    "这位是札卡利亚公爵千金弗兰契丝嘉卿的代理人呀！你们没听说过圣卡立昂攻略战的传闻吗！"

    圣王国军的士兵们彼此面面相觑，小声地交换了几句：

    "代理人是、是指那个……" "率领七万大军攻陷圣卡立昂的——""魔女的影子指挥官！"

    听到"魔女一这个字眼，梅德齐亚的士兵们虽然皱了一下眉头，但并没有出声追究。这称号虽然是对弗兰契丝嘉的蔑视，却明白表示出圣王国军对这位联军指挥官的恐惧。

    "代理指挥官阁下，在这里挖壕沟的动作是公爵千金阁下的命令吗？"

    "是的，这是为了防止冰象进犯。而且非得加快脚步进行不可。"

    "那就算了，不过了望台上的旗帜是怎么回事？你们的军旗怎么可以架得比圣王国军的紫色军旗还要高？"

    "现在还拘泥这种狗屁形式干什么！安哥拉军就要攻过来了呀！"

    "对呀！再说，你们可是打输了，现在是被占领的一方呀！旗子被人家盖过是很正常的事吧！"

    梅德齐亚兵又补上了这两句，圣王国军骑士的嘴角胡须再一次气得发抖。

    "圣都没有被占领！你们少得意忘形了！我们还有十多万的大军在这里！现在你们擅自搭起了望台，形同对我圣王国的敌对行为！"

    "还不是你们不让我们使用城墙的了望塔，我们是逼不得已才自己搭了望台的！"

    宝拉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当然不能让你们用！那可是圣都防卫上的重要设施呀！怎么可以让你们这些蔑视杜克神的异端踏进去呢！"

    宝拉差点当场抱着头蹲下去。

    "——宝拉！"

    这声叫唤让宝拉抬起头。

    一名骑兵骑着马沿着城墙赶来。这人所持的旗帜上面绣着银母鸡的徽章。是银卵骑士团的熟面孔。银卵骑士团正为了联系公国联军的各个部队而全部出动，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你快点过来！有四个人被撂倒了！"

    "是敌人来袭了吗？"

    "不，不是，我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点跟我来吧！"

    坐在马上的银卵骑士团士兵看了一眼圣王国军和梅德齐亚士兵们对峙的情况。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马上处理掉——总之，各位！"

    宝拉回过头望着圣王国军的骑士们。

    "壕沟的部分得继续挖，请尽快！至于了望台……呜呜、那个，先把各军的军旗拿下来，这个部分晚一点再召开军事会议处理！请各位不要在这边引发争端！"

    说完之后，她马上跳上马背，双手抱住那名银卵骑士团的骑兵。不管在场的圣王国骑士跟梅德齐亚士兵在后面嚷嚷，马匹很快就冲了出去，将那些声音全都抛在身后的风中。

    "现在到处都是一堆麻烦。"

    骑兵手持缰绳将问话丢向风中。

    "听说其他人之前跑到河川那头的要塞，要求对方让我们骑士团的百人队长跟联军的部队进驻，结果被人家用箭赶了回来。圣王国军那些家伙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呀……"

    "怎么会这样……"

    绝望和冰冷的寒风让宝拉的四肢变得僵硬。安哥拉的大军已经沿着塔雷米雅湖畔就要攻过来了，圣王国和公国联军之间要是再持续争执下去，到时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大军击溃，蹂躏圣都了。

    "我们这边的柯蒙多跟札帕尼亚的部队也传出不满的声浪跟抱怨，还是由骑士团长带头表示不满，为何非得由我们流血保护圣都不可。"

    宝拉并不是无法理解这样的想法，但内战的时代过去了。弗兰契丝嘉已经将圣王国内的势力整合起来。可是，在大家都能理解这种情况之前，弗兰契丝嘉的国家将会被敌军的冰象践踏，国破家亡。

    "团长——啊啊，现在是圣将军殿下了是吧——她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宝拉没办法回答。

    这场战争已经不是弗兰契丝嘉一个人可以扛得起来的了。不能像以往一样，全部依靠弗兰契丝嘉一个人，得自己想办法开拓出一条新的道路才行。尽管知道这点，但她却不知道眼下该怎么办才好。她站在圣王国军与公国联军这般意识型态上的鸿沟之前，完全束手无策。

    "在那边！下来吧。"

    骑兵在城墙边紧急搭建起来的马厩前方好一段距离外停下马。这是一座足以容纳百匹马的大型马厩，现在却有足以压过马厩规模的一大群人聚集在外侧。宝拉赶紧过去，注意到眼前的都是公国联军的人。铠甲上的羽毛装饰跟披风上绣的徽章，分别代表了各个公王国。

    "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快点离开！"

    "我们接到各个部队的报告，说他们损失战马！"

    银卵骑士团的士兵挤在围观的群众问对着宝拉大叫。她立刻跑到其中一个人的身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宝拉呀？马匹全都死了。"

    "咦……"

    "负责夜哨的四个人也死了……而且死法非常诡异，搞不好是传染病呢。"

    宝拉被几名银卵骑士团的人拉着，用布缠在嘴巴上，做出了预防传染病的处置之后便跟着他们进入马厩。等到眼睛习惯黑暗，看到马厩内部情形时，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马厩里面长满了茂密的草堆，高及腰部，还开满了各形各色的花朵。走近一看，马上就可以分辨出那些倒在其中的黑色块状物体全都是马匹的尸体。这些马匹骨瘦如柴，死状非常诡异。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几名哨兵的尸体在那里。"

    说话的人伸手指向马厩入口处的柱子旁，那里也倒着几具尸体。已经干瘦到几乎只剩下骨头，有如风干的干尸一样。

    突然间，一阵虫鸣宛如黑雾般从尸体周围弥漫开来。宝拉原以为那是苍蝇而退后，没想到竟然是一群蜜蜂。不只蜜蜂，还有好几只蝴蝶在花丛间交错飞舞着。成群的蝗虫从一根草茎跳到另一根草茎上，而且那些尸骸的眼窝中还长出开着白色花朵的绿色植物。

    她想要尖叫，喉咙却僵直到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这是……怎么回事？）

    （秋天都已经过了一半，怎么还会有蝴蝶与蜜蜂？）

    （为什么会有这么茂密的草丛？）

    （为什么在如此充满生命力的地方，马匹跟士兵全都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让宝拉退出马厩。耳边传来围观群众的议论和毒辣批评，稍微安抚了宝拉的心绪。

    接着她便察觉到了。

    不只是马厩，这片城墙周边的空地，原本不是荒芜的土地吗？什么时候长出这么茂密的草堆？而且到处都结了花苞，还有各种昆虫带着鸣叫声飞来飞去……

    "喂，宝拉，这边的情况没问题吧？""是什么不得了的传染病吗？""是不是把整座马厩烧掉比较好？"

    一脸担心的银卵骑士团士兵们也从马厩里面跑出来将宝拉围住。宝拉垂着脸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过这种传染病……不对，这根本不是传染病，而是某种、某种……某种正要发生的现象——总、总之……"

    （总之——怎么样？究竟要大家怎么做才好？）

    "其实还不只是这里呢。"

    一名最为年长的银卵骑士团士兵回过头望着马厩说道：

    "投石机附近也是一个晚上就长出了茂密的草堆；去舀水的见习骑士像是老死了一样，留下一具全身皱巴巴的尸体；另外还听说有好几匹马死掉了。这些都还没有得到确认，再加上宝拉跟团长也都非常忙碌，所以迟迟没有向你们报告，真的非常抱歉。"

    这几天忙着在各个部队之间负责联络，搜集情报的士兵脱口说出的事实，沉重地压在宝拉的胸口上。

    "总之，请把这件事报告给弗兰殿下知道。"

    才开口，她便发现自己最终还是要询问弗兰契丝嘉的意见，让她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但她还是选择这么做了。

    "结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聚集在附近的公国联军士兵的议论声从背后传来。

    "该不会是安哥拉那帮家伙干的吧？"

    "但他们做了什么？在这种季节让杂草乱冒，然后放出一堆虫？他们干嘛要做这种事啊？"

    "谁知道呢。"

    "可恶，都是因为圣王国的人不让我们使用市区的马厩才会变成这样……"

    宝拉回过头，以坚毅的语气说道：

    "把人都驱散掉，现在这里搞不好很危险。另外，派出一个分队去调查到底哪里还有这些杂草。"

    "……知道了。"

    事情变得难以掌控了——

    宝拉望着分头离开的银卵骑士团士兵们的背影，心里深刻地涌出这样的感受。人类无法解决的问题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还有克里斯的事情也是。）

    （蜜娜真的打算杀掉克里斯吗？）

    （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可是，那时候就连我也没办法把她叫住呀……）

    几只有着鲜艳翅膀的蝴蝶飞过来，停在几乎要被无力感压垮的宝拉肩膀上。

    *

    一阵风夹带着冬天的预兆自昏暗的空中吹来，粗暴地翻动着高高插在要塞城墙上的紫色旌旗。

    阵阵地鸣致使石砖砌成的墙跟着发出震动。从要塞的屋顶上望去，整片荒野全都笼罩在白雾中，并从其中透出好几处红色的晕染。

    "……知道数量吗？"

    担任要塞队长，刚迈入老年的圣王国骑士开口询问身边的了望台哨兵。

    "很难算出确切的数量……大概三十头左右吧。"

    听到哨兵的回答，骑士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吟了一声。三十头冰象，大概是千人部队的规模。这样的部队应该不是来侦察的。

    "这支部队看似笔直朝着圣都而去，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攻过来？"

    这里是距离安哥拉大军南进路线稍远处的圣王国军据点，因此只配置了三百名士兵。

    "报告，刚刚确认到了狼烟。"另一名哨兵以严肃的口吻说道："马萨卡拉要塞、席耶纳要塞，还有利伯诺北方、南方的两座要塞都发布了确认到敌方冰象部队进击的狼烟了。"

    不论是队长还是士兵，大家都很清楚。如果遭受袭击，不论哪一座要塞连一刻钟的时间都挡不住。

    "油呢？"

    "刚刚已经洒下去了。"

    "箭要用完喔。"

    "弓兵已经做好迎击的准备了。"

    "战钹在摸清楚敌方到底有几头冰象之前不要敲响。"

    "已经通报下去了。"

    队长再次确认该发布的命令是不是都确实传递出去了，唯有如此才能压抑他内心的恐惧。地鸣高涨，视线彼方几处白雾中的红色晕染是高挂着深红色军旗进军的安哥拉冰象群。大如石臼的象蹄毫不留情地践踏着地上的灌木，朝着圣王国步步逼近。

    "对了，还有一点。"

    队长想起了刚才忘记下达的命令。

    "地下室也要放置油罐，将粮草全部烧掉。"

    听到这项悲壮的决定，在场的部下全都紧盯着脸色苍白的指挥官。

    这座要塞只能拖延一点点时间，而这是驻扎部队该做的。而且还要确保自军的物资不会被安哥拉帝国军队给抢走。

    待部属们行礼解散之后，骑士将头盔的面罩放下，凝视着要塞前方。

    当距离近到可以用肉眼确认冰象背上的鞍座时，队长便拉高了音量下达命令。

    "——放箭！"

    在这声吆喝中，要塞的箭窗同时射出火箭。夹带着火光的弧线划破昏暗的天空，落在地上的油滩，掀起一道道火光扩散。

    不过，就在准备搭上第二道箭矢的那一刹那，弓兵们全都忍不住瞪大眼睛屏息愣住了。只见高耸的火墙彼方，一副副巨大身躯摇晃着踏破火墙冲了出来。那些大型动物身上全都盖着坚硬的雪色毛皮。

    "……这、这些毛茸茸的动物根本不怕火呀！"

    "怪物……"

    在场所有人忍不住吐出怯懦和诅咒的言词。

    "——放箭！快继续放箭！"

    听到指挥官的号令声，弓兵们才又反射性地举起手。但是，射出的箭矢却在披着厚毛皮的冰象身上弹开来。

    "瞄准冰象的骑师！" "对着敌方的军旗放箭！"

    屋顶上的指挥官从墙缘挺出身来，目不转睛地瞪视着眼前的景象。

    冰象群中的两头冰象拖着大型的拖车，没有人看得出来那是兵器还是什么东西。因为安哥拉的众事科技已经进化到跟圣王国以巨型木匙和绳索制成的投石机完全不一样了。

    冰象鞍座上的指挥官起身，高举的手臂向下挥动。瞬间，粗大的发条发出咆哮，发射台上的巨石笔直朝着城墙轰了出来。随着一声巨响，整座要塞摇撼不止。

    "是投石机！""快射箭！瞄准那个——"

    对弓兵下达的命令，立刻被打在城墙上的第二波冲击声给吞没。石墙崩塌的石块与几名士兵的尸体同时向下滚落。

    "继续射箭！不要停！不要让对方靠近！"

    圣王国的骑士挺出墙缘人声叫唤着——要是指挥官在此时躲起来，恐惧的心理就会在自军士兵之间蔓延开来。他秉持着这般意志和骑士的矜持，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惊慌。这名队长挥手拨开眼前的尘沙，继续将目光聚集在要塞前方。此时安哥拉突击队已经逼近到足以让他看清楚冰象毛皮的距离了。

    只见冰象背上穿着铠甲的指挥官再次高举起手。

    "——蹂躏他们！"

    仿佛七石崩塌一般，冰象骇人的蹄声旋即吞没了整座要塞。

    *

    圣都的防卫司令部设在王宫的《钢之宫》。这是为了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还能在王宫城墙上张开防御而做的设计。

    "报告！席耶纳要塞全毁，驻扎部队已经放火将要塞烧掉了！"

    "报告！无法跟利伯诺南方要塞取得联系，仅在一刻钟前确认该要塞发布的狼烟！"

    "报告！巴露裘要塞驻扎部队弃守撤退了！"

    围绕在会议厅大桌前的弗兰契丝嘉等人耳边不断传来令人绝望的报告。艾比雷欧脸色凝重地将一把一把的短剑插向地图上被敌方攻陷的要塞。安哥拉军分成两支，从东北方和西北方绕过塔雷米雅湖朝圣都进兵。

    "大将军卿，您是错估了情势吗？"

    弗兰契丝嘉出言调侃艾比雷欧。

    艾比雷欧原本打算趁着敌方攻向公国联军的同时，由左右两侧夹击安哥拉大军，一个人独占这次守城的功劳。虽然被戳中了痛处，艾比雷欧仍无视于弗兰契丝嘉的讥讽，自顾自地瞪着桌上的地图。

    "真诡异……公爵千金阁下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啊，没理由兵分两路。我确实不懂他们为什么不从正面进攻，要绕这么大一圈。从湖的西侧绕行会延迟两天的时间，而且粮草也不够充足才对。"

    "难道他们打算从周边的村落掠夺物资吗？"

    "如果这么做，扣掉移动上的时间消耗掉的物资，结果是无利可图的。安哥拉帝国应该不至于不懂这方面的计算。"

    "这简直就像是……"

    艾比雷欧看着桌上的部队布署情形。安哥拉的布阵中央开了一个圆形的大洞，圆心在塔雷米雅湖东岸，是本队理应所处的位置。根据侦察兵的报告，深红色的双头龙旗印确实出现在那个地方。换句话说，那支部队是由安哥拉女帝率领的。

    "简直就像是要逃离位在中央的本队似的。"

    "你是说，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丢下自家的君王逃跑？怎么可能。"弗兰契丝嘉无法接受这样的推论。

    "不，的确是有可能的。根据'章鱼'的报告，安哥拉女帝身边出现了一些怪异的现象，连自军的人都没办法靠近。"

    弗兰契丝嘉闻言蹙起眉头。她并没有接到这样的报告。在情报方面，公国联军跟圣王国军之间毫无任何合作关系。'章鱼'只是格雷烈斯底下独立的私人侦察部队，要侦察安哥拉军内部的情势，除了藉助这支部队的力量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所谓怪异的现象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让艾比雷欧面色凝重地陷入了沉思。大概是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告诉弗兰契丝嘉吧。参加这场军事会议的，除了艾比雷欧跟弗兰契丝嘉以外，还有四名圣王国军的将军，但他们全都被两人刺探对方虚实的险恶气息压得不敢开口。

    "……据说安哥拉女帝身边的亲卫队，还有侍从全都出现异样的死状。连冰象也是。其他像是昆虫、植物，都在一夜之间大量冒出来，根本无法让人靠近。"

    弗兰契丝嘉忍不住生咽了一口气。

    （人跟动物出现异样的死状？）

    （还有昆虫、花草大量冒出来——）

    （一样……）

    艾比雷欧蹙着眉头。

    "公爵千金阁下知道些什么吗？"

    这次轮到弗兰契丝嘉犹豫了。看来，宝拉针对那座马厩出现异象的报告还没有传入艾比雷欧的耳中。

    （不对，就算我独占这种情报也没有任何意义。）

    弗兰契丝嘉吸了一口气，开始道出实情。艾比雷欧的脸色愈听愈显得凝重。其中大概有一半是基于双方没有交换彼此拥有的情报而感到焦躁和愤怒吧。不过这种情况是双方都有的问题。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艾比雷欧听完弗兰契丝嘉的报告后，迳自嘟哝了一声。

    "这个安哥拉女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根据'章鱼'的说法，好像是个体态稚嫩，不知衰老为何物的怪物……她该不会真的是——"

    真的是怪物吗？弗兰契丝嘉脑中所想的答案，跟艾比雷欧没有说出口的解释不谋而合。不过，就算这位安哥拉女帝是个怪物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弗兰契丝嘉经过一场冗长的战役，早就了解到这个世上人智所不及的领域——包含天上和地下——可是大得教人难以想像呢。她身上就有一个被标记为异界其中一部分的刻印。

    然而，现在耳中听到的这种现象又是怎么回事呢？人、马、冰象全都化成干尸而死，四周却出现蜜蜂、蝴蝶和草木丛生的情况？

    "安哥拉那边该不会也有……"

    "嗯……"

    "像大公家那样的……"

    "而且是拥有众神血缘的力量……"

    几名将军压低音量开始议论纷纷。这其实就是所谓的刻印之力，在场没有人比弗兰契丝嘉更确信这个揣测的真实性了。毕竟她自己就是因为后天的作用而得到战争女神蓓萝娜的刻印，而不是基于血缘。

    （确实是有这个可能。）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对方拥有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呢？）

    （安哥拉女帝——不对，那个神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神的名字是……）

    "——伊诺·摩勒塔。"

    一声冷澈的少年嗓音忽然出现在军议室中，在场所有人忍不住挺起了腰杆。在挑高对开大门的那头，出现一个身着紫黑色衣装的身影。弗兰契丝嘉忍不住咽下一口五味杂陈的唾液。少年有双比夜色还要来得深邃的黑眸。那双黑眸在扫过几名将军之后，聚焦在弗兰契丝嘉的身上。

    是克里斯。不对，看他腰上缠着黑衣，赤裸的肩膀上披着代表王族的紫色披肩——是太王提贝烈斯·尼洛斯。

    他缓缓绕过大桌，恍然回神的几名将军赶紧起身行最敬礼。

    弗兰契丝嘉忽然感到一股内脏翻搅的恶心感。

    （这人是……克里斯？）

    （他的身体确实是克里斯没错。还有眼神，就跟米娜娃说的一样……）

    （可是，那个笑容……）

    （克里斯不会有这样的笑容。除此之外——）

    在场只有弗兰契丝嘉一个人还坐在位子上。她转动眼珠窥探着几名将军的反应。其中甚至有人怀抱着过分敬畏的情绪，拘谨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水。艾比雷欧则是面无表情地直立着不动，那姿势看来并不像是演技。

    姑且不论这些，弗兰契丝嘉光是被这名少年以眼神直视着，心里便不由得有股冲动想要伏首跪下。

    （是，君王……）

    艾比雷欧曾说过，现在的克里斯托弗洛深深以为自己就是太王，并且让周围的人都产生了这样的错觉。此时，弗兰契丝嘉感受到一股非执念可以形容的强大催眠力量。

    （这股力量蛮横地将所有人的意识全部重新塑形再造——不论是他还是其他人。）

    太王穿过弗兰契丝嘉的背后。视线的压力忽然消失，弗兰契丝嘉这才想起他刚才进门时脱口说出的词汇。

    （他刚刚提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名字……）

    （对了，是——伊诺·摩勒塔。）

    伊诺·摩勒塔。

    帕露凯诸神信仰的主神，位于世界中心的命运纺车前，是司掌生命流转的女神。

    太王摸了摸弗兰契丝嘉的头发，让她猛然倒抽一口气地回过头。对方就站在她的身后，带着蛊惑的笑容挑起一缕弗兰契丝嘉的金发。

    "你……是谁呀？"

    太王嘟哝了一声。弗兰契丝嘉可以深刻感受到致使艾比雷欧整个人愣住的恐慌。为了不让克里斯托弗洛想起过去的记忆，艾比雷欧和格雷烈斯一直不让他跟弗兰契丝嘉等银卵骑士团的人碰面。现在看来是白费功夫了。

    "为什么你不对我行礼？"

    弗兰契丝嘉努力坚定自己的意志，回望着太王那双深邃如暗夜般的眼眸。

    "因为我不是你的臣子。"

    几名将军全都瞪大眼睛愣住了。太王则是展露微笑，伸手轻触着弗兰契丝嘉的耳朵。

    "对呀，我总觉得我认识你。但你脸上这副美貌并不属于我，也不是我追求的东西。"

    他冷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走到背后挂着一张紫色飞龙旗的上座坐下。

    "陛下，您怎么会来这里？我们正在召开军事会议呢。"

    艾比雷欧以慎重的语气低声询问。

    "我忘了。"

    太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喃喃说着。

    "我忘了许多事……至于忘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就是在摸索着取回这些记忆。"

    他伸出手，将那双黑夜般的眼眸紧扣在依序展开的指头上。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军议室里的气温仿佛也降低了几度。

    他想取回自己的记忆？是哪一方面的记忆呢？是太王失去的、幻惑神莫尔菲斯的真名？或者是克里斯失去的……冥王——也就是他自己的名字。

    （也许两者都有吧。）

    （毕竟这些记忆都被格雷烈斯大公给夺走了。）

    "……伊诺·摩勒塔……呵呵，她要来了。在此之前，我得将一切事物弄到手，并且取回所有的记忆才行。"

    太王再次吐出了帕露凯诸神信仰的主神名讳，整间军议室的空气瞬间凝结住了。

    "伊诺·摩勒塔是……？"

    一名将军带着疑惑的眼神询问。对于仅尊杜克神为唯一神祇的圣王国人来说，帕露凯诸神的知识可说是相当贫乏，有许多人并不知道这些神祇的名讳。

    "伊诺·摩勒塔是司掌生命流转的女神，同时也是帕露凯诸神信仰的主神。"

    艾比雷欧开口喃喃说道。

    生命流转。

    在人和动物全都衰老而化成干尸死亡的当下，四周却长出大量的花草，各类昆虫大量出现，并且持续繁衍。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安哥拉的女帝确实拥有伊诺·摩勒塔的刻印。不过，她现在似乎已经无法控制这股力量了……呵呵，愚蠢的女人。"

    太王凝视着桌上地图安哥拉军中央那一块不自然的圆洞，嗤声讪笑着。

    "为什么陛下会知道这件事呢？"

    艾比雷欧出声询问。任谁都可以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担心提贝烈斯或许已经逐渐取回记忆的恐惧。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也亲自和这个安哥拉女帝说过话、交过手。"

    "请……请问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将军带着全然不解的眼神询问。

    "确切来说，并不是我亲自跟他面对面，而是我洒出的《种子》……呵呵，朱力欧的身体真是不赖，我已经等不及看到他回来了。"

    弗兰契丝嘉勉强了解了这句话的涵义。莫尔菲斯的刻印拥有将意识种子散布到他人身上，并以此支配他人肉身的能力。太王提贝烈斯便是以这种方式将——朱力欧，那个白蔷薇骑士？——太王陛下将他变成自己的人偶，和安哥拉女帝对峙过……是这个意思吗？

    而他在那时候看到了。

    看到了安哥拉女帝额头上燃放的伊诺·摩勒塔刻印之光。

    "还有，你来干什么？来阻挠这场世界终焉的庆典吗？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女人。你应该默默站在一边，持续操作你那丝线用尽的纺车，欣赏时间的尽头呀……"

    太王舔舐着自己的嘴唇站起身。

    "好了，我之所以特地来到这个狭小沉闷的地方，是为了警告你们，不要插手多管闲事。"

    太王将两手撑在桌上，看着在场的所有人说道。

    "这是诸神的战争，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出手搅局的。而且你们也成不了什么大事。你们现在该做的就是把圣都跟王宫的石砖清理干净，迎接希尔维雅他们回来。"

    太王说完，身后的紫色斗篷翻了一圈，走出了军议室。然而，房内依然充斥着如同冰冻湖泊般的冷冽沉默。弗兰契丝嘉双手放在桌上的地图上，几度忍不住握拳。她身上的颤抖似乎是耐不住当下不寒而栗的感受，或者压抑不住胸口的愤怒。

    （诸神的战争……？）

    （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成不了什么大事？）

    *

    暮光很快便造访了内宫。庭院在六重高耸的石柱和石墙包围下，迅速遮蔽住阳光。黑暗也因为宁静的气氛，随即在大气之中晕染开来。

    自女王希尔维雅出发圣巡以来，宫里的神婢和神官人数便减少了许多，烛台索性也不点了。在这般漆黑的场所中，只有一朵白蔷薇的光芒缓缓飘了进来。

    是大将军艾比雷欧。

    内宫外缘的北侧有一间专为尼洛斯大公准备的房间。这间房间现在是由格雷烈斯在使用。

    那里便是艾比雷欧此行的目标。

    他的脚步沉重。方才在军事会议中得知的事实，此时正在胸口内侧折腾着他。

    （伊诺摩勒塔……）

    （没想到安哥拉帝国也拥有诸神之力。）

    这是克里斯——不对，应该说是太王提贝烈斯提供的情报。

    （要是放任那股力量不管，迟早会侵袭这个国家的。）

    根据弗兰契丝嘉的报告，城墙外的马厩已经出现异常的死亡现象，虫草大量萌生。伊诺·摩勒塔的影响已经悄悄来到圣都了。

    （这会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我的战术在这种情况下……）

    走在米白色挑高的石柱走廊上正准备转弯的他，突然将沉思中的思绪拉回到现实，停下了脚步。

    眼前可以看见灯火，是格雷烈斯房里传来的，耳边还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灯火处可以看见几幢人影。这些人的特征是用药将头发完全脱落，他们是内宫的神官。

    "发生了什么事？格雷烈斯殿下怎么了？"

    艾比雷欧跑上前去抓着一名神官质问。

    "大将军殿下……"

    一群神官赶紧低头行礼。艾比雷欧发现他们蓝色的法袍衣角沾着黑色的污渍，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往房里跑去。

    格雷烈斯的房里摆满了书架。房间的主人一身紫色斗篷果然沾满了鲜血。在他脚边有两名神婢倒卧在血泊当中。蜡烛的火光摇曳，由火光中大概可以判断这两人已经丧命。

    "格雷烈斯殿下，这是……"艾比雷欧压低了音量询问，格雷烈斯抬起头。

    "不知道。她们送了食物进来，却忽然意图攻击我。还好当时几名'章鱼'在场。"

    听他这么说，艾比雷欧才想起房门外的神官们。这些人并非真正的神官，而是'章鱼'，意即格雷烈斯底下的谍报部队。他们每个人都受过战斗训练。"快点去换衣服，然后把这里清理掉。"这些'章鱼'接到格雷烈斯下的命令，随即消失无踪。

    艾比雷欧再度转身面向格雷烈斯。

    "殿下知道有谁想狙击您的性命吗？特别是神婢这边。"

    "可多了。但是这个……"

    格雷烈斯在一动也不动的神婢尸体身边蹲下，凑近尸体的脸庞。

    "艾比雷欧，你看这个。"

    听到呼唤，艾比雷欧也弯下腰。格雷烈斯伸手指着神婢的额头，上面爬着宛如蚯蚓般的肿块，又像是某种几何图样。

    不对——那并不是什么肿块。

    "……刻印，是吗？"

    "对，是莫尔菲斯的印记。"

    幻惑神莫尔菲斯，是太王所拥有的力量。

    "那么，这两名神婢是目前提贝烈斯陛下所'播的种'留下的人啰？"

    "应该是。但现在太王陛下想不起自己的真名，所以应该没办法使唤刻印之力才对。"

    那么，这两人又为何会袭击格雷烈斯？

    艾比雷欧陷入了思索，却在余光忽然冒出青光时回过神。两名尸体的额头同时放出强光，身体急速变黑，身上爬满了有如水蛭般慑人的红色斑纹。

    "殿下，请您快退开！"

    艾比雷欧起身将格雷烈斯往书架方向撞飞。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具尸体带着腥臭的咆哮朝着艾比雷欧扑来。那已经不是女人的尸体，而是身上爬满了红黑色斑纹的野兽。在刻印释放出耀眼光芒的同时，两头野兽站起身，撕破满身是血的圣袍，推开艾比雷欧朝着格雷烈斯冲了过去。

    "把名字、把名字还给我——"

    两头野兽的利爪划破空气朝着格雷烈斯冲去的瞬间，便被一剑斩了下来。溅出的鲜血玷污了书架、石砖地板、天花板，还有王配侯的披肩。

    在触碰到格雷烈斯之前，先是头滚落地面，接着爬满红黑色斑纹的身体跟着倒地。

    艾比雷欧手持着剑，发出紊乱的呼吸声。是他一剑斩下了两人的首级。

    "……你的技术没有退步嘛。"

    格雷烈斯铁青着脸说道。

    艾比雷欧擦掉剑上的鲜血，将剑收回剑鞘走向房门，等确认外头没有人之后才将门关上。在那几只'章鱼'回来准备收拾之前，这情况不能让其他人看到。

    "……她们有提到'名字'。"

    格雷烈斯低头望着首级被斩断的尸体，喃喃说道。

    "这么说，是莫尔菲斯的真名——是吗？"

    "大概吧。要是拥有刻印之人杀死另一个持有刻印的人，他就能吃掉对方的力量。野兽之子就是最好的例证。他要是杀了我，就能取回我从他身上夺走的莫尔菲斯之力了。"

    格雷烈斯叹了口气，丝毫不介意衣角已经沾满了鲜血地坐到椅子上。

    "王兄不知道在这座宫里洒下了多少意识种子……他曾说，夺走侍女跟侍从的身体，在王宫之内闲晃很愉快……对了，他也透过朱力欧在军队内部——不，还不只，甚至连安哥拉军中也有他的意识种子。"

    这个事实让艾比雷欧听得不寒而栗，但仍小心隐藏住自己的感受。

    几名'章鱼'换好衣服回来，将神婢的尸体装在麻布袋内搬运出去。他们擦掉书架上的鲜血，将被血水弄脏的书本扔掉，并且在屋内焚烧可以除去异味的草，将杀戮的残余气息全都清除掉了。

    格雷烈斯在房间里侧换了衣服回来。等'章鱼'们一离开，房间便再次回到宁静的氛围中。

    "对了，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格雷烈斯问话的同时眯着眼睛望向艾比雷欧。

    艾比雷欧吸了一口气，待心情平复之后，将军事会议中听到的消息告诉格雷烈斯。当他提到太王陛下忽然来到军议室时，格雷烈斯没有眉毛的眉头忽然抽动了一下。听到伊诺·摩勒塔女神的名讳时，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报告结束，两人之间持续了些许的沉默。等蜡烛烧了一半之后，格雷烈斯才开口说道：

    "……诸神之间的战争，原来如此。"

    太王之前提到这个词汇时，艾比雷欧也觉得心脏像是被人刺穿了一样。

    "那么，你也开始觉得迷惘了吗？"

    "您猜到了？"

    "否则你怎么会什么也没想地就来跟我报告这件事？"

    确实如此。艾比雷欧对于王配侯看穿自己心思这点并没有太惊讶的反应。

    "微臣向来是一个以现实考量采取行动的人。"艾比雷欧开口说道："对于陛下与几位王配侯殿下所拥有的神灵之力，也一直都是以这样的原则看待的。微臣始终是以一介军人的身分思索着该如何维持王国的秩序。"

    "所以，你绝不允许自己败给安哥拉帝国。"

    "是的。"

    艾比雷欧打算让公国联军站在第一阵线阻挡安哥拉大军的攻击，然后派出圣王国军的精锐去攻击其背后的补给线，期待以此提早截断安哥拉军队的粮草。希望能藉此促使公国联军大量折损兵力，加上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若是战死，那么圣王国便可以维持现有的政局——这是他的谋略。

    现在安哥拉帝国却带着大量死亡和新生的旋风席卷而来，艾比雷欧的计谋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没错，一直以来……）

    （我都想尽办法阻绝神灵之力成为我的敌人。）

    （但是，现在已经不可能办到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格雷烈斯吐了一口气，以同样的语调开口说道：

    "老实说，对于该不该夺走克里斯托弗洛的名字……我一直都很迷惘。那么做，确实让时间的尽头远离了这个世界。米娜娃陛下现在也依旧跟那名少年处在一起，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虽然是好事，但是……"

    艾比雷欧离开内宫，顺着宽阔的庭院石砖道往西北方走去，在穿过一扇石造拱门之后，几道光点忽然朝他逼近。

    "殿下！原来您在这里呀！"

    灯火之下，来者胸前的红蔷薇章闪耀着光芒。那是一名年纪刚过四十的男子，艾比雷欧前阵子刚任命他为新任的守城将军。他带着身后三名年轻部下，一脸凝重，艾比雷欧忍不住停下脚步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你们没必要来这边接我呀？"

    "属下认为在这里说话最不容易被人听见。"

    守城将军快步走上前说道。

    （不容易被人听见？）

    "我们已经拟定好夺回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计划了。"

    艾比雷欧听到之后一脸僵硬。

    哈德利雅奴斯要塞，是为了做为和平建立的象征而让渡给东方七个诸侯国的要塞，同时也是圣都东侧固若金汤的屏障。

    "……你是说在这种时候发兵攻打哈德利雅奴斯要塞？"

    "是的，公国联军现在正赶往北方防守，因此是个非常好的机会。由于大将军殿下的安排，我军几乎没有被防卫圣都的战力分割，一定可以攻陷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

    艾比雷欧顿时哑口无言。

    其实这是艾比雷欧下达的指示。为了压制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的影响力，他想再次将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夺回来。

    然而，现在的圣王国已经不能再有这种内部纷争了。

    "属下听说，安哥拉军方因为粮草不足，部队也开始向东西两侧离散了。现在正是我们一口气夺回哈德利雅奴斯要塞，重新检视对我方不利的和平协议的时候了！"

    守城将军亟言力劝。

    然而，艾比雷欧什么也没说。他不能告诉这名部将，安哥拉军队的情况并非离散。也没办法告诉对方必须终止这项计划。此时，心里的迷惘比起刚才更为深刻地哽住了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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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5 葡萄酒和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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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段不可思议的阶梯。仿佛沿着大石凿开的深邃地洞边缘直接打磨而成，中间没有任何接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石阶本身就会发光，沿着阶梯下去，不论到了多深，周围仍散射着微光。但寒气仍随着阶梯向下延伸且激增，米娜娃得抓紧两片如翅膀般的袖子才能继续前进。

    在严寒的宁静中，她的脚步声被冰冷的空气给吞没。

    （虽然小时候曾经被人带着来过一次……）

    然而，无论怎么回想，米娜娃的脑中都没有关于这段阶梯的记忆。

    圣都王宫谒见大厅有一条通往地底的阶梯，是只有圣王族的人跟少部分神官知道的秘密。

    她刚刚结束一场军事会议回到内宫的女王寝室，但克里斯却不在那里。米娜娃询问神官，得知他要去银阴宫。

    这段阶梯延伸下去的银阴宫——是圣王绅杀死托宣女王，实现当代女王早先得到的话宣预言之处。

    （这原本应该是我结束性命的地方。）

    米娜娃踩着阶梯一阶一阶地往下走，同时感觉到由脚底传来阵阵寒气。

    （我应该曾经在这里看过父王杀死母后的光景才对……）

    （啊啊，那道光是——）

    阶梯彼端终于传出了亮光。那道光芒就像此处被赋予的名字一般，是银质而冰冷的光芒。

    这道仿佛将月光凝聚起来的光芒，其实是使用了无数的镜子将阳光引入地底而形成的。

    （我记得这样的光芒。）

    她来到阶梯尽头，走进了宽阔的圆形空间。假造的月光洒落在她的身上。

    大厅中央有根粗大的石柱，墙壁每隔一定距离便有一根刻画着精致浮雕的柱子撑起挑高的天花板。

    每根柱子中间的墙壁上都开了一条小小的通道，通往收纳历代托宣女王遗体的墓穴。

    （母后……也在这里。）

    （而我接下来也会……）

    她一边搓揉手臂强忍着四周的寒气，一边往中央的巨大石柱靠近。石柱根部有张石质床台，有个人坐在床台上，将头靠在身后的石柱上。

    是克里斯。他也发现了米娜娃，因而起身。

    "怎么了，我的米娜娃……现在还不是你该来这里的时候。"

    他带着一脸睡眼惺忪的表情如此说道。

    手中抓着由黑曜石磨成的短剑。这样的情景，过去曾出现在米娜娃的预知梦里无数次。那把黑曜石匕首更是吸吮了好几名女王鲜血的利器。

    不过，现在那把匕首的剑尖只沾着石头粉末而已。

    米娜娃发现克里斯坐的床台前方地板上依旧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大概是用他手上那把匕首刻的。全都是男人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名字？）

    克里斯察觉到米娜娃的视线，随即用手抹去匕首剑尖沾上的粉末，嗤嗤地发出笑声。

    "……我的名字是提贝烈斯·尼洛斯，对吧？"

    米娜娃没有回话。

    而克里斯若不是对此感到怀疑，应该不至于提出这样的疑问。

    "我是要将你——米娜娃当作我的妻子，将世间一切纳入掌中，然后在这座石床上杀死你的人，对吧？"

    他的记忆产生了矛盾……米娜娃心里萌生出这样的想法。

    太王是女王的夫婿，但提贝烈斯的妻子并非米娜娃，而是她的母亲尤莉雅。而尤莉雅已经被提贝烈斯亲手杀死了。

    （父王的记忆流入了克里斯的脑中。）

    "可是、可是我……"

    克里斯低下头，磨得有如镜面般的石头地板照出了他的脸庞。

    "不够、不够，还不够……"

    从地板上的倒影中可以看出他的额头正微微冒出青光。但形状并不明显，就好像水中的水藻一般。

    "我应该已经将一切都弄到手了。米娜娃你是我的！我终于弄到手了！可是却是空的！一切都是空的！"

    他的记忆浑沌而暧昧。

    看到这幅景象，一股炙热的情感纠结在米娜娃的胸口，驱使她走向克里斯，在他的身旁坐下。在冰冷的银阴宫空气中，他们即便隔了一段距离，却能着实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我明明弄到手了——我己经将渴求的一切都弄到手了！可是！"

    克里斯的嘟哝声像宁静中的涟漪般向外扩散。

    "一切……？不，不对。米娜娃、米娜娃，我只要你。我早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可是，我却感觉自己缺少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不需要想起来你缺少了什么。"

    米娜娃再也无法压抑住这样的话语。

    "那种东西不用想起来也罢。你还是你。而我……我也只要你一个人就够了。"

    炙热的情绪从唇齿间流泄而出。

    两人的情感终于在此时汇流了。这一份原本应该呼唤时间尽头的情感、致使创世之兽与末世女神邂逅的情感，在克里斯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之后也不会出现了。米娜娃轻轻将右手放到克里斯放在石床上的左手上。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唯一改变的，只有米娜娃掌心感觉到的温度。

    那么，这样也好不是吗？

    （我就在这里，跟着已经忘记所有记忆的克里斯——）

    克里斯的眼神和米娜娃的目光交会。原本叠在一起的双手不知不觉间紧握在一起。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黑曜石短剑，那双温润的眼眸和唇瓣朝米娜娃靠近。

    （唉，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在这里杀了我吗？）

    一股甜蜜欲麻痹一切的氛围紧紧包裹住米娜娃的意识。

    （也好……）

    （反正我所渴求的克里斯，永远也得不到。）

    （那么干脆就如预言提示的，让他在这里用那把匕首杀了我吧。）

    （毕竟我就是为此而与克里斯相遇的。）

    （为了被他杀死，从痛苦中解放。）

    （现在这里没有啃食命运的噬星之兽，它已经沉入忘却的深渊之中了。）

    克里斯持着短剑的右手缓缓贴到米娜娃的脸上。锐利冰冷的触感缓缓嵌进米娜娃的肌肤。

    忽然，一股意识和肉体分离的感受萌生。

    （开始了，预言……）

    （我即将看到不久之后，就要被克里斯杀死的那个未来。）

    （不过，我已经可以接受这样的未来了。）

    米娜娃从高处俯视着克里斯以一只手搂着她的情景。

    下一刻，原本充满银色月光的视线忽然转暗。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即便想呼唤也喊不出声音。此时的她意识和肉体仍然是分离的。

    （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不见未来……）

    米娜娃挣扎着，但意识的指尖却只是徒劳地在黑暗中拨弄着，什么也碰不到。

    （为什么？）

    （为什么在我不想看的时候，一直不断出现的预言现在却——）

    她处在愤怒和绝望之中，但四周的黑暗却丝毫没有任何改变。

    （杜克神！你为什么闭上眼睛！）

    （我都已经愿意接受这个命运了呀！）

    随着一声打在石头上的高亢声响，米娜娃的意识被拉回到充斥着银色光芒的大厅。

    粗壮的石柱根部那张石质床台上，克里斯瞪大眼睛离开了米娜娃。那把黑曜石短剑此时躺在克里斯的膝盖旁。米娜娃这才发现，是那把短剑落在石床上的声音将她唤回来的。

    "不对……"

    克里斯的声音在米娜娃的意识中掀起了一波涟漪。

    不对！不是这样！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米娜娃同样深切地感受到了这股不对劲的感觉，因此忍不住咬牙。

    "不对，我明明得到了……我明明得到我一直渴望的米娜娃，可是……"

    克里斯以手掌捧起了米娜娃的头，拨弄着她的红发，抚摸着她的脸庞。但炙热的喜悦中却参杂着某种异样的感受。

    "没有！你心里面没有！"

    （没有？）

    （没有什么东西？）

    克里斯捧起一缕米娜娃的长发，发丝映入了米娜娃的眼帘，她差点惊叫出声。只见鲜艳的红发发梢竟然开始染上了黑色。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米娜娃跳下了石床，克里斯则是有如心爱的玩偶被人夺走的孩子一般，愣愣地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我、我……"

    米娜娃说不出话。她转身朝大厅外的楼梯跑去，脚步声宛如踩着碎玻璃般令人绝望不已。

    *

    穿过圣都北门进城之后，便有一家商馆和两间旅社。这三栋建筑全都被军方征收，此时屋檐上挂着紫色的飞龙旗。

    大型马车接二连土地运进了伤患，至于那些还能行走的人则是自己走进城门。圣都周遭的几座要塞接连被攻陷，败逃的士兵们全数退回到圣都，但是军方设施根本无法容纳所有伤患。

    宝拉带着几名各公国的千人队长和大队长一同来到了商馆前。驶进商馆后方的马车拖车上载满了身上沾满鲜血和泥沙、显得十分憔悴的圣王国军士兵。从他们的眼神中，宝拉只看得见满满的空虚感，忍不住不寒而栗。

    "好了，我们进去吧，代理指挥官殿下。"

    柯蒙多公国军的队长开口催促着，宝拉咽了一口气之后走进了商馆。

    "我是银卵骑士团的宝拉，是弗兰契丝嘉殿下的代理人……"

    在进门的玄关处，一名圣王国骑士正焦头烂额地下达指示。宝拉对着他出声叫唤，但那名骑士还没回过头，身后便传来一阵怒骂。

    "走开！挡到路了！" "这边的伤口开始腐烂了！" "喂！振作点！我们现在要把你的脚锯掉了！"

    "热水不够了！" "不要拔箭！血会喷出来！那样会死人的！"

    几名圣王国军的医务兵推着推车，为了将伤患推进大厅，毫不客气地将宝拉等人用力推开。闷热的气息和臭气，加上痛苦的呻吟声，让宝拉带来的那几名男子表情全都僵住了。

    "你们几个是来干嘛的！"

    圣王国的骑士这时回过头，看到之前呼喊他的是名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但其实宝拉的长相已经有很多人认识了，因此这名骑士很快地就板起了脸孔。

    "原来是银卵骑士团的代理指挥官殿下，有什么事吗？"

    "我是为了人员重新编组的事而来的。"

    圣王国骑士听了这句话，一张脸显得更臭了。

    一般来说，军队只要出现三成左右的伤亡情况便几乎无法执行任务。因此将撤退回来的人员重新编组，变成一支可以作战的部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这不是公国联军的人应该插手过问的事。"

    圣王国骑士一脸凝重地开口说道。宝拉早就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可是，你们前线的指挥官人手不够吧？"宝拉不肯就此轻言放弃。"只要加入公国联军的战力再重新编组，很快就可以重整出迎击态势了。"

    "要将圣王国军的士兵纳入由你们这些人指挥的部队里去？"

    那名骑士听到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这么做怎么可能让军队有能力——"

    "可以的！圣王国军跟我们公国联军的指挥系统，还有军队编组方式几乎是一样的！"

    因为弗兰契丝嘉等人，以及现在圣王国军的将官们都是跟卡拉学习兵法的。

    "就算是这样，怀抱着荣誉心的圣王国军士兵怎么可能接受你们的指挥！"

    骑士口沫横飞地大骂着。一旁靠在墙上听到对话的圣王国军士兵们也跟着议论了起来。"竟然说出这种蠢话。""这些家伙之前还是我们的敌人呢。""我们才不会听你们的命令去赴死呢。"听到这些话，梅德齐亚公国的千人队长抓起剑柄就要站出去，不过宝拉强忍着内心的失望制止了。

    "这是圣将军弗兰契丝嘉殿下的命令！她要我来负责人员的重新编组！"

    "我们的最高指挥官是艾比雷欧大将军殿下！我们并没有从大将军殿下那里接到这一类的命令！"

    "宝拉殿下，和这种人是说不通的。"

    一名柯蒙多的部队长站在宝拉身后，低声说道。

    "跟他们谈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再说，输得这么凄惨的残兵败将我们可不想收容。"

    "你说什么！"几名圣王国军士兵听到这番话，扯下头上的绷带站了起来。

    "住、住手啦！"宝拉赶紧站到双方人马之间。"总之，拜托你们看一下这份将部队重新编组的文件吧！"

    "没有看的必要！你们请回吧！"

    圣王国骑士毫不客气地打了回票。宝拉有些受挫，她打算回头再跟弗兰契丝嘉商量一下。

    就在这时候，大厅中一名军医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不要乱动！快把他压住！只是要在你的大腿上稍微开个洞而已！"

    身着蓝色军服的中年医官手持削尖的金属管子，提高音量对着周围的几名助手下达指示。一名伤患在这群助手的压制下，又哭又闹地挣扎着。宝拉见状赶紧跑上前去。

    一踏进大厅，便被一股闷热的臭气和强忍着疼痛的呻吟声给包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所在的位置平时人概是专门用来检验商品的地方，因此有几座木质平台跟木箱子并排在一起。

    现在这些原本囤放货物的地方躺满了伤患，简直像是家畜所住的笼舍一样。

    "你、你要干什么！"

    宝拉在那名医官将金属管插进伤患的大腿根部之前出声制止了。

    "你又是哪里来的！这是在放血啦！看就知道了吧！"

    "放血……"

    宝拉吓得哑口无言。所谓放血，是一种将体内血液释放出来的疗法。宝拉一直跟着尼可罗学习安哥拉帝国通行的正统医术，因此知道这种作法一点实际疗效也没有，纯粹只是迷信罢了。现在亲眼目睹，让宝拉对于圣王国的医术迟迟没有进步感到绝望——不对，公国联军这边直到宝拉将尼可罗传授的医术推广开来之前，差不多也是这种程度。

    "没有血是有毒的！这么做只会让伤患丧失体力而已！快住手！"

    "你、你说什么！"

    宝拉将那名军医推开，从怀里取出一把长针。

    "你想干什么——"

    正要开口大骂的医官看到宝拉接下来的动作，立刻愣住了。就连周围的伤患和紧追在宝拉身后的公国联军部队长也忍不住瞪大眼睛，叫了一声。只见宝拉以两手握着针头，将它泡进旁边用柴火烧滚的热水之中。

    "你、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在消毒！快让开！把脚张开！"

    宝拉转过头弯腰对准了那名浑身是血的伤患大腿，用手确认了大腿内侧的肌肉之后便一针插了下去。周遭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之前被几名医官助手压制住手脚的伤患，顿时四肢无力地垂在地板上。

    "……咦？奇怪？"

    原本胡乱挣扎着的伤患看来比在场所有人还要惊讶。

    "……不、不会……不会痛了耶……为、为什么？"

    "这是让你暂时麻痹而已，效果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大厅里面开始出现议论声响。圣王国军的士兵们起初还一脸怀疑，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不过，等看到宝拉举起泡过热水变得红肿的双手帮伤患清洗脚上的伤口时，竟然全都凑了过来。

    "喂、喂，那边也拜托你了。"

    "我也要！" "还、还有我！"

    "请安静一点！大家按照顺序来！还有你！"

    宝拉抬起头，叫住了那名呆站在身后的医官。

    "怎、怎样？"他一脸呆愣地瞪大了眼睛。

    "不要把伤患全部聚集在这里！军医院最重要的是清洁，尽可能多准备一些晒过太阳的干净布料！然后把二楼分配给重伤患者使用，不可以让他们睡在地板上！现在就去将那些伤患区分开来！"

    "你、你凭什么命令身为圣王国军医官的我做这种——"

    "快一点！人命关天呀！"

    宝拉吆喝了一声。那名医官立刻跳了起来，大叫着冲向大厅里侧。

    "布！布！这里原本是间商馆，应该还有更多的布吧！"军医官的声音由远处传来。

    宝拉先用烤热的铁板压住患者的伤口，接着用高于伤患哭叫声三倍的音量对着四周腰腿没事的士兵们下达指示：

    "快把这边准备好的药拿出来给我看！……这是什么？哎呀！真是够了！全是一些没有用的东西！除了蜂蜜之外统统丢掉！请帮我准备烈酒，愈烈愈好！只有葡萄酒不要！另外，再帮我把出血较严重的人集中到火堆旁，用布将他们的伤处包扎起来！还有，神殿旁边应该有许多晒干的魁蒿，去把那些全部拿过来！"

    柯蒙多、榭露齐尼亚和梅德齐亚的部队长们全都被宝拉的气势给震慑住，开始背着伤患和物资在商馆里面到处奔走。

    受伤的士兵挤满了商馆和两间旅社，让宝拉的治疗工作一直忙碌到晚上。做着做着，她甚至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了。眼前一直有新的伤患被送过来，将她内心的犹豫和奇怪的感觉全都冲刷殆尽。

    她知道自己感觉到安心。

    （我果然是个医务兵呀。）

    （还是像这样照料伤患比较符合我的个性。）

    她一边大声地用下颚指使着圣王国军的医官们，一边在心里这么想着。

    （要是能够只做这样的工作就好了。）

    （不过，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不论是我还是弗兰殿下……）

    短暂的时间中，相异于外表毫无喘息空间的忙碌情形，宝拉的心灵正沉浸在这段放松休息的时刻。关于这段时间，她派出传令兵告诉弗兰契丝嘉，针对人员重新编组的事情在交涉上花了不少时间——虽然有一半是谎话。

    夜深了，商馆二楼几间房里住着受伤程度最严重的伤患，好几名年轻的士兵去世了。最先发现的，就是手持油灯回来察看情况的宝拉。那几名士兵睡在地板上铺着被褥的克难病床上，脸色已经发紫失去温度，还传出了微微的排泄物气味和腐肉的味道。

    "请帮我扛一桶葡萄酒过来。"

    宝拉吩咐负责夜哨的士兵，请他扛一桶酒过来。

    "……这是要干什么用的呀，医生？"

    一些没事的伤患也醒过来了。他们拖着不便的身躯，聚集到被油灯照亮的尸体身边。

    "不、不可以动啦，快点回去躺着！"

    "他们死了吗？"

    "啊啊……这家伙……还有这边这个也是？"

    黑暗中，几名男子交互吐出了苦涩的声音。

    "我们都没发现……"

    "因为睡得太熟了……"

    "医生你的针太有效了。"

    宝拉垂下头去。

    "……对不起……都是我能力不够。"

    宝拉自觉还不够格接受医生这样的称呼。而且这样的称呼方式会让她想起尼可罗，让她觉得更难受。

    如果是尼可罗的话——宝拉忍不住这么想着，如果尼可罗在的话，搞不好可以救活他们。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中，只见几名士兵对着她摇了摇头。

    "医生，你做得很棒了。"

    "是呀。"

    "谢谢你。"

    听到他们这么说，宝拉更加抬不起头了。

    "……唔，这个……是札卡利亚吊祭战死者的方式。藉此将他们送到战神蓓萝娜的身边……你们……还是不愿意接受吗？"

    圣王国的人只信仰命运女神·杜克神。他们虽然认同帕露凯诸神的存在，却不对这些神祇怀抱敬意。因此，宝拉不知道对圣王国的士兵们用银卵骑士团对战死者的吊祭方式送行到底对不对。几名士兵们彼此相看了一眼，对着宝拉点点头。

    "就用这种方式送他们吧。"

    "你说的战神，就是现在担任我们圣将军的公爵千金阁下吧？"

    宝拉强忍着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热意，撕碎了一片又一片的棉花，沾着葡萄酒塞入死者的口中。战争女神蓓萝娜既是战神，也是葡萄酒的守护神。过去在庆祝胜利时都会饮用敌军士兵的鲜血，这种野蛮的习俗最后改用葡萄酒取代，就是基于这样的信仰。

    献上一句简短的莫尼斯祈祷文之后，宝拉起身，下令负责夜哨的士兵将死者的遗体搬运出去，同时举起油灯。接着，她开始察看每个病床上的患者，帮他们把鼻子里的积血清除掉，为他们在发热的伤处涂上软膏，替他们将止血用的绳子松开等等，进行各种细微的处置。睡意今晚没有造访，但其实也不是特别亢奋。熬煮的草药和腐败的血腥味，让宝拉的心灵莫名获得了安慰。

    "……代理指挥官殿下，您为什么要为我们做这些事呢？"

    留着一嘴漂亮胡须，居高位的骑士在宝拉为他用药水清洗肿胀的手臂时开口询问。

    "直到半个月前我们都还是敌人，就算是现在……这种情况也几乎没有改变呀。"

    "请不要说话，不然会影响伤口。"

    宝拉小声回答他。

    "我不是什么代理指挥官，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务兵而已。"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脱口说出这样的话来。

    "做这样的工作让我觉得比较轻松。因为我知道该怎么处理伤患。这时候的我既不会觉得迷惘，也不用烦恼什么。就只是这样。可是……"

    可是……一场大战马上就要来了。宝拉也学过兵法，她只要看战况就知道。这场仗已经不可能将战线维持在圣都之外了。冰象的突击应该会冲破城墙，演变成圣都内的巷战。

    我现在是医务兵——宝拉这么告诉自己，同时为骑士的手腕缠上银色的布。因为绷带不够了，所以宝拉选用马上就能拿到手的干净布料——圣卡立昂攻略战时，银卵骑士团使用的旗帜——她将这些布裁开来代替绷带使用。

    那名骑士终于睡着了。宝拉提着油灯站起身，看着银色的布在黑暗房里的各处辉映着油灯的灯光。

    这些包扎过的伤处，再过不久恐怕又会沾满了鲜血吧。

    因为战争就要来了。

    *

    朱力欧的父亲疯了。

    他对名誉的异常执着愈来愈偏执。但因为他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运气，因此决定把希望放在自己儿子的身上，希望儿子可以将他带往迎向荣耀的道路。

    他年过四十还没有子嗣，最后好不容易盼到了一个儿子，没想到长大后却像女孩一样可爱。这让他疯狂的程度变本加厉，他决心将朱力欧当成女儿来养。他将朱力欧送入培育神婢的机构上信院，背离常识地希望他将来能攀上神官团的顶点——内宫总司的位子。

    朱力欧的父亲对他的教育非常严苛，四岁的时候就要他开始背诵圣嘱大典。只要第二遍犯错，就会被父亲用舀水的水桶绳索捆起来，扔到井里头去。直到现在，他偶尔还会回想起古井里头那种湿湿黏黏，漆黑冰冷的情景。

    就连这时候也是。

    一股潮湿的黑暗氛围将朱力欧紧紧地包裹住。

    他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处都隐隐作痛。手脚不听使唤，无法动弹。他被悬在半空中，脚下什么也没有。就算想要扭动脖子寻找光源，也只能感觉到湿漉漉的黑暗气息罢了。

    （已经好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

    朱力欧在浑身倦怠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不对，我曾经做过梦吗？）

    （这真的是那时候的梦吗？）

    （好奇怪，如果是小时候的事……）

    （那应该不会有血腥味才对呀。）

    （而且，也不会有人呼唤我。）

    耳边传来了呼唤声。他确实听见了。

    是一名少女的声音，从非常高的地方传来……是从井口吗？不对，这里真的是在井里吗？——

    ……欧！

    好比石砖缝隙间涌出水源一般，耳边的呼唤声愈来愈清晰——

    ……力欧！——

    朱力欧！

    （在叫我，那是在叫我没错。但是，是谁在叫我呢？）

    （那是谁的声音？）

    （……我得爬上去……）

    （得爬到那个声音主人的身边去不可。）

    一股莫名的焦虑感忽然间自体内升起，不断煎熬着他。

    （那是我最重要，也是无可取代——绝对不可以失去，非保护不可的——）

    "朱力欧！"

    朱力欧猛然从地上弹坐起来。

    剧烈的头痛仿佛在翻搅着他的太阳穴。视线中燃放着火花，四周的黑暗传来窸窣的风声。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忽然朝他袭来。

    他发觉手中传来泥土和落叶的触感。

    （这是……森林里面？）

    在他迷茫的眼前眼前出现一个白色人影，不仅如此，那人还将脸凑到他的面前，抓着他的肩膀呼唤着他。

    "朱力欧！你醒了吧！啊啊……太好了！朱力欧！"

    朦胧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开始凝聚出影像。那是一名将一头红发分束在两侧的女孩。她泣不成声，只差没扑上来紧紧抱住朱力欧。脑袋又是一阵剧痛，记忆有如洪水般地涌出。

    "希尔维雅陛下——啊！呜！咳——"

    忽然出声让朱力欧狠狠呛了一下。希尔维雅吓了一跳，拚命地拍抚着朱力欧的背部。

    希尔维雅。没错，是希尔维雅。朱力欧擦了擦嘴，同时搜寻着脑中混乱的记忆。他带着希尔维雅逃离安哥拉帝国军的追捕，却在途中发现带有莫尔菲斯刻印的追兵。面对那些人，朱力欧不断地杀、杀、杀……接着自己身上刻印的余韵也被唤醒，开始发狂——

    记忆如火花般散开，然后再串连起来。

    "——梅尔殿下！"

    朱力欧不顾喉咙疼痛地大喊着。

    "梅尔殿下！梅尔殿下呢！"

    朱力欧抓着希尔维雅的手臂激动地询问着。当时化为一头野兽的他竟然出手攻击梅克留斯。而梅克留斯则是手持短剑——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好、好痛，朱力欧……"

    看到希尔维雅扭动着身子，朱力欧这才反应过来将手松开。

    "抱、抱歉，我、我一个不小心，忘记了应该……"

    "梅尔他——"

    希尔维雅紧咬着下唇，伸手指向身后的地面。

    茂密的树丛中，只见一名少年蜷着身子躺在地上。一头金发沾满了鲜血，额头上缠着的白布已经被血染成了红黑色。他的脸色苍白，眼窝四周呈现黑色。连嘴唇都是暗沉的泥土色。

    "梅尔殿下！"

    朱力欧大叫着，跑到那名少年的身边跪下，抓起他的双手捏了捏脉搏。还好仍然在跳动。这是他初次尝到整个人几乎要垮下去的安心感是什么滋味。

    "……太好了……梅尔殿下……"

    他轻轻将梅克留斯抱起。梅克留斯身上穿着铠甲也配了剑，身子却轻得让人觉得不安。而且他的身体非常冰冷。

    （那时候，梅尔殿下手持着短剑。）

    （而我则是将他推倒在地上……然后……）

    （然后……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梅尔他……"

    希尔维雅来到朱力欧的身后，以沉痛的口吻喃喃说道：

    "他用短剑刺向自己的额头。"

    朱力欧听了忍不住屏息。

    "……他用短剑……刺向自己的额头？"

    朱力欧抱着梅克留斯冰冷的身体，回头看着希尔维雅。从树梢筛落的月光照在希尔维雅哭泣的脸庞上，烘托出一股哀凄的氛围。

    "对。大概是为了制止波柏斯的刻印才这么做的。"

    波柏斯。

    是梅克留斯拥有的，光明之神的刻印。这股刻印之力能使其他神祇的力量觉醒。过去太王提贝烈斯就是藉由光明之神的力量，将其拥有的莫尔菲斯神力增幅了数倍。同时将意识《种子》洒在几十个、几百个人身上，控制着这些安哥拉士兵。

    朱力欧意识到的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梅尔殿下是——为了反向效果才这么做的！）

    莫尔菲斯的《种子》会使朱力欧、以及曾经被太王提贝烈斯操控的人失控发狂，幻化成野兽型态。那么，若是将波柏斯的刻印之力封印起来，也许就可以消除掉莫尔菲斯的力量所产生的影响。

    （就算如此，这么做：）

    朱力欧紧抱着怀里那副娇小的身躯，像在确认这一盏勉强维持下来的生命烛火并没有消失似的。

    （这么做实在是太乱来了……）

    "……血已经止住了。"

    希尔维雅语带颤抖地说着：

    "所以我把你还有梅尔……用拖的拖到这里来……可是，我的力气实在太小……"

    听到这里，朱力欧才惊觉过来。

    这里跟他失去意识之前的景色不太一样。是希尔维雅一个人将晕厥过去的他和梅克留斯拖行到这里来的。仔细一看，她的衣角沾满了泥土，双手布满着暗红色的内出血。朱力欧觉得胸口有如被烧红了的火杖翻搅般，懊悔不已。

    "对不起，希尔维雅陛下。"

    他跪在地上，垂下头。

    "微臣身为您的守护骑士，却让您跟梅尔殿下遭遇到这种事……"

    "没、没关系的，朱力欧。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希尔维雅连忙开口这么说道。

    "而且比起这个，我们得尽早返回圣都才行，要马上带梅尔去看医生呀。"

    "说、说的也是。"

    朱力欧起身，羞愧让他无法抬头直视希尔维雅的脸庞。但现在不是自责懊悔，为此而觉得灰心的时候。

    在接近山麓上的森林尽头时，天空刚好从东边开始逐渐泛白。太阳是白山的另一头升起的，因此这里还没有足够的光线，也相当寒冷。但远方的地平线已经可以看见成群的影子。

    "……朱力欧，那个是？"

    希尔维雅快步赶了上来，抓住朱力欧的袖子以颤抖的口吻问道。

    "对，应该错不了了。"

    朱力欧望向山的那头，紧贴着地平线，如丝线般向外延伸的曙光，带着僵硬的声音应答。

    曙光底下一条线状的黑影就像大地表层的纤维，被风吹动而轻轻摇曳似的。那大概是由大批的人和马，还有冰象所组成的军队。

    朱力欧回过头，看到左手边的地平线也开始微微泛白。

    "啊啊……"

    希尔维雅也回过头，吐出了感动的声音。

    "我们总算……回来了……可是……"

    是圣都。

    他们朝思暮想的故乡。究竟离开多久，一时之间也数不清了。这一段曲折冗长的道路几乎要消磨掉所有的意志跟决心，现在终于回来了。但在这样的心情下，安哥拉帝国的军队却很可能抢先一步抵达圣都。

    "我们快走吧。"

    朱力欧背着一动也不动的梅克留斯催促着。希尔维雅则是一脸苍白地点了点头。

    （总之，还是得早一刻回到圣都才行。）

    踏过厚厚的枯叶堆，用剑砍下茂密的枝干，朱力欧和希尔维雅在这片逐渐趋缓的山坡上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由于还处在昏暗的森林地带，因此希尔维雅几度被树根绊着，差点跌倒。朱力欧每每在这时候伸出手拉她，却又得辛苦地注意肩上的梅克留斯，不让他从背上滑下去。

    出了山林之后，迎接他们的是高及腰部的长草原，朱力欧在此驻足。两脚像是被钉子钉在地面上似的提不起来。一时之间甚至还没有发现，促使他产生如此反应的是来自正面，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浓密杀气。

    "……朱力欧？怎么——"

    从后面跟上来的希尔维雅来到朱力欧身后时，也感受到那股肃杀的气息，整个人僵住了。

    两人眼前的大草原上，只见一人背对着黎明曙光站在那儿。

    风势忽然转强，撩拨着长草原发出嘈杂的窸窣声，同时也吹起了对方束着的黑色长发，以及那身旅人装束下色彩鲜艳的腰带和衣摆。

    "欢迎回来呀，朱力欧。"

    那个人带着浅浅的笑靥开口说道：

    "我在等你呢。"

    此时感受到的战栗，让朱力欧觉得自己全身仿佛正喷出冰冷的汗水。这种难以形容的恐惧让他甚至没想到要退后。

    只剩喉咙和舌头可以活动。

    "……卡拉老师。"

    光是喊出这个人的名字，舌头便像因为过度扭曲而要断掉一般。

    "您在等我——是吗？您在等我……回来吗？"

    卡拉摇了摇头，将手放到腰上的长剑剑柄上。朱力欧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因此而被从身上挖出来一般。

    （老师带了剑？）

    在接受卡拉教育的那几年间，朱力欧一次也没看过卡拉持剑。然而——

    "其实我不是在等你回来，可爱的朱力欧。"

    她一边说着，一边拔出了腰上的长剑。

    "我是在等我栽植的果实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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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6 蔷薇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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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卵骑士团的干部在王宫的《钢之宫》借用了几间房间。由于圣王国的将军相继战死或遭到拔阶处分，因此许多宿舍空了出来，让弗兰契丝嘉、宝拉，还有吉伯特等人每人都有一间将军级的寝室可以用。因为弗兰契丝嘉和宝拉同寝比较方便，于是空了一间房间出来做为银卵骑士团亲卫队开会时的会议室使用。

    米娜娃在天亮前来到了这间会议室。

    "小的将米娜娃陛下带来了，很抱歉，来得这么晚。"

    一名大约十四、五岁的侍从提着油灯率先走进房间，对着在此等候的弗兰契丝嘉和吉伯特行了礼，接着向门外走廊上的人影招了招手。弗兰契丝嘉看到之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蜜娜，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你找了好久呢。"

    弗兰契丝嘉从白天就没看到米娜娃的人影，内宫里面也到处找不到她，因此便委托宫中的侍从和王宫禁卫队骑士们帮忙寻找。她有事情非得委托给米娜娃不可。然而，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将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

    "小的现在去跟大家说，已经找到米娜娃陛下了。"

    侍从说完踏出房门

    少了一个人之后，室内仿佛一下子降了不少温度。

    "你不是去找克里斯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嗯……"

    米娜娃一脸憔悴，用手撑着额头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去了一趟丝缪露娜神殿。我小时候常常待在那里面。"

    "丝缪露娜……？"

    丝缪露娜是杜克神的侍从神，以天鹅为象征的女神。除此此外，也是管理宫中神婢的内宫总司侍奉的神祇。

    "当我还是女王的时候，榭萝妮希卡常常带我去丝缪露娜神殿接受预言能力训练。我几乎都是马上就可以达成要求，希尔维雅却总是得花上不少时间。榭萝妮希卡焚烧的香味道非常刺鼻，简直就像是用针戳着鼻子一样令人难受。"

    弗开契丝嘉歪着头，很意外米娜娃竟然会怀念起小时候的事。

    "才不是怀念呢。

    米娜娃坐到大桌子上，低着头说道：

    "我是在想，在那里也许就可以接收到预言了。"

    "预言？为什么？"

    弗兰契丝嘉开口追问，但米娜娃却没再说什么。就在这时候，吉伯特从身后低声提出了疑问：

    "蜜娜，你的头发怎么了？"

    听到这声询问，蜜娜的肩膀忽然抽搐了一下。

    （头发？）

    弗兰契丝嘉也将目光移到米娜娃那头红发上，接着才注意到。

    米娜娃那头红色长发，发梢处就像是沾染到了墨水一般呈现黑色。米娜娃伸手挑起了一缕发尾，等确认了之后才喃喃说道：

    "……已经扩散开来了呀。"

    "蜜娜，这是怎么一回事？"

    米娜娃没有回答弗兰契丝嘉的询问，而是走到吉伯特身边，抓着他的斗篷一角询问：

    "吉尔，你右手的伤还没好吗？"

    "怎么了？"

    米娜娃面无表情地掀起斗篷，拨开缠绕在他手臂上的绷带，露出底下那宛如烧伤一般的患部。

    吉伯特还没来得及问米娜娃到底要做什么，米娜娃便从胸口前取出一把细细的短剑，她先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刀，接着将淌血的掌心贴到吉伯特的伤口上。

    "……蜜娜？"

    弗兰契丝嘉僵硬地吐出一口气之后，总算有办法从喉咙挤出声音——她到底在做什么？

    米娜娃将手拿开，一脸专注地看着被血弄脏的伤口，咬着牙握紧拳头。这时候，吉伯特已经抢先一步察觉到她的意图。

    "杜克神的力量消失了吗？"

    弗兰契丝嘉听到后忍不住屏息。

    没错，米娜娃的血应该有让时间逆流的效果。弗兰契丝嘉曾亲眼目睹过好几次这样的实例。然而，吉伯特的伤口却一直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米娜娃将绷带缠回去，盖上斗篷，然后从吉伯特身边退开。黑色的发尾就像离开烛台照明范围外，融入夜色一般漆黑。

    （如果那头逐渐褪色的红发，也是女神血缘消失的证据。）

    （那么，蜜娜她……）

    弗兰契丝嘉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沉重的绝望感包围。

    因为她原本要交给米娜娃去执行的任务，非得要有杜克神的庇佑不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心里有个底吗？"

    吉伯特以宛如钢板般冰冷的平静口吻询问。米娜娃则是坐回到桌子上，在细细的呼吸声中开口说道：

    "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弗兰契丝嘉走过去坐在米娜娃的身边。由背后射出来的烛台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放大投射在石砖墙上，此时正轻轻晃动着。

    "也许杜克神已经不需要我了。"

    米娜娃以生硬的语调说着：

    "毕竟克里斯也忘了所有有关冥王欧克斯的事。所以，杜克神对我的期望已经无法达成了。"

    这位末世女神是为了邂逅创世之兽，为了终结时间之潮，才远从遥远的未来降临现世的。然而，祂的目的，意即创世之兽——克里斯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米娜娃体内的杜克神顿失所依，因为失去目的而消失了……

    但这只是推测，并不是确切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还不清楚。只是对弗兰契丝嘉来说，这样的推测着实令人感到绝望。

    "真是不可思议。我一直都在等待这样的结果。期待着有一天我可以抛下预见未来的能力，还有女神的血缘……但是……"

    这么一来，米娜娃跟克里斯注定相互吸引的命运也会因此而消失了。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必定会结合的血缘和誓约。

    弗兰契丝嘉想起卡拉之前说过的话——若是以前的米娜娃，绝不会在意这种事。她一定会不屑地说：人与人之间的羁绊跟神灵之间的渊源没有任何关系！但是，现在的她变懦弱了。

    米娜娃已经不是一名在战场上闯荡的剑士了。

    （不行……不可以。）

    （现在不能让蜜娜背负那样的任务。）

    "……弗兰殿下，蜜娜已一经不能肩负作战了。"

    吉伯特吐出了无情的判断。米娜娃抬起头，漆黑的眼眸中泛着些许泪光，感觉随时都会决堤。

    "……什么作战？"

    弗兰契丝嘉吸了一口气，对于吉伯特那丝毫不讲情面的性格一半感谢、一半觉得气愤地说开口说道：

    "安哥拉女帝率领大军朝圣都攻过来了。"

    "这个……我听说了。"

    "安哥拉女帝也拥有刻印之力。"

    米娜娃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有如将石头扔进漆黑夜色中的泉水般。

    "她所拥有的是促使人范围的衰老死亡和生命新生的命运女神——伊诺·摩勒塔之力。而且已经影响到圣都了。"

    米娜娃依旧沉默不语。

    "不过她的能力似乎不分敌我，所有事物都会受到影响。安哥拉大军也蒙受其害，现在他们的所有行动都尽量与其主拉开距离。"

    "……你是想直接杀进去——干掉那个安哥拉女帝吗？"

    米娜娃忍不住低声吐出了焦虑。弗兰契丝嘉听到后叹了口气。

    "对，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她原本要命令米娜娃担任这项工作。受杜克神庇佑的托宣女王，不论任何神祇的力量都无法作用在她身上。

    但是米娜娃现在……已经没有这种力量了。

    弗兰契丝嘉在一旁窥探着米娜娃的侧脸。

    （她真的变了。）

    （变得好懦弱））

    若是以前的米娜娃，即便失去了杜克神的庇佑，也会毫不犹豫地杀进安哥拉的本阵中。现在弗兰契丝嘉已经不需要大费周章地拦住她了，但这个情况却让弗兰契丝嘉笑不出来——

    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出手搅局的。

    她想起当时克里斯——不对，太王提贝烈斯所说的话。

    （难道我们真的什么事也办不到吗？）

    （原本想要寄望杜克神的力量，现在也……）

    懊悔和无力感在弗兰契丝嘉的胸口纠结着，紧紧掐住她的心脏。战争中一直被她忽视而累积的疲劳，宛如雪崩般即将压垮她的意志。

    此时，吉伯特忽然以充满杀气的眼神望着窗户的方向。就在他举手抓住剑柄正要往窗边走去的时候，传出了一声撕裂空气的尖锐声响。弗兰契丝嘉整个人僵住了。米娜娃则是反射性地举起手将弗兰契丝嘉挡在身后。一声石头敲击金属物的清脆声响再次划破了夜空。

    一颗小小的东西猛力从窗外飞了进来，撞击天花板之后掉到了地上。吉伯特警戒着压低了身子走向窗边往外窥探，然后才捡起地上的东西。

    "……这是……"

    他嘀咕了一声，将东西拿给弗兰契丝嘉看。

    那是一根磨过的铁针，像是那种将某种装饰品扣在身上用的别针。只见较粗的针头上夹着一张折得非常小的纸团。

    （纸条？）

    （是谁用这种方式扔进来的？）

    弗兰契丝嘉将纸团摊开，看过一遍之后轻轻地咽了一口气，接着将纸条放到烛台的火上引了火，然后扔到石砖地板上。等纸条全烧成了灰，弗兰契丝嘉便举起脚将其踩碎。米娜娃以颤抖的语调询问：

    "怎么了？那上面写了些什么？"

    为了防止有人偷听，弗兰契丝嘉以札卡利亚古老的方言回答：

    "圣王国军一部分人马拟定了计划，打算攻打哈德利雅奴斯要塞。"

    听到这句话，米娜娃和吉伯特同时瞪大眼睛互看了一眼。弗兰契丝嘉则是咬着下唇，双手放在膝盖上握紧拳头。

    （果真如此，那么圣王国军也真是够愚蠢的了！）

    （这么做等于是亲手将圣都毁掉，剥了皮送给安哥拉帝国！）

    "是谁把这张纸条扔进来的？"

    米娜娃压低了音量询问。吉伯特仔细打量夹着纸条的别针好一会儿，然后将手伸进了怀里。

    "弗兰殿下，那个别针应该跟这个是一样的。"

    吉伯特递出的是以玻璃精工制成的黑色蔷薇。那是剑审院认可的骑士证明——黑蔷薇骑士勋章。吉伯特原本也是剑审院所设的机密部队．黑蔷薇骑士团的成员。他将手中的黑蔷薇章翻过来，亮出了跟刚才扔进来的别针一样的铁针。

    弗兰契丝嘉接过别针，贴到眼前仔细地看个清楚。

    那大概真的是从蔷薇章上取下来的。只见针头上还留有些许和玻璃蔷薇连接的接着剂。而且是白色的。

    （白蔷薇章……）

    （是艾比雷欧！）

    一股寒意窜上了背脊，令她不自觉地颤抖着。将纸条扔进来的应该就是大将军艾比雷欧没错。果真如此，究竟该如何判断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呢？

    （他该不会是想藉这个假消息设下陷阱陷害我吧？）

    （关于这个情报，我究竟该如何回应才好呢？）

    一旁的吉伯特低声道出自己的看法：

    "弗兰殿下，这并不是假消息。"

    弗兰契丝嘉转头凝视着这位黑蔷薇骑士位于阴影中的一双眼眸。

    "这张亲笔写下的纸条不是假消息。我也是骑士，所以可以理解。对方不惜折断自己的蔷薇章也要通知您。因此上面写的内容绝不会是假的。"

    弗兰契丝嘉再次低头看着手中的别针。

    别针拆下了，那么原本连在别针上的白色玻璃蔷薇该怎么办呢？握在手中的艾比雷欧，会因为罪恶感和羞愧而将它捏碎吗？

    （圣王国军的背叛，如果这是真的……）

    弗兰契丝嘉握紧别针，感觉到冰冷的金属质感折腾着她的手心。

    （那个人因为无法承受这样的迷惘、烦恼和重担，所以将这个问题托付给我！）

    弗兰契丝嘉心中的某种纠葛发出了声响。先是摩擦、滑动，重组，接着开始重新运作。太王充满轻蔑的言词、大将军苦涩的表情、占据了地平线彼端的冰象群和深红色的旗帜、因失血过多逐渐在她怀里失去温度的马尔麦提欧，以及盛赞圣女名号的群众和修道士的欢呼声——

    （大家都把期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我非得拖着这些期望，继续前进不可！）

    脑中浮现卡拉的微笑——弗兰，不要迷惘。

    （这是我的战争！我自己的战争！）

    （我得将神祇讪笑着将人类捆上锁炼、利用殆尽而抛弃的这场战争变成我的战争，并且非赢不可！）

    成千上万的人、马匹，还有民宅淹没在火海的景象在弗兰契丝嘉的脑中浮现。那是她至今成就的杀戮和毁灭。包含遭大火席卷的普林齐诺坡里市街，以及被血水吞没的大主教遗体。

    （我得在此引燃属于我的战火——）

    她猛然起身。

    "吉尔，备马。"

    "现在？您这时候要去哪里？"

    "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快点！"

    天亮前忽然接到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即将来访的报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驻军司令官——梅德齐亚骑士团长还以为是在开玩笑。他在睡梦中被挖起来，以一身凌乱的军服加上茫然的脑袋来到位于要塞正面的大厅，在看到直立火炬照出的两个人影——一名黑衣骑士和有着蜂蜜色头发的战争女神·蓓萝娜的圣女后，吓得上半身忍不住往后仰。

    "这、这这这、这不是圣女殿下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整理身上的军服。

    "我已经派人去把札帕尼亚和柯蒙多的军团长叫来，他们应该马上就到了。"

    弗兰契丝嘉铁青着一张脸说道。

    "有敌人来袭吗？属下并没有接到这样的报告呀……"

    "不是，我们要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还给圣王国军。"

    那名骑士团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伸手揉了揉还没睡醒的眼睛开口询问：

    "现在？为什么？"

    "我们要把这座要塞交还给圣王国。而且要马上做好这样的准备。这里的驻军必须重新编组，调到圣都去做防守工作。"

    "请、请请请等一下，您、您刚刚说了什么？"

    这座要塞是圣都最重要的屏障，是圣王国为了达成和平协议无条件让渡给公国联军，形同公国联军打下的胜利，现在却要无条件交还给圣王国。骑士团长陷入一阵难以言喻的混乱中。

    跟在他身边的部下也忍不住相互张望着，开始议论纷纷了起来。

    不久后，札帕尼亚、柯蒙多，还有齐露玛尼亚等，各个公王国的军团长也纷纷赶到了。

    "圣女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说要将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交还给圣王国呢？"

    "您是在没有经过我等同意的情况下，跟王配侯签订了什么密约吗！"

    弗兰契丝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环顾着聚集在要塞宽敞大厅中的骑士们b在场的不只有各个公王国的军团长，还有听到消息而赶来的联军骑士。现场的气氛，热闹得教人难以想像此刻是天还没亮的深秋早晨。

    "请各位安静。"

    弗兰契丝嘉以绝不大声，却非常具有重量的声音浇熄了现场的喧闹气息。

    "圣王国守城将军一派打算趁着我们公国联军专注于防守安哥拉大军，将兵力分散出去的时候，发兵攻打哈德利雅奴斯要塞。"

    大厅里瞬间掀起了一阵谩骂。

    "什么！"

    "他们胆敢践踏圣女殿下温厚应许的和平协议！"

    "开什么玩笑呀！"

    "我们现在就发动公国联军的全部兵力将他们剿平！"

    弗兰契丝嘉吸了一口气，提高了音量。

    "我不是叫你们安静了吗！"

    这次的语气有如大槌打下木桩般地强硬，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快点完成准备工作，我们要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交还回去。"

    "为什么！"

    "圣女殿下，我们有必要对圣王国让步到这种程度吗！"

    "你们已经是圣王国的战士了！"

    弗兰契丝嘉充满重量的声音再度压制住鼓噪的气氛。

    "请各位想想，你们被授与胸前的红蔷薇章时立下的誓言——是不是要效忠神灵、王冠，与军旗？这些话已经不再是谎言了！你们赢得了这场胜利！你们已经从三大公家和神官团把持的神灵、王冠，和军旗手中，将圣王国这个国家抢回来了！"

    几百名男子在弗兰契丝嘉的目光下全都噤口不语，有些人甚至还举起了手，放在自己胸前的蔷薇章上。

    "所以，接下来你们得保卫这个国家！现在不是把目光放在国家内部纷争跟对立的时候！"

    "即便如此！"梅德齐亚骑士团长口沫横飞地提出了异议："难道非得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交出来不可吗！既然已经知道对方的计谋，可以趁现在劝他们收手呀？"

    "没错！圣女殿下，您把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交出去之后又打算怎么做呢！"柯蒙多军团长也站在梅德齐亚军团长那边。周围再度发出了议论声。

    "我要让圣都的女人跟小孩暂时到这边来避难。"

    弗兰契丝嘉这句话让在场的骑士们全都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我们现在已经不可能有机会将安哥拉大军挡在圣都外，不让他们进城了。这场战争一定会演变成圣都内的巷战。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将无法作战的人留在圣都内。能够收容这些人的机构，就只有这座哈德利雅奴斯要塞了。"

    "……会演变成巷战是吗？"

    一名年轻骑士低声嘟哝着。

    不是会演变成巷战，而是我要让这场战争变成圣都内的巷战——弗兰契丝嘉点点头，接着说道：

    "不论在人数或是武器上，我方都没有优势，因此没有打赢这场仗的胜算。而且你们不是在圣都长大的，要你们在这座全大陆最美的城镇中作战，你们不会有任何犹豫。但是，圣王国军的人就办不到了。那么，只好请他们防守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由我们来迎击安哥拉大军了。"

    "您的意思是，情况若是不妙——甚至不惜放火，将圣都与城镇连同安哥拉大军一起烧掉是吗？"

    齐露玛尼亚的团长苍白着一张脸向弗兰契丝嘉作确认。

    "对。"

    弗兰契丝嘉以冰冷的眼神回答他。在场的骑士们全部噤口不语，只听得到零星的咽气声。

    第一个屈膝跪在弗兰契丝嘉面前的是柯蒙多的军团长，他身旁的梅德齐亚军团长也带着一张纠结表情跟着跪下。接着，仿佛一阵狂风扫过波涛汹涌的海面般，大厅中的骑士和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全都跪在弗兰契丝嘉的面前。

    效忠于神灵、王冠与军旗……不知道由谁开始，记载于蔷薇章教条的第一句誓词在大厅中响起，并逐渐扩散开来。只有火炬火焰吞噬柴薪的啪啦声夹杂在其间。

    弗兰契丝嘉站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了望台上，背对朝阳，眺望着笼罩在晨雾中的圣都景致，嘴里喃喃说道：

    "吉尔，我只把这个最后的作战计划告诉你。"

    楼梯下方，公国联军的士兵们正踩着急促的脚步声来回奔走地搬运着器材物资，但了望台上除了弗兰契丝嘉和吉伯特以外没有其他人影，非常安静。吉伯特和主子注视着同样的方向，点了点头。

    "这真的是我有史以来策划过的，最危险的作战计划了。即便如此，你还是愿意跟在我的身边吗？"

    "只要是为了保护弗兰殿下，不论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

    听到这句话，弗兰契丝嘉心里涌出一股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撕碎的温暖与沉痛。

    "就算要你杀了我，然后自杀……你也愿意吗？"

    "如果这么做可以保护弗兰殿下的话。"

    就像卡拉老师说的那样，吉尔的确是一名骑士。而且是这个国家唯一一个真正的骑士。弗兰契丝嘉伸手抓住胸前的琉璃短剑，感受着短剑带有的冰冷触感。

    （谢谢你，吉尔。）

    她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迳自开始叙述她的计划。

    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生涯中最危险的计划。

    *

    塔雷米雅湖面蒸散形成的浓雾在初升的曙光中被划开来，裸露出底下的一块大地。

    白雾退散之后展露的，是由无数纤细优雅尖塔所组成的王宫形貌，和王宫前那片闪亮如冰雕般的美丽街道。

    安哥拉军的师团长艾格坐在冰象背上的鞍座中遥望着圣都，心中描绘着脚下的白色巨兽要如何践踏这座如梦幻般美丽的城镇前进。

    （目前看到的圣王国聚落都像是纸糊的，不堪一击。）

    （要击垮眼前这座城镇似乎又更轻松。搞不好冰象轻松呼一口气就毁了？）

    相较于为了抵挡大雪和暴风，结构洗炼的安哥拉式建筑，所有房舍都显得脆弱不堪。

    "可以的话，我想一天就打下这座城市。"

    艾格嘟哝了一声。副官坐在附有天花板的鞍座后座上，从头盔底下吐出深沉的应答：

    "那些溃败的要塞士兵全都逃回到圣都。大量的兵力聚集，恐怕一天之内打不下来呀。而且……"

    副官举起望远镜对准前方。

    "那个布阵似乎是以我方会攻进圣都街道为前提而设计的。"

    "我看也是。"

    艾格叹了一口气说道。

    圣都的百姓听说都已经疏散到东方的哈德利雅奴斯要塞去避难了。不知道对方是已经决定好要一决胜负，还是因为居民们提出要求才这么做的。总之，这场战争的激烈程度绝对会超出原先的预期。

    "明天左翼军剩下的一半兵力会先赶到，右翼军在两天后也会从圣都的西侧过来。属下想在右翼军抵达之前把圣都打下来，让那几位将军没事可做。"

    副官如此说道。其实他真正的想法是要夺走圣都所有的物资，再全部发下去给自己的部队。艾格虽然没说，但他也怀抱着同样的想法。问题是，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敌方是由半个月前还在交战的两股势力集合起来的，指挥系统应该还没有统整完毕。现在布阵在城镇北方的只有公国联军的部队，全是一些没理由誓死捍卫圣都的人，应该不会加入战局才对。"

    听到副官的分析，艾格点了点头。

    然而，在他心里面不断回荡的问题却是……

    （我们接下来到底会怎么样？）

    （对我们来说，打下圣都的唯一理由，不过是为了粮草和燃料而已。）

    部队和女帝安娜丝塔希雅依旧无法取得联系，但这位主子马上就要来了。士兵们老死的损害情况正逐渐扩大，大量花草萌生的领域也紧追在后。从这点来看，可以确定主子仍在持续前进中。因此远征部队只能分散开来，由东西两侧先后朝圣都进攻。

    不过最重要的是，艾格不知道攻下圣都之后，又该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做，我军才算是获得胜利了呢？）

    他们依照女帝的命令进军来到这里，但安娜丝塔希雅究竟为何要打下圣都，至今没有人知道原因。究竟是该蹂躏圣都的街道，杀死所有的居民呢？还是捣毁圣王国的王宫，让这座宫殿成为一片瓦砾堆呢？抑或是抓住逃回圣都的希尔维雅女王，再将其处刑，榨干她身上的每一滴血？

    不知道。

    （我们是盲目的冰象。唯一能做的，是被身后吹来的毁灭之风逼迫着不断前进。）

    （并且将所有的一切摧毁殆尽——）

    "——师团长殿下！"

    从脚下传来的这声呼唤，让艾格回过神。一名传令兵出现在下方——冰象侧身处。

    "全军已经完成上鞍、钉牌、收绳的动作了！"

    艾格点点头，同时起身。一阵寒风吹来，但比起故国，甚至还不如国人的叹息来得冰冷。

    他举手向前——示意全军朝地平线彼端那因阳光而闪耀的圣王国国都前进。

    "进军！"

    一阵宛如雷鸣般低沉的战钹绵延，呼应着艾格的号令向左右两侧散开。喇叭的声音也在远处加入了阵仗。

    紧接着，冰象群向前迈开了步伐。安哥拉远征军先遣部队开始缓缓朝最后的战场前进。

    *

    朱力欧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梅克留斯放下来。

    "……朱力欧……"

    身后的希尔维雅以不安的语调呼唤着他的名字。然而，朱力欧却无法将目光从眼前的人影身上移开。

    "希尔维雅陛下，请您退开。还有，梅尔殿下就拜托您了。"

    他勉强吐出僵硬的声音。尽量不让自己露出破绽，缓缓地站起身来。

    阳光透过林木洒下，落在眼前那人手持的剑身上，反射出浑厚的剑光。剑身浮现出火舌般的徽章。那是来自东方诸侯国的产物。

    "你是第一次看到我的剑吧？"

    卡拉嗤笑着说道。

    朱力欧生咽了一口气。他的确是第一次看见。之前这位老师曾经半开玩笑地说，世上没有人看过她的配剑，因为看过的人全都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卡拉老师？"

    希尔维雅眼眶泛泪地开口询问。

    "为什么卡拉老师要对朱力欧拔剑相向……"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朱力欧压抑着喉咙里的剧痛，勉强挤出声音。卡拉听到后再度露出了微笑。

    "她不会为了任何人而战。所有的行动纯粹是为了娱乐自己。无论是我，或是米娜娃陛下，都是为了培育交手起来觉得愉快的对手才教我们剑术的。"

    希尔维雅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朱力欧则是伸手握住了腰上的剑柄。

    （可是……为什么？）

    他试着咽下苦涩的思绪。

    （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找上我呢？）

    "你想问为什么是吗？可爱的朱力欧。"

    卡拉舔了舔嘴唇说道：

    "你想问我为何找上你？又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找上你，是吗？"

    这些话宛如无形的刀刃撕裂着朱力欧的皮肉。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所追求的强悍到底是什么。所以我做了各种尝试，把大家培养起来。反正我本来就喜欢指导别人，这几年我真的过得非常愉快呢。"

    卡拉的眼神和语气好比透过布幕软化过一般，显得非常柔和。

    这让朱力欧想起自己被迫接下宫廷剑术顾问代理职务之前，卡拉教导他练剑的那些日子。他们在阳光充足的王宫中庭，每天都练剑练到傍晚。在卡拉手持一条腰带追打着的情况下，朱力欧一点一点学会了她的剑术。卡拉不只一次告诉朱力欧，指导他剑术是件非常愉快的事。那些话并不是骗人的。

    然而，卡拉所渴求的欢愉并非只有指导朱力欧剑术。

    "我想知道究竟要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才能培育出强大到足以威胁我的人。朱力欧，现在的你就代表这个问题的答案。"

    卡拉举起手中的剑指向朱力欧。

    "……现在的……我？为什么？"

    "心呀。"

    卡拉说着，露出一抹既蛊惑又令人胆寒的笑容。

    "那强大的心智并不是我教给你的。而是你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一切，自己掌握到的……不是吗？"

    朱力欧拔出了细身剑，感到一股绝望在血液中奔窜。因为他明白卡拉话里的意思，而且知道对方绝对不会收手。

    "而我过去所指导的一切，则是在你这般强大的心智中活化了。"

    卡拉仿佛面对一道强光似地眯着眼睛。

    "你还记得我的战术是源自什么吗？"

    朱力欧咽下一口唾液．点了点头。

    "将胜利的定义扭转成自己可以获胜的形式。"

    "没错。"卡拉而露慈母般的微笑。"弗兰以军事谋略家的身分将这个理论推展到了极致，正准备登上王座。她真是我的骄傲。不过朱力欧，你却跑在她的前面。"

    朱力欧释放出杀气，那是强大到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他将身上累积的疲劳、伤痛全部放逐到有如麻醉剂般的亢奋杀意之外。

    "自从你找到了必须守护的人之后，你从来没有输过。甚至还战胜了天上的神灵，因为你的心说什么也不愿屈服。你知道的吧？可爱的朱力欧。你是我所有徒弟之中，唯一一个——"

    卡拉话说到一半，手中的剑身微微向上提起。

    有如攀附在镰刀上的蛇一般。

    "——唯一一个能够从我手掌中飞出去的人！"

    朱力欧猛然蹬了一下地面，但卡拉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上面！在察觉到的那一瞬间，如闪电般的攻击已经劈裂了朱力欧的视线。他勉强接下了这一剑，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着。

    "哈！你的反应挺快的嘛！"

    卡拉在朱力欧触手可及的距离大笑了一声。光是这一击剑风便撕裂了朱力欧额头上的肌肤，淌出了鲜血。

    朱力欧急欲重整态势，腹部却被卡拉狠狠踹了一脚，纤细的身子向后腾空飞出，狠狠撞到了树干上。耳边传来希尔维雅凄厉的呼唤，此时的他意识已经被杀意占据，无法分辨希尔维雅呼喊的是谁的名字。他吐了一口气，侧身往树丛方向滚过去并站起来。前一刻还倚靠着的树干，随即被卡拉的剑劈成了两半。

    "眼力不错，朱力欧。你真完美，太完美了。要是你手上的剑能够沾上我的鲜血，一定会美到令人难以想像吧。"

    卡拉将长剑的剑尖紧贴地面，踏着枯叶冲了过来。

    朱力欧猛力挥出手上的细身剑。再加上白身的体重，以便出浑身力气的一击袭向卡拉的腹部。卡拉将长剑放平并挡下攻势，剑身在曙光照射下发出了光芒——

    下一秒，朱力欧使感受到一股莫名胶着的气息。

    只见卡拉的剑贴在朱力欧的剑身上滑行着。

    （这是——）

    一阵战栗窜上朱力欧的背脊。他想跳开，无奈却像是被卡拉的长剑吸附住一般无法如愿。

    （不……不对！）

    （卡拉老师完全摸透了我的动作！）

    在和卡拉对练的时候，朱力欧体验过无数次这样的感受。仿佛就连指尖活动、眨眼等等的细微动作都在卡拉的掌握之中。一旦她完全掌握住对手的行动，那么这人就好比被她拉入一股令人忌惮的静止领域，就算想逃也逃不掉。那是一个所有感官都会变得非常敏锐，时间流逝得莫名迟缓的世界。在这股寂静之中，卡拉的长剑缓缓逼近，朱力欧看着剑身，除了等死之外别无他法了。

    一切都结束了吗，朱力欧？

    剑身彼端，卡拉带着些许哀凄的眼神传递出这样的疑问。

    （还没有！）

    朱力欧没有出声，而是以气势作答。

    （就如同老师所说的——）

    （我不会选择失败！）

    （我会撑住，并且继续面对每个出现在我面前的选择！）

    脚下传来大地扎实的触感。朱力欧看着手中的剑屏住呼吸，脚尖强势地踏入了地面。

    视线染成鲜红色。

    剑尖深深刺进朱力欧的额头，淌出鲜血，仿佛同时有某种东西从脑门飞出去似的。一股剧痛撕裂了他的思绪、意识和魂魄。朱力欧屈膝跪地，用剑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同时抬起头，看到卡拉张大眼睛瞪着他。

    卡拉维持攻击动作结束时的姿势，高举着差点被拨开的长剑，在错愕中瞪大眼睛。嘴角还颤抖着，露出一抹野兽般的笑容。

    "……朱力欧，你……"

    从她嘴里吐出了夹带着热意的嘟哝：

    "你真的太美了……竟然选择——选择这种战法？"

    朱力欧既没后退，也没想到要避开，而是以头冲撞卡拉的剑击，用最坚硬的颅骨挡开这一剑，不惜流血地避开了死亡。

    然而，他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体温和力气从他身上迅速流失。此时的他甚至快感觉不到手上紧握着细身剑的触感。视线变得模糊，缓步朝他走来的卡拉身影也开始逐渐扭曲。

    （还没结束！）

    （快站起来！快点举起手中的剑！）

    "可以如愿以偿在今天杀了你……"

    卡拉的声音听来仿佛快要哭出来似的。

    "我真是开心得就要喜极而泣了呀。"

    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传来，仿佛要将朱力欧的意识推入深邃的黑暗中。

    就在这时候——

    朱力欧忽然被一道白影遮住了视线。

    "——请住手！"

    耳边传来少女沉痛的呐喊。朦胧的白色身影后方，一头红发轻轻摇晃着。

    "不要靠近朱力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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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7 蹂躏圣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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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鸣持续高涨。一名士兵在城墙上以木头搭建的了望台中张嘴大喊着。各处随即响起尖锐的喇叭声，以及并排的佣兵同时放出火箭的弓弦弹动声。紧接着，阵阵有如山崩一般的巨响便将所有声音吞噬殆尽。

    城墙在撼天的撞击声中摇晃着。巨大的砖墙从中间开始崩塌。瓦砾和粉尘如大雨般自公国联军部队的头顶洒下。木制的了望台和城墙的了望塔同时被铲倒，压垮了地上好几名士兵。

    城墙被凿开的大洞彼方，出现一身纯白毛皮如同钢丝般坚硬的壮硕身躯。冰象的头部则是埋在专为攻城用而设计了锤头的头盔中。

    敌军指挥官站在冰象背上挥舞着深红色的海龙旗，大喊着：

    "——蹂躏圣都！"

    城墙的裂缝再次因冰象的突击而扩大。地上扬起大量尘沙。高举着红色军旗的帝国军突击部队趁这机会如雪崩般大举涌入。

    "投石机！投石机！快点搬过来！快搬过来！"

    梅德齐亚的百人队长大声疾呼，随即因为面部中了一记长枪而倒地。粗大的绳索飙出撕裂空气的声响，火烫的石头从投石机上飞了出去，轰向冰象的腹部。然而，那雪白色的怪物却完全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

    持续崩塌的城墙上方，仍有公国联军的弓箭队对着安哥拉帝国军放箭。

    "不要停！快瞄准冰象的御者！快射箭把冰象挡下——……啊啊！"

    弓箭队的队长哀嚎了一声，被城墙外飞来的巨石给压死了。几名弓兵接连发出了惨叫从城墙上摔落。安哥拉帝国的投石机射速犹如箭矢一般，其破坏力不是公国联军可以比拟的。圣都的三重城墙不一会儿全都坍落成碎石堆。

    "快点退到壕沟通道去！不要让对方的一兵一卒过桥！"

    梅德齐亚骑士团长骑在马上大叫着。

    联军如同潮水般在城镇中节节撤退。至于冰象则是踏破了一栋栋民宅，追着这批败退的军队前进。就连街道上并排的逆桩也轻轻松松就被踢开了。

    "到底怎么做才能挡住那些怪物呀！"

    "这不是叫大家白白送死吗！"

    梅德齐亚军的士兵们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为什么我们非得死在这种地方不可呀！"

    "圣王国那些家伙倒是好好地躲在哈德利雅奴斯要塞里面发抖！"

    "住口！这可是圣女殿下的命令呀！"

    骑士团长干吼着，挥舞着指挥杖。

    "撑住！想办法撑住！让他们看看我们梅德齐亚公国的骄傲！"

    "你这个混蛋少啰唆！我们是佣兵啦！" "你自己对着冰象冲过去看看！" "对方攻过来了！快点离开民宅！" "快放火！" "住手！我军的大部队还没有撤离呢！"

    陷入恐慌的士兵们，随即也被那白色的巨影给吞噬。

    "报告！西侧壕沟被攻破了！"

    "报告！敌方越过运河了！我军在仓库群中放火，但根本挡不住敌方的攻势！"

    "卡斯特罗大道以北，欧奇亚喷泉广场被攻陷了！"

    传令兵的报告声，接二连三向正在王宫正门上方环顾整座城镇的宝拉涌来。就算不用听取这些报告，王宫位在圣都地形的缓丘陵上，她早就亲眼目睹到壮阔的街景在战火中一一化为瓦砾堆的景象了。

    "报告！拥有十二头冰象的队伍攻破我方防守！已经把桥架在壕沟上了！"

    一支举着红色军旗的队伍在扬起的尘土中，穿过无人的大街长驱直入。光是漫天飞舞的火箭已经无法阻止敌军以任何方式进兵了。

    宝拉紧咬着下唇转过头。

    "百姓们的避难动作还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完成？"

    穿过王宫正门进入中庭的地方，不断传来女人和小孩的哀嚎与哭泣声。

    "报告！还剩下一半！罗榭利诺地区的居民几乎都还留在家里！"

    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涌出的绝望差点让宝拉晕过去。

    王宫的地下坟场有一条通往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紧急通道。公国联军召集了没能赶在太阳升起前离开圣都的居民，经由王宫穿过地道前往要塞避难。

    （要是敌军现在闯进王宫，这边的女人跟小孩全部都会被杀掉的！）

    （只能让部署在正门内的部队以扇形方式展开迎击，死守住第二道门了！）

    宝拉对着身边的柯蒙多骑士以及札帕尼亚骑士下达指示。冰象撼动着大地的蹄声已经从大家的脚底下传来。

    "就这么点人守得住吗！我们只有四千人而已呀！"

    "圣王国军的人丢下自己的城，到底在干什么呀！"

    "不要管那些背叛者了！"

    年轻骑士忍不住大声咒骂着。

    "要是圣女殿下在的话，圣王国的那些家伙也会——"

    "够了，现在说这些又能怎么样呢！"

    "宝拉殿下，圣女殿下现在人到底在哪里呀？"

    即使被问到这个问题，宝拉也无法回话。

    "……弗兰殿下现在在圣都北边指挥军队作战。"

    "什么！" "这么做好吗！那可是敌人大军的所在之处呀！" "不对，她可是我们的圣女殿下呀！她会这么做一定有她的计划才对！" "希望圣女殿下平安无事才好。"

    宝拉觉得胸口浮现一阵纠结的苦闷。

    她从没有被告知详细的作战计划内容，只知道弗兰契丝嘉在吉伯特的陪伴下前往那个地方。她甚至在想，也许自己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不对，现在要专心守护圣都的居民才行！）

    "要是米娜娃陛下开口，圣王国军应该会出动吧？"

    "就跟你说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宝拉低下头去。米娜娃现在人也不在这里。宝拉听说她已经失去女神之力，在无法预见死兆的情况下上战场实在是太危险了。要是希尔维雅遭遇什么不测，那么米娜娃就必须坐上女王的宝座，扛起这个国家。所以现在非得把她关在王宫里面不可。

    （我得设法靠自己，让大家守住王宫！）

    漆成白色的民宅瓦砾墙遭涌上来的冰象前脚一踹，顿时成了碎石堆，被席卷而来的沙尘吞没。那画面有如某种巨大的怪物正在吞噬着圣都，而冰象只是它的前排牙齿罢了。

    "巨弓部队，在六门上列队！以扇形将队伍集中起来！"

    "快点去避难！不要拿行李了！地道太窄！要是敌人攻进来，大家就等着被活埋吧！"

    正门下方的骑士大声呼唤着。

    "宝拉殿下！请快点到下面去！这边太危险了！要是遭到冰象冲撞会塌掉的！"

    宝拉在部属的催促声中，摇晃着往楼梯方向移动。正门上方的围墙边还留有许多士兵。他们是准备在敌人头顶上淋油，然后施放火箭和烧烫石头的敢死队。

    就在宝拉等人冲进正门与第二道门中间的宽阔庭院时，大门处忽然响起剧烈的撞击声。在一声地鸣之后，门栓严重扭曲，紧接着在第三次地鸣时弹开来。

    "快投网！"

    "膝盖！瞄准膝盖！"

    六把固定式的巨弓对准随着城墙崩塌而现身的白色巨体掷出粗大的箭矢。即便是冰象也耐不住这一击，因为膝盖被贯穿而摇晃长鼻胡乱挣扎着。但是，城墙并没有停止崩塌。只见第二头、第三头冰象也踏过瓦砾堆闯进了庭院。联军士兵虽然对着这几头巨兽洒出了边缘带有铁球的巨网，却被连人带网地拖行着，随即被踩扁。安哥拉士兵们那宛如合唱般的独特吼叫声从白色巨兽的身后传来。

    （啊啊……不行了……）

    宝拉被几名担任护卫的骑士包围着，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虚空之中，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光凭这样的人数是守不住的……怎么办？要把布署在王宫东侧的五千名士兵叫过来吗？）

    传令兵凄厉的喊叫声突然传来，刺穿了宝拉的意识。

    "伊帕佐门、《钢之宫》大门都被突破了！敌方的骑兵队已经大举攻进王宫里了！"

    "什么——"

    宝拉的思绪完全被漆黑的绝望给覆盖了。王宫东北方的伊帕佐门可是布署了榭露齐尼亚的精锐部队，竟然也被突破了？就连《钢之宫》城外的部队也是？

    （我们究竟将多少安哥拉军的部队挡在城镇里面？又有多少兵力攻进了王宫里？）

    （这里已经无法再承受那样的攻击了……怎么办……怎么办……）

    宝拉试图在极度困窘的思绪中整理出眼前的状况。但是，冰象的嘶鸣和安哥拉军的号角却毫不留情持续撕裂着她的耳膜。

    （现在的我到底该守护什么才好？）

    （这不是我的国家，不是我居住的城镇，带领的也不是我的军队。）

    （不仅弗兰殿下不在，吉伯特不在，克里斯不在，蜜娜不在……就连尼可罗也不在。）

    （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可是，这又不是我的战争。）

    （这不是我的战争——）

    耳边似乎传来一阵微弱的稚子哭泣声。她回过头，看到绿意盎然的庭院彼端，带着优雅弧度的第二城门露出一条细缝。门缝里头，等待避难的成群百姓们正以惊恐万分的眼神望着敌军的冰象群。

    宝拉重新握紧差点要从手中滑出去的指挥杖。

    （这些人不是我领导的百姓，可是……）

    （他们是弗兰殿下的国民！这是弗兰殿下打下来的王国！）

    （是弗兰殿下接下来必须引领着前进的新的国度！）

    "撤退！赶快撤退！"

    仿佛是为了不让骑兵队的马蹄声被急涌而来的冰象怒吼声压过一般，宝拉声嘶力竭地大吼着。

    "撤退到第二城门内！不要管巨弓了！死守通往哈德利雅奴斯要塞的地道！"

    "撤退了——"

    "可恶！中庭跟别馆就送给你们吧！"

    "宝拉殿下！请上马！"

    宝拉跳上护卫骑来的马匹背上，被载着赶紧往第二城门直奔而去。她抓着前座的骑士腰部，回头望着队伍溃不成军败逃的景象，试着摆脱不断从心底涌出的绝望感。

    然而，这股绝望却在下一秒凝固而具象地压垮了她的意识。红色的军旗如火焰般从她的视线角落夹带着敌方大军的咆哮席卷而来。

    "啊……啊啊……"

    痛苦的呻吟从宝拉的咽喉中溢出。敌军震耳欲聋的脚步声踏过中庭美丽的石砖地和草皮冲了过来。敌方的号角和战钹从左右两侧夹杂着大大小小的蹄声逼近。王宫内的敌军已经从各处的城门和城墙坍塌处冲进来，逐渐占据视线所及之处。抢占先锋位置的部队骑士发出阵阵咆哮，骑着长毛的北方马匹掀起草皮下的泥土，扬起了阵阵尘沙，分别从三个方向朝宝拉的位置攻来。而宝拉等人距离第二城门还有一段令人绝望的距离。

    （不行了……）

    宝拉骑乘的马腹部中箭，碰地一声倒下，将她和负责骑马的骑士一同摔到了草地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杀气和野兽般的咒骂声包围了宝拉，将她淹没。矛尖呈诡异形状岔开的长矛亮出了刺眼的光芒。

    就在此时——

    "——代理指挥官殿下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呼唤将宝拉的意识从漆黑的水面下拉起。耳边传来一道道钢铁划破空气的声音。朝着宝拉袭来的安哥拉骑兵们从头盔底下发出了阵阵低沉的哀嚎，接连落马。脑袋和侧腹被长枪刺穿的马匹提起前脚，也跟着甩下了背上的骑士，口里喷出血沫地相继倒地。

    宝拉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列队整齐的骑兵部队，头顶上还飘扬着紫色的飞龙旗。

    "代理指挥官殿下！您没事吧！"

    蓄着茂密胡须的骑士下马伸出手，握住宝拉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

    "……你、你是？"

    "抱歉，我等重新整组花了不少时间。现在奉大将军艾比雷欧殿下的命令，纳入代理指挥官殿下的麾下！"

    宝拉咬紧牙关试图止住颤抖的嘴唇，同时抬头环顾四周的骑兵部队。他们胸前全都闪耀着蔷薇章的红色光芒——不只是这样，所有人的头部、肩膀、上臂全都包裹着渗血的绷带。

    （——不对，那不是绷带！）

    宝拉突然察觉到，那是自己之前为他们缠伤用的旗布。她不会看错，因为那是绣有银母鸡徽章的旗布。这些布匹全都在逆光中闪耀着银色的光芒。

    "你、你们的伤——"

    "我们已经死过一次！"

    一只眼睛缠着银布的年轻骑士举着长剑，扬声说道：

    "只要手握着缰绳和长剑就可以继续打仗了！"

    "这条命是代理指挥官殿下帮我们捡回来的，当然可以为了您赌命而战！"

    "让属下展现圣王国军队的骄傲给大家看看！"

    "全军展开倒U队形！掩护代理指挥官殿下撤退！"

    数千支长剑同时举向天空，骑士们连带吼出的咆哮声撼动大地。打着深红色旗帜的敌军宛如海啸，挟带着震耳欲聋的军乐声随即席卷而来。宝拉紧咬着渗血的唇瓣，压抑住百感交集的心情，连忙往第二城门跑去。

    "冰象来了！"

    "门不关起来吗！" "现在还有我军的骑士团留在门外呀！"

    "不用管我们！"圣王国的骑士抖动着嘴上的胡须大叫着回应："等公国联军的部队撤退完毕就把城门关上吧！"

    "开什么玩笑呀！""你们这么晚才来！还带了一堆伤兵，是在嚣张个屁呀！"

    梅德齐亚的士兵们一边咒骂着，一边大举涌进第二城门。聚集在城门内的圣都女性居民眼看战况不妙，发出了阵阵唉叫。

    "别让女人靠近城门！" "冰象杀过来的时候可是一下也撑不住呀！" "不要管粮草了！全部烧掉！先把小孩子推进地道里而去！" "你们这些女人不要在这边拖拖拉拉的！想死吗！还不快点躲进墓园去！"

    此时，宝拉也已经穿过高大的石造拱门，进入由白色石砖铺设的庭院中。她转过身，只见圣王国军的骑士团正摆出三个楔形阵式，从冰象侧面扔掷长枪。一群穿着粗质铠甲的骑兵队忽然冲出来由侧面攻击他们。

    "宝拉殿下！有一头冰象突破圣王国军的阵式了！"

    她听到士兵的喊叫声回过头去，刚好看到那头毛皮上沾染黑色血渍的冰象目露凶光地朝她冲来。御者直立在冰象背上的鞍座上，挥舞镰刀大吼着陌生的语言。宝拉赶紧转动思绪，试着在滚烫的意识运作中想出应对的方法。

    （要关门吗？不，不行！这样会看不清战况！而且城门会被撞破，根本阻止不了冰象！更何况，要是让冰象撞破厚度较薄的第二城墙，敌方的骑兵队也会马上跟着杀进来……难道现在就要破坏地道吗？不行！还有好几千名女人跟小孩还没逃走……已经没有时间了——）

    就在她的视线几乎要被冰象的白色身躯遮蔽时……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上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劈开了宝拉紧密运转的意识。她抬起头，看到拱门顶端一个黑影飘舞着一头红发朝冰象背部跃下。这人挥舞着巨剑，挟带着自高处落下的加速度猛力一劈。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击，将冰象御者连同冰象巨大的钢质头盔和头颅一同斩断。炽热的鲜血从象头喷出，洒在手持巨剑着地的少女和宝拉身上。披着白色毛皮的巨体怪物轰隆一声倒地了。

    "……蜜娜……"

    宝拉颤抖的唇瓣吐出了这声嘟哝。

    "米娜娃陛下！""是米娜娃陛下！" "米娜娃陛下来了！"

    圣王国军的骑士们高声欢呼着。米娜娃手持巨剑起身，将剑身沾染到的鲜血甩开，以凶恶的眼神对着马上的圣王国军骑士们说道：

    "我现在不叫这个名字，也不是你们的女王。我是——《撒盐的死神》。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宝拉原本想要出声叫她。米娜娃的头发沾染了鲜血，因此除了宝拉，谁也没有察觉到那头身为托宣女王标记的红发已经逐渐转变为黑色，失去了接受预言的能力——不行，没有预知能力的蜜娜不能出现在战场上！

    然而，米娜娃撇头越过肩膀使来的眼神，让宝拉已经到口的话语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米娜娃笔直朝茗迎面而来的安哥拉骑兵队冲了过去。那身白衣的袖子宛如猛禽般张开。手中的铁块每一次舞动着便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将敌人的军马砍成肉块在空中飞舞。充满惧意的安哥拉语此起彼落地大声嚷嚷着。

    "米娜娃陛下！继续呀！""把那些敌军统统赶回去！"

    （我怎么会忘了呢……）

    宝拉以沉痛的心情望着米娜娃的背影。那挥舞着巨剑的舞步焕发出令人为之揪心的美感。

    （她可是一名剑士呀。即便没有预知能力，她仍是强得足以令所有对手绝望的战士呀！所以……）

    （唯有在战场上，她的心情才能真正舒展开来。因为此时的她……）

    （不用面对克里斯。）

    宝拉压抑着心中对米娜娃感到的不舍，转过身去。

    *

    圣都冒出了熊熊火焰。

    在曙光底下放晴的天空不知不觉涌入了厚厚的云层，让天色充满阴郁的气息。仿佛正为了城镇中四处窜起的火舌和黑烟感到焦虑。

    《钢之宫》的结构与王宫西南方的城墙相连接。位在五楼的军议室可以同时看见王宫内部和城墙外的城镇景观。随着腥臭的风灌进窗内的，是令人头皮发毛的号角声、冰象和战马的嘶鸣、沾满鲜血的钢铁激撞后发出的声音，还有北方如歌声般的吼叫。

    "报告！敌军杀进三楼来了！已经截断南侧楼梯，但仍阻止不了敌军的进攻！"

    一名浑身是血的圣王国军士兵冲进来大叫。王配侯格雷烈斯坐在背后挂着紫色旌旗的座位上，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他再次环顾这间军议室。手边的人只有固定跟在大公身边的十二名护卫和四名神官装扮的'章鱼'。楼下试着挡住敌军的圣王国士兵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

    这座《钢之宫》既是圣王国军的营舍，也是王宫的后门。一楼大门前方的宽阔空间连接着王宫内外。即使威猛如冰象也没办法冲破这道巨大的城门，但现在已经有数千名安哥拉军的精锐步兵杀进来了。

    "王配侯殿下，您没事吧？"

    艾比雷欧带着几名年轻骑士冲进了军议室。只见他们身上的铠甲插了好几枝箭矢，斗篷上也沾染了鲜血。很明显的，那并不是敌人的血。就连艾比雷欧身上也受了伤。那张被胡须包覆着的精悍面容此时显得有些苍白。手中的剑则是断成了两截。

    "你怎么也伤成这样了？不要紧吧？"

    "只是在截断楼梯的时候受了点小伤，没什么。"

    看到大将军拔掉身上的箭矢，一名侍从赶紧跑上来用布包裹住他血流不止的伤口。

    "援军有办法赶到吗？"

    "不清楚。我几乎让所有兵力都去支援那个正在保护外联地道的银卵骑士团小姐了，希望大概不大。"

    "这样啊……"

    《钢之宫》已经不断传出微微震荡。两名侍从帮艾比雷欧抱了一把新的巨剑过来。他用的是剑身比起一个人的身高还要长的凶悍武器，旧的那把之所以会折断，恐怕是他为了劈断石砖砌成的楼梯，好阻挡敌军的攻势所致。

    格雷烈斯望着对方身上无数的箭伤，不禁想着：看来连这名如怪物般强悍的剑士也不得不屈服在敌军庞大的军势之下。

    "由微臣来保护王配侯殿下。"艾比雷欧带着紧绷的表情这么说道："为了殿下您必须担负的责任，您必须活下去！"

    （我的责任呀……那是什么呢？）

    格雷烈斯将身体摊在椅子上，自言自语着。

    （是让这个国家陷入火海而颓倾的责任吗？）

    他扬起日光瞪着艾比雷欧，开口说道：

    "……你呢？不过弄碎了自己的蔷薇章，就以为这样便没事了吗？"

    这名大将军的胸前不见一贯配带着的白色蔷薇章。他摇了摇头。

    "就因为光是这样无法弥补我的过错，所以我会手持巨剑持续奋战！"

    "你虽然毁掉了向己的蔷薇章，不过依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骑士嘛。"

    他是打算以死负责吧。格雷烈斯在心里讪笑着。那自己又该怎么办呢？他该负的责任又是什么？空虚与无力感在战争带来的亢奋中，悄悄袭上格雷烈斯的心头。他开始思索着。

    （我为了这个国家的秩序不断地杀戮、掠夺、算计，收割我想要的成果。）

    （现在又该怎么做才好呢？我能做什么？）

    "大将军殿下！"一名站在窗边的年轻骑士大声呼喊着："敌军搬出攻城塔了！他们打算将士兵从屋顶上送进来！"

    紧接着，整栋楼房忽然受到强力冲击开始大幅度摇晃。是安哥拉的攻城塔架上《钢之宫》外墙所引发的震荡。艾比雷欧面色凝重地扛起巨剑。

    "我们上！绝对不能让敌军踏进这间军议室！"

    就在这时候，格雷烈斯忽然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感觉。他顿了一下才察觉到那是额头刻印发出的疼痛所造成的。他将目光移到自己的手背上。刻印并没有发光，但却浮现了红色的斑纹。那不是自己与生俱来的伊凯洛斯刻印。

    是莫尔菲斯的印记。

    耳边传来湿润的野兽呼吸声，他猛然抬起头。只见艾比雷欧身后一名年轻骑士忽然仰起头猛抓自己的喉咙，露出一副极为痛苦的模样。他的手上绽放出青光，身上也开始浮现红黑色的斑纹。

    （骑士里面也有被播下《种子》的人吗！）

    军议室内充斥着一股战栗。连格雷烈斯都忍不住从椅子上起身。

    "——把名字还给我喔喔喔喔喔！"

    骑士化身为一头野兽，嘴角挂着唾液，踩过大桌朝着格雷烈斯冲过来。在那当下，只有艾比雷欧一个人做出反应。他挥出一记强烈的重拳，狠狠击中了泛着红黑色斑纹的骑士颜面。随着骨肉迸裂声响起，那名骑士的身体也摔倒在大桌子上。

    然而，面对第二个身上也出现同样变化和举动的人，艾比雷欧就无法即刻应对了。背后才刚传来野兽的咆哮声，艾比雷欧的右肩膀便喷出了鲜血，被撕裂的右臂狂洒出红色液体，掠过半空摔在桌子上。

    "……呜、啊啊……"

    艾比雷欧一张脸纠结着差点倒下，但仍设法以左手撑住了身子。此时，另一名兽化的骑士喷出口中唾液，正准备再爬上大桌——是他身边的另一名骑士。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大将军殿下！"身边的骑士们一脸慌张，赶紧包围住艾比雷欧。

    "呜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一头野兽挟带着嘶吼声，蹬了下桌面朝着格雷烈斯冲过去。

    "你疯了吗！" "可恶——"

    几名骑士沉痛地叫道，同时挥舞着长剑，锋芒在空中交错。

    朝着格雷烈斯挥过去的红黑色手臂还没击中目标便无力地垂下去。来自四面八方的剑刃贯穿了这名兽化骑士的咽喉和胸膛。

    待众人抽回长剑，野兽的身躯便倒下，恰巧压在艾比雷欧被扯下的右手臂上。

    一阵沉痛的静默气息笼罩在飘荡着血腥味的军议室中。地板和天花板再度摇晃起来。碎石从上方掉落。阵阵脚步声在众人的头顶上响起——敌军士兵已经从攻城塔杀上屋顶了。

    "……为什么？"

    其中一名骑士忍不住唉了一声。'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这……呜呜……他们的皮肤……"

    几名骑士铁青着脸，注视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两人身上的华丽铠甲和斗篷仍昭示着他们身为圣王国军骑士的身分。但是，肌肤上却爬满了宛如诅咒一般的红黑色斑纹。

    "将军殿下，这到底是……" "殿下！您的手臂！" "呜、啊啊——" "快点找能捆绑止血的长布料！"

    艾比雷欧推开跑上前来的部下，从地上站起身。他此时的出血量，换做常人早就已经晕厥过去了吧。他看着格雷烈斯，开口说道：

    "您看，这些家伙已经来找您索回您记忆中的那两个名字了。这样的情形搞不好也会在安哥拉军阵中出现。为了圣王国，我们非得守护您的性命不可。"

    周围的骑士们全都瞪大了眼睛，呆望着艾比雷欧。这位大将军说的话只有格雷烈斯一个人听得懂。

    因此，他笑了。

    （守护我的性命？为了不让那名少年取回自己真正的名讳？）

    他抬起头，仰头发出了笑声，丝毫没有顾忌到周围几名士兵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和视线。

    仿佛豁然开朗——

    （谢谢你了，艾比雷欧。）

    （我懂了，我知道我自己现在该怎么做了。）

    建筑物猛烈摇晃着，一块落石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穿了大桌。军议室大门开了，一名满身是血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报告！中央楼梯守不住了！所有防御网已经全部被——"

    他察觉到了屋内的惨状，报告到这里喉咙便哽住再也说不下去。格雷烈斯从瘫在大桌旁的红黑色野兽尸体中拔出长剑。用左手按住右肩伤口的艾比雷欧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格雷烈斯殿下！您要干什么！"

    "要活着承担责任的人是你呀，艾比雷欧。"

    格雷烈斯举起长剑指着脸色逐渐暗沉的大将军，如此说道。艾比雷欧那张泛紫的嘴唇忍不住扭曲。

    "您、您要干什么……？"

    "要阻止他取回记忆，我一个人就够了。"

    "您疯了吗！" "王配侯殿下！请住手！" "快拦住殿下！"

    格雷烈斯将燃烧着刻印的手背贴到额头边。梦想之神伊凯洛斯的力量瞬间如爆炸般扩散，

    然后蒸发、消失。

    这是夺走他人记忆的力量。在接触到这股力量，再次取回记忆的瞬间，会让人短暂失去知觉，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正准备做什么。格雷烈斯拖着剑，穿过几名茫茫然站在原地的骑士们，走向军议室大门。哀嚎、钢铁激撞产生的声音，还有瓦砾的崩塌声从门外传进来。走廊彼端，一群安哥拉突击部队的士兵正残杀着被逼退至此的圣王国士兵，口中扬起了声声嘶吼地冲过来。

    "——格雷烈斯殿下！"

    率先同过神的艾比雷欧立刻转身大叫着。他想冲过去，但却因为失血过多而禁不住踉跄。

    "您一个人杀出去，圣王国该怎么办！"

    "艾比雷欧，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我所拥有的神祇之力足以匹敌千名士兵！"

    "就算您拥有刻印之力，这也未免——"

    就算艾比雷欧不说，格雷烈斯也知道，刻印之力迟早会衰退，挡不住敌人的枪剑。他没有胜算，这么做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即便如此——

    "我要带着冥王欧克斯的名讳共赴黄泉！这是我唯一的选择，不是吗！只要我还活着，难保他无法从我手上取回记忆！"

    "什么——"

    艾比雷欧表情扭曲地看着格雷烈斯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摇撼走廊的脚步声带着凶暴的嘶吼和渴求鲜血的长剑，沿着走廊朝军议室涌来。

    "你就用单手爬着继续活下去，去承担那份骑士的责任吧！"

    "格雷烈斯殿下啊啊啊啊啊啊！"

    大门就此关上。艾比雷欧凄厉的嘶吼被阻隔在门内。

    *

    安哥拉军的战钹、号角，和冰象的咆哮随着风传递到山麓这头。朱力欧的额头淌着鲜血从下颚滴落，玷污了脚下满是枯叶的大地。只要一个晃神，他的意识恐怕就要沉入深邃的黑暗中，再也回不来了。他咬紧牙关，以指尖掐着自己的膝盖，望着眼前纤弱的背影。

    "希尔维雅……陛下……请您……快点离开……"

    希尔维雅完全不予理会，执意张开双手挡在朱力欧的面前。用来代替外套披在身上的粗布从她肩上滑落，露出底下那身脏污的白衣和绑束着的红色头发。

    "不准你靠近朱力欧！"

    她以凛然的语气再次强调着。

    黑发女子手持长剑，面露充满杀气的浅笑站在希尔维雅细瘦的身躯前。那双细长的眼眸并没有因此而显露出半分犹豫。

    "……陛下，您是想代替朱力欧跟我决斗吗？"

    卡拉以不带任何感情的干涩声音说道。

    希尔维雅则是令人难以置信地点了头。

    "希尔维雅陛下！您、您快点离开呀！带着梅尔快逃！"

    朱力欧大声叫唤，其实光是发出声音就已经在他脑中激起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死命地撑起已然无法使力的四肢，拖着身子爬到希尔维雅身后，想用细身剑撑着从地上爬起来。

    （希尔维雅陛下！您太乱来了！）

    （卡拉老师真的会杀了您的！她就是这样的人呀！）

    朱力欧看到希尔维雅的侧脸，冷不防地感觉到一阵战栗。

    那是视死如归的眼眸。她已经认知到卡拉的杀气绝不会手下留情，却还是坚决挡在卡拉的面前。

    卡拉踩过草堆缓缓靠近。朱力欧看到卡拉眯着眼晴一步一步地朝着他和希尔维雅走来。仿佛有根冰柱刺进他的脊椎，令他止不住地颤抖。

    卡拉手中的长剑轻轻一震。

    就在这时候，朱力欧视线一角瞬间冒出了强烈的白光。

    希尔维雅手背上的杜克神刻印猛然绽放出一道强光。卡拉瞪大了眼睛，眼中同样映出了希尔维雅额头上的刻印倒影。

    从昏暗的天空中，一道金属摩擦声倾注而下。

    那是一阵齿轮转动所发出的共鸣。

    无数的车轮和车轴连动运转，甩开铁锈发出声响——

    是命运转动的声音。

    朱力欧看到卡拉手中的剑光闪耀着。几千、几万、几亿次死亡，以希尔维雅的身体被长剑刺穿、劈断、搅烂的形式出现，却被命运舍弃，扔进时间的夹缝中蒸发消逝。

    一个未来，唯一被选中的未来与此刻衔接。

    希尔维雅纤细的身躯依在卡拉的怀里，她双手捧着卡拉的脸庞，手上的杜克神刻印焕发出耀眼的光芒。

    接着，卡拉看见了。

    诞生于末世之刻的女神在时间之潮中，向创世的瞬间溯流而行的所有记忆。以及冗长过程中，以卡拉为名的一切可能性。

    她的邂逅、她的战争、她的死亡……

    同时出现的千年光阴在卡拉面前展开、覆盖、具象，包围着她歌咏，然后消逝。

    命运的纺车再度运转。

    卷起了时间之潮展开的群像，继续编织着未来……

    剑从手中滑落，掉到了堆满枯叶的地面上。

    朱力欧一脸茫然地注视着长剑的剑身。那是卡拉的剑。

    卡拉仿佛气力用尽般垂下双手，差点没倒向希尔维雅。她的双眼显露出无瑕的空洞表情。

    朱力欧非常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也被希尔维雅的刻印释放出来的力量卷入，看到了同样的景象。

    "……刚刚那是……所有可能出现在我身上的未来吗？"

    卡拉忍不住吐出一声呢喃。

    "是的。"

    希尔维雅在卡拉的怀里出声回话。此时，刻印的光芒已经消失了。

    "我……无论到哪里、选择了什么样的路……都没有败阵的可能吗？"

    "……是的。"

    "不论哪一个未来……都没有能够杀死我的人吗？"

    希尔维雅以沉痛的语气回答她。

    "是的。"

    朱力欧感觉到身上的温度正在逐渐流逝。卡拉老师的眼神——仿佛独自在满布着白骨和砾石的荒漠中度过数十年岁月的老人一般。他从来没有看过如此绝望的意念。

    卡拉从希尔维雅身边离开，转过了身。一头束着的黑发和腰带在风中唰一声翻了一圈。

    "……老师……您、您要去哪？"

    朱力欧忍不住开口询问。干涸的喉咙因为声音摩擦引发了疼痛。卡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回答他：

    "不知道。要去哪里呢？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森林吞噬了卡拉毫无生气的背影，凡是她走过的草地仿佛都会因此而枯萎。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朱力欧这才胆敢放松紧绷的意识。红色的鲜血逐渐遮住了他的视线。

    "朱力欧！"

    在合眼之前，他看到一抹朦胧的少女身影朝自己跑了过来。一股温暖包覆着他的掌心……

    对呀，就是这个，只有这份温暖绝不能放手。朱力欧紧紧握住了手心中的温度。

    远方传来阵阵声嘶力竭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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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8 剑之女王与烙印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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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如夜色般漆黑的头发被风吹动，他独自走在到处都是颓垣残瓦的城镇中。胡乱缠在身上的黑衣与紫色斗篷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般，在强风中拍打着。胸前的翡翠扣环是只有太王提贝烈斯才能佩戴的东西。系在腰带上的长剑，其剑身宛如冰柱一般映出了灰濛濛的天空。

    额头和双手手背上不成形的青光朦胧且飘忽。

    圣都东北方的卡莫雷洛住宅区是最早遭到安哥拉冰象蹂躏的区域，不仅建物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貌，而且也完全没有任何人活动的迹象。到处都是因火舌而扬起的黑烟。来不及运走的粮草都像这样被公国联军放火烧掉了。太王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想在这样的风势助长下，火势迟早会把这一带全部烧光。

    战钹和号角声仍然持续作响。瓦砾问还可以看见翻动的深红色安哥拉军旗。地鸣逐渐远去。乌云遮蔽了天空，大举拉低了温度。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倾听冷风呼啸着。

    耳边仍传来声声呼唤——

    这是呼唤我的声音——

    但我却听不清楚是用什么名字呼唤我。

    太王踩过化成白色瓦砾堆的建物继续前进——

    我的名字……——

    我是在哪里遗忘的？是在……哪里遗忘的？

    遭到冰象无情蹂躏的石砖道上终于出现了一扇门。左右两侧的门柱断在中间部位，门板则是被弹开来。屋顶的围墙化成碎石块坍落在门柱旁高高堆起。

    他在门边看到三个人倒在地上。

    一个将头发分开绑在左右两侧的红发少女，身上还背着一名金发男孩。另一名银发骑士则像是要保护他们一样覆盖在两人的身上。三人身上都沾满了鲜血和泥巴。

    "希尔维雅！"

    即便呼喊女王的名字，她也只是颈子微微发出颤抖没有其他反应。显然已经晕过去了。

    由此看来，她恐怕是一个人背着那个男孩，又将肩膀借给银发骑士，拖着他走了一段相当长的距离。而她的体力也已经到达极限了。

    "朱力欧！"

    听到呼唤，银发骑士的脑袋晃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

    朱力欧额头缠的布上，沾染的血渍已经凝固成黑色血块，紧贴在头上。他的脸色看来十分苍白，如花瓣一样的双唇此时透着病恹恹的紫色。

    茫然的蓝色眼眸总算找到了焦点，聚焦在太王的脸上。错愕让朱力欧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但一股气哽在喉咙里让他无法出声。

    "怎么了？朱力欧。"

    太王捧起那名白蔷薇骑士的脸庞，凝视着他。

    "你忘记在你身上播了意识《种子》的主人了吗？'

    朱力欧那双发紫的嘴不停喃喃着无意义的字句，最后，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

    "……提贝烈斯……陛下？……可、可是……"

    没错。太王在脑海中不断地重复着。对，我是提贝烈斯·尼洛斯！然而，他也非常清楚，事实并非如此。朱力欧，你心里那份不确定感，我也感受到了。

    我有我的名字。

    你身上有我的意识《种子》，应该已经帮我找回我的名字了对吧？

    他取下朱力欧额头上的布巾，用舌头舔舐着其下的伤口。朱力欧微微挣扎着。他在舌尖的血腥味中探索着。

    "……啊、啊啊……呜呜……"

    朱力欧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太王抽回了舌头——

    这里也没有——

    我呼唤了所有我撒下的意识《种子》，将我的渴望分给他们。但还是没能找到。

    他舔舐嘴唇，品尝着舌尖那股温润的绝望。

    "……你在干什么？"

    朱力欧唉了一声——

    算了——

    在我即将到手的永恒王国之中，慢慢地回想就好了——

    因为我已经在这里找到我的希尔维雅了。

    太王推开朱力欧，将手伸到希尔维雅的背脊和膝盖后方将她抱起。朱力欧屏息地在瓦砾堆上挣扎着。

    "等、等一下！"

    太王无视于朱力欧的叫唤，迳自转身离开。怀里的希尔维雅轻盈柔软、既冰冷又纤弱，仿佛随时都会消逝一般。

    "你要去哪！快点放开希尔维雅陛下！"

    耳边传来唰……唰……唰……的声音。只见朱力欧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攀着地面爬行——

    朱力欧，你真完美——

    不论是坚强的意志或是纯粹的心灵，都美得无以复加——

    但这是我的妻子，她是属于我的……

    朱力欧的声音被他远远抛在后头，化成了拍打在意识表面的雨滴，直至无法听见为止。此时，只剩下怀里希尔维雅那若有似无的重量逐渐变得真实。

    太王突然在道路的正中央停下了脚步。他感受到沉静且冰冷的微小粒子落上他的鼻尖，随即便消逝无踪。

    他抬头仰望着昏暗的天空。

    灰濛濛的天空中洒下点点璀璨的白光，落到他的脸颊、眼睑、唇瓣上，然后融化消逝。

    "……雪……"

    *

    下雪了。

    白色的雪花压着他垂下头。虫鸟收起了歌声，屏息躲在草丛中仰望着阴暗的天空。雪花片片落在草茎上，将一株株植物染成了白色。慢慢的，整片草原开始有如白银一般闪闪发光。

    安娜丝塔希雅望着霭霭白雪堆积在地上，和天空厚实的云层融成一体，觉得这幅景色似乎涵盖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她卷在皮草中嗤嗤笑出声来。

    "……下雪了。没想到这么南端的地方居然也会下雪呢，尼可徕。"

    虽然出声呼唤，但身后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他总算是睡着了呀？安娜丝塔希雅心想这么想着。

    安娜丝塔希雅伸直双腿，靠在一块巨大的冰象颅骨上，将那当成她的王座。这块颅骨已经半埋进雪里，成堆不知道是锁骨还是肋骨的遗骸直立着指向天空，包围着这位安哥拉女帝。

    （这是朕最后的城堡吗？）

    （这样也不坏嘛。）

    她再次一个人嗤笑着。

    即便仰头望去，不论天空或是彼方的草原都只看得见微微的青光，大概是因为额头上的伊诺，摩勒塔刻印使然吧。

    （一切都要在这场雪中结束了吗？）

    她望着嘴里呼出的白烟飘离自己面前，这么想着。

    （莫非这就是末世女神和创世之兽邂逅，造成时间之潮冻结的结果？）

    嘴角忍不住又扬起了笑意。

    （果真如此也不错。）

    （那么朕就连这一切也一起吞没，让生命继续流转好了。）

    她掬起堆积在白骨上的雪，因为身体的温度已经降到了低点，所以她几乎感觉不到雪的触感和温度。紫黑色相间的衣裳摊在雪堆中，逐渐被白雪给淹没。钢质头冠底下的银色长发早已经和白雪同化了。

    （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进军了吧。）

    （伊诺·摩勒塔的气息迟早鄐要掩盖整片大地。）

    （这是朕的王座，朕的帝国。）

    （就让朕在超越所有星辰被吞噬殆尽的时刻，目睹一切发展的方向吧——）

    安娜丝塔希雅扬起日光。

    在一片纯白色的世界中，有个人影忽然踩过雪地里的花草走近。她蹙起眉头。

    （是谁？）

    （所有生命都应该在伊诺摩勒塔的命运纺车之下流转才对，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可以在伊诺·摩勒塔的王国中移动？）

    她将右手上的刻印贴向额头，视野上缘的青光变得更加耀眼了。耳边传来花草在雪地下迸出的声音。新芽在白雪和冰冻的空气中萌生。安娜丝塔希雅让生命流转的速度加快。冰象的颅骨在她手边干燥，风化。鸟群白雪地飞起，留下一根根的羽毛，带着歌声朝乌云密布的天空遨翔。她望着逐步走近的人影，这时对方终于因为力气全失而倒地。

    她分辨出那是紧紧相依的两个人身影。

    在他们倒地的地方淌出了鲜血，逐渐向外扩散。

    （……血？）

    安娜丝塔希雅一脸姱讶。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

    （他们应该是衰老而死的呀。根本不可能流血——）

    她倒抽了一口气。只见那对身影搀扶着彼此，从雪地里站了起来。这是安娜丝塔希雅两百年来首次感到不寒而栗。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可以在伊诺·摩勒塔的领域中站起来！）

    被血水染红的雪块自两人的肩上滑落。尽管踉跄，仍一步一步朝着安娜丝塔希雅的王座靠近。安娜丝塔希雅屏息凝视着两人。

    女子留着一头宛如凝结的蜂蜜般的金色长发。身上穿着华贵的装饰铠甲，脖子上挂着一把琉璃短剑；另一人则是身材高挑，身着黑衣的男子。身上穿着只防护了重要部位的简易铠甲，手上拖着一把被血染红的长剑。

    两人的身上全都沾染着鲜血。

    （他们为什么……还能继续走动？）

    （所有人都应该在生命流转的掌控之中呀……为什么？）

    安娜丝塔希雅忽然注意到。

    女子的额头上焕放着青光。因为大雪遮蔽致使那道青光变成朦胧的光球，无法辨识具体的形象。

    两人踩过雪地的声音传入安娜丝塔希雅的耳中。

    他们已经来到举剑可以触及的范围内。那名女子抬起头，睥睨着王座前的安娜丝塔希雅，开口说道：

    "能拜见您的尊容真是倍感荣幸呀，陛下。"

    冰冷的嗓音透过飞舞的雪片传来。

    "是弗兰契丝嘉·德·札卡利亚吗？"

    安娜丝塔希雅眯着眼睛询问。弗兰契丝嘉举手贴到胸前，对着这名女帝行了最敬礼。

    "朕似乎不是第一次见到你。"

    "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的言词在呼出的白色气息中融进纷飞的大雪，消逝在空气中。

    "你是亲自来猎取朕的首级的是吗？"

    "是的，因为您的帝国和我的王国在这里相互冲突了。"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走到这里？）

    安娜丝塔希雅没将问题说出口，而是举起右手将两道青色的火光重叠在一起。虫鸣和鸟叫在痛苦与欢愉中高歌。冰象骸骨下方的土地再次长出了新芽。

    就在这时候，弗兰契丝嘉身边的骑士手上闪出了剑光。

    然而，剑尖划破的并非安娜丝塔希雅的身躯，而是弗兰契丝嘉的首级。弗兰契丝嘉的咽喉被长剑刺穿，洒出了鲜血，上身后仰屈膝跪地，然后倒下。安娜丝塔希雅瞪大眼睛，屏息目睹这幅不可思议的景象。那名骑士随后从主子的颈项中拔出长剑，刺穿自己的心脏。黑色身躯也跟着在雪地中倒下。那把剑由前身向后贯穿了他的身躯，沾染着鲜血直指向天际。

    （这是在干什么？）

    安娜丝塔希雅将颤抖的右手放在唇边，轻触着嘴唇试着制止唇瓣的痉挛。两人淌出的鲜血淹没白雪，流到安娜丝塔希雅的脚边。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杀——）

    额头上的刻印疼痛不已。两幅刻印正在产生共鸣。弗兰契丝嘉摊在雪地上的手背此时焕放出青光。

    安娜丝塔希雅终于能够判读这幅刻印的图像了。

    （蓓罗娜……）

    （驰骋在战场的天空，收集死者魂魄，率领着死者——）

    她在错愕中倒抽了一口气，发不出声音。

    率先从雪地中起身的是那名黑衣骑士。他拔出贯穿自身的长剑，插入地面撑起了上身。皮肤开始浮现出令人忌惮的紫黑色相间斑纹，两侧眼窝中焕放着青光。

    弗兰契丝嘉拉着骑士的手臂，也从地上站起来。身上同样爬满了象征死亡的异色斑纹，两眼绽放着异样的火光。额头上那幅刻印的光芒遮蔽了安娜丝塔希雅的视线。

    （她……是利用战神蓓罗娜的镰刀……）

    （让自己成为活着的死尸，将自己从死亡中拉回到现世吗？）

    屈膝跪在地上爬行的两名亡者口中发出了污秽的咆哮。

    紧接着，一场美丽又令人胆寒的重生让安娜丝塔希雅忘记敌对立场，忘情地注视着一切经过。腐肉恢复了弹性，风化的关节再次发出活动的声音，凝固的血液从身上流下。安娜丝塔希雅身上司掌生命流转的伊诺·摩勒塔刻印，就连活着的死尸也不放过。

    "——啊、啊啊……"

    弗兰契丝嘉的喉咙发出了哀嚎。金色的头发胡乱地甩动着。腐朽的皮肤迸裂开来，从底下长出了被赋予新生命的青春肉体。

    （这女人未免也太可怕了！）

    安娜丝塔希雅屏息凝望着这一幅痛苦至极的肉体重生景象。

    （真美，没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战法……）

    腐肉碎片和剥落的金发落到已然被血水染红的雪地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弗兰契丝嘉在声嘶力竭的大吼中起身。

    湿漉漉的羊水自额头顺着鼻翼、下颚滑落。一身宛如婴儿般红润的肌肤随即融入了雪色中。

    蓝色的眼眸在半空中游移着，缓缓聚焦到安娜丝塔希雅的身上。安娜丝塔希雅全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着。打从心底发出的喜悦让她无法自已。

    "你——"

    这种心绪影响到了声音，痉挛的咽喉根本无法好好说话。

    （这是多少次同样的过程重复之下的结果？）

    （他们为了来到朕的帝国中心，到底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死亡和重生？）

    弗兰契丝嘉睥睨着安娜丝塔希雅的眼神中，充满和刚才一样——不，是比刚才更为强韧的生命力和意志力。

    （伊诺·摩勒塔手中的纺车每运转一次，他们就得杀死自己，变成尸体，然后再站起来，从腐肉中长出新的生命……）

    （他们到底重复了多少次这种痛苦和污秽的循环？数百次，还是上千次？）

    （这——）

    安娜丝塔希雅总算是挤出了声音。

    "为什么不惜做出这样的事——"

    弗兰契丝嘉眯着眼，歪着头。身后那名黑衣剑士也从地上站了起来。血液和羊水交融着从他的身上滑落，融入雪地中。

    "为什么不惜做出这样的事也要来到朕的身边？你明明可以以战神的身分驱使亡灵前来的！"

    战神的圣女带着额头上宛如诅咒般的刻印之光露出了微笑。

    "这种事，陛下您是不可能理解的。"

    她开口说道，就连嘴唇也变成了朱红色。那是生命的颜色。

    "因为我非得这么做不可。因为我非得踩在神灵的力量之上，用自己的手、人类的手，亲自完成这个任务不可——"

    安娜丝塔希雅闻言大笑。

    （即便如此——）

    （朕还是最后的赢家！）

    她拔出腰下长剑，在起身的同时蹬地冲出。白雪化成光沫飞散。弗兰契丝嘉的脸庞扭曲。一道黑影随即遮蔽了安娜丝塔希雅的视线。

    女帝手中的长剑传回了剑刃交锋的手感。高亢的金属碰撞声和火花迸出，黑衣骑士如闪电般向前踏出一步，用剑挡下了安娜丝塔希雅的攻势。然而，安娜丝塔希雅的一双眼眸却紧紧扣着黑衣骑士的脸庞，露出了笑容。

    "你们失算了——"

    她向前跨出一步，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挥出的剑上。一声致命的撞击声让骑士的五官为之扭曲。

    "你们不知道吧——朕可是全安哥拉帝国无人能及的最强剑士！"

    骑士手中的长剑应声折断，安娜丝塔希雅的剑则是狠狠嵌进了他的肩膀和手臂。要是这股速度没有被抵销的话，骑士的骨头早就断了。

    "吉尔！"

    弗兰契丝嘉发出哀痛的尖叫。

    黑衣骑士屈膝跪地。断成两截的长剑落入了雪地中。

    女帝和圣女之间再没有任何阻隔，只剩泛着白光的雪片在两人眼前纷飞着。

    "真美，你真是太美了。"

    安娜丝塔希雅凝视咬着下唇僵直在原地的弗兰契丝嘉。在雪地里擦干长剑上沾染到的鲜血。

    "朕要是男人，就算是打下札卡利亚也会将你弄到手，娶你为妻。"

    她笑着如此说道。

    （不过，就算是美丽如你……）

    （终究也会被司掌生命流转的命运纺车给吞没而凋零。）

    她踩过骑士的身子，准备举起手中的剑——

    一道炙热的冲击忽然贯穿了她的身躯。

    全身一阵颤抖，原本要举起的剑竟沉重得垂了下去。安娜丝塔希雅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火烫的铁块刺穿了她的胸膛。她瞪大眼睛，低头看着从紫黑色相间的衣裳心窝处伸出，正淌着鲜血的长剑。

    意识猛然冒出杂讯。

    这股烧灼般的疼痛……

    那是身体被刺穿的感受。全身的力气随着血液从心窝处的剑伤淌出。

    （为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背后传来踩踏雪地的脚步声。她想回过头，却被一双手从身后抱住。那是一双皱巴巴几乎要看见骨头的孱弱手臂。这双手抱住安娜丝塔希雅娇小的身躯，令她无法呼吸。血液入侵，逐渐灌满肺部。

    "……虽然对方是女性，但微臣可无法承受您的花心所带来的痛苦呀，我可爱的陛下。"

    干涸的声音搔弄着安娜丝塔希雅的耳膜。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到了那泛白的稀疏胡须。

    "尼可徕……"

    安娜丝塔希雅的嘟哝被涌上咽喉的鲜血哽住，几乎要发不出声音。

    （你、你还活着……）

    "陛下，微臣能够撑住，不受促使生命流转的力量影响衰老而死，并非因为杜克神血的力量。"

    安娜丝塔希雅无法甩开那双衰老且几乎要瘫软的手臂。

    "而是因为您一直想要将微臣带在身边——就只是这样而已吧？"

    "……尼可徕，快放开朕……"

    安娜丝塔希雅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疼痛就像烧灼着身子一般，开始占据她的意识。双手也一点一点地恢复力气。

    "微臣不放。"

    "放开朕！"

    就在她准备要高举起剑的时候，一道崭新、扎实的痛楚再度从正面刺进她的胸膛。

    她双唇颤抖着转过头去。

    在漫天飞舞的白色光点中，被一头金发框住的蓝色眼眸出现在她的面前。

    弗兰契丝嘉用她挂在胸前的琉璃短剑，深深刺进了安娜丝塔希雅的心脏。

    娇小的身躯顿时气力全失整个瘫软，身后那双手及时将她的身子抱住。最后一句回荡在安娜丝塔希雅耳边的话语如是说着：

    微臣不放。

    陛下是微臣的，是微臣一个人的。

    漫天大雪不断落下。

    雪片淹没了冰象的颅骨，让它看起来像一座小山。

    底下的两具尸体也已经没入了雪中。

    不对——其中一个人还有生命迹象。弗兰契丝嘉跪在地上频频呼唤着"尼可罗"这个名字，只见那单片眼镜底下的眼睑微微张开来。

    "……团长，请您不要这样看着我。"

    尼可罗喃喃说道，声音微弱到几乎要被大雪飘落的声音给遮掩。

    "我不想让一位美女看到我现在这副皱巴巴的模样。"

    都这种时候了，这家伙竟然还摆出这副轻佻的模样？即便心里这么想着，弗兰契丝嘉还是设法努力压抑住悸动的心绪，勉强自己挤出微笑。

    "没这种事，我从没想过你老了竟然会是一个如此充满魅力的老爷爷呢。"

    那双干裂的嘴唇轻轻颤动着。弗兰契丝嘉希望那是尼可罗的笑容。

    尼可罗微微转动脖子，望着站在脚边低头看着他的吉伯特。

    "吉尔，抱歉……你伤得这么重，我却……没办法帮你治疗。哈、哈……我真是没资格当一名医官呢。"

    吉伯特被安娜丝塔希雅刺穿的肩膀和手臂只是胡乱地缠了一圈布，连出血都还没止住。但他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没这种事，我之前就想告诉你了……"

    "……嗯？"

    "尼可罗，你那不正经的嘴巴，很有止痛的效果。"

    这次尼可罗的嘴角明显地向上扬起。虽然最后演变成一阵咳嗽，但他确实是露出了笑容。

    "宝拉她……表现得好吗？"

    他吐出逐渐变得细碎的声音询问。

    "嗯，她现在是银卵骑士团出色的医官，也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了。等你回来，已经没有工作可以让你做了。"

    "哈……那、那就好……只是……我……身为队上的医官……忘了教宝拉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过请人家带话……一点意义也没有……"

    "什么事？"

    "就是怎么生小孩……"

    "你这个笨蛋。"

    尼可罗闭上了眼睛。

    弗兰契丝嘉低下头用手捂着嘴巴，但却拦不住从口中涌出的啜泣声。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尼可罗胸前的积雪上，凿出了一个个小洞。

    雪继续下着，终将淹没两具彼此依偎着的尸体。

    *

    漫天大雪不断落下。

    它落在崩塌的城墙上、落在遭到冰象践踏毁坏的投石机上、也落在士兵和战马的尸骨上，将视野中的一切全都染成了白色。

    战钹和号角在湿漉漉的雪中奏不出响亮的音色。席卷整座王都的火势也被扑灭了。两方阵营的兵马互不相让的咆哮声空虚地回荡着。受了伤精疲力竭的士兵瘫坐在瓦砾堆中，扔掉了手中的剑和长枪，以空洞的眼神望着昏暗的天空。

    "为什么这个季节会下雪！"

    "再继续下，就更有利于安哥拉的大军了。那些家伙全都穿戴盖着毛皮的……"

    圣王国军部队长们发泄性的怒骂夹杂着激荡的金属撞击声传来。米娜娃蹬了下盖着薄薄一层积雪的石砖地，往王宫中庭的方向冲了出去。

    "快转动长弓！转动长弓！弓弦都冻僵了！不要让火被雪灭掉！"

    "去《钢之宫》！大将军殿下还活着！尽可能调出人手支援那边！"

    "百姓还要多久才能完成避难动作！"

    "火箭已经没有用了！不要再上了！"

    大雪之中，圣王国军和公国联军的咆哮声此起彼落。脚下不时传来的地鸣，肯定是敌方冰象冲撞城墙产生的冲击。

    米娜娃背对着这场激战，拚命地向前奔跑。要丢下战场上的同袍离开是很痛苦的事。背上的巨剑因为大雪变得又冷又重，但她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他回来了吗？"

    "真的假的？"

    "真的，是宫廷的剑术代理教官没错。现在正由医官在照顾着。"

    "这么说，梅克留斯殿下也回来了吗？"

    此起彼落的话语搔弄着她的耳朵。

    他回来了——代理卡拉宫廷剑术顾问职务的朱力欧回来了。米娜娃早猜到是如此了。因为这场雪不会有其他原因。

    （时间开始冻结了！）

    希尔维雅活着回来了——而且和克里斯接触了。

    通往地底的石阶已然爬满了冰霜。阶梯下方散发出假造的月光，烘托出一股奇幻的氛围。

    米娜娃小心翼翼地踩着每一段阶梯，不让自己滑倒。

    谒见大厅有一道通往地底的蜿蜒阶梯。愈往下走，耳朵和指尖愈是感受到一阵刺痛。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僵硬而紧绷的空气仿佛随时都会绽裂。她卷起袖子，屏息着继续前进。

    月光逐渐变得锐利而刺眼。

    米娜娃几度停下脚步，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和空间全都凝结住了，还是她根本不想看到接下来即将出现在眼前的光景。

    不可以别开视线！她这么告诉自己，伸手抓住巨剑冰冷的剑柄，继续向前迈开脚步。两只脚一步步发出宛如踩碎骨头般的声响。

    阶梯来到了尽头。

    《银阴宫》——将杜克神之女的命运深锁在封闭圆环之内的场所。

    这是一间无比宽敞的圆形大厅，四周立着四十八根细长的石柱。原本看来像镜子一般光亮的地板，现在也结了闪亮亮的霜。以镜子筛去温度之后引入地洞中的阳光变成银灰色的月光，从挑高的天花板洒下。地板、石柱都覆上一层薄冰反射出的光芒，让这座大厅显得更加寒冷。

    大厅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

    那是天堂轴，据说是神话中支撑天地的车轴。

    它控制着时间的流逝，并且以车轴的两端，将沉睡于地底的创世之兽与来自天堂顶端的末世女神隔开。

    （这里是……时间的接点。）

    米娜娃注视着石柱底下的两个人影。

    躺在石质床台上的红发少女似乎失去了意识，身上穿的衣衫残破，裸露的手臂整个瘫软地放在床台上。

    （希尔维雅……）

    （希尔维雅没有失去力量，她的头发还是红色的。）

    另一人坐在她的枕边，靠在天堂轴上。他察觉到米娜娃的脚步声，带着一脸倦意抬起头。

    少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犹如集合了各种死亡一般的冰冷。他注视着米娜娃好一会儿之后，

    露出了一抹阴郁的笑容。

    "嗯……你果然还是来了，米娜娃。"

    一股令人发颤的恶寒攀上米娜娃的上臂。她伸手确认着身后的巨剑，开口询问道：

    "你在等我吗？"

    "我在等你吗……不知道，也许是吧。"

    克里斯凝视着希尔维雅的脸庞。尽管脸色看来苍白又了无生气，但从偶尔颤动的眼睑可以看出她还活着。

    "你失去了力量，女神之血正逐渐转移到希尔维雅身上……对吧？所以我要在这里杀了希尔维雅，吸吮她的鲜血，然后成就我的王国。"

    他的记忆产生了混沌……米娜娃不由得产生这样的想法。

    太王提贝烈斯的记忆和噬星之兽的记忆混淆在一起了。

    克里斯虽然还没有想起来，但正逐渐取回自己身为冥王的记忆。整片大地都被冰雪覆盖就是最好的证据。

    （只有这样吗？）

    （你的身体里就只有这两个部分吗？）

    米娜娃几乎要吐出胸中炙热的思绪。

    "那么，为什么我迟迟没有下手杀死她呢？"

    克里斯提起横在膝盖上、剑身宛如冰柱一般晶莹剔透的长剑，仿佛带着感伤、怜惜的思绪似地抱在胸前。

    "为什么——我还在这里等你呢？米娜娃？"

    （为什么，克里斯？）

    （为什么你要在这里等候已经失去女神之血的我？）

    米娜娃将这些话憋在心里，一步一步地踩过冰霜走向克里斯。

    （在你心里，还有另一个你吧？）

    （打从那天开始就一直跟我在一起，一起战斗，一起迷惘，一起流血，一起哭笑……一起分享所有的喜悦——）

    "米娜娃，你知道我——你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吧？因为我们一直都……我总觉得……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克里斯的话，让米娜娃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要融化了。一直强忍着的眼泪，此时终于决堤似地滑过脸庞。

    "我知道。"

    声音自她的喉咙里溢出。

    "那天晚上你答应过我……说要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她想呼唤克里斯的名字。然而，那是野兽的名字。要是克里斯想起了那个名字，这里将全部冻结、粉碎，化为细碎的冰晶。

    那也好……米娜娃的心里其实也有这样的想法。她咬着下唇。克里斯那双渴求的眼神煎熬着她的心绪。

    （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我们要的，只是能够紧紧依偎在一起而已呀……）

    克里斯起身，将手中的长剑插入地面。冰柱一般的剑身和宛如镜子的地板掳获了飞来的光线，在无限的反射之中焕发出耀眼的光芒。

    "但是，你却还是不愿意呼唤我的名字？"

    这句话翻搅着米娜娃的胸口。克里斯低下头，一双眼晴沉入阴影之中。充满暴戾之气的眼神和光芒随即从他的眼眶中溢出。仿佛被困在地底水洼之中的某种巨大存在正在扭动着身体一般。

    "那么，我只能在这里杀了你，吮噬你的一切了——米娜娃。"

    一股寒气和热意在米娜娃的体内纠缠。那头吮噬他人幸运的地狱之兽如今仍存在于克里斯的体内！

    （我只能在这里将一切都结束掉吗？）

    （把一直等待着我，渴求着没有刻印之力的我的那个人留在心里，在这里将一切都结束掉——）

    米娜娃伸手握住身后的巨剑剑柄，将剑取下。

    （在这里将克里斯……）

    巨剑的重量忽然自掌心滑落，掉落在结霜的地板上，在寂静的银阴宫中发出宛如凭吊钟声般的声音。

    米娜娃举起失去力气且颤抖不已的右手，揪住了胸口。

    （我变得懦弱了……）

    （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克里斯手持着长剑走来，米娜娃甚至想要冲上前去将他抱住。即便被宛如冰柱般的长剑刺穿身体，她也很想要将克里斯紧紧地抱住。

    （不要！我不要失去克里斯！）

    （我该怎么办？我们到底从哪里开始走错了路？还是——）

    （还是打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相遇呢？）

    打从一开始。

    那个既定的命运被扭曲的新月之夜。如果他们一起携手走来，最后就只能在这里迎接结局的话——

    米娜娃的眼中映出了熊熊燃烧的青光。

    越过克里斯的肩膀，米娜娃看到了躺在石柱底下那张床上的希尔维雅，她额头上的杜克神刻印此时正燃烧着熊熊的蓝白色火光。有如共鸣一般，米娜娃的额头、两只手背也开始汇集体内仅存的神灵之血，窜出了高热。一阵几乎要撕裂耳膜的机具摩擦声传来。米娜娃微微抬起头，聆听着自天而降的声音。克里斯也同样眯着眼睛仰望天空。

    那是齿轮带动车轴的声音。

    是受到损伤的车轮转动的声音。

    是车辐在锁炼拉扯之下传出的声音。

    是命运逆行的声音。

    假造的月光忽然摇曳了起来，变得更加清透、寒冷，宛如万把剑一般撕裂了时间，从时间裂缝中溢出了古老的歌谣和泥土的味道。

    一切都在此刻逆流了——

    *

    为什么新月会如此明亮呢？米娜娃忍不住这么思索着。

    笼罩四周的黑暗中充斥着血腥味。堆积如山的士兵尸体淌出了鲜血，汇集在脚边成了红黑色的血泊。折断的紫色军旗倒插在地上，在风中翻飞着。散落在地上的火把仍然持续燃烧着。

    新月冰冷的月光洒落在这片大地上。

    明明是好不容易再度露面的月光，将黑夜带到了这片大地上的时刻，为何一切竟是如此清楚而光亮？

    这不是新月吗？米娜娃面露疑惑地仰望着漆黑的夜空。

    "——不，是新月没错。"

    一声回应越过血泊和夜晚的空气飘来。

    米娜娃忽然感受到一阵即将要延烧整个胸膛的炙热，她在黑暗中寻找声音的主人。那是一名少年。身着几乎要融入夜色之中的靛黑色装束，在血泊的另一边抬头仰望着月空。

    他们看着同样的月亮。

    "这是从我出生以来第两百次的新月。"

    少年说着，宛如黑夜般深邃的眼眸注视着米娜娃。

    他手里握着一把东方诸侯国打造的长剑。那是一把单面刃的剑。米娜娃记得自己看过这把剑。那是在她手中折断的剑。

    一切就如同当时那个夜晚。在一片荒芜的砾漠中，远方起伏的棱线上残留着落目的余韵。米娜娃手中同样抓着一把沾满了死者鲜血的巨剑。

    （回来了……）

    米娜娃纠结的思绪在胸口翻动着。

    （杜克神实现了我的愿望……？）

    （虽然还不太清楚，不过……）

    她屏息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我们现在确实是置身在当时那个新月之夜……）

    （那个我和克里斯邂逅的夜晚。）

    少年在月光下举起手中的剑，双眼凝视着剑身。

    接着，他将目光移回到米娜娃的身上。神色看起来宛如迷途羔羊般不安。

    "米娜娃，你在这里呼唤了我的名字。"

    米娜娃带着一双湿润的眼眸回望着他。

    "你还记得呀？"

    他已经回想起所有的事了吗？

    那么，现在站在我眼前的人是谁呢？

    "我记得。"

    少年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脚边的白骨上，试图隐藏自己的眼泪。

    "我们要在这里重头开始，对吧？"

    重头开始……

    米娜娃一再确认着手中剑柄的触感。

    "我不会呼唤你的名字，不为你命名，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杀了你……让一切——"

    话才说到一半，喉咙便因为炙热的情绪而哽住了。

    "让一切都回归到从来没有发生过！是要我做出这样的选择吗！"

    所谓的一切——

    包含米娜娃心中的爱恋、她和克里斯的约定、心里的悲伤、爱怜……

    "就是因为你希望这么做……所以我们才会回到这个夜晚吧？"

    少年的话语成了米娜娃眼中最后一滴泪水滑落。视野变得模糊。眼泪如火般烧灼着她的脸庞。

    （这是……我希望的吗？）

    不对！

    眼泪自米娜娃的睫毛滑落。她注视着少年那一对黑色的眼眸——比夜色还要深邃的黑色星空深处。

    是你自己报上名字的。是你在被我打倒之后，自己报上名字的。你就像现在这样，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举起手中的剑刺穿我的胸膛，将我杀死。吃掉那个原本属于我的死兆。即使你跟野兽密不可分，你仍拒绝了我的死亡。是你希望能够跟我一起活着，那是你的愿望，不是吗？

    所以，我才会回到这个夜晚——

    让我们来为这个循环划下休止符吧！

    "——克里斯。"

    米娜娃呼唤了他的名字。

    那双黑色的眼眸大大瞠开，仿佛要将米娜娃吞没般挟带着疑惑、绝望，和生命的颤抖。

    "你是克里斯托弗洛，就这样。"

    "为什么……"

    克里斯颤抖的声音里满是困惑。他的额头开始焕放出朦胧的蓝色火光，终至呈现具体的形象——野兽烙印。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让我想起来！"

    克里斯大吼着。夹杂着鲜血的眼泪自脸庞滑下。

    "如果你要让我想起这一切，为什么还要回到这个夜晚？这么一来，所有一切不是都要重演了吗！我会吃掉你，玷污你，然后在所有星星都消逝在晨曦中的时刻，将一切化为崩裂的冰晶！就像我这个受诅咒的名讳一样！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

    "因为你是你呀。"

    米娜娃的低声呢喃制止了克里斯的咆哮。

    "不论重新回到这个夜晚几次，我都会选择你。"

    克里斯的眼眸逐渐陷入烙印之光在眼眶中产生的阴影。他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不论重新回到这个夜晚几次，我都会想要得到你，选择跟你一起活下去。"

    我是为了得到这个契机，才将一切倒回到这天夜晚的。

    克里斯猛然发出一声狂吼。一双利爪撕扯着大地，血花四溅。娇小的黑色身躯一跃飞到了空中，他举起长剑，将新月斩成两半地对着米娜娃直劈了下来。米娜娃高举着手中的巨剑挡下了这一击，却抵挡不了那股冲击力道，整个人被狠狠撞倒在地上。地上的石块刺进了她的背部产生了剧痛，同时点燃她心里的战火。米娜娃起身挥出巨剑，拨开了克里斯的第二波攻势。钢铁擦撞产生的火花在黑夜中迸开来。克里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臂力拉回长剑，劈向米娜娃的脑袋。米娜娃再次以巨剑挡下攻击。颤抖的剑身彼端，只见克里斯的眼窝中释放出混浊的红光——

    一起活下去？

    野兽吐出了充满血腥味的声音——

    别笑死人了——

    你是末世女神，是我的另一半，也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不是我吃掉你，就是你吃掉我。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可以站在时间的尽头——

    "——住口！"

    米娜娃大叫着拨开了剑。克里斯紧紧抓着手中的长剑趴倒在地上的血泊中。紊乱的气息自口中呼出，撩拨着地上鲜红色的血泊。他喉咙发出的嘶吼、张口露出的獠牙、眼眶中释放出的红光，全都是野兽所有。

    然而，脸上浮现的红黑色斑纹却有如在哭泣 般——

    野兽再次蹬了一下满布着砾石的地面，挥出一记电光石火般的攻击。长剑滑过米娜娃的巨剑剑身，撕裂了她的衣裳和肩膀上的肌肤。随即传来烧灼般的剧痛，仿佛要将米娜娃的意识从体内挖出来似的。野兽的咆哮刺穿了米娜娃的脏腑，接着是一记快速的攻击、又一记……在来自左右两侧的攻击之后，第四击贯穿了米娜娃的右侧腹。

    视野中，黑色的天空开始旋转。一记重剑打在米娜娃身上，她的身子从地上飞起，狠狠撞在一块砂岩上。沙子渗入了口中。她咬着牙感觉到身体在地上翻滚。耳边传来巨剑落到远处插入地面的沉重声响。

    全身上下都传出了剧痛。此时的她，已经无法分辨自己感受到的究竟是热还是血的温度。

    她想起身，却发现右臂完全没有知觉。那只手的肉和骨头都被撕裂，不听使唤地垂在肩膀下方。她用左手勉强撑起上半身，抬起头来。

    只见一身黑的野兽压低了身子，仿佛贴着地面奔驰似地朝她冲了过来。发红的目光、蓝色的烙印之火，以及映照着月光的长剑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残影。

    （……我要在这里被他吃掉了吗？）

    米娜娃带着几乎空白的思绪，两眼直视着野兽手中的长剑。

    （这是原本应该出现在当天晚上的，我被吃掉的死兆。）

    （是原本应该出现在那天晚上，却被克里斯吃掉的未来预言……）

    狂风撩拨着米娜娃的一头长发，带走了她身上的温度，只留下沉重的无力感。

    （我到底在做什么？）

    （结果，只是让一切都回到原本应该发生的命运之路……）

    （克里斯已经听不见我的声音了。一切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不对！

    一声呼唤让米娜娃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她的声音，不是随着风声传来的声音；是从她的意识中传出来的没错，但并不是她的声音——

    现在还来得及！——

    快点抓起那把剑！——

    抓起那把剑！

    米娜娃伸出左手在满布着砾石的荒地上摸索，手里传来一股冰冷的钢铁质感。

    为什么这把长剑会在这里？这把冰之剑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晚上呀？涌上心头的疑问随即被野兽逼近的脚步声驱散了。覆盖在剑柄上的左手已经挤不出力气，只是不断地颤抖着。

    身旁出现另一个人的手裹住米娜娃的左手。那只手的手背上闪烁着烙印之光——

    我在这里。

    从米娜娃意识某处传来的声音此时更加清晰响亮了。她感觉到身旁传来的体温，还有耳边那头有如夜色一般深邃的黑发——

    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所以——

    米娜娃抓起砾石荒地上的长剑。感觉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随着血液流向左手的指尖。就在她从荒芜的大地上起身的同时，黑色野兽那焕发着红光的双眼，与头上的青色火光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的咆哮声重叠在一起。剑尖划破黑暗，对准了米娜娃的胸膛，却被宛如冰柱般的长剑给拦住了。两把如电光般快速挥动的长剑数度交锋。

    野兽的剑划破了米娜娃左侧的肩膀，削肉断骨地延伸至她的身后。而她手中的长剑，则是仿佛受到牵引一般贯穿了野兽的心窝。一声骨肉尽碎的声音响起，米娜娃手中的长剑甚至连剑锷都没入了野兽的胸膛。

    一切都在黑暗中静止了。

    激烈的耳鸣也逐渐远去。

    *

    克里斯和米娜娃同时屈膝跪地，靠在对方身上。

    克里斯的手绕过米娜娃的背脊。米娜娃左手的长剑滑落到地上。两人不约而同地将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

    鲜血不断地淌出。

    手上、脸上、大腿上湿润的体温是谁的呢……米娜娃忍不住想问，是克里斯的吗？

    （这样我会觉得高兴吗……）

    在侵蚀全身的虚脱感中，米娜娃嘴角扬起了一抹空虚的微笑。

    （是我的剑刺进了他的心里……）

    （还是我的声音呢？）

    抑或是两者都是呢？米娜娃再次举起几乎不听使唤的左手，将手伸进两人紧紧相贴的前胸处，触摸着克里斯的伤口。

    （我们真的……一点都无能为力呢。）

    （到头来，还是只能迎向这种结局……）

    泪水沾湿了克里斯的衣襟和肩膀。

    "……米娜娃。"

    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嗯。"

    深邃的夜空包围着她和克里斯。现在已经不再传出火光了。新月悄悄恢复成黑夜的瞳孔，

    从高处冷冷地俯瞰着他们。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我知道。"

    米娜娃的回应几乎只剩下呼气声。要是时间在这里停止就好了……不对，时间之潮不会静止，只是被封闭在没有出口的圆环之内罢了。

    "你要永远待在我的身边。"

    她再次重复两人之间最初的约定。

    克里斯的右手勾住了米娜娃的左手。掌心重叠。克里斯紧握着，以行动代替回应。

    她闭上眼睛，看到眼睑底下的夜空中，新月展露了微笑。

    *

    大地传出了震荡。

    圣王国军的士兵们死守着几乎要被攻破的城门。在震荡中，他们和挥舞着镰刀驱使冰象前进的安哥拉士兵、在火焰中不知该往哪里逃跑的圣都女性居民、因为找不到母亲而大声哭喊着的孩子，全都被一声轰然巨响给吸引住目光。

    王宫中央那座最高的三尖塔忽然倾斜，然后崩塌了。三尖塔底部的天堂轴应声折断，谒见大厅的天花板成了碎石块纷纷坠落地面。王宫中央大规模的四层建筑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瓦解了。

    所有人都目睹了巨大建筑物崩塌后掀起一大片粉尘，然后将其吞没的景象。

    在持续的地鸣之中，一声撼天的咆哮从该处窜起，直奔天际。

    那是沉睡于地底的某种巨大存在所发出，同时夹杂着痛苦、怨怼和欢愉的慑人嘶吼。

    在厚实的云层中凿出了一个同心圆状的凹陷。

    尖塔倒下之后，左右两侧的高塔失去中央的支柱，也跟着陷入了崩塌的混沌之中。大量的碎石压垮了女王王座，撕裂了地上铺着绒毯的石砖地板。这样的坍方情况一直延续到地底，将四十八支支柱全部折断，掩埋了整座银阴宫，继续往下延伸——

    崩塌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有人说自己在成堆的瓦砾间，看到一双令人忌惮的巨大眼眸。还有人宣称从云端伸出数百只手迎接大地发出的咆哮。直到夜晚来临，大地的摇撼才终于止住，将一切覆盖在夜色中。

    厚实的云层吸收大地疯狂的异象，默默地继续增厚。

    然后，又在下一个瞬间消失在漩涡状的天气异象之中。夜空带来了成千上万的星光，好比呼吸的生命一般镶嵌在夜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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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9 圆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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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尔维雅的寝室角落立着两把剑。

    一把是剑身宛如冰柱一般的长剑。

    另一把则是厚如铁板似的巨剑。

    这对内宫中央，充满阳光的女王寝室来说，是非常不搭调的摆设方式。负责照顾女王的神婢建议将两把剑移往仓库，但希尔维雅却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拯救了我的性命的两把剑。"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便将目光移向寝室的大门，不再开口。

    穿过六重回廊的彼方，王宫的中央大殿完全封锁。那栋四层楼高的建筑几乎全毁，谒见大厅与地底下的银阴宫全都被压垮在瓦砾堆中。据说在与安哥拉帝国军交锋的时候，希尔维雅就待在谒见大厅地下。

    参加王宫防卫战的骑士们一本正经地流传着——

    ……在天花板崩塌的时候，还想要救出被活埋的人，本来就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事实上，当时根本没有人认为女王陛下还活着。

    除了一个人以外。

    那个人自己明明就身负重伤，却毫不犹豫地冲进瓦砾堆中。嗯……就是说呀。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骑士。只有他才配得上那朵白蔷薇章。我们实在是有够丢脸的……

    那名骑士在几乎要令人绝望的深沉地底中找到了希尔维雅。

    而希尔维雅之所以能够平安无事，是因为寝室里插着的那两把剑在瓦砾堆中撑起了一个空间。

    王宫里的神官说那并不是奇迹，而是杜克神在庇佑。不过，每个人都知道这其实是骗人的。希尔维雅更是比谁都还要清楚。

    因为当希尔维雅从地底下被救出来的时候，那头红发已经褪色，变成有如新月之夜一般漆黑的黑发。

    *

    "那把长剑还是还给你好了……"

    隔了好一段时间，弗兰契丝嘉才又再次造访女王寝室。希尔维雅看到那把剑之后，对着身旁的吉伯特说道。不用说也知道，战争过后那一个月的时间，大家都忙着善后，根本没什么机会前来。

    "不。"

    黑蔷薇骑士带着依旧坚硬如钢铁一般的表情摇了摇头。

    "那是我借给克里斯的东西。因此应该由他还给我，不能由陛下把剑交回到我的手上。"

    真是诡异的逻辑。弗兰契丝嘉站在一旁笑得肩膀轻轻颤抖。坐在床上的希尔维雅也露出了笑容。

    三人不约而同将目光移向房间角落的阴影处。

    望着那两把彼此依偎着靠在墙上的剑。

    沉默中，只剩下鸟儿轻啭。持续几天的严寒之后，天空终于放晴了。这些小鸟想必正忙着谈情说爱吧。

    "……希尔维雅陛下，微臣听说挖掘作业仍在持续进行着。"

    弗兰契丝嘉忽然开口提起这件事。

    "……是啊。我试着制止过了，但骑士团的人说什么都不肯放弃。就连现在也是……"

    骑士团的人今天也在挖掘被埋没在谒见大厅瓦砾堆下的银阴宫，持续搜索着。他们强辩说，就算要重建中央大殿，这些碎瓦砾也非得除去不可，因此希尔维雅也不好下令制止。

    但是——希尔维雅知道他们想在瓦砾堆中寻找什么。

    而且也知道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找得到。

    "总不能让女王陛下一直在寝室里面接见臣子呀。"

    弗兰契丝嘉刻意以开朗的口吻说着。

    "西侧宫殿比较没有受到损坏，大部分修复工作都完成了。不如暂时将西侧宫殿的二楼大厅当作谒见厅使用吧。虽然离这里有点远是个问题，不过因为动员了所有札卡利亚知名的建筑师和工匠，现在西侧宫殿可以说是美得焕然一新呢。"

    希尔维雅展露笑颜。

    "我知道了，谢谢你。费用就从国库这边——"

    弗兰契丝嘉举起手制止，不让希尔维雅把话说完。

    "费用当然是由札卡利亚这边来负担。"

    "不行！"希尔维雅皱起了眉头。"这样会变成不当征税！"

    弗兰契丝嘉笑着摇了摇头。

    "这其实不是为了陛下而进行的修筑工程，而是要布置下个月微臣就任首相的庆祝典礼会场而做的呀。"

    "哎呀？"

    希尔维雅举起手捂住嘴巴。如此铺张的庆祝方式令她感到讶异。

    "下个月吗？现在举办庆祝典礼好吗？目前城镇还在一片瓦砾堆里呀……"

    战争结束到现在还不满一个月。圣都各处遗留的伤痕仍是一片令人怵目惊心的景象。而且现在还有一半以上的居民找不到自己的家人。但是，弗兰契丝嘉又接着说了下去：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庆祝呀。不勉强开一次庆祝会，把人民全都召集起来，这个城镇不会恢复生气的。"

    确实如此。

    不论是王宫里的官员、骑士团的士兵们，或是留在圣都的居民，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一股沉重的倦怠感。有如强风一吹就会倒下。不仅城里完全看不到任何马车，市场迟迟没有开始营业，就连塔雷米雅湖上也不见船只的踪影。

    这座城镇毫无生气。因此，就算是勉强也要将生气注入其中。

    "而且，这个国家还有其他地方要花钱。"

    弗兰契丝嘉面露阴郁神色地说着。

    "我们得召集东方七国的诸侯，请求他们协助。"

    "又要……打仗了吗？"

    听到希尔维雅的询问，弗兰契丝嘉一脸僵硬地点了点头。

    "人在伊梅汉的艾比雷欧将军派了使者过来，提到还有安哥拉军的残存部队聚集在蓝德夫要塞。剑审院现在总算知道该拾回对圣王国的忠诚了，因此微臣希望能够尽快派兵剿平这些残存势力。"

    希尔维雅垂下肩膀，叹了一口气。

    安哥拉军发动了一次规模空前的远征行动，致使补给线出现破绽。虽然战争在双方都蒙受严重损失的情况下终结，但庞大的远征部队不可能一夕之间就折回国内。加上女帝已死，指挥系统处在一片混乱的状态之中。因此仍有数万名安哥拉帝国军人还遗留在圣王国境内，变成四处打劫聚落的强盗。

    "艾比雷欧将军做得很好。"弗兰契丝嘉开口说道："他的威名连东方的公王国也有所耳闻。虽然一度抛弃荣耀，但他终究是一名白蔷薇骑士。即使现在只剩下※一只手臂，不过无论是剑审院或东方公王国的骑士团，能够将其统领起来的也只有他了。" （译注：日文中的'片腕'除了单指一只手臂之外，亦有'领导者底下优秀的左右手'的意思。）

    弗兰契丝嘉露出恶作剧一般的俏皮笑容。

    "哎呀。"

    希尔维雅用手捂住了嘴巴，忍不住在心里想着，要是艾比雷欧听到这个玩笑，肯定会摆出一张臭脸吧。

    "不过，募集资金毕竟不是骑士的责任。"

    弗兰契丝嘉将手捧在胸前，一脸认真的表情。希尔维雅听到这句话，也跟着垂下目光。自己已经不是以往那个有如花瓶般的女王，非常清楚国库现在的窘境。

    （战争还要继续下去……）

    一想到这点，有关个人的任性要求就更加令她难以启齿了。

    但是，今天就是希尔维雅将弗兰契丝嘉召进内宫的。"对了，陛下召见微臣是有什么事吗？"因此，听到弗兰契丝嘉如此询问，她也不得不开口了。

    "……那个……你还记得吗？人家任性的……"

    弗兰契丝嘉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就是在圣卡立昂，你救了我的那时候……"

    她一说到这里，弗兰契丝嘉整张脸便笑开来了。

    "嗯，微臣当然记得——微臣说过要在战争结束，和陛下重逢的时候，教导陛下骑马的嘛。"

    希尔维雅忽然觉得一阵羞愧。

    "对不起喔。明明还要继续打仗，可是人家很想要现在马上就学习骑马，但又不好意思拜托其他人……"

    "现在？马上？"

    弗兰契丝嘉一脸讶异，不过一看到希尔维雅认真的眼神，便立即低下头去。

    "微臣明白了。那么我们就在每天公务结束之后，偷偷溜出去……在中庭练习如何？"

    "谢谢你！"

    还有一件事……希尔维雅说出她的要求之后，弗兰契丝嘉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还要惊讶。

    "……银卵骑士团的交战记录？"

    "对，我希望能够看到更详细的资料。包含什么时候，还有在哪个战场上。"

    希尔维雅双手合十地请求着。

    在会面即将结束时，弗兰契丝嘉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陛下，您是不是察觉到了……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不对，或者是他们已经完全消失了是吗？"

    希尔维雅望着那双宛如蓝宝石般的眼眸，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才回答：

    "……我……不是很确定。所以，现在还不能说什么。"

    弗兰契丝嘉听了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在行过礼之后带着身边的黑蔷薇骑士走出了寝室。希尔维雅吸了一口气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任由玻璃天窗洒下的阳光温暖着她的脸庞。

    "……姊姊……"

    在这声呢喃之后，她便沉入了梦乡。

    尼洛斯大公格雷烈斯的丧礼，在一个即将下雪的日子举行。

    圣王国为他实行的是军葬礼仪。不仅圣王国骑士团全员参加，各个公王国的军队也有多人列席。他是战死的，遗体也没找到。在《钢之宫》的战场上，他试图以一己之力挡住安哥拉帝国的数千人大军。援军赶到的时候，只见整个走廊的墙壁和地板一片血肉模糊。

    空灵柩里面装满了白色和紫色的花朵。

    代表札卡利亚公王国列席的是宝拉。弗兰契丝嘉刚好有事返回札卡立耶斯戈，因此让不知在什么时候成为札卡利亚骑士团代理指挥官的宝拉代表参加。她在穿不习惯的女性服饰中挑了一套最庄重的礼服，陪同在场的圣王国骑士们一起在王宫的祭祀厅中献花。

    举行军葬的不只格雷烈斯一个人。那些在战争中失踪，找不到遗体的士兵也全数纳入此次吊祭的名单之中。因此，宝拉每对着灵柩扔一朵花，就为那些没有回来的同袍祈祷一次。银卵骑士团之中也有一半以上的人员阵亡。

    宝拉下定决心，说什么也不为其中的三个人祈福。

    （蜜娜那家伙向来都是独断独行，无论到哪里都喜欢一个人冲出去。）

    披挂着黑色斗篷的骑士们将灵柩从祭祀厅中搬出，走在通往塔雷米雅湖的石砖道上。宝拉站在城墙上目送着队伍，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着。

    （而且蜜娜是个路痴，她只是不小心迷路了。）

    歌颂着莫妮斯祈愿的队伍逐渐走远。

    （克里斯一定也只是闷着头缩在某个地方而已。）

    石砖道上的脚步声拉得很长很远。灵柩上掉落的花朵在风中摇晃着。

    （不过要去找他、把他拉出来的人是蜜娜，我才不要管他呢。）

    最后，这列送葬队伍终于消失在拱门彼方。

    雪花开始飘下，落在路上的石阶与花草上，将整片大地染成了白色。

    宝拉靠在冰冷的城墙上，想着自己不愿吊祭的第三个人。

    （这家伙到底又跑到哪里去喝酒了？）

    （明明是个医生，真是有够乱来的……）

    她伸手入怀，取出了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

    镜框生锈，镜片磨花的单片眼镜。

    圣都防卫战那天——

    弗兰契丝嘉和吉伯特回来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这支单片眼镜交给宝拉。

    宝拉两手握着单片眼镜，将它捧在胸前，抬头仰望着下雪的天空。

    （我做得很好喔。）

    她对天上的云说着。

    （就像你教我的一样，对每个人都带着笑容。）

    （你曾经说过，这是最重要的事。）

    （所以……所以……现在你应该……）

    泪水涌出滑过脸颊，融化了每一片飘到她脸上的雪花，然后落下。

    *

    我想偷偷溜出去一趟——朱力欧接到希尔维雅这般请求是在冬天结束，山上的积雪差不多都融化了的时候。

    "这……很远呢。光是来回恐怕就要花上一天了。"

    朱力欧在女王寝室看到地图后，眉头皱了一下。

    "是啊，所以我才跟弗兰契丝嘉学习骑马！现在已经可以一个人骑马了喔。"

    希尔维雅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朱力欧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阵子，朱力欧鲜少留在圣都。因为他的职务是代理宫廷剑术顾问，负责练兵。由于安哥拉帝国的残存部队出没范围很广，因此得加强训练王国各地的驻军。

    没想到好不容易才同圣都，就接到这样的请托。

    "拜托，除了你以外，我没办法依靠其他人了。"

    "您想去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这是秘密——希尔维雅毫不犹豫地说道。朱力欧叹了一口气。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他早就知道挚爱的君主其实是个非常鲁莽的人。问题是，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您该不会是得到卡拉老师的消息了吧？"

    自从安哥拉大军撤离圣都之后，希尔维雅就拜托军队寻找卡拉的下落。名义上说是为了重整国军，必须要有这位宫廷剑术顾问。然而，终究还是没有找到她。卡拉原本就是个流浪剑士，行经各地留下许多听来就像是怪谈或童话故事之类的传闻，而传回王宫的目击情报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不是。"希尔维雅笑着摇头。"我已经放弃寻找卡拉老师了。"

    这位女王陛下抬起头，望着在玻璃天窗上方嬉戏的鸟儿。朱力欧知道，希尔维雅找卡拉跟她是不是宫廷剑术顾问一点关系也没有，纯粹只是想见她而已。

    不过，大概是见不到了吧……朱力欧是这么认为的。

    一切都是这么的不可思议。他差点被杀，却活下来了。而那将是他们最后一次碰面……这种感觉就好像一只手臂被遗留在什么地方，让人觉得落寞。

    "这次出门其实是为了更私人的事。我只是想偷偷溜出去玩而已。"

    希尔维雅再度把话题拉了回来。

    朱力欧对她这般莫名开朗的表现觉得很在意。虽然总比闷闷不乐要来得好，但如果希尔维雅想出门的事情跟卡拉无关，那么——

    他望着摆在寝室角落的那两把剑。

    战争结束之后，他就没有再听到希尔维雅提起米娜娃或是克里斯。这反而让他觉得很在意。希尔维雅不可能对于失去这两个人一点感触也没有。就算始终都是分隔两地，但米娜娃是她一直牵挂着的姊姊。

    （希尔维雅陛下想出门，该不会是跟他们有关吧？）

    朱力欧看着地图，默默思索着。

    （难道是找到他们两人的下落了吗？不会吧？）

    就算真的找到了，不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寻获，希尔维雅都应该有更不一样的反应才对。

    （她不可能会有这种像是雨停了之后的天空那样开朗的笑容呀。）

    （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呢……）

    即使如此，只要是为了希尔维雅，朱力欧什么都愿意做。

    "知道了，微臣这就去准备。"

    虽然这么说，但问题其实还挺头痛的。首先，他们要怎么避过神婢们的耳目溜出去？对于女王陛下一整天失去踪影，他们又该怎么解释呢？除此之外，他们又要如何在不露出马脚的情况下溜回到王宫呢？

    "——梅尔不能一起去吗！"

    出发当天，梅克留斯来到王宫，听到他们的说法显得非常生气。

    "很抱歉，梅尔殿下。"

    朱力欧只差没跪到地上磕头道歉。希尔维雅也睁着一双眼睛眨呀眨的，朱力欧只好对两人详细解释了一遍。

    表面上，朱力欧是要带着梅克留斯出城去视察圣都外围的壕沟。朱力欧之所以请梅克留斯骑马来到鲜少人出入的王宫后门，为的就是要在这里跟希尔维雅交换。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

    希尔维雅听到后瞪大了眼睛。梅克留斯则是忍不住低下头。

    "太狡猾了。人家以为要三个人一起出去玩，结果竟然只有朱力欧跟陛下两个人去……"

    "请梅尔殿下见谅，属下一定会补偿你的。"

    "一定喔！"

    梅克留斯带着一脸忿忿不平的表情将缰绳塞到希尔维雅手中。

    不过，当他转过身去时，终究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

    "希尔维雅陛下一定是要去见很重要的人吧！所以才会只带最重要的朱力欧去，其实人家都知道啦。"

    朱力欧看着梅克留斯穿着装饰铠甲和紫色斗篷的背影——他虽然还小，但已经是一名了不起的骑士了。接着转身看着希尔维雅。

    梅克留斯说的没错。朱力欧从希尔维雅那双满载着复杂思绪的眼眸理解到。他再次转过头望向梅克留斯，忍不住心想，这孩子怎么会如此敏锐……

    "梅尔……梅尔确实是办不到像朱力欧那样的事啦！自己都要死了，还冲进快要坍塌的王宫里去把陛下救出来！"

    "不、不会啦！梅尔殿下那时候也受了很重的伤……"

    梅克留斯举起手制止，不让朱力欧再说下去。他握紧了拳头。

    "够了！人家迟早要变成陛下跟朱力欧心目中比起谁都还要重要的人！"

    朱力欧生咽了一口气，想着该怎么说才好。

    （其实梅尔殿下早就是我心里面——）

    然而，那娇小的身影已经钻进庭院的树丛中。朱力欧觉得非常歉疚。他瞄了一眼希尔维雅，看来她跟自己也怀有同样的感受。

    此时，朝阳已经爬上了城墙，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朱力欧用肩膀推开了那扇长满青苔的后门，拉着两匹马走出了王宫。

    等阳光的角度已经转至西方，他们才抵达目的也。

    这是一处只有砂岩零星分布，稀疏的杂草上布满尘沙的荒芜之地。比对地图，实在找不到什么地标，但希尔维雅却在这里拉住缰绳勒住马匹，因此朱力欧大概了解这就是她想要找的地方。

    他们坐在马背上环顾着这一片荒凉的景色。

    砂岩石柱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地上到处都有白色的东西露出地表。

    希尔维雅带着纠结的思绪从马鞍上跳下来。衣摆在挟带着尘沙的风中翻飞着。一头褪去红色的黑色长发也在风吹之下大幅摇曳。

    朱力欧突然意会过来，这里曾经是一处战场。

    他跃下马背弯下腰仔细看，那些露出地表的白色物体其实是被尘沙掩盖的白骨。光是视野所及处就看到好几个眼窝中已经积满土石的颅骨，以及生锈的长矛、箭矢尾端，和折断的旗杆。

    朱力欧抬起头，望着希尔维雅纤弱的背影。

    他迷惘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但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说了：

    "……就是这里吗？"

    "……嗯……是这里没错。我看到了。"

    希尔维雅背对着他，这么回答。

    您看到了什么？

    朱力欧没再追问下去。因为他大概已经了解了。

    希尔维雅竖起耳朵倾听着风声，然后走向布满尘沙不易行走的斜坡。朱力欧牵着马，跟在那个仿佛随时都会消逝的白色身影之后。

    他来到希尔维雅身边，等着她开口。爬上小丘之后，希尔维雅注视着眼前这片寒冷，只有黄沙的荒凉景象，喃喃说道：

    "我从银卵骑士团的交战记录找到了这里……这是姊姊跟克里斯初次相遇的地方。"

    朱力欧随着希尔维雅游移的视线望去，一会儿之后，间出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您是来找他们的吗？"

    "不，他们并不在这里。"

    朱力欧像是要保护希尔维雅不受这里的狂风摧残一般，走到她身边又问了一句：

    "那他们在哪里呢——啊啊，还是他们已经不在了……陛下您其实早就知道了是吗？"

    希尔维雅望着荒芜的地面，以细碎的声音说着：

    "姊姊她……跟克里斯一起回到了他们最初邂逅的夜晚。"

    回到……过去。

    时间在末世女神的手中逆流了。

    朱力欧的目光落在希尔维雅一头随风飞舞的黑色发丝上。

    那股力量现在已经消失了。

    "我想……姊姊他们应该是就这么封闭在圆环之中了。"

    "封闭在……圆环之中？"

    朱力欧以略为嘶哑的嗓音重复了一次。

    "嗯。将时间之潮缩进很小、很小的圆环中……"

    "意思也就是说，时间将永远停滞在那里是吗？"

    希尔维雅摇了摇头。

    "时间不会停滞，只是不断地重复。所以，他们并不在这里——"

    重复、重复，再重复……时间流转，肉体腐朽，化成白骨，风化之后变成黄沙b黄沙被雨水润湿，最后——最后再重新冒出了新芽……

    希尔维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睁开眼睛向前迈步。朱力欧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也跟着跑上前去。他们来到一处高耸的砂岩石柱旁的阴影下。岩石间透出的阳光将斜坡染成了橙红色。

    一来到这里，希尔维雅便屈膝蹲下身子。

    朱力欧站在她的身后，低下了头。

    只见岩石的阴影处开着两朵花。一朵是鲜艳的红花，一朵则是有着天亮前的月亮般色泽的蓝白色花朵。两朵花彼此依偎着面向阳光。

    这里除了黄沙之外，就只有这两朵花带有其他颜色——

    不对，再仔细一看，黄沙之中，到处冒出青绿色的新芽。它们攀在岩石上渴求着水和阳光，试着拓展属于它们的王国。

    耳边响起希尔维雅炙热的呼吸声。她的背在颤抖着。眼泪成串地落下，打湿了地上的黄沙和青草。一滴接着一滴……覆盖着尘沙的花瓣和绿叶轻轻摇曳着。

    朱力欧看着她的背影。现在的他只能静静地在一旁等待。

    不论距离希尔维雅多近，他都无法分担希尔维雅内心的伤痛。这种时候，这名骑士只能悄悄站在上风处，拉开衣摆，守护着君主不让她受风沙侵扰。

    "……等春天到了……"

    朱力欧站在希尔维雅的背后，开口说道：

    "会开出很多花吧。"

    "是啊。"

    希尔维雅在一段冗长的祷告之后起身，抓住朱力欧朝自己伸来的手。接着回过头。

    "朱力欧，我们走吧。"

    两人朝着马匹所在的斜坡下走去。

    朱力欧在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在岩石阴影处躲避强风的两朵花。在四季更替的循环中，那两个人紧紧地依偎在彼此的身边。

    他转过身，快步赶到希尔维雅的身边。

    远处传来了音乐声。

    羽毛飘散的声音。

    血水经由骨头滑落的声音。

    昆虫竞相高歌着……

    那是——生命循环的声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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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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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接到MF文库J编辑部O编辑的电子邮件邀稿以来，已经过了三年以上的时间。

    然而，比起'已经过了三年'这样的想法——写完八本小说的我，心里更多的是'才不过经历三年'这样的感慨。作品中，有些角色身上发生了许多事，但其实在作品中也不过经过一年而已。虽然我在小说中没有明确写出时间的演变，但克里斯跟米娜娃是在春天邂逅的，而最后一场战役则是在初冬的时候结束的。

    接到邀稿的时候，我通常都会一次提出几个企划案。在接到MF文库J编辑部的邀稿时也一样。我在第一集的后记中提过，因应这次邀稿，我提出的两个企划案之一是已经有大略故事架构的企划。另一篇则是只有角色设定的企划。最后是决定采用后者。

    在此之后，前面那个企划案就在另外一家出版社出版了。基于我的穷酸性格，可以的话，我都会尽量让手边的资源物尽其用。

    接着，来闲话家常一下。

    我的电脑里面还留有执笔之初的企划案，我稍微打开来看了一下，有些地方非常有趣。例如我在第二集后记中提到的，克里斯最初并不是取这个名字。由于这次的后记篇幅多达七页，为了满足七页的后记稿量，我就在这边揭露一下吧——这个角色原本叫做'尤利'。本来是想在统一成义大利式角色名称的故事中，独立出一个用俄罗斯风命名的角色，藉此凸显其独特性，以及中性的气质。也许有读者知道，这个名字后来以其他出版社发行的故事角色登场了（在该作品中，是个外表看来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女性的美少年，如果出现在这个系列作品中，大概会被放在朱力欧或梅克留斯的位置吧）。因为'尤利'这个名字放在这个系列作品中有一种很大的违和感，所以最后决定非得将它改掉不可。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初没改，就用'尤利'这个名字继续写的话……

    也许这个男主角会带有一些女性气质，更早跟米娜娃出现甜蜜的进展。甚至还会跟朱力欧与吉伯特相处得更融洽一些——在各种含义上。

    不过，还好最后还是采用'克里斯'这个名字，也因此才能够将故事拓展到八本。

    至于米娜娃，由于她是这个企划的核心角色，所以设定上跟最初的构想几乎没什么改变。倒是夕仁老师的插画设定做了各种不同的版本。这次基于我的任性，在卷末放上了一些初期设定稿——没错！就是这个！我就是想让大家看看这些初期设定稿！尤其是拿着那把外型吓死人的巨剑的初期米娜娃设定稿！

    当初巨剑的外型有几个候补设定版本（都排在该页的右下方）。虽然最后选择了剑身比较朴素的形式，但其实现在回头来看，那把剑尖岔开的版本没用真的是满可惜的。

    不过，最可惜的还是大腿袜！虽然这样看不太出来，但在初期设定稿中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发现，有一个版本是穿着有荷叶边的白色大腿袜加靴子的装扮。其实比起最后决定的黑色大腿袜加上一体成形的短靴，我更喜欢这个白色大腿袜加长靴的版本。但是，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认同我这个看法。赞同的各位，请尽量写信到MF文库J编辑部表达您的想法喔！

    此外，当时也为了要不要王冠着实有点迷惘。

    "米娜娃不是隐藏女王的身分在打仗？既然这样，不是没有王冠比较好吗？"

    O编辑提出了他的看法。

    "可是，有王冠比较可爱呀～～"

    我记得自己当时很坚持。

    应该是有比较好吧？请各位也尽量将赞同的意见寄到MF文库J编辑部喔。

    至于银卵骑士团，其实当初是没有这样的设定的。毕竟最初以'剑之女王与烙印之子'为名的企划书只写了米娜娃跟克里斯的设定。

    因为我的责任编辑O说："还是有一个聚集了少年少女的团体比较好。"所以才加入了由年轻公爵千金率领的骑士团这个设定。于是弗兰契丝嘉就此诞生。这时候给她的定位只有'大姊姊'与'大家的主子'这样的设定，没想到她竟然一肩挑起这个故事中相对重要的'军势谋略'部分，还成长为'为了国家前程而不择手段的政治家'的角色，实在是让我大吃一惊。

    然而，角色定位变化最大，最让我感到意外的还是宝拉。关于这个角色，在第二阶段的企划书中只写了两行——'骑士团的医务兵兼吉祥物'，没想到她最后会成长为这样的角色。搞不好还是整个系列作中，能力跃升最多的角色呢。在第一集的时候，她还只是个为了搞笑场面而戴假发做演技练习的角色，但为此而设定的'弗兰契丝嘉代理人'的身分，最后竟然让我在写作中整整超过两年用上了这个梗，真是一个让我惊吓连连的角色。

    对了对了，宝拉的胸部比起第一集的时候成长了非常多, *这次的活动中，米娜娃、弗兰契丝嘉，还有宝拉三个人都有穿泳装登场的镜头（而且夕仁老师画得非常认真喔！）请大家一定都要收集起来，拿来跟以前比较看看～～（编注：此为日本企划。）

    然后是吉伯特——现在回过头来看，还真的让我吓了一大跳——这个角色竟然在第二阶段的企划书中都还没有登场！看来，他似乎是我一边写一边去思考的角色。不知是否因为这个缘故，一直到最后他都是一个意志非常坚定的角色。在故事中他经常有非常凄惨的遭遇，所以可能会让人有"这家伙其实很弱"的感想，但其实他只是运气比较差而已。吉伯特在历代责任编辑中都非常受欢迎（编辑O跟编辑H都是女性），却被弗兰当成小狗般呼来唤去，其实还满可怜的。

    现在来聊聊银卵骑士团为什么要用'银母鸡'做为旗印……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印象中，好像是基于'有点异样，不想以威猛为诉求'这样的概念吧？总之，多亏了这个旗印，剑之女王与烙印之子的制作团队'コケツコ团'就是在这个时候诞生的——成员包含责任编辑、校稿人员、美术设计、排版人员，还有夕仁老师。我其实不属于コケツコ团，反而比较像是他们的敌人。应该说，他们就是为了跟总是拖稿的我奋战，才组成这个'コケツコ团'的。真是抱歉。

    再来是第二集开始登场的"白色主角"朱力欧。我记得当初拿到夕仁老师的第一份设计草案时，那种精准的切合成就好像夕仁老师用心电感应偷走了我脑中的想像似的。结果，这次收录的初期设定稿就萯接采用了。

    虽然朱力欧对希尔维雅的忠诚心，就跟弗兰之于吉伯特没什么两样，但编辑H从来不曾用希尔维雅的狗来称呼他。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差别呢？不了解狗狗的我实在不是很清楚。难道是因为朱力欧在战场上获胜的次数比较多的关系吗？

    至于这个系列作中，我个人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看到穿着神婢装的朱力欧插图。赞同这个意见的人也请尽量寄信到MF编辑部J文库来喔～～

    希尔维雅最初的定位是'被因禁的公主'。没想到写到最后感触还满深的。等写完之后再回过头来看，才发现她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是最强的角色。我对她的评论就跟卡拉一样。

    说到卡拉，这个角色明明就是第三集最后才登场的，竟然在第二阶段的企划书中就已经出现了。比吉伯特还要早。关于这点，也许是因为要交代米娜娃如何逃出王宫，又是怎么学会使剑的关系吧？我还记得当时为了要不要让她实际在作品中登场而犹豫了好一阵子。这个角色作为'*Trickster'是很好用啦，但不论是放在敌我双方都十分难以驾驭。结果写到最后她还是变成了敌方角色。至于她的结局如何，就请参阅故事内容吧。（译注：在神话或故事中破坏秩序，喜好恶作剧，并以此牵动故事走向的角色。）

    因为有许多人的协助，这部故事才得以完成收尾。不过'剑之女王与烙印之子'并没有就此结束喔！*一如左方广告页中的预告，从下个月开始，由あきやまねねひさ老师执笔的漫画版将在FLAPPER漫画月刊连载啰！接下来就交棒给他了，请各位也好好享受一下漫画版的故事吧～～（编注：此为日版编排状况。）

    非常感谢各位持续关注克里斯和米娜娃等人的故事。在这里要谢谢责任编辑O小姐跟H小姐，还有负责插画的夕仁老师，以及'コケツコ团'的诸位成员！更要感谢各位读者们的支持！请容我在此向各位致上最深的谢意！

    杉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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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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